?靈魂不穩(wěn)這件事看上去并沒有使比利的生活發(fā)生太大的變化,起碼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在服用過第一劑龐弗雷夫人調(diào)制的安魂魔藥之后,他那“重感冒癥狀”也開始慢慢好轉(zhuǎn)。
唯一不幸的事是,有很多人都知道比利在來校的特快列車上暈倒了。至于有多少人把這件事當作斯萊特林的笑柄——比利可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嗨,比利。”一個星期三的早晨,在他們坐在長桌上吃早飯的時候,一個坐在比利旁邊的褐發(fā)男生向他打了招呼。
“早上好,哈羅德?!?br/>
“早。順便問一句,我們都選修的那門中古魔咒研究課的教室是不是換了?”
“是換了。”比利舀了一勺麥片粥,“在五樓,愛抱怨盔甲騎士的右側(cè)?!?br/>
“果然。難怪我這兩個禮拜都沒有找到教室?!惫_德咕噥著,他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對了,你沒事了吧?聽說你得了感冒?為此暈倒也算夠嚴重的了……早日康復(fù)。哦,我得走了,”哈羅德懊惱地揉了揉頭發(fā),“梅林,但愿我能找得到路……”
比利的勺子不大禮貌地掉回粥里了,他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臉色很不好看。
“別傻張著嘴,比利。”在哈羅德離開后,湯姆起身給自己拿了兩片吐司和一個烤番茄,他輕笑了一聲,“你知道哈羅德,沒必要跟他的壞記性生氣。記不記得上學期有一次他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查找了賓斯教授的點名冊以后才想起來。”
“我知道。”比利咬牙說,“所以我更加不能容忍,他居然把我在列車上暈倒這件事記住了一個多月——你看看對面那群格蘭芬多的表情!我敢打賭他們馬上就要忍不住放聲大笑了!”
“恐怕你是對的,”湯姆冷哼了一聲,譏誚地道,“因為你的聲音太大了,比利,他們想不聽見都不行?!睖氛f完,微微一揚手里的餐刀,仿佛在嚴絲合縫地配合他的指揮似的,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爆發(fā)出一陣哄笑——其中尤以赫托克為最,他笑得滿臉通紅,已經(jīng)開始用手捶桌子了。
比利撐著額頭,使勁閉了閉眼,覺得眼前仿佛正浩浩蕩蕩地飄過一群牙買加森林里的閃光精靈。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維托克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發(fā)出老收音機卡帶時艱難咳嗽的那種聲音。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亂成一團:
“……怎么回事?維托克?你被吐司噎住了?”
“別給他灌水!他看上去像是快要窒息了!”
“這像是中了結(jié)舌咒!”一個四年級的紅發(fā)男生說。
“別開玩笑了,卡萊,根本沒看到有人對他施咒!你聽到咒語了么?”
“……”
比利緩緩扭頭,果不其然,他對上了湯姆一臉惡作劇得逞后的假笑。
大概是比利的神色帶著幾分譴責,湯姆嘲諷地嗤笑了一聲,眼神顯得很不耐煩:不關(guān)我的事,他笑得太討厭了。
比利用無可奈何的目光回答他:夠了——再拿兩片吐司,快走!
他們?nèi)酉铝税胪臌溒嗪鸵粋€烤番茄,在一片混亂中匆匆忙忙離開了大廳。
“哈,無聲咒!他肯定知道是你干的。”比利小聲說,差點兒迎面撞上一個正慌忙尋找教室的新生。
“那又怎么樣?”
“你是真的很討厭他——”還是這根本只是出于你喜歡惡作劇的本性?比利摸了摸鼻子,理智地留下后面半句話沒問出來。
“你自己也說過,”湯姆可惡地拖長了聲音,他不懷好意地眨眼,“偶爾挑逗一下赫托克挺好玩兒。”
“……什么時候?”比利干巴巴地問。
“在開學那天你暈倒之前。”
“……”
比利敢付出一個南瓜餡餅的賭注,賭湯姆并不是真的那么討厭赫托克,否則他絕不至于在赫托克面前表現(xiàn)得那么惡劣——事實上,在你和一個人共同經(jīng)歷的世界杯之夜的所有事之后,你也很難再去真心討厭他。
話說回來,比利覺得未來的黑魔王在這一群學生里或許根本就沒什么真正厭惡的人——因為他看不上。湯姆遠沒有他在一般人面前表現(xiàn)得那么平易謙和,實際上他高傲得簡直過分。他常端出一臉最能騙人的假笑,說不定那只是因為他覺得連他那能殺人的刻薄都是對你莫大的恩賜。
“你在看我,以一種很奇怪的神色?!睖吠蝗徽f,他瞇起眼睛,“我是否可以據(jù)此斷定,你正在對我一貫的行為進行評判,且形容詞大多不含褒義?!?br/>
“嗯?”比利一怔,摸了摸鼻子,圓滑地反問,“我有么?”
“你有,比利。別以為我看不出來?!睖防淅涞卣f,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又變得平心靜氣了,“不過這沒什么,我知道,你不冒冒傻氣簡直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我真的活不下去,”比利忍不住反唇相譏,“湯姆,那也是因為你無時無刻都能要人命的諷刺?!?br/>
“那我下次一定做得更干脆一點兒,”湯姆漫不經(jīng)心地說,“盡量讓你死得不那么痛苦?!?br/>
“……”
說話間,他們已經(jīng)來到三樓。走過那個一直在小聲抱怨的銀色盔甲,幾個學生聚集在那里,滿臉惱火地用魔杖敲打著它右側(cè)的墻壁,嘴里咕噥著拗口的咒語。比利也加入了他們,他掏出魔杖,捅了捅墻壁,低聲念道:“阿比拉斯-卡梅勒。”
那幾個學生也跟著他這么做,只有湯姆一個人一點兒也不著急地站在旁邊看著。也不知是誰的咒語起了作用,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墻上慢慢凸顯出一個把手,緊接著浮現(xiàn)出一整扇門,門上罩著紅色的帷幔。
學生們魚貫而入。比利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們忘記告訴哈羅德了——如果不用這個上節(jié)課學的十四世紀的顯形魔咒,他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這扇被施了弗里倫藏匿咒的門!”
“沒關(guān)系。”湯姆不以為意,“就算你告訴了他,他也想不起從大廳來這里的路?!?br/>
他們也走了進去。馬上就要上課了,然而教室里并沒有多少人。這門課各種各樣的花招會讓學生們卡著時間在上課前分撥涌進——前提是在每一群嘗試開門的學生里都得有一個幸運掌握了顯形咒語的人。
教這門課的斯賓克教授板著臉站在講臺上,這是一個干癟的小老太太,她有一張核桃似的布滿皺紋的臉,微微佝僂的身體則像個大腰果。這位老太太對所有學生都那么嚴厲,即使他優(yōu)秀得和湯姆一樣。她說話就像在念中古時期的咒語,如果她和教魔法史的賓斯教授搭檔,不知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多少人失眠的煩惱。
上課鈴響了,又有幾個學生滿臉惶急、匆匆忙忙地推開門沖進教室。斯賓克教授緩緩掃視了一圈坐在下面的人,像是不太滿意似的抿了抿嘴唇,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上講臺中央。
“哦……”比利忍不住低聲呻|吟,“她要開始講課了……”
湯姆看了看他,戲謔地嘲笑道:“晚安,比利。”
斯賓克教授的課絕對是一首冗長的催眠曲??陀^來說,并不是因為它的內(nèi)容太無聊,而是因為——太晦澀。
或許老太太本來能夠把課程講得易于理解一些,但明顯地,她并不愿意那樣做。于是在上課鈴打響二十分鐘后,教室就開始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昏睡氣氛了。
“……在中世紀教會的黑暗統(tǒng)治之下,麻瓜們與巫師勢若水火,愚昧的教民與所謂的上帝立約,誓要鏟除一切具有異能的人。好了,下面我們來看看這段希伯來語的《圣經(jīng)》……”
比利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然后猛地從撐著他腮幫的手上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們怎么想,但這在我聽上去簡直是荒謬之極。一部分麻瓜——按照他們的話來說,是并不怎么虔誠的那一部分——開始研究他們的‘巫術(shù)’,希望借此達到他們所想要達到的某些目的。這種安慰性質(zhì)大于實際用途的研究需要借助大量草藥和動物,然而卻收效甚微。翻開書第四百三十二頁,我們來看看當時一些流行的符咒學圖形……”
比利已經(jīng)完全撐不住了,他覺得斯賓克教授的聲音慢慢模糊下去,倒是湯姆偶爾在羊皮紙上記筆記的沙沙聲似乎被無限延長了,一直響徹他的耳膜。
“……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今世的救贖是無稽之談,真正的意義是追尋靈魂的永續(xù)。是的,這一點同樣已經(jīng)困惑了巫師世界達幾個世紀之久。著名的尼可·勒梅從十三世紀起,以煉金術(shù)為媒介,開始研究長生不老之謎。然而,與其說人們是在追求**的永生,一切謎底實際存于靈魂……”
——嘶!
不知道是誰用魔杖在他腰間重重一戳,比利疼得一下子坐直了。他起坐過猛,上下牙齒一并,猛地咬住了舌頭。湯姆正朝他皺眉,而就在他捂著嘴小聲抽氣的時候,一道陰影已經(jīng)投在了他身旁。
“和里德爾先生到講臺上做示范,斯塔布斯先生。”斯賓克教授站在他身邊,語氣平板地說,然而從老太太更加緊縮的皺紋來看,她明顯被氣得不輕,“——這是我說的第三遍!”
比利從一陣眩暈般的瞌睡中勉強掙脫出來,使勁眨了眨眼。他狼狽地站起來——梅林,老斯賓克到底讓他示范什么?
湯姆在比利被椅子絆倒前及時扶了他一把,隨后這個大概是全班唯一清醒的優(yōu)等生從從容容地把他的迷糊搭檔拉上了講臺。
一直到臨近下課,賓斯克教授也一直沒有掙脫她那種干巴巴的嚴肅神態(tài):
“斯塔布斯先生、巴斯特先生、西爾小姐和芬克諾托小姐,請行行好記住,這不是魔咒催眠課!”
下面有人小聲咕噥了一句:“真的不是?”
她厲聲說道:“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扣十分,赫奇帕奇二十分!”下課鈴打響了,老太太才好像不太情愿地又加了一句,“感謝里德爾先生的示范,斯萊特林加五分?!?br/>
“我都不知道她到底講了什么……”比利昏昏沉沉地說,他和湯姆并肩走在長廊上,“說真的,她一定是在教室里施了什么睡眠魔咒……”
“確實差不多。她講了一個古老的安魂咒語,其起源可以追溯到盎格魯-撒克遜時代?!睖奉D了頓,然后飛快地向比利露出一個假笑,“我想它是管用的——看,我覺得你現(xiàn)在心平氣和多了?!?br/>
這不是真的。至少有半打同學因為失敗的練習而承受著這個咒語的反作用,從他們身邊像暴躁的火龍一樣沖過。
比利也回敬了那位可惡的優(yōu)等生一個假笑:“事實上我只感受到了它強烈的反作用,我真有點兒控制不住想要攻擊你的沖動了——你到底要去哪兒?接下來沒課了,我們回公共休息室的路在這邊?!?br/>
湯姆站住了,他掏出一塊兒舊懷表看了看,然后輕描淡寫地說:“我要去趟圖書館,你一個人回去吧。午飯——或者晚飯見。”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頭也不回,長袍的一角在身后揚起。
比利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眨著眼——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覺得自己徹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