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節(jié)意外辭世
直到天黑的時候，趙銅鐵才從父親的墳頭回到家。
“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翁全秀一夜之間像蒼老了很多，她摸著眼淚，說：
“兒啊……媽是怕耽誤你的學(xué)習(xí)……再說，回來一趟這么遠(yuǎn)，路費也吃不消……”
趙銅鐵默默地低下頭，流著淚，喃喃地說：
“我連他最后一眼都沒看到……”
從悲慟中回過神來的趙銅鐵這才問道：
“媽，我走的時候我爸還好好地，怎么突然就……”
翁全秀向他講述了發(fā)生的一切。
村里祖祖輩輩都沒有公路，開天辟地以來就靠一條唯一的羊腸小道與外界相通。修路是村子里祖祖輩輩的夢想。這條路是從鎮(zhèn)里的公路接過來的，各村負(fù)責(zé)各村的路。
為了修路，全村人每家每戶都出動了。那時候全村人的事情就是修路，像上班一樣地朝九晚五。那時候村里人一吃完飯，準(zhǔn)能聽到年輕人的吆喝聲：
“走啦，上班啦——”
他們故意把聲音拖得很長，說這話的感覺就像是城里人去上班一樣。
村里全是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人們對修路表現(xiàn)出了莫大的興趣。因為村子的歷史將在他們手里被改變。
路難修極了，全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下就是溪流，一不小心就會有摔下深溝去的危險。山石也很堅硬，靠手工完全不能開路，工程進(jìn)度十分緩慢。最后村長只能向鄉(xiāng)政府申請支援炸藥。炸藥送到后，工程的進(jìn)度才稍微加快了一些。
自從有了炸藥，村里人的勁頭更大了。每天上午下午都能聽到這樣的喊聲：
“放炮嘍——放跑嘍——”
這種聲音連綿不絕，在村莊上空久久飄蕩不肯離去。
人們聽到這種喊聲，都要趕緊到安全的地方隱蔽躲藏，因為說不定那些被炸起來的石頭就會從天而降。有那么好幾次，村子里殺豬匠家的房子就被飛起來的石頭砸得千瘡百孔，更有一次，殺豬匠的媳婦在喂豬的時候恰好有一塊重約10多斤的石頭飛過來砸在她腳下的豬槽里，嚇得殺豬匠的媳婦當(dāng)即扔了潲水桶，大罵起來：
“你們這些狗日的瞎了眼睛呀，對到別個頭上炸！炸死了看你們不負(fù)責(zé)！”
她的叫罵聲讓放跑的人更加心驚膽戰(zhàn)。但這也不能怪放炮的，修路的地方正處于一峽谷中，而殺豬匠家的房子又在全村地勢最低處，也就是在門前溪流的溝沿上，理所當(dāng)然的首當(dāng)其沖。
那天吃完中午飯后，全村人像以前一樣扛著鋤頭、鐵楸上山了。趙金銀那時候?qū)τ谛蘼繁憩F(xiàn)出了莫大的熱情和積極性。同去修路的村里人常常對他打笑道：
“趕快修啊，修好了你家老大就從北京開著車回來接你了。”
趙金銀聽著這些話，只是笑笑。
那天下午修的路特別艱難，石頭不但多、大，而且堅硬異常，人們在三處石頭上鉆了炮眼，每個炮眼間隔約七八米，每個炮眼都鉆了三尺多深，灌足了火藥。三個炮眼都是連發(fā)的，點燃導(dǎo)火線，就能同時將三個炮眼引爆。
惟一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次三個炮眼并沒有同時爆炸。前兩個都很順利，中間間隔那么不到一秒的時間爆炸，唯有剩下的第三個炮眼沒有爆炸。
大家都蟄伏在隱蔽的溝邊焦急地等待著第三聲炮響，可是等了足足六七分鐘，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時間在那一刻幾乎凝固了。長時間的等待讓大家確信那是一顆啞炮，也就是說，或者因為導(dǎo)火線或者因為雷管或者因為炸藥等問題不能爆炸。
確定了這一點后，人們便開始從隱蔽處走了出來。趙金銀走得最快，他想上去看個究竟，因為這個炸藥是他灌進(jìn)去的，他想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就在離炮眼僅有一步之差的時候，“轟隆”一聲巨響，炮眼爆炸了。
人們在那一刻表現(xiàn)出了巨大的驚慌失措。一些從隱蔽處剛走出來的人們紛紛抱頭蹲下，大喊大叫，另一部分人則沒命地奔跑，躲避著從天而降的飛石。
村里好幾個人親眼看見趙金銀被炸飛的身體。
不等硝煙散盡，有人便大喊：
“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趙金銀被炸了！”
全村的人都來了。
翁全秀在聽到喊聲后當(dāng)即暈了過去。幾個同村的婦女忙著替她掐人中好一陣忙活才讓她緩過一口氣來。
趙金銀的身體被掛在一處柏樹枝椏上，滿頭滿臉都是血，手臂都被炸得只剩一點筋連著了。他當(dāng)場就死過去了。
趙金銀終于還是走了。
可是他走得那么早啊，他才49歲啊，老天連盡孝的機會都不給他日漸成長的兒子。
在趙金銀去世后的幾年里，趙銅鐵一直相信他是到某個親戚家出遠(yuǎn)門了，相信他一定還活著。只是，他再也見不到父親回家的那一天了。
在父親去世的第一年里，趙銅鐵睜開眼閉上眼都是他的影子，揮之不去呵。他看見父親背著雙手，手里拿著一兩棵他親手種的白菜，從地里施施然走來；他看見父親擔(dān)著滿擔(dān)的紅薯，弓著腰，一路隨著扁擔(dān)吱呀吱呀地響來；他聽見父親清晨的腳步聲第一個打開菜園的籬笆，籬笆里是他精心耕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