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結(jié)果不開花

    　　何娟最近被解除了禁足，但是已經(jīng)懶得像個青春期少女一樣跑東跑西了。去忘川茶舍差不多都是拜托蘇冉。但可怕的是每天都必須要去，像是習(xí)慣，又像是執(zhí)著。

    　　蘇冉去到忘川茶舍之后，總會抖出何娟這一天下來的優(yōu)點缺點low點，包括一天下來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奇聞異事。蘇冉是個自來熟的小姑娘，有什么話對熟悉的人從來藏不住。

    　　就比如說這天，蘇冉告訴何葉晴，何娟又新交了個男朋友。

    　　“噗——”

    　　何葉晴一個沒憋住，一口翠綠的毛尖兒茶噴了蘇冉一臉。

    　　然后屋里兩個不約而同的聲音：“我xxx的！”

    　　門口端水果的小姐被嚇得渾身一顫，還是故作淡定的端著果盤走進來。

    　　蘇冉看著端水果小姐發(fā)呆。

    　　小姐翩躚的高叉旗袍飄走了，恨天高的聲音沒了。

    　　蘇冉終于回過神來。

    　　果盤做得很精致，是何葉晴自己發(fā)明的花式，一個削成了雛菊花的橙子，雕刻著圣誕樹的幾瓣蘋果，皮被割下來一半豎起來當(dāng)裝飾的西瓜，還有幾根剝開了皮擺成可愛形狀的——小香蕉？

    　　蘇冉愣?。骸敖銈儍海@東西是叫芭蕉？”

    　　何葉晴還是那么高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吶……說起來……”

    　　何葉晴的表情開始有些為難。

    　　蘇冉小心的拍拍她：“姐們兒……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兒啊?！?br/>
    　　何葉晴不知怎的，眉眼間盡是愁情，過了半晌，才輕嘆一聲：“算了。就是講了也沒什么大不了。但這事我從沒跟別人說過，是我自己的事。你別讓我老妹兒知道，我給你新的故事便是。”

    　　蘇冉呆呆的點點頭。

    　　?大約邂逅在秋季

    　　早在何葉晴還是個青蔥爛漫的高中生的時候，是當(dāng)時學(xué)校社團的總理事長。

    　　那時的何葉晴不像現(xiàn)在的何娟，學(xué)習(xí)什么的父母從來不抓，培養(yǎng)點兒興趣愛好就可以了。因為何葉晴那個年代父母極其的望女成鳳，所以愣是把何葉晴培養(yǎng)成了一個大學(xué)霸。

    　　因為何葉晴所在的高中是華京大學(xué)的第一附屬中學(xué)，所以在全省都大名鼎鼎，交流學(xué)習(xí)什么的活動特別多，人才濟濟。作為總理事長，大忙人何葉晴準備了一個能裝好多東西的結(jié)結(jié)實實的大箱子，一言不合就要跑到周邊或者外省城市，交流學(xué)習(xí)。

    　　當(dāng)時交通還不便利，能坐上火車已經(jīng)是十分榮幸的事情了，何葉晴深得班里女孩子的嫉妒。

    　　何葉晴記得，自己高三時，在高中的最后一次外出交流活動，是一個格外寒冷的秋天。

    　　當(dāng)時的何葉晴雖然是個學(xué)霸，但也特別會打扮，為了出去交流學(xué)習(xí)，特地穿了一件干干凈凈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寬松的灰色毛衣，系著可愛的紅色領(lǐng)結(jié)，白色的短裙上裝飾著粉紅色的花格，白色長襪，深棕色的坡跟小皮鞋。

    　　雖然說一直是跟著師父歷練的，但好歹是個學(xué)生，要有自己的生活。何葉晴當(dāng)時修煉七年，已經(jīng)到了一種很可怕的程度，師父又離世了，所以全靠自己修煉，之前的長發(fā)削薄了，剪成了披肩短發(fā)，卡著一枚粉色蝴蝶結(jié)。

    　　那次外出活動去的是全省最邊界的城市，所以有點荒涼，發(fā)展的也不很好，所謂火車站也不過是在郊區(qū)潦潦草草的建了個亭子，裝了自動欄桿。

    　　何葉晴當(dāng)時低頭看看手表，發(fā)現(xiàn)快晚點了，立刻抱起本來放在桌上一邊研究一邊標(biāo)注的幾本書，背上塞滿了東西的包包，拉著沉重的拉桿箱跑下了車。

    　　自動欄桿降了下來。火車從路兩邊的欄桿之間飛馳而過，卷起地上微微泛黃的野草，在灰色的天空中格外凄涼的飄蕩。

    　　火車徹底走遠了。

    　　何葉晴松了口氣，抬頭往對面看去。

    　　沒有看到來接她的人群，只看到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盯著手表。不一會兒少年像是感受到了何葉晴的目光，也抬起頭來。隨即，少年燦若星辰的雙眸更加亮了幾分。

    　　何葉晴趕忙跑到馬路對面去。

    　　因為是工作日，火車站沒多少人，而這座火車站四面又全都是山，所以也只有何葉晴和少年兩個人。

    　　何葉晴跑到少年身邊，有點氣喘吁吁：“你好。請問你有沒有看到一群來接我的人呢？我是華京一附中的社團理事長何葉晴?！?br/>
    　　雖然語序有些顛倒，但少年還是很快反應(yīng)過來：“哦，你就是何葉晴啊。你好你好，我叫路雨洛，是我們市實驗中學(xué)的社團理事長。我們的人都在那邊呢，這邊等不方便。何葉晴同學(xué)，我們這邊走吧?！?br/>
    　　路雨洛……

    　　何葉晴一邊跟著他走一邊揣摩著這個名字。少年的名字、聲音也都和他的人一樣清清爽爽。何葉晴跟在路雨洛的身后，不禁微微一笑。

    　　“吧嗒——”

    　　一個紅色的硬皮筆記本從何葉晴懷里掉下來。

    　　而不知不覺見何葉晴已經(jīng)走到了人群中。

    　　這座城市她曾經(jīng)也來過，這群人中，也有那么幾個是認識的。所以走到人群中沒多久，就立刻和他們熱火朝天的聊了起來。

    　　路雨洛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一聲不吭的走出人群，走到遠處那個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旁邊，彎腰撿起來，然后輕輕的翻開。

    　　里面寫著滿滿的日程計劃，從今年年初一直寫到現(xiàn)在，大概有十幾次交流活動的日程計劃吧……用各種顏色的水筆和彩筆標(biāo)注的工工整整，包括今天，和未來一周的全部行程。

    　　路雨洛忍不住佩服。

    　　突然間，就看到對面一群人朝他揮著手。

    　　何葉晴站在最前面，一邊沖他揮手，一邊把手卷成喇叭狀：“嘿！路雨洛，我們要走了哦！你快一點！”

    　　路雨洛并沒有把本子給何葉晴，而是悄悄地把不大的本子塞進了口袋里：“嗯，走吧?！?br/>
    　　對于兩個人的認識，何葉晴也就這么點記憶。

    　　還有就是，那時候，在灰蒙蒙的空曠的火車站附近，一群少年少女們，有說有笑的簇擁著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往遠方走去。

    　　灰色的天上回蕩著一片彩色的笑聲。

    　　那時他們都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奇怪的少年

    　　何葉晴來到這所學(xué)校也有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來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長期的交流，足有一個多月，課程又全都不能落下，只好深夜看老師錄的視頻，問朋友要筆記。

    　　路雨洛是個很會關(guān)心人的少年。因為是邊界城市，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水果。平時社團休息時，路雨洛總是毫不吝嗇的端出來給何葉晴他們吃。

    　　唯一值得奇怪的就是，雖然路雨洛把什么好的都搬出來給自己吃了，但唯獨當(dāng)?shù)刈钣忻臇|西——芭蕉，一丁點兒都沒給。

    　　社團的人本來都說他小氣，時間久了也就習(xí)慣了。但奇怪的是，包括路雨洛自己，別說是吃，就是碰見有人，都要繞開很遠，用很心疼的眼神看著水果攤或是正在吃芭蕉的那人。

    　　本來社員們以為理事長只是對芭蕉有點陰影或者忌口什么的，只有何葉晴自己感到不對勁。

    　　那天晚上幾個社員商議事情，商議到很晚，天色黃昏，何葉晴才從教室里走出來。因為還要晚自習(xí)，還要補課，還有作業(yè)和筆記，所以干脆打算跑到外面買點東西吃了算了。

    　　就在正對著學(xué)校的地方，種著一棵芭蕉樹。據(jù)說這芭蕉樹已經(jīng)變成了妖精，有幾百年那么長的壽命了。因為這棵樹，在學(xué)校乃至全市都穿得很玄乎，同學(xué)們對樹的好感也是很大的。

    　　何葉晴走過去的時候，忍不住就回頭看了那棵樹幾眼。

    　　忽然就看見了路雨洛，一臉落寞的站在樹下。路雨洛的劉海很長，差不多要遮到眼睛，夕陽在路雨洛的臉上投下了一片密密匝匝的影子，樹葉的影子，包括頭發(fā)的影子。路雨洛瘦瘦高高的背影站在那兒，也顯得很蕭索。

    　　何葉晴到底還是好奇，抱著手里的書，走上前去：“路雨洛？你怎么了嗎？”

    　　路雨洛像是沒有想到有人會叫他，有點發(fā)愣，扭過頭來：“哦，是何葉晴啊。我沒怎么……就是，想起來一些事情?！?br/>
    　　何葉晴笑了：“你是想起來了什么事啊，干嘛要看著一棵芭蕉樹想。而且，你平時對芭蕉樹不都是避之不及的嗎？怎么突然這么親熱，突然醒悟過來想吃芭蕉啦？”

    　　路雨洛的臉一瞬間黑了下來。

    　　何葉晴也像是察覺到了，還是試探的問了一句：“路雨洛，你對于芭蕉，不只是有陰影什么的吧？”

    　　路雨洛回頭，看著何葉晴笑了。有一絲凄美，又有一絲無奈。明明是個孩子，看上去，就像經(jīng)過了很多事，走過了很多歲月……

    　　“何葉晴，不得了啊，聰明?！?br/>
    　　路雨洛小的時候，被同齡的小朋友認為是妖怪，很不受待見。

    　　原因就是，他們從沒見過路雨洛的媽媽。

    　　聽說路雨洛的爸爸和媽媽，也是高中同學(xué)。

    　　那個時候，校園里的芭蕉樹還遠沒有現(xiàn)在這么高。有一位少女，經(jīng)常在樹邊徘徊。一看到?jīng)]人了，就立刻消失。

    　　被路雨洛的父親逮到過一次。

    　　少女支支吾吾，半天說不上話來。

    　　少女就是后來路雨洛的媽媽。

    　　那個時候的少女，還是一只不太純粹的妖怪。一只，幾百年修煉成人形的芭蕉妖怪。

    　　但是不知道為何，少女就像是有一種魔力，吸引著路雨洛的父親。

    　　路雨洛的父親和母親，戀愛的非常倉促。稍微有一點被發(fā)現(xiàn)，就要做一個月的過街老鼠。

    　　兩人就以為這樣默默無聞的相愛著，沒什么事的。

    　　但是，路雨洛的父親忘記了，自己的家人看不見妖怪。所以，他們還是會為自己安排新的妻子。

    　　果然，沒過多久，路雨洛的父親就很抱歉的找到了那個妖怪少女。

    　　路雨洛的爺爺，為他的父親找了一位富家小姐做妻子。富家小姐溫柔賢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但是，路雨洛的父親一點兒都不喜歡她。

    　　妖怪少女有著任何人都沒有的魅力。這一點，知道妖怪少女的任何人都堅定不移。

    　　然而，在路雨洛的父親告訴妖怪少女之后，妖怪少女卻意外地，狠狠摟住路雨洛的父親，號啕大哭。

    　　妖怪少女有了路雨洛父親的孩子。也就是路雨洛。

    　　父親徹底手忙腳亂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辦，孩子不可以打掉，但是，沒有地方能夠把孩子生下來。少女急了，決定自己偷偷把孩子打掉。

    　　路雨洛的父親卻突然間想了個辦法。

    　　他順從的和富家小姐結(jié)了婚，然后新婚之夜就讓她有了孩子。

    　　雖說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少女還是很滿足的。

    　　雖然少女的孩子，始終比那富家小姐的孩子大一個星期。

    　　那天富家小姐難產(chǎn)，路雨洛的父親雖然有點害怕，但依舊聲音顫抖的對著醫(yī)生說：“保大人?！?br/>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新婚之夜的孩子，就失去了性命。

    　　路雨洛的父親卻并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只是告訴家人，還有富家小姐的家人，孩子和大人相安無事。

    　　雖然那個孩子，是路雨洛，是妖怪少女的孩子。

    　　路雨洛的父親雖然不想辜負任意一方，但是，妖怪少女，到底還是太重要了。

    　　然而，少女生下了孩子，就莫名其妙的離開了人世。

    　　因為富家小姐在自己身邊，路雨洛的父親不敢表現(xiàn)得多么傷心。

    　　但是少女的家人卻不明白，只覺得路雨洛的父親對少女已經(jīng)情意全無，和他斷絕了聯(lián)系。至于孩子，因為不知道人類的世界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但是又不敢輕易帶走，只好留給路雨洛的父親帶著。

    　　然而，幾年之后，大概就是路雨洛兩三歲的樣子，富家小姐知道了這件事。

    　　再賢惠的女人也絕不容忍這樣的事。

    　　富家小姐從小風(fēng)調(diào)雨順慣了，遇到這樣的事，第一天，就尖叫著跑到父親的辦公室里，告訴了父親。

    　　……

    　　那些年，又發(fā)生了很多事，路雨洛懂事之后，就再也沒有一個孩子，愿意和他這樣的妖怪玩了。

    　　?從前的電光火石

    　　路雨洛坐在芭蕉樹和一片綠植的邊緣，抱著膝蓋，講完了這個故事，聲音都有些哽咽。

    　　何葉晴心里涼涼的。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這樣堅強，這樣溫柔，對人這樣好的少年，小時候會有這樣的經(jīng)歷。

    　　她從沒有想過，一直把自己偽裝得如此快樂的少年，竟是個血統(tǒng)不純的妖怪。

    　　也難怪，他對芭蕉如此避之不及。

    　　何葉晴的手輕輕地搭上了路雨洛的肩膀。

    　　一道綠光泛起。

    　　路雨洛當(dāng)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陰陽師之間所通用的失憶咒。

    　　何葉晴希望，路雨洛忘掉曾經(jīng)的事情。

    　　后來，終于到了離別的日子。

    　　因為交流的時間足足有一個月，社團里其他人和何葉晴的感情都處得蠻好的。這么一走，還真有點依依惜別的感覺。

    　　何葉晴依舊穿著她來時的那身衣服，懷里只抱著一個紅本站著，微笑著向站在冷風(fēng)里抹著眼淚的眾人揮了揮手。

    　　“大家以后都要好好的！”

    　　路雨洛的眼眶也有點濕潤。只是他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沒說。

    　　臨走前一天，路雨洛送給何葉晴一把小刀。小刀的外殼是芭蕉的形狀，下面掛著一串小鈴鐺。

    　　蠻有意思的禮物。

    　　何葉晴把那把小刀揣在兜里，很久都沒有拿出來。

    　　她好像明白路雨洛想表達什么。所以她始終沒有動靜，路雨洛也是的。

    　　可能只是不想讓曾經(jīng)的悲劇重演吧。

    　　何葉晴輕笑一聲，踏進了那節(jié)離別的車廂。

    　　路雨洛……我們……就此不見吧。

    　　?愛你的表示

    　　何葉晴講完這個故事之后竟然也有點想哭，雖然狀態(tài)還是比蘇冉要好很多。

    　　蘇冉趴在桌上哭得肩膀都在顫抖。

    　　何葉晴輕輕拍拍她：“好了好了，我都這么淡定呢，你哭個毛線球啊?！?br/>
    　　然而卻看到趴在桌子上的人哭得變本加厲。

    　　何葉晴無奈。

    　　過了很久很久，蘇冉終于從一片混沌中抬起頭來。

    　　“姐們兒，其實你根本就不喜歡那個叫啥林清安的是吧?！?br/>
    　　何葉晴一愣：“我老妹兒還真是啥都敢跟你說?！?br/>
    　　蘇冉尷尬的笑笑：“emmm……雖然我不清楚你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啥關(guān)系，但是我覺得吧……你要是還有一點兒那種心思…….你就燃燒唄?！?br/>
    　　“燃燒個屁。你以為我還是二十年前的人吶?！焙稳~晴一個白眼翻給蘇冉。

    　　“姐們兒，真的，你好不容易愿意想起來了。加油吧，我和娟娟都支持你！懷挺！”

    　　何葉晴一巴掌拍在蘇冉頭上：“你個不愛國的。”

    　　蘇冉揉揉腦袋：“嘿嘿……”

    　　奶黃色的月光底下，月白的“忘川茶舍”幌子，輕飄飄的隨風(fēng)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