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心絞痛

    老顧等人渾然不知山頂發(fā)生的這一幕，要看見的話，拿刀逼著也不敢再上山探墓了。

    回到星城已過了吃晚飯的點，廚房老謝看到老三，斬釘截鐵地說，他要么老實呆在廚房當(dāng)大廚，要么將大廚的位置讓出來做貨真價實的老板，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個比方讓老三很受傷，他當(dāng)即宣布老謝升為大廚。老謝興奮得伸出滿是油膩的手要跟他握手，見他皺眉，縮回手笑呵呵要他移駕請便，一臉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的激情。

    老三索性領(lǐng)唐兵去外面店子吃盒飯，唐兵也不太講究，只要求吃兩份。

    兩人揀了個角落吃飯，一人一瓶啤酒，對飲。

    “再來瓶怎么樣？”唐兵晃了晃空酒瓶。

    “還喝？”老三急了，“我身上也沒幾個錢了?！?br/>
    “那么大聲干嘛？也不怕丟人現(xiàn)眼。”唐兵瞧了瞧周圍，“虧我還救你一命，先不說勝造七級浮屠，勝七瓶啤酒綽綽有余吧？”揚手，叫店家送了兩瓶啤酒來。這廝特興奮或特不爽時，習(xí)慣把自己灌醉。

    老三自個兒慢慢喝，懶跟他敬酒，怕他喝得興起，最后一頭栽倒。

    “你怎么垂頭喪氣的？”唐兵看老三沒配合自己，“不就是有病嗎？你當(dāng)是鼻炎好了，放寬了心，該吃的吃該睡的睡。”

    “只怕哪天一睡不起。”老三說。心絞痛就是一把高懸的斯摩達(dá)克利劍，隨時將要了他的性命。莽山之行讓他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就這樣廝混下去吧！

    唐兵理解他的失落，“要不，你還是去BJ的大醫(yī)院看看?！?br/>
    老三搖頭，“我去過，沒用的?！彼幕乙饫涞卣f，我還是去普陀山削發(fā)為僧算了。唐兵恨鐵不成鋼地說滾你的蛋吧，你這輩子注定要風(fēng)聲鶴唳，建議他，“你還不如開個小酒吧，俗是俗了點，但方便勾三搭四，得過且過。”

    吃完飯，唐兵拽老三去了城南的“蘇荷”酒吧廣種薄收。

    酒吧面積不大，紫色基調(diào)，吧臺頂上垂下一根根的橄欖枝，燈光隱藏在懸掛的木板上，透過鏤空的星座圖樣，奇形怪狀地透射下來，兩根浮雕圓柱矗立在過道兩旁。

    酒吧里，有行云流水般的輕音樂在流淌，燈光迷離而溫暖。他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這座城市迷人的夜色，多彩的霓虹燈更加深了酒吧浪漫情調(diào)。

    唐兵喜歡泡酒吧，結(jié)識老三后，兩人正好狼狽為奸。

    酒吧是孤男寡女的天堂，男歡女愛，在這里先鋒地進(jìn)入前奏。唐兵時常爭辯說，是那些女人眼高手低，否則他不會與老三同流合污。但老三覺得，他倆不過是落魄男人的不同版本，異曲同工。

    老三叫了兩杯伏特加，唐兵那杯加水。女招待長相還不錯，擁有一張尖尖的瓜子臉蛋，精致的五官絕對引人浮想聯(lián)翩。她端著酒杯過來放在桌上，老三笑道：“謝謝！美女，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女招待笑道：“怎么？想泡我嗎？”

    老三沒有想到女招待如此善解人意，笑道：“我們倆真是心有靈犀??！”

    “咯咯……”那個女招待頓時笑個不停，“想泡我的話，你得要有實力喲?！彼堄信d趣的看著他，精致而嫵媚的臉上現(xiàn)出挑逗的意味。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老三邪笑著說。

    “嘻嘻，青春短暫，糟蹋不起。我不喜歡摸著石頭過河，別鼓勵我試錯?！迸写恍?，嫣然而去。

    “切！”唐兵幸災(zāi)樂禍地斜視老三，粗豪的聲音引人側(cè)目。

    老三若無其事地端杯喝口酒。泡吧不比泡茶，不會因為每次精心泡了而韻味無窮。與女招待的調(diào)侃最多是熱身而已。老三目的性不是那么強(qiáng)烈，挫折感也就若有若無。

    唐兵對老三懶懶散散的樣子深惡痛絕。太那個暴殄天物了，老是死氣沉沉的，半斤白酒喝下都不見熱血沸騰，泡吧也是隨遇而安。其實，老三長得還算帥氣，有棱有角的臉顯得剛毅，一雙眼睛卻很憂郁，可令女人迷失。

    “你能不能認(rèn)真一點？每次都半途而廢?！碧票葱募彩渍f，你是不是身體有毛病啊？

    老三說，你這家伙總算口吐象牙，歪打正著。唐兵聽了，直接翻了白眼。

    這時，一個高個子女人走過來，兩只碩大的豐乳和耳朵上兩只碩大的耳環(huán)相互輝映，觸目驚心。

    老三努努嘴，“這塊頭是為你量身定做的。”說罷，端起酒杯讓位離開了。

    昏暗的燈光下，老三看見一個獨坐的藍(lán)衣女人，看不清她的實際年齡，也許是二十五歲，也可能三十五歲。她一個人坐著，桌前擱了一杯“藍(lán)色妖姬”。這款酒不是傳統(tǒng)的雞尾酒，是這個城市某一個憂郁的調(diào)酒師用金酒、藍(lán)香橙酒和湯力水調(diào)出的一種藍(lán)酒，命名為“藍(lán)色妖姬”。

    昏黃的燈光，柔和地投射在玻璃酒杯里，隨著藍(lán)藍(lán)的液體曖昧地晃動。藍(lán)色，暗喻著憂郁。或者是期待一種宿命的相遇，讓心靈交匯出訴不盡的浪漫情懷。

    老三在她面對面坐下，女人抬眼看了他幾秒鐘，感覺順眼，舉杯向他晃了晃，輕輕抿了口酒。隔著寬不盈尺的桌子兩人眉目傳情，此時無聲勝有聲！

    他倆誰也不做聲，只是靜靜地喝酒。男的白酒，女的紅酒。老三喜歡伏特加的直白熱烈，沒有任何修飾?？赡?，這就是生活的原汁原味。

    伏特加的熱烈使老三慢慢暈眩，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波瀾。

    藍(lán)衣女與老三對視，然后嫣然一笑。她慢慢俯過來，嫵媚的臉龐與他的臉近在咫尺，“我漂亮嗎？”

    “不可方物！”老三咧嘴笑。他聞到一種獨特的鳶尾花香，似曾相識而又不可觸摸。

    藍(lán)衣女子晃動著酒杯，嘴唇輕啟，“那你還等什么？”

    老三跟藍(lán)衣女人出來，在一個幽暗的拐角，他伸手摟她，她順勢靠他懷里，臉并自己滾燙的雙唇貼上。

    “我們——”老三張嘴還想說什么，后面的話被她迎上去的吻堵住了。老三的舌頭探進(jìn)到她那吐氣如蘭的小嘴里，貪婪地吮吸她的香舌。她很順從地迎合著，完全任由他親吻和撫摩。

    前面是燈光閃爍的賓館，兩人摟著過去了……

    走到半路，老三抬頭，看一輪冰盤似的明月掛在天空，猛然一驚，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我宿舍的水龍頭沒關(guān)?！蓖崎_那女人，飛也似地跑了。

    回到蝸居，他洗了澡，吃了幾片硝酸銨，然后，靜靜地等待。

    等待是無聊的，老三開了電腦上網(wǎng)，隨便將這趟莽山經(jīng)歷記下。

    從前在山里搞勘探，晚上無聊時，老三沒學(xué)人家打牌消磨時間，而是在手提電腦里下載大量的電子書，沒事就看看。后來，他試著將師傅老錢的經(jīng)歷和見聞拼湊成小說，起名《勘破草根》，修修改改發(fā)在網(wǎng)上，頗受歡迎。若不是這兩年心灰意冷，說不定已成知名寫手，賺大把的銀子花天酒地。

    寫完莽山經(jīng)歷已過十二點，他開了QQ，提示燈閃個不停，有數(shù)條信息，其中一個是老顧發(fā)來的網(wǎng)址，老三打開，是宋文韻發(fā)在“天涯”上的帖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哪里是發(fā)帖，完全是曝光的節(jié)奏。

    宋文韻的帖子有圖有真相，說這把失傳數(shù)百年的古劍橫空出世，將顛覆李自成死于HB九宮山之說。

    老三叫苦不迭。他不關(guān)心歷史，他關(guān)心的是，消息一經(jīng)傳出，人家順藤摸瓜，自己會不會被撕成九九八十一塊？

    老三注冊了一個叫“仿古人”的IP，斷然否定闖王劍的可信性，企圖混淆視聽，說，根據(jù)自己多年的仿古經(jīng)驗，這把劍造型逼真，實乃采用稀硫酸浸泡等工藝制作的仿制品，鐵質(zhì)的劍身呈現(xiàn)明顯的柱脊，澆鑄而成的金質(zhì)劍柄呈鏤空浮雕，云勾紋和園珠紋形成了變體的蟠螭紋，實乃江浙一帶仿古制作的工藝品，采用異光花紋鋼臘模翻砂，劍身經(jīng)過手工折疊鍛打，形成自然花紋。但花紋精細(xì)，紋理清晰，當(dāng)屬現(xiàn)代工藝成品……

    深夜，心絞痛不期而至，老三的心口像被什么打開，強(qiáng)行往里面灌進(jìn)一些滾燙的物質(zhì)，熔巖一般源源不斷地在里面翻江倒海。那來自內(nèi)部的壓力使老三感到渾身馬上就要炸開了，就連眼珠子都仿佛要脫離眼眶飛出去似的，耳朵里一片響亮的轟鳴聲，就像一窩蜜蜂在里面盤旋。

    這種痛苦不知持續(xù)了多長時間，接著是一股催人心肝的強(qiáng)大吸力，瞬間就將腦子里的一切吸得干干凈凈，就連渾身的血液和五臟六腑仿佛都要被吸出來了。老三覺得自己只剩下一張人皮了，那股吸力仿佛要榨干身上每一滴有型的汁液，將他的身體變成一把鋒利的刀子。

    老三在痛苦達(dá)到極限的絕望中，感覺自己像一縷青煙樣輕飄飄的無所依附，在混沌中蕩來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