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家,一般在天還未完全黑時,就已經(jīng)用完晚飯,洗刷完畢,等到夜幕將臨,已經(jīng)是清清爽爽。這或許也是祖上傳下的生活習性,即使是現(xiàn)在,許多山里人家也是這樣。
我認為這與深山居住晚上野獸出沒有關,外婆不止一次的講過,她小時候深山中還有老虎、豹子、豺狗,偷獵家禽,襲擊山民,所以山里人家晚上是不輕易出門的。
早早吃了早早休息,也能節(jié)省油燈的燃油。那時不象現(xiàn)在,家家戶戶都是點煤油燈的,講究點的,有燈臺有燈罩,簡陋點的,就用一個豁口的小碗,倒入煤油,捻出根燈芯放入,豆大的火苗,只能照亮身邊,稍微遠一點,就一片黑暗,無法看見。
大約是六七歲的樣子,村里才通了電,在此之前晚上都是用煤油燈照明,我家用的正是有燈臺有燈罩的煤油燈,而我的鄰居“大姐”家,用的是一只豁口小碗。
煤油燈制作也挺講究的,鐵皮做成的燈臺,四沿蓮花狀,中間盛放煤油,有一根用棉絨特制的燈芯穿入,旁邊還有個旋扭,轉(zhuǎn)動旋扭,能控制火苗大小,從而調(diào)節(jié)亮暗。
燈罩是用玻璃特制的,特別的彎曲了個幅度,兩頭通中間鼓,剛好可以扣在燈臺上,相比豁口小碗,能夠防風,可以移動,使用起來更加方便。
村里通電之后,煤油燈還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那時候供電還不夠穩(wěn)定,農(nóng)村電線架設距離長,穿林過路,經(jīng)常出現(xiàn)斷線短路等情況,這時就要重新使用煤油燈,或者使用蠟燭。
在習慣了電燈帶來的光明之后,最怕的就是停電,后來有了電視機,更怕停電,因此可能錯過連續(xù)劇,那時不象現(xiàn)在可以回放,錯過了就再看不到了。
但是偏偏就是那么容易停電,而且一旦停電,沒有幾個小時是排除不了故障的,有時候甚至要幾天。
周圍幾個村莊,供電的變壓器,就設在我家邊上,每當停電,總能見大人們圍著變壓器忙碌。
記憶中,父親曾經(jīng)擔任過變壓器管理員,變壓器旁邊專門建了個配電房,里面安放著各個生產(chǎn)隊的電表,也安放著開關,一個陶瓷制成的碩大卡子,兩端連著一根特別粗壯的保險絲,卡進卡槽就通電,拔出卡槽或者保險絲熔斷就斷電。
生產(chǎn)隊有大電表,各家各戶有小電表,用來計量用電量。也不知道誰發(fā)現(xiàn)的,或者從哪里學來的,農(nóng)村常有偷電現(xiàn)象,一旦被管理員發(fā)現(xiàn),就要受到電站處罰。
小時候沒少見偷電被查到,或者發(fā)現(xiàn)有偷電嫌疑,而發(fā)生爭執(zhí)吵鬧。電確實好用,卻要電費,而且電費還不便宜,在當時的農(nóng)村,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因此,農(nóng)村家庭省電意識是很強的,能不開燈盡量不開燈,人一離開必須隨手關燈。
有些家庭為此特別買最小功率的燈泡,一般都是15瓦,農(nóng)村人形象的叫作“15支光”,也有30瓦、100瓦的,叫作“30支光、100支光”,普通人家很少用,特別是“100支光”的燈泡,只有在大隊禮堂等公共場所才見到過。
讀初中時接觸到物理,想到農(nóng)村偷電之事,好奇之下曾經(jīng)問過父親,經(jīng)他解釋才知道,那是“短路”原理最簡單的運用,私下結(jié)根細線,不讓電流通過電表就能做到。
為了防止偷電,電站一般都將農(nóng)村家庭的電表,安裝在較高的地方,后來還加上了封條。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鐵盒子,再無法連接細線偷電了。
閑坐之時,家里的煤油燈都是熄滅的,一幢老屋,黑暗之中深邃幽靜。閑坐之人,有時是家人,有時是鄰里,有矍鑠老人,有壯年的夫婦,煙絲隨著吸吮忽明忽暗,說些計劃打算,說些日常生計,說些時事艱辛,說些山外趣聞。
心胸與山野一樣開闊,眼神與山野一樣黝黑,神情與山野一樣靜謐,仿佛怕打破山野的沉靜,一般很少高聲喧囂,往往都是輕聲細語。
等到夜深人靜,行將就寢,各自將煙灰吹盡的吹盡,敲掉的敲掉,旱煙袋在煙斗上纏繞幾下,收拾停當,步入房屋,有的會點燃煤油燈,有的干脆摸黑。
隨后“吱嘎”的關閉大門聲響起,靜謚的夜晚,能穿透山林,飄出很遠。然后插上門杠,安臥天明。睡得早起來的更早,天剛蒙蒙亮,就已經(jīng)能見炊煙升起,就已經(jīng)能見里外忙碌。
山里人家,大門都很厚重,麻石鑿成的門檻都比較高,能防野獸侵襲,能防蟲蛇爬入。插門的門拴因此也特別大,有些用的是木杠,直接卡在門后,更加堅實。
盛夏常見晚上納涼,寒冬常見盛陽之下取暖,早春田間地頭勞作閑暇,深秋背負收獲之后歇息,都有一桿旱煙伴隨,點燃了多少思緒,燃燒了多少歲月,見證了多少風雨,吞吐了多少故事,隨著煙霧消散時空,寂隱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