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衛(wèi)捏著鼻子,小心翼翼的將朱曉峰的大腳丫子趕到一邊,問道:“院子里這么多屋子,朱哥干嘛非要跟我擠一間?。俊?br/>
剛剛在飯桌上,朱曉峰已經(jīng)聽了婷大班長講了小張師傅的一系列英雄事跡,盡管李婷明顯是掐頭去尾挑著不那么緊要的說,好多關(guān)鍵地方語焉不詳就隨口支掩了過去。但就這些也把朱家少公子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跟小時候聽聊齋故事似的。不過婷大班長、婷大秘書,可不是滿嘴跑火車的主,朱公子略有保留的信了七八分。他又想到小張師傅法力高強,對付這區(qū)區(qū)一個風水局自然是不在話下的,因此膽氣已壯了許多。
此時他嘿嘿一笑,洋洋灑灑的在床上翻了個身,換了個四仰八叉的銷魂姿勢,對張紅衛(wèi)說道:“哥哥這不是想著跟您老弟多親近親近嗎?來,趕緊上來,這四合福紋梨木拔步床寬敞著哪,是我費了不少功夫淘換回來的老物件,我敢說您走遍四九城,也見不著跟這重樣的?!?br/>
張紅衛(wèi)皺著眉,嫌棄的看著床單上朱曉峰滾出來的一大塊皺巴巴的印子,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朱哥,您上床前洗沒洗澡?。俊?br/>
“上星期才洗過了呀?!?br/>
朱曉峰伸手在腳趾間又摳了摳,而后捻著手指在自己鼻尖下檢查了一下,沒感覺出有什么異味兒,因此認為自己是個愛文明講衛(wèi)生的好榜樣。他一骨碌從床上翻起來,湊到張紅衛(wèi)跟前說道:“張老弟,噯,張師傅,不是我說,哥們這兩天老覺得身上發(fā)涼,您趕緊幫哥們看看,是不是已經(jīng)中招了?”
隨著朱曉峰的動靜,一股濃郁的腳丫子味混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水味沖著張紅衛(wèi)撲鼻而來。張紅衛(wèi)被熏得淚眼汪汪的搖了搖頭,看起來這屋是沒法睡了。他打定主意要守身如玉,打死不跟這死胖子睡一張床。
“您現(xiàn)在問題不大,等明天找人來把后院的池塘填了,就沒事了?!?br/>
張紅衛(wèi)一面說,一面往門口走,準備找個沒被污染的屋子睡覺。朱曉峰龍精虎猛的從床上一躍而起,光著腳攔在張紅衛(wèi)面前,瞪著眼睛說道:“不至于啊,兄弟你可別蒙我,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兒?!?br/>
張紅衛(wèi)被堵了去路,只好往屋里退了兩步,避過朱曉峰伸過來的爪子,耐心解釋道:“你家這院子擺的是五行旺水局,陣眼就在后院,咱們直接把坑填平,壞了他這個局的五行生克之道,我再燒兩注供香,準保沒事,您沒聽過水來土掩的法子嗎?”
朱曉峰搔了搔后腦勺,說道:“這老話當然聽過,只是太簡單了點吧,前面那孫子都死了。瞧著你婷姐的面子上,您可看準了,有什么招千萬別藏著掖著。哥們只要是逃過這一劫,必有厚報?!?br/>
“就是這么簡單?!睆埣t衛(wèi)撇了撇嘴,不耐煩的說道:“您要是有別的高招,您也可以自己試試。”
張紅衛(wèi)食指輕輕一撥,將朱曉峰的手臂推開,邁步又往門外走。朱曉峰圓眼睛轉(zhuǎn)了一轉(zhuǎn),暫且決定還是相信張師傅的招。
“噯,您要干嘛去?這么晚了不回屋?!?br/>
朱曉峰屁顛屁顛的跟在張紅衛(wèi)身后轉(zhuǎn)悠,壓低聲音討好的說道:“要是睡不著的話,保利俱樂部還是天上人間?只要您開口,哥哥幫你安排套全活怎么樣?”
張紅衛(wèi)眼皮子挑了挑,看了一眼李婷姐妹睡的那屋子,咬牙拒絕道:“你看我是那種腐朽墮落的人嗎?趕緊找屋子睡覺?!?br/>
“好咧,其實哥們也對那套資本主義的玩意膩味壞了,咱們就睡剛才那屋。”朱曉峰旗幟鮮明的表示跟張紅衛(wèi)立場一致,對著房門做了個請領(lǐng)導先行的手勢。
張紅衛(wèi)不得不再次推開他的手臂,隨手指了另一邊的廂房。說道:“我睡這屋。”
“為什么呀?”朱曉峰委委屈屈的吐了一口氣,抱怨道:“咱們哥倆睡一起多好。”
“我嫌你。”
“可哥哥我一個人睡害怕?!?br/>
朱曉峰到底還是賴著不肯走,好歹他是這院子的主人,張紅衛(wèi)也沒了辦法,只好重新選了個干凈屋子,張紅衛(wèi)占了床,朱曉峰從前廳里拉了張長條木沙發(fā),鋪上墊子,湊合著睡在門邊。
朱曉峰自覺終于得了小張師傅的法力加持,等閑妖魔鬼怪已然不能近身,因而松了口氣,倒在沙發(fā)上瞬間就鼾聲如雷,睡得通透極了。
而小張師傅前晚在火車上驚鴻一瞥之后,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一宿未眠,此時不免也有些困倦,偏又被朱曉峰的鼾聲吵得無法入睡。只好盤腿坐在床上用功。好不容易熬到更深夜靜,朱公子的呼嚕聲也暫時消停了下來。張紅衛(wèi)正想抓緊時間睡覺,卻聽見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窗外月明星稀,是個夏夜的好天氣。
院子里的槐樹借著月光倒影,枝枝蔓蔓映在玻璃窗上,分外詩意。只是不知什么時候,窗子上多了一個人影,只露出個上半截身子,一動不動,似乎在悄悄打量著屋里的動靜。
陰涼的寒氣從門窗縫隙吹了進來,張紅衛(wèi)覺得像有條小蛇從后背爬上來似的,背脊滑膩膩涼颼颼的難受。朱曉峰也像是有些感應,吧嗒了兩下嘴巴,卷著小薄被朝里翻了個身。
張紅衛(wèi)沒有說話,目光緊緊盯著窗子上的磨砂玻璃。一只手悄悄從枕頭邊摸起手機。
窗外的影子依舊一動不動,張紅衛(wèi)慢吞吞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抬手將五指伸開貼在窗戶上。
一陣夜風吹過,院子里槐樹枝葉被吹得嘩啦啦作響,投射在窗戶上的影子也跟著一陣招搖。凌亂的樹影中,窗外也有一只攤開的手掌貼了過來,兩只手隔著窗戶貼在了一起。觸手之處,一股黑色的煙霧透過窗戶玻璃,如藤蔓般順著張紅衛(wèi)的胳膊往上蔓延盤旋。
張紅衛(wèi)冷笑了一聲,手掌一抖,一朵藍色的星光從他手臂上一閃而過,那團黑霧如同被點燃的煙花似的,“嗤啦”一聲,陡然一亮,消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