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1-02
八十年代的大型國有企業(yè),例如寶鋼、首鋼、大慶油田、勝利油田這些,一個個都像是獨立王國,有自己的幼兒園、小學、初中、技術學校、衛(wèi)生學校、醫(yī)院、商場等等,更有為數(shù)眾多的下屬分廠和分公司,養(yǎng)著一大群的閑雜人等。
丹徒縣航運公司在中國數(shù)以萬計的國企中只能算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型國有企業(yè),當然沒有自己的各類學校、醫(yī)院和商場,但也有不少下屬的分廠,例如丹徒鎮(zhèn)上的丹徒船廠、高資鎮(zhèn)上的木船社、新豐鎮(zhèn)上的喇叭廠、諫壁鎮(zhèn)上的纜繩廠等等與水上運輸相關的一系列小工廠。
木船社坐落在鎮(zhèn)江市丹徒縣高資鎮(zhèn)馬橋口的長江邊的一個袖珍型類似于半島的灘涂上,東邊臨著分洪河入長江的河口,整個半島呈香蕉形狀,包住了一個港灣,這個港灣是連著長江的。木船社里的人都將這個長約一公里的半封閉港稱為木船河,常年停著一些需要檢修的船只。六七十年代木船社是以生產和維修木船、水泥船為主,到了八十年代木船已經(jīng)退出歷史舞臺,水泥船也甚少生產,木船社就以檢修維護為主業(yè),偶爾也能建造一兩艘鐵質駁船。
小木屋建在木船河岸邊,地基用大石塊壘起來,然后再用混凝土抹平,算是小木屋最真材實料的地方。不過考慮到木船社東面就是分洪河口的高資港,高資鎮(zhèn)山多盛產石料,石頭根本不值錢,所以趙雨壯也不會覺得大驚小怪。木船社有幾樣是最多的,那就是木料、帆布、繩子、油漆和鐵釘,所以給趙遠山和陳喜梅夫妻兩個單獨建房子,當然以木船社自有的材料最方便省錢。而老趙家因超生被抄家后,木船社也白送了些舊木板和方木棍給趙遠山,趙遠山就自己拿著洋鐵釘、木膠和榔頭做了些箱子、飯桌、長凳、碗櫥等簡易家具。
木屋,由名及意,建房子材料當然是以木頭為主,為了防止木頭腐爛變質遭蟲蛀,木料事先都在廢機油中浸泡數(shù)周后曬干。木屋主體結構用圓木和鐵釘搭建固定,墻壁和屋頂就用木板封釘。墻壁木板間的縫隙用摻了碎麥殼和糯米水的黃南泥封堵,因為全年風吹雨淋的緣故,每年春秋兩季趙遠山和陳喜梅都要重新補過。屋頂上下兩層用油帆布(注1)蒙起來,所以也不會漏雨,但也不利于透氣。
木屋夏熱冬冷,招螞蟻馬蜂百腳【蜈蚣】,死梅天【梅雨天】更是哪都是潮的,到處發(fā)霉長毛,滿墻的報紙發(fā)黑就是因為轉潮起霉的緣故。幾十天的陰雨連綿,不透風散氣卻處處轉潮的小木屋造成睡覺的被子褥子都濕膩膩的跟漿糊一樣,一不注意就會全身長濕疹。趙雨壯清楚的記得小的時候幾乎年年長濕疹,陳喜梅每天拉著脫得光光的趙雨壯到木船社西墻外的一顆不知名的大樹旁,用菜刀砍樹皮,等樹上流出白漿,用手接了,再用白漿把趙雨壯抹個全身不漏。
此種土法倒也靈驗,不過數(shù)日,身上的紅疹就會消退,只是渾身粘滋滋癢兮兮的連挨數(shù)天,其痛苦難以想象,非常人可以忍受。為了怕年齡小不懂事的趙雨壯忍受不住的到處亂抓亂撓加重濕疹病情,那幾天趙雨壯的雙手雙腳都是被陳喜梅綁起來,吃飯拉屎撒尿都是由母親代勞伺候,趙雨壯難受到極致就在地上到處哭喊打滾直至嘶啞,但陳喜梅都狠心的不聞不問,并警告趙遠山和三姐妹不準放開趙雨壯。
十數(shù)年后母子兩人談及此事,滿臉皺紋的陳喜梅悲痛欲絕的捂著心口聲淚并下:“母只是兒的一雙手,兒卻是母的心頭肉??粗闶芸嗍茏铮y道我這個做娘的就不心疼?難道我這個做娘的就不想代你受罪?但是,做娘的沒辦法啊,沒辦法!那時候家里實在太窮,沒錢給你看這個冤枉病,只好用這個活受罪的土方子。”
小木屋雖然千般不好萬般皆癩,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排水便捷,不管是洗衣水,還是洗澡水,不管是洗碗水,還是洗臉水,反正只要是臟水,出門往外一潑,嘩啦啦的直接流向木船河,然后流入大江,最后奔騰向海。
小木屋前是一個比木屋稍長的兩米多寬的水泥坪,中間有一道幾十公分寬的石頭臺階一直通向木船河,姐弟四人就蹲在石頭臺階兩側的水泥坪的邊緣刷牙。
趙雨壯看著牙刷頭中間那一點點牙膏,心中百味翻涌,前世工作后擠牙膏都是把整個牙刷頭鋪滿,從來也沒覺得浪費,還真是應了那句“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再讓自己經(jīng)歷一遍貧窮困苦的生活,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趙雨壯心底讓他們老趙家盡快發(fā)家致富擺脫當前及日后長達十幾年噩夢一般日子的想法油然而生。
聞著牙膏的味道,趙雨壯確認是老中華牌的留蘭香型,老趙家一直用這個牌子的牙膏用了十幾年,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在市面上出現(xiàn)了更加便宜的兩面針,以及九十年代初期風行全國的芳草,這才打斷了中華牙膏在老趙家的壟斷地位。
老趙家為了把牙膏充分利用都是將牙膏管卷起來用,就是從牙膏屁股后面一點一點的往前面擠,等到把后面一點全部擠干凈,就將底部的牙膏皮卷起來,等整條牙膏全部用完,牙膏皮就變成了一個扁扁的牙膏頭和圈成**圈的牙膏管。此時的牙膏都是用鋁皮包裝,牙膏用完后牙膏皮都會被保留下來,等到收破爛的上門,連同廢銅爛鐵一起可以賣個幾分錢。
一九九四年,上海白貓股份有限公司將上海牙膏廠及旗下的中華牌牙膏的經(jīng)營權一起賣給了歐洲的聯(lián)合利華集團,在聯(lián)合利華注入重資后,中華牙膏梅開二度,質量和品種都有了大幅提高,市場占有率一度領先全國。
中華牙膏可算是中國改革開放浪潮中本土老品牌被外資收購后極少數(shù)能夠保留并發(fā)展下來的,大多數(shù)的命運就是被外資收購雪藏,最終消失在中國人的視線中,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同為上海日化品牌的露美和美加凈。一九九零年,在上海市政府招商引資的行政命令下,上海家化不得不將旗下的品牌露美和美加凈賣給美國日化巨頭莊臣公司,結果這兩個品牌不到四年的時間就徹底從市場上消失。一九九四年,上海家化斥巨資重新購回露美和美加凈的商標權,經(jīng)過十多年的努力,美加凈終于再次成為了中國家喻戶曉的品牌。
將牙刷沾了沾水,再吸口溫水吐出,趙雨壯盯著木船河及兩岸開始認真的刷牙,他可不想變成傳說中的黃牙臭狗屎。
**十年代的冬季,蘇南地區(qū)還是很冷的,每年冬天都要下兩三場雪,過年前后的一場大雪總是跑不掉。此時的木船河上早已結上了一層厚冰,呼嘯的江風將木船河中待修船只上豎起的鮮紅國旗刮得飛舞般的招搖。
河對面的大岸上依著江堤大埂有數(shù)棟私房,要么是木船社里人口多工廠宿舍住不下的家庭蓋的,要么是在木船社中上班的子女幫著給父母養(yǎng)老蓋的,要么是進廠子晚沒分到宿舍又等不及自己蓋的,分別是小卞三家、郭豆腐家、秦昌榮家、鄭日宏家、黃巧慧家、曹瘋子家、趙雨壯的外公陳守仁家和看大門的萬老頭家。
趙雨壯知道如果按照前世的軌跡,明年長江大汛期間有省政府、市政府和市水利局的領導前來視察江防,指示從木船河至鎮(zhèn)江高資拆船廠這段長達七八公里的長江大堤要拓寬加固,木船河邊依著江堤大岸而建的房屋全部要推倒拆除。
一陣尖銳的鈴響,木船社的工人們開始上工。板車上載著氧氣瓶、乙炔瓶、變電箱、氣割槍、電焊槍、電焊條、木料、鐵板、榔頭、除銹鏟、鐵釘?shù)鹊雀黝惞ぞ?,被人推著走向河岸。三三兩兩的人群中,趙雨壯并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趙遠山。
趙遠山一開始在木船社做食堂管理,后來食堂關閉,只能改做工資低一等的雜工。趙遠山求過自己的大妹妹趙翠珠,希望她幫忙帶著他學氣割和電焊的手藝,只是趙翠珠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始終不肯教授,導致有著小學文化程度的趙遠山始終只能做著全廠最沒前途的雜工,直到后來跟自己的妻子雙雙返回船隊。
也難怪陳喜梅一直跟老趙家的親戚關系不和,丈夫不得老太婆的喜歡,兒子還被老太婆抽聾一只不說,就連丈夫的親姐妹都狗眼看人低,從來不給他們一家子好臉色。雖然幾十年后,老的老,死的死,物是人非,親戚間的心結基本都已解開,只是當初造成的傷害卻是永遠也抹不平的。
看著這群忙忙碌碌的身影中那個矮胖的婦女——趙雨壯的二娘娘趙翠珠——趙雨壯心底閃過一聲冷哼:過不了四年,木船社將不復存在,這里除了老弱病殘能留下來,全部都要滾蛋。
四個兒女都在門外刷牙,陳喜梅用鐵皮小促缽【簸箕】鏟了半促缽的雜糧,走到木屋西側用壞木板和木條搭在河岸上的雞舍鴨棚前,打開門將雞鴨放了出來,然后把雜糧撒在地上任雞鴨自己啄食。
身后的動靜并沒有引起趙雨壯的注意,他一邊看著眼前木船河的冬日景致,一邊用著科學的刷牙方法在刷牙。前世小時候刷牙一直是只刷外面不刷里面的橫著刷,上了大學看到從湛江來的同學兼死黨刷牙時不僅里外全刷還用專門的軟毛刷刷舌苔,趙雨壯這才知曉自己用了十幾年的刷牙方式還真是敷衍了事。
工作后第一年單位組織體檢,醫(yī)生扒開趙雨壯的嘴,看到有牙結石,建議其洗牙。趙雨壯從善如流,第二天就去省口腔醫(yī)院去洗牙,不過洗牙的過程卻并不美好,可以說是大災難。洗牙機轉頭的尖鳴和牙齒上傳來的痛覺讓穿著毛衣的趙雨壯冷汗直流,等到吐出帶著血跡的黑色牙結石,趙雨壯聞到了一絲臭味,突然覺得嘴里有種藏了幾十年的腌漬老貨的感覺,眼前瞬間被小時候家里金邊紅漆馬桶內壁的黑色陳年老垢、茅屎缸【糞缸】里結了厚厚一層的灰色屎殼、雞窩鴨舍外積聚數(shù)月的屎盆屎桶、等等等等骯臟的畫面給填滿,腸胃忽然翻江倒海的難受,緊接著就從口中噴薄而出,把洗牙的醫(yī)生嚇了一大跳。
趙雨壯的記憶超群,別的小孩七八歲開始記事,趙雨壯三歲半就開了竅,不管大事小事,總是能記得,特別是大事更是連過程細節(jié)都記得清清楚楚,也是靠著這份天賦,讀書工作無往不利。只是人有善惡、事分好壞,有好的一面,必然有壞的一面,這超強的記憶力也讓痛苦的記憶變得更加痛苦,想忘都忘不掉,時常在腦袋里面回蕩,這是趙雨壯無比痛恨的地方。
吐出嘴里并沒起多少泡沫的牙膏沫子,因為刷的慢,趙雨壯喝著小茶缸內變得有些冷的溫水漱口,將茶缸內剩余的溫水清洗過牙刷后起身,發(fā)現(xiàn)三個姐姐早已進屋。
趙雨壯剛進屋,趙霞就招呼他趕緊過去洗臉。因為臉盆架的高度是趙雨壯無法企及的,所以早晚洗臉也基本上是由二姐趙霞幫忙。
在趙雨壯的記憶中,所有高難度的事情都是由兩個長姐代由處理,不僅僅因為他是他們老趙家的唯一男孩,更因為他是他們老趙家常年生病的小老巴子【最小的孩子】(注2)。只是等到父母離開木船社,兩個長姐相繼初中畢業(yè)后離開高資鎮(zhèn)去打工,趙雨壯享福的日子到了頭,開始學著自己洗衣、煮飯、挑水、種菜、養(yǎng)雞、養(yǎng)鴨、養(yǎng)鵝、養(yǎng)豬、養(yǎng)羊、掃水泥、掃煤屑、揀明礬、揀柴禾、拾破爛,等等等等,只要能使日子過得好點只要能掙點零花錢的事情,他全部做過。
趙霞弄濕毛巾后在上面打了點蜂花檀香皂,讓趙雨壯閉上眼睛,左手托著他的下巴股子,右手用毛巾狠搓他的臉,從額頭到臉頰,從耳朵根到頸康脖【頸項】,沒有一處死角。搓洗完畢,把毛巾往臉盆里汰洗一遍后,再將趙雨壯臉上的肥皂水搽干凈。
趙雨壯知道冬天洗臉有兩道工序,第一道工序是姐弟四人共用一盆熱水打肥皂洗臉,第二遍工序就是再共用一盆熱水清洗臉上的肥皂漬。因為他是最小的,所以是最后一個,只能用三個姐姐洗剩下來的臟水洗臉。
趙雨壯在趙霞用肥皂水給他搓臉的時候就反復安慰自己:“星爺說過吐啊吐的就習慣了,自己忍啊忍的也會習慣的,反正上輩子都這么過來了,這輩子還怕忍不下么?”
他們姐弟四人冬天用熱水細巧【精細、節(jié)約】,是因為要節(jié)約用煤。冬天熱水難燒,早起陳喜梅引煤爐燒早飯燒開水,用掉兩個煤球后,基本上就不會再用額外的第三個煤球去燒洗臉水,所以水吊子里剩下的熱水就僅夠他們姐弟四個清洗兩次的。
在趙霞幫著趙雨壯洗臉的時候,趙雨虹正笑鬧著給趙霙梳頭扎馬尾。每日清晨,老二趙霞幫著老末趙雨壯洗臉,老大趙雨虹幫著老三趙霙梳頭,最后老大和老二兩人相互幫著對方梳頭,這已經(jīng)成為姐弟四人的多年生活習慣,默契而又協(xié)調,無需言語,無需感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至四人各奔東西。
洗漱完畢,趙霞挑了點歪歪油到趙雨壯的手心,讓他自己抹在臉上,后又用透明的防凍膏將他的雙手涂搽了一遍。住在長江邊,冬天江風如刀,防止皮膚皴裂是必須做的工作,所以木船社家家戶戶必備歪歪油、防凍膏,條件好的家庭則用友誼、美加凈和百雀羚。
趙雨壯開口跟趙霞說這點小事自己能行,用不著別人代勞,不就是抹臉搽手嘛,有什么難的,可趙霞笑著硬是不同意,生怕趙雨壯用多了浪費,最后還被趙霞趕到飯桌旁去等早飯。
趙雨虹三姐妹將盛好的燙飯、山芋和雞蛋端上桌,因為天冷,煮好的燙飯、山芋和雞蛋都是放在草編的飯窩里,飯窩內還有一條小方被,可以將飯鍋捂得嚴嚴實實,上面再蓋上草編蓋子,保溫一個小時基本上沒什么問題。
拿起筷子端起飯碗,趙雨壯才想起以前晨起都是要喝一杯溫水后過半小時才吃早飯的,不過看著手里半碗飯粒半碗水的燙飯,覺得這半碗的米湯純可以當作中和胃酸的中和劑。
注1【油帆布】:貨船上遮蓋船艙用來防雨的帆布,很厚實,油料浸泡后,再刷上一層防水油漆。
注2【老巴子】:鎮(zhèn)江方言,即家里年齡最小的孩子,不分男女。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