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察看殿中眾人相斗情狀，教中好手除何紅藥之外都曾為他點中穴道，委頓多時，這時穴道甫解，個個經(jīng)脈未暢，行動窒滯。何鐵手若要脫身而出，該當并不為難，然而她竟不沖出，似想以武力壓服教眾，懲治叛首。

    再拆數(shù)十招，忽見人群中一人行動詭異。這人雖也隨眾攻打，但腳步遲緩，手中捧著一個金色圓筒，慢慢向何鐵手逼近。袁承志仔細看時，此人正是錦衣毒丐齊云璈。驀地里只聽他大叫一聲，雙手送前，一縷黃光向何鐵手擲去。

    何鐵手側(cè)身閃開，那知這件暗器古怪之極，竟能在空中轉(zhuǎn)彎追逐。其時數(shù)件兵刃又同時攻到，何鐵手大聲尖叫，已為暗器所中。這時袁承志也已看得清楚，這件活暗器便是那條小金蛇。何鐵手身子晃動，疾忙伸手扯脫咬住肩頭的金蛇，摔在地下，狠狠兩鉤，殺了兩名教眾。何紅藥大叫：“這賤婢給金蛇咬中啦。大伙兒絆住她，毒性就要發(fā)作啦！”

    何鐵手跌跌撞撞，沖向后殿。她雖中毒，威勢猶在，教眾一時都不敢冒險阻攔。何紅藥縱身上前，彎刀如風，逕往她腦后削去。何鐵手低頭避過，還了一鉤。潘秀達與岑其斯已攔住她去路。何鐵手右肘在腰旁輕按，“含沙射影”的毒針激射而出。潘秀達閃避不遑，未及叫喊，已然斃命。何鐵手肩上毒發(fā)，神智昏迷，鐵鉤亂舞，使出來已不成家數(shù)。

    袁承志眼見她轉(zhuǎn)瞬之間，便要死于這批陰狠毒辣的教眾之手，心想昨晚在宮中答允了收她為徒，雖說事急行權(quán)，畢竟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能于危急中欺騙一個年輕女子，她眼下所以眾叛親離，實因拜己為師而起，此時眼見她命在頃刻，豈可袖手不理？忽地躍出，大叫：“大家住手！”

    教眾見他突然出現(xiàn)，無不大驚，一齊退開。

    何鐵手這時已更加胡涂，揮鉤向袁承志迎面劃來。袁承志側(cè)身避過，左手伸出，反拿她手腕。那知她武功深湛，進退趨避之際已成自然，雖然眼前金星亂舞，但手腕一碰到袁承志的手指，左臂立沉，鐵鉤倒豎，向上疾刺，仍是既狠且準。袁承志一拿不中，叫道：“我來救你！”何鐵手恍若不聞，雙鉤如狂風驟雨般攻來。袁承志解拆數(shù)招，右腳在她小腿輕勾，何鐵手撲地倒下，突然睜眼，驚叫道：“師父，我死了么？”袁承志道：“咱們出去！”拉住她手臂提了起來。

    諸教眾本在旁觀兩人相斗，見袁承志扶著她急奔而出，齊聲發(fā)喊，紛紛擁上。

    袁承志轉(zhuǎn)身叫道：“誰敢上來！”教眾個個是驚弓之鳥，不知誰先發(fā)喊，忽地一窩蜂的轉(zhuǎn)身逃入殿內(nèi)，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殿門。

    袁承志見他們對自己怕成這個樣子，不覺好笑，俯身看何鐵手時，見她左肩高腫，雪白的面頰上已罩上了一層黑氣，知她中毒已深，但想她日夕與毒物為伍，抗力甚強，總還能支持一會，于是抱起她奔回寓所。

    眾人見他忽然擒了何鐵手而來，都感驚奇。青青嗔道：“你抱著她干么？還不放手?！痹兄镜溃骸翱炷帽竵砭人！苯雇饍悍鲋舞F手走進內(nèi)室施救。水云等卻甚是氣惱，亦覺不解。袁承志把前因后果說了，并道：“令師黃木道人的事，等她醒轉(zhuǎn)后，自當查問明白?！毕啥嫉茏右积R拜謝。

    過了一頓飯時分，焦宛兒出來說道：“她身上毒氣已吸出來了，不過仍昏迷不醒?！痹兄镜溃骸澳憬o她服些解毒藥，讓她睡一忽兒吧?！?br/>
    焦宛兒應(yīng)了，正要進去，羅立如從外面匆匆奔進，叫道：“袁相公，大喜大喜！”青青笑道：“你才大喜呀！”羅立如道：“闖王大軍打下了寧武關(guān)?！北娙她R聲歡呼。

    袁承志問道：“訊息是否確實？”羅立如道：“幫里的張兄弟本來奉命去追尋……尋這位閔二爺?shù)?，恰好遇上闖軍攻關(guān)，見到攻守雙方打得甚是慘烈，走不過去。后來他眼見明軍大敗，守城的總兵官周遇吉也給殺了?！痹兄镜溃骸澳呛脴O啦，義軍不日就來京師，咱們給他來個里應(yīng)外合?！?br/>
    此后數(shù)日之中，袁承志自朝至晚，甚是忙碌，以闖軍“金蛇營”營主身份，會見京中各路豪杰，分派部署，只待義軍兵臨城下，舉事響應(yīng)。

    這天出外議事回來，焦宛兒道：“袁相公，那何教主仍昏迷不醒?！痹兄境粤艘惑@，道：“已有許多天啦，怎么還不好？”忙隨著焦宛兒入內(nèi)探望，只見何鐵手面色憔悴，臉無血色，已然奄奄一息。

    袁承志沉思片刻，忽地叫道：“啊喲！”焦宛兒道：“怎么？”袁承志道：“常人中毒之后，毒氣退盡，自然慢慢康復。但她從小玩弄毒物，平時多半又服用什么古怪藥料，尋常毒物傷她不得，然一旦中毒，卻厲害不過。我連日忙碌，竟沒想到這層?！苯雇饍旱溃骸澳窃趺崔k？”袁承志躊躇道：“除非把那冰蟾給她服了，或許還可有救……不過我們靠此至寶解毒，要是再受五毒教的傷害，只有束手待斃了。”焦宛兒也感好生為難。

    袁承志一拍大腿，說道：“我已答允收此人作徒弟，雖說當時是被迫答允，但總是答允過了，不能眼睜睜的見她送命，便給她服了再說?！苯雇饍河X得此事甚險，頗為不安，但袁承志既如此吩咐，自當遵從，于是研碎冰蟾，用酒調(diào)了，給她服下去。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何鐵手臉色由青轉(zhuǎn)白，呼吸平復，坐起身來，叫了聲：“師父！”

    袁承志知道她這條命是救回來了，退了出去。洪勝海進來稟報，說仙都派掌門人水云道人來拜會。何鐵手道：“我去會他們！”由宛兒扶著走向大廳。

    水云道人向袁承志見了禮，向何鐵手打個問訊，說道：“何教主，我們師父的事，請您瞧在袁相公份上，明白賜告?！贝搜砸怀?，隨他而來的仙都眾弟子都站起身來。

    何鐵手冷笑道：“師父于我有恩，跟你們仙都派可沒干系。我身子還沒復原，你們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鐵手也不在乎?！彼绱藱M蠻無禮，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袁承志向水云等一使眼色，說道：“何教主身子不適，咱們慢慢再談?！焙舞F手哼了一聲，扶著焦宛兒進房去了。仙都諸弟子聲勢洶洶，七張八嘴的議論。袁承志道：“這事交在兄弟身上。黃木道長由我負責相救脫險便是?！毕啥贾T人這才平息。

    這數(shù)日中，闖軍捷報猶如流水價報來：明軍總兵姜瓖投降，闖軍克大同；總兵王承胤、監(jiān)軍太監(jiān)杜勛投降，闖軍克宣府；總兵唐通、監(jiān)軍太監(jiān)杜之秩投降，闖軍克居庸。

    大同、宣府、居庸，都是京師外圍要塞，向來駐有重兵防守。每一名總兵均統(tǒng)帶精兵數(shù)萬。崇禎不信武將，每軍都派有親信太監(jiān)監(jiān)軍，權(quán)力在總兵之上，多所牽制。闖軍一到，監(jiān)軍太監(jiān)力主投降，總兵官往往跟從。重鎮(zhèn)要地，闖軍不費一兵一卒而下。

    數(shù)日之間，明軍土崩瓦解，北京城中，亂成一團。

    這一日訊息傳來，闖軍已克昌平，北京城外京營三大營一齊潰散，眼見闖軍已可唾手而取北京。

    又過數(shù)日，洪勝海進內(nèi)稟報，門外有個赤了上身的乞丐模樣之人，跪在地下不住叩頭，說要請何教主饒恕，瞧模樣是五毒教中的人。

    承志陪同何鐵手出去，青青等也都跟了出去。只見隆冬嚴寒之際，那人赤裸上身，下身只穿了條爛褲，承志認得是錦衣毒丐齊云璈，便是放出小金蛇咬傷何鐵手那人。

    何鐵手冷冷的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的嗎？”齊云璈臉現(xiàn)喜色，不住叩頭。何鐵手道：“你來干什么？你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來見我?！饼R云璈道：“小人罪該萬死，傷了教主貴體。多蒙三祖七子保佑，教主無恙，真不勝之喜?！焙舞F手喝道：“你只道用金蛇傷了我，按本教規(guī)矩，你便是教主了？”齊云璈道：“小人敵不過那老乞婆，仔細思量，還是來歸順教主。小人該受千蛇噬身大刑，只求教主開恩寬赦?！闭f著雙手高舉，捧著一個金色圓筒，膝行數(shù)步上前。袁承志知道筒中裝的便是那條劇毒小金蛇，他將此利器呈給何鐵手，便是徹底投降歸順，再也不敢起異心了。

    何鐵手嘻嘻一笑，道：“你既誠心悔過，便饒了你這遭，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伸手正要去拿圓筒，身上劇毒初清，突然間雙足發(fā)軟，身子一下?lián)u晃。

    焦宛兒站在她身旁，正要相扶，突然路旁一聲厲叫，一人驀地竄將出來，縱到齊云璈身后，一彎腰，又縱了開去。只聽齊云璈狂喊一聲，俯伏在地，只見他背后插了一柄尺來長的利刀，深入背心，直沒至刀柄。這一下猶如晴空霹靂，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

    眾人齊聲驚呼，看那突施毒手的人，正是老乞婆何紅藥。卻見她啊啊怪叫，左手揮舞，雙足亂跳，卻總是摔不開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條小金蛇。原來齊云璈陡受襲擊，順手將小金蛇放了出來。齊云璈抬頭叫道：“好，好！”身子一陣扭動，垂首而死。眾人瞧著何紅藥，見她臉上盡是怖懼之色，一張本就滿是傷疤的臉，更加似鬼似魔。她右手幾番伸出，想去拉扯金蛇，剛要碰到時又即縮回，似乎一碰金蛇便有大禍臨頭一般。但見她白眼一翻，忽地從懷里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閃，嚓的一聲，已把自己左手砍下，急速撕下衣襟包住傷口，狂奔而去。

    眾人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何鐵手彎下腰去，在齊云璈身上摸出那個金色圓筒，罩在金蛇身上，左手鐵鉤在何紅藥的斷手上一劃，切下金蛇咬住的手背肉，連肉和蛇倒在筒里，蓋上塞子。

    眾人回進屋內(nèi)。袁承志對何鐵手道：“你教里跟你作對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已沒人敢作反了，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何鐵手搖頭道：“我不回去啦，以后我只跟著你?！?br/>
    袁承志神色尷尬，道：“你怎么跟著我？”何鐵手道：“你是我?guī)煾?，我跟著師父，才好學你的功夫啊！”忽地在承志面前跪下，連連磕頭。承志大驚，忙作揖還禮，說道：“快別這樣。”何鐵手道：“你已答允了收我做徒弟，現(xiàn)下我磕頭拜師?！?br/>
    承志道：“我已答允教你武功，并不反悔，但不必有師徒的名份。要收你入門，還須得我?guī)煾冈蕼省！焙舞F手直挺挺的跪著，只不肯起身。袁承志伸手相扶。何鐵手手肘一縮，笑道：“我手上有毒！”烏光一閃，鐵鉤往他手掌上鉤去。

    袁承志雙手并不退避，反而前伸，在間不容發(fā)之際，已搶在頭里，在她手肘上一托，何鐵手身不由自主的騰空而起。但她武功也真了得，在空中含胸縮腰，斗然間身子向后退開兩尺，落下地來，仍是跪著。旁觀眾人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上乘武功，不自禁齊聲喝采。

    袁承志道：“何教主休息一會兒吧，我要去更衣會客?！闭f著轉(zhuǎn)身便要入內(nèi)。何鐵手大急，叫道：“你當真不肯收我為徒？”袁承志道：“兄弟不敢當?！焙舞F手道：“好！夏姑娘，我講個故事給你聽，有人半夜里把圖畫放在床邊?！?br/>
    青青愕然不解。袁承志卻已滿臉通紅，心想這何鐵手無法無天，什么話都敢說，自己雖與阿九并未做甚過份之事，但青年男女深夜同床，給她傳揚開來，不但青青生氣，也敗壞了自己和阿九的名聲，不由得心中大急，連連搓手。

    何鐵手笑道：“師父，還是答允了的好?！痹兄緹o奈，支吾道：“唔，唔?！焙舞F手大喜，說道：“好呀，你答允了?！彪p膝一挺，身子輕輕落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行起大禮來。袁承志為勢所迫，只得作個揖，還了半禮。眾人紛紛過來道賀。

    青青滿腹疑竇，問何鐵手道：“你講什么故事？”何鐵手笑道：“我們教里有門邪法，只要畫了一個人的肖像放在床邊，向著肖像磕頭，行起法來，那人就會心痛頭痛，一連三個月不會好。先前師父不肯收我，我就嚇他要行此法?！鼻嗲嘤X此話難信，卻也無可相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