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jīng)太久沒想起過魏震了。
自從親手燒了那張女戶文書。
自從佯裝低頭，帶著虞蘭萱進(jìn)了李府。
自從以身為餌，一次次激化李府和三皇子的矛盾。
她雖走上了跟前世截然不同的命運(yùn)，卻又好像殊途同歸，依然跟魏卓言和李芙這些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和魏震之間發(fā)生的事情，就像是黃粱一夢，此刻想來，恍若隔世。
可再怎么刻意忘記，在聽到旁人提起的時候，魏震霸道的氣息，還是一下子就這么鮮明地出現(xiàn)在她腦海。
就像是她從未遺忘過一樣。
然而越是鮮明，虞蘭嬌心中越是亂得厲害。
他那樣的人，居然會為了名正言順?biāo)鸵环荻Y物給姑娘，而這么委婉周全，這么處心積慮。
她想起自己屋子里那一匣子珠寶，又想起那套被她切割改造售賣出去的白玉頭面。
他給自己送禮，這么簡單粗暴。
心里頭那些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期待和悸動，一陣一陣發(fā)涼。
看來是她自作多情了，原來在魏震眼里，她不過是個可以逗一逗解解悶的女人罷了。
就像前世，那些男人看她一樣。
可笑她竟然還為此輾轉(zhuǎn)反側(cè)，生出過那么多莫民奇妙的猜測。
虞蘭嬌心里頭有些冷，又參雜了些不是滋味的憤怒。
可細(xì)究下來，她卻是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的，畢竟在旁人眼里看來，她也只配得上這般對待而已。
她的那些心思，不過是在自取其辱。
明明這屋子里，沒人知道她跟魏震的往事，可她卻硬生生覺得難堪得抬不起頭。
還沒等她理清楚心中思緒，郭氏身邊的丫鬟冰云忽然面色古怪地闖了進(jìn)來，連行禮都顧不上，滿臉見鬼般的驚慌。
“老夫人，攝政王府來人了?！?br/>
什么？
一屋子各懷心思的女人，此刻齊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一致的驚訝。
吳氏嘴張得老大，連禮節(jié)都顧不上，搶在郭氏前頭斥道：
“你莫不是白日吃多了酒，昏了頭。攝政王府的人怎會來我們府上，就是來了，也該去跟老爺通報，怎的報到后院來了？”
冰云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疑惑和深重的不解，看了一眼虞蘭嬌，“奴婢應(yīng)當(dāng)是沒聽錯的，那人說是，說是奉攝政王之命，送節(jié)禮給虞二姑娘。”
眾目睽睽的，虞蘭嬌登時臉頰燒得通紅。
與此而來的，還有難言的窘迫和惱怒！
該死的魏震，總是讓她難堪。
生平頭一次，虞蘭嬌有些手足無措，深吸一口氣，才勉強(qiáng)擠出一個堪稱狼狽的笑。
“家父生前，跟攝政王有些交情，想來王爺只是照拂后輩罷了。”
虞蘭萱雖不知內(nèi)情，卻也忙幫腔道：“的確，父親封文正公的旨意，還是王爺親自來宣旨的?！?br/>
李家眾人，俱是眸帶嫉妒，冰冷地盯著虞蘭嬌。
照拂后輩？
她可真說得出口，攝政王如今不過二十六歲，算得上青年才俊，她虞蘭嬌算哪門子的后輩！
屋子里氣氛一派詭異，吳氏很恨地說不上話來，一條帕子翻來覆去地攥，嘴巴里也有些不干不凈，“后輩？你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br/>
虞蘭嬌臉色一白，抿了抿唇，索性不再辯解。
“蘭嬌如今在李府，與王爺?shù)臏Y源也只能算是舊事。這送禮一事，蘭嬌也毫不清楚，該如何做，全聽祖母和夫人安排?！?br/>
郭氏和吳氏，齊齊臉色一僵。虞蘭嬌這是拋了一個燙手山芋給她們。
平心而論，攝政王送禮，自然是無上的榮耀。
可偏偏，這榮耀卻是給虞蘭嬌的，跟她們李府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
她們自然不愿見虞蘭嬌如此風(fēng)光。
可若要她們替虞蘭嬌拒了這禮……
那可是攝政王，給她們十個膽子她們也不敢。
若真這么做了，說不定下次送上門的就不再是節(jié)禮，而是抄家的圣旨。
半晌沒人開口，冰云只得硬著頭皮催促道：“王府的人如今正在門房處等著呢，老夫人好歹給句話，奴婢也好去打發(fā)了?！?br/>
郭氏下意識看向小郭氏，卻見她一言不發(fā)，又妒又恨地拈著帕子，滿目是恨不能把虞蘭嬌拆吃入腹的酸意。
郭氏低嘆一口氣，自己這個侄女，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便又看向吳氏，指望她出面，卻見吳氏滿面陰沉。
避無可比地，郭氏陡生手足無措之感。
這時大房的平妻白氏忽然笑著側(cè)身，朝著老夫人道：
“兒媳在鄉(xiāng)下也曾聽過攝政王的威名，被王爺看重的人家無不平步青云。虞家姑娘跟王爺既有這番淵源，老爺少不得要去王府道謝回禮。”
郭氏眼睛一亮。
她的確不喜虞蘭嬌搶了李府姑娘的風(fēng)頭，可白氏說的有理，李治中正巧可以抓住這個機(jī)會跟攝政王多走動走動。
比起兒子的前途，孫女們的臉面也就沒那么重要了。
當(dāng)下笑意盈盈，“白氏說的有理，你們隨我一起，去迎一迎王府的人。”
又拉了白氏在身邊，越過吳氏這個正頭娘子起身出去。
顯然是方才白氏說的那番話恰到好處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很合她心意。
如今李府之中，吳氏和小郭氏兩人都不堪大用，也只有這個白氏勉強(qiáng)能替她分憂。
吳氏和小郭氏見狀，俱是心中一沉，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剛走到院子，便和攝政王府派來的管事迎面碰上。
那人毫不托大給老夫人見了禮，郭氏這才帶著王府的下人回到正堂。
白氏伺候著郭氏重新落座，郭氏卻不敢托大，朝著那管事微微側(cè)身，以示尊重。
她這番表現(xiàn)，管事的早已司空見慣，沒見堂內(nèi)眾人，除了虞蘭嬌姐妹，其他人都顯得格外局促嗎？
管事的又朝虞蘭嬌拱手行禮，才讓人呈上裝著禮物的匣子，帶著幾分鄭重和恭敬道：
“王爺對陣犬戎時，深夜忽夢起少年時在虞相門下求學(xué)之事，心中感懷，又偶然得了一本描寫犬戎山水世情的異志傳記，想起虞二姑娘最愛這類書籍，便叫小的專程給二姑娘送來。”
他不像虞蘭嬌以為的那樣，大剌剌地將魏震的心思簡單粗暴地宣之于口，虞蘭嬌心頭一松。
隨即，卻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魏震此人，會說出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應(yīng)當(dāng)是不會吧。
那個人性子難測，又寡言冷情，說是給她送禮，哪次不是惹得她膽戰(zhàn)心驚。
這番話，想必是管事替他描補(bǔ)美言的，說不定他原本，只丟了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而已。
只是即便如此，虞蘭嬌心頭還是無可避免涌上一陣暖意。
世間的善意太少，因此每一絲，都值得珍惜。
虞蘭嬌眼眸清亮，含笑溫聲道：“多謝王爺愛重，父親教導(dǎo)皇室子弟，非為名利，而是為固大周國本，王爺不必如此客氣?！?br/>
吳氏見王府的人對著李府其他人只是面上客套，對著虞蘭嬌卻分外殷勤，心中氣悶，便佯裝打趣般嗔道：“你這丫頭，王爺對你厚愛，你倒還這么大的架子，沒得叫王爺見笑?！?br/>
管事聞言，涼颼颼地瞥了吳氏一眼，瞥得她靜若寒蟬，連吸冷氣不止。
又沖著虞蘭嬌道：“并非全然為著虞相之故，王爺此前對二姑娘多有沖撞失禮，為此才略備薄禮向二姑娘致歉，還請二姑娘萬不要推辭?！?br/>
此話一出，屋內(nèi)眾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吳氏更是面色發(fā)青。
管事這話分明就是沖她來，實(shí)在敲打她呢。
連攝政王如此只手遮天權(quán)傾朝野的人物，沖撞了虞蘭嬌，都要如此鄭重其事地道歉，她居然還敢當(dāng)眾指責(zé)虞蘭嬌。
吳氏恨得咬牙，再察覺到眾人瞧向她的古怪目光，手心變出了一層薄汗。
李枝臉色更是冷得煞白。
在這府中，她和虞蘭嬌關(guān)系卻是最親近的，她甚至還將自己對攝政王的愛慕和盤托出。
可偏偏，虞蘭嬌和攝政王有這層淵源，卻死死瞞著自己一字不提。
正如李芙所說，虞蘭嬌看似跟自己親近，實(shí)則將自己防得嚴(yán)實(shí)。
座位上，虞蘭嬌喝了一口熱茶，才勉強(qiáng)壓制住臉上的熱意，和情不自禁想要上揚(yáng)的唇角。
雖然這種心思有些難登大雅之堂，可虞蘭嬌不得不承認(rèn)，在這樣的局勢下，魏震如此光明正大袒露他的偏愛，讓她有種揚(yáng)眉吐氣的快意。
“承蒙王爺看重，蘭嬌不敢推辭，等王爺回京，必要親自過府答謝?！?br/>
管事的聞言，也露出輕快的笑容。
無他，攝政王送了這一箱子禮物回京都，未曾留只字片語，只點(diǎn)明要送到虞蘭嬌手上。
王府眾人，人人都覺接了個燙手山芋，格外難辦。
大周朝中，哪有未婚男子如此明目張膽給姑娘送東西的，偏他們王爺好似少了根筋，對這些禮節(jié)全然不管不顧。
身邊的侍從不知是不敢還是沒想到，竟也沒人提點(diǎn)一句，合起伙來為難他們這些跟各府打交道的下人。
只即便難辦，王爺?shù)拿顓s也是不能不辦。
好在如今虞二姑娘對他們聯(lián)合想出來的這套說辭很是滿意，這趟差事也算完滿。
管事的熱絡(luò)地介紹著匣子里的其他玩意，說到最后，特意呈上一個四寸來寬，寸木寸金的紫檀香木匣子。
“王爺說，這套步搖是犬戎一戰(zhàn)中的戰(zhàn)利品，傾世風(fēng)華唯有二姑娘堪配，還請二姑娘笑納?！?br/>
步搖？
屋子里的姑娘俱都伸長了耳朵。
凡事女子，沒有不愛首飾頭面的，眼見管事緩緩打開木匣，紛紛探起脖子朝他手中看去。
心里頭卻暗暗不屑道，什么步搖，再怎么金貴，能貴重過送到張府的十六步搖？
想來送到虞蘭嬌這個孤女手上的，再如何也比不過那一套。
誰料匣子一打開，內(nèi)里金銀珠玉跟屋子里的日光交相輝映，光華大盛。
居然正是她們昨日見過的，剛剛還在大肆夸贊吹捧的，張老夫人收到的十六錯金步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