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白走的那天，給孟黎發(fā)了條短信。

    她看著屏幕上黑色的字，就像魔怔了一樣，想象著林一白出門、上車、去機場的每一個畫面。突然之間被一種沖動攫住，很想直接去機場，留下林一白或者跟他一起走。

    這種沖動像一股激流在她腦子里左沖右突。她的手緊緊握著鼠標(biāo)，身體卻在止不住地顫抖。

    耳中是嗡嗡嗡嘈雜的人聲，眼前像彌漫起遮天大霧，很想走，卻怎么也動不了。有什么東西牢牢縛住她的手腳。

    直到楊行長來找她。

    楊行長笑瞇瞇的，態(tài)度十分熱情。先是贊許了孟黎能引進周舟這個客戶，然后說給她一些報銷額度，作為短期獎勵。

    可是數(shù)額之大遠(yuǎn)超孟黎的預(yù)期。她立刻站起來道謝。

    楊行長笑笑：“我看顧總那個公司真是越做越好了。為了表示支持，貸款也好，其他業(yè)務(wù)也好，你告訴顧總，我一定全力支持?！?br/>
    孟黎臉上不禁露出茫然表情——又關(guān)顧容什么事情？

    只聽楊行長接著說：“昨晚老田給我打電話，說是分行新派了個行長下去。還說新行長才到?jīng)]幾天，就走了個大客戶。那邊還挺不高興。我也沒想到你這么快就能說動顧總。改天我再請顧總吃個飯，交流一下?！?br/>
    孟黎這才明白，原來沒等自己開口，顧容已經(jīng)將公司賬戶遷了過來。

    她從來沒有清高到不想去找顧容幫忙。只是覺得為難，不知道怎么開口才好。沒想到顧容竟然會做到這一步……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可是這種感動卻不像以前那樣，那時候顧容只要下樓給她買碗麻辣燙，她就能傻笑半天?，F(xiàn)在的感動帶著世俗的分量。

    孟黎微微低著頭，悶悶地答應(yīng)一聲“好。您什么時候有時間，我好跟顧總約。”

    “都行，就是過兩天銀行有個培訓(xùn)，得在郊區(qū)住一晚”楊行長一邊說，一邊從辦公桌后面走出來，站在孟黎面前，挨得挺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說：“我知道你最近跟男朋友分手了，情緒可能受到影響。培訓(xùn)時你就跟我一起去，也散散心?！?br/>
    孟黎心中默默一聲哀嚎，誰把培訓(xùn)當(dāng)散心的？！表面上卻不得不答應(yīng)。

    楊行長笑著放下手：“沒什么事了，你先出去吧。等出差回來，就約顧總一起吃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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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培訓(xùn)，其實相當(dāng)于帝都分行各支行的人聚餐。選在帝都郊區(qū)的一間會所里。上午開了半天會，下午就自由活動。

    登時就從還沒來及關(guān)上房門的房間里響起嘩啦啦的麻將聲。還有人出去爬山，看秋景落葉。因為來的是各支行的人，從前都沒怎么見過，彼此之間并不熟悉。尤其是孟黎，又是新來的，更加不熟、吃完午飯后，一個人意興闌珊地在院子里逛了逛。

    她其實想去爬山的，但要是一個人去，顯得太孤僻。跟大家一起去吧，那些人都三三兩兩已經(jīng)各自抱團。

    于是一個人站在院子里對著遠(yuǎn)處發(fā)呆。

    楊行長早被人拉去打麻將。在房間里透過窗戶看見孟黎背對著他不知在看什么。打了兩圈，再一看——孟黎還在那兒，像尊雕像似的。不禁覺得好笑。

    便對身邊的人說：“你幫我打會兒，我想起有點事情。”說著讓了位置，走出來。

    孟黎驟然聽見背后有人說話，嚇了一跳，回過身，見是楊行長，眉目舒展地笑笑：“嚇我一跳。您怎么出來了？”

    楊行長一笑，卻問了句：“我抽煙，你不介意吧？”

    孟黎當(dāng)然說沒關(guān)系。

    楊行長點燃了煙，才說：“本來也不喜歡打。怎么一個人站這里發(fā)呆？走，我陪你出去走走。”

    孟黎覺得今天的楊行長格外有親和力。大約是考慮到她的心情，真是有心讓她來郊區(qū)散散心了。孟黎不禁有點感動。遂說好。

    帝都一年四季的景色其實乏善可陳，唯獨秋天好。秋高氣爽，天藍(lán)得像洗過一樣。是一種十分明凈的顏色。滿山的樹，開始落葉。堆了一層又一層的金色。

    看得人心曠神怡。

    楊行長似乎有所觸動，說了不少他以前的事情。大學(xué)畢業(yè)進入銀行，從柜員做起，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

    略微提起幾句工作之后，嘆一口氣說起家里：“我女兒身體不太好?！?br/>
    孟黎以前聽過一點傳聞，知道楊行長的女兒才十來歲，但是因為身體不好，就沒上學(xué)，只在家里養(yǎng)病。

    說到女兒，楊行長的表情不禁溫柔了一些，語氣也十分和緩：“我回家經(jīng)常幫她按摩，按一下她的情緒會好一點。”

    孟黎聽得唏噓，一時倒不知道怎么安慰。兩個人便默默地往前走。

    走沒多久，遇上其他來爬山的人。楊行長跟他們打完招呼，就一起往山頂上走。之后一群人一直在一起，直到晚飯時間重新回到會所。

    餐廳里服務(wù)員正陸陸續(xù)續(xù)地上菜——有四桌。早先打麻將的已經(jīng)散開，坐在位置上。接了楊行長麻將位置的那個人一見他來，笑得嘴都合不上，扯著他的胳膊就往一邊去：“你后來怎么沒回來了？我做了幾次大牌，贏得他們?nèi)寂芰??！?br/>
    孟黎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們在另一邊，猜想楊行長大概要去那邊坐，便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和身邊的人還聊起來。

    沒想到開席時，楊行長仍舊坐了過來。

    大約因為是在郊外，美景在側(cè)，所有人都有點放松度假的意思。剛開席，還沒吃飯，就喝上了酒。

    分行行長起的頭，大家當(dāng)然都要給面子。所有人站起來，熱熱鬧鬧一喊，喝了第一杯。

    沒過多久，幾桌人喝得更歡。不少人拿著酒杯，四處敬酒。敬到孟黎這桌時，當(dāng)然是先敬楊行長，然后也沒放過她。

    “孟美女的名字可是聽過好多次了，今天終于見上面。你可是你們楊行長的得力助手。來，來，喝了這杯。”

    孟黎都做好大喝一場的準(zhǔn)備了。

    沒想到楊行長胳膊一伸，擋住她，接過酒杯，說：“她不會喝，我來。”

    后來的酒，被楊行長擋了十之七八。到散席時，孟黎看見他已經(jīng)喝得臉色泛紅。腳步似乎都有點虛浮。

    她趕緊叫服務(wù)員倒了杯熱水，悄悄問：“您還好吧？”

    楊行長擺擺手：“沒事?！?br/>
    孟黎本來想送他回房間，但想到畢竟男女有別，而且工作場合更要注意分寸。萬一被人看見估計又是一場八卦。于是拜托了身邊的男同事送楊行長回去。

    這次來開會的都是各支行的領(lǐng)導(dǎo)，再有十來個和孟黎一樣的部門副職。領(lǐng)導(dǎo)當(dāng)然都是每人一間房。因為副職來的不多，因此也沒合住標(biāo)準(zhǔn)間——全都住了單人間。

    孟黎估計著晚上也不會再有什么活動，因此一回房間就洗了澡。洗完出來換了睡衣，吹干頭發(fā)，就躺在床上看電視。

    電視里放的是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孟黎已經(jīng)看過很多次，可是看到苑瓊丹和另一個老鴇吵架時，舉出那張“丑”字，仍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等看完電影，她打著呵欠關(guān)了電視和燈，還想著終于能早睡一回，卻聽見手機震動了一下——應(yīng)該是有人發(fā)微信。

    她漫不經(jīng)心拿過來一看——還以為是騰訊新聞之類。

    卻看見一句簡單而觸目驚心的話。

    “喝多了，306?！?br/>
    發(fā)信人是楊行長。

    此時房間里的燈都已經(jīng)關(guān)掉，只有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孟黎的臉——像恐怖片一樣。

    她盯著這句話一直看。喝多了，很好理解。楊行長確實喝了不少酒。306——孟黎不知道楊行長到底住哪間房間，可是這個數(shù)字不用猜也知道是房間號碼。成年男女，還有比房間號碼更直白的暗示？

    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首先是錯愕。職場上混亂的男女關(guān)系孟黎沒經(jīng)歷過，也聽說過。這種事情總在或遠(yuǎn)或近的地方發(fā)生著。

    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發(fā)生在自己頭上。更沒想到會來自楊行長！

    楊行長今年四十出頭——比孟黎大了至少十二歲。在她看來，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一輩人。如果楊行長不是領(lǐng)導(dǎo)，她應(yīng)該管他叫叔叔的。所以心里一直把他當(dāng)長輩看待。

    再則，下午聊天時，楊行長說起他女兒，一臉父親的光輝。怎么會？！她完全無法將下午那個楊行長和這樣的短信聯(lián)系起來。

    錯愕之下，又有點緊張和害怕。腦子里浮現(xiàn)了一萬遍電視里演的，下屬不答應(yīng)上級的潛規(guī)則，被穿小鞋，導(dǎo)致連工作都沒了的劇情。

    突然間甚至來不及去想那個短信。只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完了，完了，工作肯定保不住了?！?br/>
    現(xiàn)在的銀行畢竟還是難進。她要是在這里干不下去，該怎么辦？！要是沒銀行要她，沒了工作，那也就斷了收入。每個月還有房貸呢！

    突然感受到秋風(fēng)掃落葉的殘酷無情。

    她捏著手機，像捏著決定命運的鑰匙一般。呆了半晌，才牙一咬，心一橫，想著死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