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棟樓，三條路，一個家，這個簡單的地方，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喜歡全世界。我喜歡老爹。

    我喜歡梅茜和老爹在一起的每分鐘。

    他說要帶我去走遍他的全世界，我一直覺得那應該很大吧，

    但是我有信心跑完。

    假如，假如我們永遠停留在剛認識的時候，

    就這樣反復地曬著太陽，

    在窗臺擠成一排看樓下人來人往。

    我不介意每天你都問一次，

    小金毛啊，起個什么名字好呢？

    他們說金毛一生只認一個主人，所以我只有一個老爹。

    有個月寄宿對面姑娘家，我天天趴在院子柵欄上張望。

    突然看到風塵仆仆的男人，呆呆地站在路邊看我。我發(fā)瘋一樣撲出去，他摸摸我頭，我安靜地跟在他腳邊。在長椅坐到后半夜，我醒來身邊全是煙頭。

    他說：“沒事，回家。別人讓世界變天，怎樣，我們自己回家?！?br/>
    01.給我的女兒梅茜，生日快樂

    我們要沿著一切風景美麗的道路開過去，帶著所有你最喜歡的人，

    把那些影子甩在腦后。

    去看無限平靜的湖水，去看白雪皚皚的山峰，

    去看芳香四溢的花地，去看陽光在唱歌的草原。

    1

    每個人到我家，推開門永遠都是眼睛放光，喊：“梅茜呢梅茜呢？！”

    然后一只毛茸茸的金毛，比他們還要興奮，不知道從哪個墻角鉆出來，狂喊著“你好啊”就撲上來。

    狗毛飛揚，人狗滾成一團。

    2

    從來沒有教過梅茜任何指令，但她自己慢慢學會了很多東西，眨巴著眼睛，努力分辨你在說什么。

    她甚至自己學會了拒食。吃的東西放在碗里，她就可憐地看著你，直到你摸摸她的腦門，她才開始低頭吃飯。如果你不摸她的腦門，她會一直跟著你走，你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坐在你旁邊，拼命把腦門塞給你。

    有天我把吃的放好，忘記摸她腦門，就急匆匆出門去超市買東西。過了半個鐘頭回家，打開門，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一看，她估計等不及，開始吃飯了。

    我咳嗽一下，她猛地回頭，嚇得呆了。整條狗傻坐著，狗頭180度扭轉對著我，狗糧嘩啦啦從嘴巴里掉出來！

    我還沒說話，她偷偷摸摸探出前爪，把掉在地上的狗糧往旁邊扒拉！撥得遠遠的！

    她的意思大概是：“這些不是我吃的……”

    我笑得手里塑料袋都脫手了。吃吧吃吧，我們家沒那么多規(guī)矩。愛吃什么吃什么，愛什么時候吃什么時候吃。狗糧不好吃，咱們換牌子，還不好吃咱們立刻買骨頭燉湯，買牛肉用白水煮出燦爛的未來！

    一年冬天，我百無聊賴看電視，突發(fā)奇想，用梅茜當腳墊，放上去暖洋洋的。

    梅茜當時全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瞧向我，發(fā)現(xiàn)我的態(tài)度很堅決。她嘆口氣，非常嚴肅地趴下去，從此一動不動。

    結果我睡著了，睡到昏天黑地的時候，感覺有東西撓我，我一看，梅茜用爪子拍我。我抬起腳，她換了個姿勢，舒服地翻了一面，然后瞧瞧我，意思是“你可以放下來了”。

    我把腳放下來，她才心滿意足地繼續(xù)睡去了。

    金毛狗子，一歲前是魔鬼，一歲后是天使，果然是真的。

    3

    2012年年初，天氣寒冷。深夜我坐在花園的臺階上，手邊全是啤酒，看著月亮發(fā)呆。

    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時間，我哭得稀里嘩啦。

    梅茜安靜地坐在我旁邊，頭緊緊貼著我膝蓋。她輕輕用腦袋拱拱我的手，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發(fā)出小小的“咕咕咕”的聲音。

    許久前我上網(wǎng)查過，這是金毛狗子的哭聲。

    梅茜不?？蓿业难蹨I也沒有停住。

    梅茜不要哭。

    不要哭。她不會回來了。我不會離開你。

    那時候的梅茜，剛生了一場大病。

    她生病的時候，我遠在北京。接到照顧梅茜的姑娘的電話，她帶著哭腔說：“梅茜得狗瘟了?！?br/>
    手機信號不好，我沖到室外，下著暴雨。

    我放下手機，心里很難過。

    下雨歸下雨，不要欺負我的小狗。

    她病好之后，我領著她回家。一人一狗，興高采烈，大家蹦蹦跳跳，歡快無比。

    一輛白色的SUV開過去。

    梅茜明顯愣了愣。

    然后她發(fā)了瘋一樣，扯掉牽引繩，追著車就狂奔，怎么喊都不回頭。

    司機從倒后鏡看見了她，停在路邊。司機搖下窗，伸出頭，笑嘻嘻地說：“小狗狗，你追我干什么？”

    梅茜不看他，緊緊盯著車子，盯著車門，似乎在等車門打開。

    她要跳上去。

    我追到了，一把抱住她，跟司機連聲說，不好意思。

    司機笑嘻嘻地說沒事，開走了。

    開走的時候，梅茜在我懷里瘋狂地掙扎。

    我突然眼淚掉下來。

    梅茜也平靜下來，只是不停地發(fā)出聲音：“咕咕咕咕……”

    我知道，她很久沒看到那一輛熟悉的白色車子。

    她很久沒有坐進屬于她的位置。

    她喜歡坐車兜風，腦袋伸出去，風吹得耳朵啪啦啪啦啪啦，得意地吐出舌頭，開心地跳腳。

    我抱著梅茜回家。

    她在我懷里一直哭。

    我的眼淚也一直掉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

    梅茜不要哭。

    梅茜，我們沒有車啦，老爹再給你買一輛。

    4

    梅茜到我家，是2010年6月初。

    我把一點點大的梅茜抱回家，她圓頭圓腦，耳朵很大，坐著的時候一仰頭，耳朵幾乎垂到地上。

    她叼襪子，撕衣服，啃書，磨茶幾，摧毀一切能看見的東西。最令我無法理解的是，一喊她名字，她就沿著墻邊狂奔，狂奔五百圈，非得到精疲力盡才停下來。

    麻煩的是，她從精疲力盡到精神煥發(fā)，需要回血的時間不是很長。

    等她大了一些，接近一歲，性子沒那么風云一起便化龍。

    為了她平時活動空間夠大，我換了一樓帶院子的房子。

    有天我回家，突然發(fā)現(xiàn)梅茜不見了。家里沒有，院子里也沒有！

    找半天，原來院子最內側，有個排水的漏洞。她就是從這兒離家出走的。

    我急壞了，小區(qū)、馬路、公園、其他小區(qū)……發(fā)了瘋一樣到處找，扯直了嗓子喊。

    夜越來越深，沒有找到。我回家坐在沙發(fā)上出神?？傆X得她可能躲在家里哪個角落。在我寫字時，她一定要霸占的書桌底下。在我睡覺時，她一定自己咬著狗窩，吭哧吭哧拖到的床邊。在我吃飯時，她一定緊緊抱著的桌腳。到了后半夜一點鐘，聽到陽臺有敲門聲。我過去拉開玻璃門，梅茜咧著嘴，喜笑顏開地看著我，瘋狂地搖尾巴！渾身都是泥巴，不知去哪兒瞎胡鬧去了……

    我趕緊抱起她去洗手間，沖干凈泥巴，開心得掉眼淚。

    她也應該玩兒命才找到家的吧！我找出所有好吃的給她，看她吃得狼吞虎咽。

    結果她以為離家出走，會有這么多獎勵。

    于是第二天下午，她又不見了。

    這次我也不找了，就看電視等她。等到一點鐘，她準點出現(xiàn)在陽臺的玻璃門。

    拎進來暴打一頓！

    梅茜號啕大哭。

    從此，無論院子里排水的洞口有沒有堵著，她都不會從那邊跑走。

    5

    梅茜長大的標志是從某天開始，死也不愿意在家里大小便了，寧可憋得痛哭流涕。

    一次我出門，以為很快就回家，結果被拖去直播，回家已是黃昏。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鄰居家開門，大嬸探出腦袋，激動地說：“張嘉佳啊，你家狗太?！亮耍　?br/>
    我摸不著頭腦，說：“怎么了？”

    大嬸咽口口水，激動地說：“你不在家，梅茜在院子里曬太陽。后來她急著大便，我就看著她在院子里轉圈，還想怎么幫她呢。過了一會兒，她居然猛地一躍，連滾帶爬翻過柵欄，跑到我家院子，拉了一泡便便！接著又奮力一躍，連滾帶爬回翻過柵欄，回你自己家院子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

    睡覺之前，梅茜一定要跑到臥室，敲敲門，然后趴在床邊。等我睡著了，她才會離開，放心地走回她的貓咪窩窩睡覺。

    6

    梅茜，老爹要買一輛皮卡，裝好頂棚，我們可以出發(fā)去最遠的地方。你坐在副駕，狗頭探出窗戶，風吹得耳朵啪啦啪啦，高興地跳腳。車廂里擺滿好吃的東西，和你最喜歡的貓咪窩窩。

    我們要沿著一切風景美麗的道路開過去，帶著所有你最喜歡的人，把那些影子甩在腦后。去看無限平靜的湖水，去看白雪皚皚的山峰，去看芳香四溢的花地，去看陽光在唱歌的草原。

    去遠方，而漫山遍野都是家鄉(xiāng)。

    一開始，我以為是她離不開我。

    現(xiàn)在，我知道，是自己離不開她。

    梅茜出生于2010年5月18日。

    所以，梅茜，我的女兒，生日快樂。

    老爹愛你。

    02.而你路過之后，全世界都不會再有

    他們說，金毛一生只認一個主人，

    所以我只有一個老爹。

    3月份發(fā)生了許多事情，雖然我基本上只是在家里待著，但電視里的新聞滾動播出，窗外的人們匆匆忙忙，不知道為什么有幾分煩躁。

    老爹3月份很忙，到了4月初也沒停下來，基本上我見到他都在凌晨。

    昨天晚上很意外，天還沒亮，他打開門回家。

    我已經習慣跟隨老爹的作息。比如說他忙著碼字，我就在沙發(fā)底下給他墊腳。他忙著開會，我學會了自己吃飯睡覺。

    他有時候一出門好幾天，我就叼好繩子，等著對面鄰居家的姐姐來接。

    所以他突然回到家，我完全沒有準備，啃壞的卷紙和咬碎的骨頭還沒有藏好。

    老爹呆呆坐了很久，突然對我說：“梅茜，跟著我是不是很累？”

    我認真地搖頭。

    我不累。作為一只狗子，要永遠有往下看的自覺。在隔壁的隔壁，有一只叫肉肉的小狗比我更辛苦。他的主人是一位離異老人，脾氣和腿腳都不好，兒女來得也不勤快。肉肉在漫長的陪伴時光中，學會了取報紙，一條狗自己跟自己玩球，叼著零錢去門口超市買火腿腸。

    這狗東西，居然進化了。每次老人在散步的時候都炫耀：“看我們家肉肉多聰明?！?br/>
    肉肉搖搖尾巴，眼神很安靜。

    每只狗子一旦選擇和人長期陪伴，就做好了要改變自己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