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來水兒父子走到高旗關(guān)地界，天色將黑，慢慢地就看不清路。

    來樹兒登山土坡四外打量，看見遠(yuǎn)處有些燈火，便指著那里對來水兒說，前面有燈火了，我們跟上去看看吧，興許能借宿。來水兒說，好。

    轉(zhuǎn)過一片小樹林，追上一行人馬：他們舉著火把，人形隱在火光后面，看不清楚面孔。

    來樹兒下意識地靠緊來水兒，問來水兒，他們是趙如意的人么？來水兒認(rèn)得身上裝束，回應(yīng)道，他們是戎人。來樹兒稍稍安穩(wěn)下來。

    前頭的人也發(fā)現(xiàn)來水兒父子。

    來水兒生怕有事，往前喊著，我們遠(yuǎn)道而來，去高旗關(guān)看孩子姑姑。

    對面有人走過來，舉著火把圍著來水兒父子轉(zhuǎn)圈，仔細(xì)打量，伸手碰碰兩人身上腰里，看看有沒有兵器，回去向一個騎在馬上的女人報告說，兩個百姓。片刻功夫，那人又回來對父子倆說，不要跟著我們。

    這些人打馬起步繼續(xù)往前走。

    這時候，來樹兒大聲說，這個女人騎著高頭大馬，好神氣喲。

    話里說著他們的頭領(lǐng)。

    話音剛落，女子調(diào)轉(zhuǎn)馬頭走回來，走到來樹兒跟前問，你在說我么？來樹兒往前走半步，有板有眼地說，是。女子緊緊盯著來樹兒，過會兒問，為什么？來樹兒指著她腰上的寶劍說，看看你。又指著隨從說，再看看他們，帶著兵器，這里是寶弓國，你們不要狂，以為晚上天黑沒人看見。

    女子跳下馬，站在來樹兒面前，兩人對著眼，互相看著。

    來水兒生怕出事，插過來勸解，向女子道歉說，小孩子說話玩，不要在意。女子指著來樹兒說，他不是小孩子。來水兒趕緊說，他是我兒子，怎不是小孩子呢？女子不理睬來水兒，走近一步對來樹兒說，晚上高旗關(guān)閉關(guān)宵禁，不讓人進出，你們找地方歇著吧！來樹兒不耐煩地說，你怎么能管我。

    女子伸手點著來樹兒肩頭，指著遠(yuǎn)處說，前頭有我們的帳篷，你敢來嗎？來樹兒說，敢。然后回頭看著來水兒，等著他應(yīng)允。來水兒心里不想答應(yīng)，可是來樹兒已經(jīng)接受，了無辦法，只好隨著吧。

    來樹兒問，你叫什么名字。女子說，抹喜。說完反問來樹兒，來樹兒說出名字，又引見來水兒。抹喜說，小孩，隨我來吧。來樹兒不動身，抹喜問故，來樹兒說，我不叫小孩。

    抹喜覺得有趣，牽著來樹兒的手，拉在自己身后，讓他跟著自己走路。

    頭回讓女孩拉著手，逃不脫，來樹兒渾身刺撓，沒多辦法，故意招呼來水兒說，親爸，路上黑，你跟著我們，不要走散了。來水兒應(yīng)著，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

    走不多遠(yuǎn)，眾人走到一片帳篷跟前。侍衛(wèi)看清是抹喜，趕緊往里面請。

    父子倆往里面走著，看著眼前的戎人來來往往，不禁膽顫心驚。

    抹喜領(lǐng)著兩人到大帳里坐下，叫進親兵問道，你們頭領(lǐng)呢？親兵說，出去了。抹喜說，你們見到他，就說今晚我住在大帳里，讓他自己找地方睡覺吧。親兵稱是。抹喜指著來水兒父子說，路上遇到兩個朋友，我請他們過來做客，你趕緊拿些東西吃。

    親兵領(lǐng)命去辦。

    抹喜對兩人說，你們吃完飯，如果不擔(dān)心什么，在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進高旗關(guān)吧。來樹兒指著大帳問，我們睡在這里嗎？抹喜稱是。來樹兒又指著抹喜問，你睡哪里？抹喜噗哧笑出聲來，滑稽地說，小毛孩子還介意這事。來樹兒認(rèn)真地說，我是男人。

    抹喜實在忍不住笑出聲，調(diào)侃來樹兒說，一個男人也不算好時辰，領(lǐng)著親爸在關(guān)外黑夜里走路，不怕出事呀！來樹兒說，我得趕緊去看姑姑，她需要我們幫忙呢。抹喜說，我父親也在關(guān)里，明日我們一起去關(guān)里吧。來樹兒拍著手說，好呀，好呀。

    來水兒知道成保的事，覺得抹喜應(yīng)該和他有關(guān)聯(lián)，留著心眼小聲問，姑娘父親來關(guān)里做生意么？抹喜結(jié)巴幾回，不敢說實情，順著來水兒說，父親來關(guān)里換貨，好多日子不回來，我兄長先找過來，等許多日子，也沒有消息，我不放心，找過來。

    來水兒自當(dāng)明白七八分，抹喜是戎邦主的女兒，可是自己不能說出戎邦主的不幸。

    這時酒菜上來，抹喜殷勤伺候。

    一路上盡趕路，沒顧著吃喝，眼前好酒好菜，來水兒不放過，當(dāng)抹喜是個孩子，先頭還客氣幾回，后來放下禮數(shù)，狼吞虎咽，片刻功夫手邊就放著幾只空盤子。

    抹喜時時看著來水兒，轉(zhuǎn)頭向來樹兒笑著。

    來樹兒覺得不好意思，臉上無光，想替來水兒解圍，指著面前的酒菜有意無意地說，這些是大人吃的。抹喜問，你說自己是大人，怎么不吃呢？來水兒想想在家里吃的東西，只記起來一些青菜，便說給抹喜聽。抹喜搖頭說，這里沒有，你只能餓著了。

    來樹兒撅起嘴巴，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抹喜沒辦法，挑著來樹兒問，你真得不吃肉么？來樹兒想繼續(xù)逗弄人，回應(yīng)說，不吃。抹喜為難地說，好吧，誰讓你是客人呢。

    抹喜讓親兵想辦法。

    良久，親兵送進來幾盤青菜，放在來樹兒跟前。

    來樹兒落眼看著，來不及后悔，心里叫冤。

    抹喜催促著說，你要的青菜，這是他們幾天吃的，都給你了。來樹兒拿起碗筷，慢慢吃起來，裝成滿心歡喜的樣子，邊吃邊謝抹喜。抹喜沒覺察不同，自己吃著肉，安靜地陪著。

    來水兒看出味道，撲哧笑出來。抹喜不知何故，停下來看著來水兒。來水兒說，我們家是獵戶，只吃肉，少吃青菜。然后指著青菜說，這幾盤青菜，管他吃幾年的。

    抹喜轉(zhuǎn)頭看著來樹兒。來樹兒堅持裝著，不動聲色，一根一根地挑著青菜往嘴巴里送。抹喜夾起一塊肉遞到來樹兒面前，來樹兒像看不見，抹喜強行送到嘴邊，來樹兒有點吃不住，看著抹喜問，你想干什么？抹喜認(rèn)真地說，多吃青菜傷身體。

    來樹兒再也裝不住，先哈哈笑起來，張開嘴巴將肉吃進去，當(dāng)著抹喜的面前一邊咀嚼，一邊贊嘆道，好吃，好香。抹喜放下手里的碗筷，津津有味地看著來樹兒，忽然一副不解的樣子，探問道，我是不是遇見裝樣的妖怪了？來樹兒搖頭說，人間沒有妖怪，只有壞人。

    抹喜吃驚來樹兒會這樣回答，下意識地四下看看，怕絲絲地說，不要嚇唬我。來樹兒哈哈大笑，指著抹喜說，女孩子就是膽小，容易嚇到。抹喜著套，氣不過，伸手捶人。來樹兒靈活地逼著，不停地討?zhàn)?，讓抹喜停手。抹喜不放過，一定要打到人，來樹兒沒辦法，將手伸到抹喜跟前。

    抹喜看著面前展開的手，隱隱覺察到手指間藏著東西，閃著攝人的光澤。

    那是銀弓。

    見抹喜死死盯住自己手掌看，來樹兒馬上反應(yīng)過來，換一只手說，換一只吧。抹喜不許，想抓又沒抓上，生氣。來樹兒說，我吃點虧，讓你多打幾下。抹喜猜到其中有原因，理解來樹兒心意，又不想讓步，帶著惱怒口氣說，你得答應(yīng)我事情。來樹兒見抹喜放過自己，只好答應(yīng)。抹喜說，晚上不許睡覺，陪我說話。

    還有這樣的請求。來樹兒拗不過，只能點頭認(rèn)服。

    兩個孩子有說有鬧，鬧得正歡，來水兒插不上話，起先還聽著，后來覺得累，不知不覺靠著桌子睡著了。

    抹喜讓人將來水兒扶到旁邊歇息。

    忙完來水兒，抹喜問來樹兒說，看他累成這樣，不忍心打擾你，你也睡覺吧。來樹兒搖頭說，不。抹喜心疼人，好言相勸。來樹兒說，我答應(yīng)你不睡覺，陪你說話的。抹喜盯著來樹兒看，讓來樹兒渾身不自在，問道，怎么這樣看著我？眼神很怪。抹喜問，怎么怪？

    來樹兒不知如何回答，想想，隨口說，像抱玉。抹喜聽出是個女人名字，問，抱玉是誰？來樹兒說，祠堂里的巫女。抹喜想不出抱玉的模樣，接著問，知道我為什么看你么？來樹兒搖頭。抹喜說，我剛才在想，這個小男孩長大是什么樣子。來樹兒想聽這樣的話。抹喜興趣滿滿地說，不怕事，能當(dāng)個小頭。

    來樹兒聽著新鮮，嘆氣說，沒意思。抹喜問故。來樹兒伸出手指，捏著無名指說，小小的一個頭，根本管不上事。抹喜問，你想當(dāng)大頭嗎？這不容易。來樹兒調(diào)皮地說，大頭也得有人當(dāng)呀。抹喜看看來樹兒，看到這人正一副正經(jīng)樣，忍不住笑笑。

    來樹兒本沒有多少定念，什么大頭小頭，都是隨口而來，拿起抱玉的事對抹喜說，抱玉很厲害，藏在祠堂里不出來。抹喜說，祠堂里有供品，餓不死人。一句話將來樹兒打回來，來樹兒不服氣，接著說，她知道所有的人和事。

    抹喜被勾起興趣，追著來樹兒問，她出祠堂么？來樹兒搖著頭，繼續(xù)說，我說她有本事，就一定不會出門的。抹喜想不清楚，仔細(xì)聽著。來樹兒想拿捏一會兒，故意閉口不說。抹喜等不及，央求來樹兒。來樹兒靠近抹喜耳邊，神神地說，我答應(yīng)過抱玉，不向外人說。

    抹喜揪著來樹兒的耳朵，不停地?fù)u著說，這里離你家很遠(yuǎn)很遠(yuǎn)，我不說出去，哪個人會知道。來樹兒說，我嘴巴答應(yīng)抱玉了，心里也答應(yīng)抱玉了，我是大人，不能反悔。

    抹喜聽不到話，無奈，又不甘心，瞄著來樹兒，恨得咬牙。

    來樹兒偷偷看著抹喜的樣子很開心，不小心笑出來，笑倒在地上。

    抹喜明白自己上當(dāng)，氣不過，撲上去狠狠地壓著來樹兒，扭著耳朵微微用力扯著，半天不松手。來樹兒尖聲叫痛，連聲求饒。抹喜憤憤地罵道，活該。來樹兒呲牙裂嘴，一副不堪的樣子。抹喜鬧夠了，松開手，讓來樹兒坐起來。

    來樹兒整好衣服，笑瞇瞇地看著抹喜。抹喜拉著臉，故意不理睬。來樹兒說，抱玉自己不會和我說原因，是我想出來的。抹喜轉(zhuǎn)過臉看著。來樹兒說，族人有事不能決定，總歸要到祠堂說給祖先聽，抱玉躲在后面，句句都聽見了。

    抹喜撲哧笑起來，像明白了秘密，補話說，抱玉一定耳朵尖，聽得遠(yuǎn)。來樹兒想著抱玉的樣子，故意搖著頭，指著抹喜說，和你長得一樣，耳朵沒什么不同呀。抹喜拍著來樹兒的腦袋罵道，胡說八道。

    雖然罵人，可是抹喜心里開心，喜歡和來樹兒胡鬧。

    這時親兵在帳口喊著抹喜。

    抹喜讓來樹兒不要動，出來見到親兵。親兵低聲說，頭領(lǐng)讓趙如意扣留，不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