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過八重,水轉(zhuǎn)千擺,溫良與羅媚雙二人共騎一馬,無話,也不知走了多久。只隱隱聽見馬的喘氣聲由輕變粗,到后面愈來愈明顯。羅媚雙于是勒住馬頭,跳將下來,對溫良說道:“看樣子他們已不會再追來了。不過方才慌不擇路,我也不知現(xiàn)在到了哪。你內(nèi)力耗損太大,須先帶你找個市鎮(zhèn)修養(yǎng)幾天。”
溫良掙扎著起身,忙道:“姑娘大恩,在下沒齒難忘。只是怎,怎敢再勞姑娘牽馬,姑娘快快上馬,我自己下去步行便是?!?br/>
說著便要下馬。羅媚雙按住他身子道:“你省省吧,我不喜歡別人走在我前面。況且這深山密谷的,也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出去,你且先好好待在上面養(yǎng)好體力再說吧?!?br/>
溫良方才本就是強提著一口氣才將將坐起,自覺早已是強弩之末,又聽羅媚雙這么一說,更是覺得有理,于是只好紅著臉賠笑道:“讓姑娘見笑了,我,我”
他腦中亂得很,連說了幾個我字,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說我什么。羅媚雙再也板不住一副冷峻的神色,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忽然側(cè)過頭嫣然道:“一個大男人,還這么婆婆媽媽的??茨闶菚x多了把人讀傻了吧?”
她相貌本就生得俊俏,加上方才一場搏殺逃命,此刻發(fā)絲微亂,汗珠瑩瑩,非但不減姿色,反而更添了三分嬌態(tài)。比起昔年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寫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甚至還猶勝一籌。這樣一副傾國傾城之色赫然立于眼前尺許之處,溫良不自覺間竟看得癡了。
山風(fēng)徐徐,日暖云淡,拂在臉上令人不飲自醉。
往日里不知有多少男人或傾慕或貪婪地直直瞧著羅媚雙,她從來也沒曾放在心上??纱丝瘫谎矍斑@個面龐清秀,斯文中帶著幾分疲態(tài)的年輕人這樣看著,卻不知為什么感到一陣心神不寧起來。羅媚雙扭過頭去,喃喃道:“行了,快走吧?!?br/>
于是兀自牽馬前行,再也不回頭瞧溫良一眼。
溫良半伏在馬上,望著羅媚雙的背影,只覺得身下軟軟的,仿佛坐在云端。兩人一路安靜無話,但聞林間鳥啼,溫良想說話卻說不出。他企望著她先說點什么,她卻也在等著他先開口。
就這樣又走了數(shù)里山路,行至一澤湖畔,溫良終于還是忍不住了,開口道:“姑,姑娘,你走了這么久,想必也累了。我們不妨就在這湖畔休息片刻如何?”
羅媚雙還是沒回頭,卻只是淡淡道:“好啊?!?br/>
她把馬牽到一株古樹前栓好,溫良已自行起身欲下馬來,可他渾身酸軟,想從一人來高的馬背上下來又談何容易?在上面哼哼扭扭了半天也無濟(jì)于事。
羅媚雙猶豫了一下,回頭道:“還是我來扶你吧?!?br/>
“那多,多謝姑娘了?!?br/>
一問一答之間,兩人自然而然地有了那么片刻的四目相對。
一個往日氣定神閑,溫潤如玉;一個平素果敢堅決,霹靂似火。
可此刻,僅僅是互相瞧了一眼,竟令這兩人同時惶然無措,目光剛一相觸便齊唰唰地跑開了。
羅媚雙盡量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扶他,將溫良帶到那株古樹旁坐下,淡淡道:“渴了吧?我去那邊湖里弄些水來。”說著便走到湖邊,先自己喝了些水,又借著湖面倒影理了理頭發(fā),理得不可謂不細(xì)心。過了好一會才用手捧了水回來給溫良喝。
溫良方才坐在樹下望著她的背影,身姿婀娜,體態(tài)嬌艷,忽然輕嘆了口氣,心道:“這樣一位嬌怯怯俏生生的姑娘,誰又能想到就在剛剛還是個殺人如割草的女魔頭?不對,她救了我性命,我怎能罵她是女魔頭?不過她究竟是誰呢?我們素不相識,她為何要甘冒如此大險來救我?就算她心存仁義,那現(xiàn)在既救了我,把我扔下便是,又為何待我這般好?難道是另有所圖?”
想至此處不由得心中一凜,又看了看遠(yuǎn)處正在打理頭發(fā)的羅媚雙,苦笑道:“施中玉啊施中玉,枉你還自詡為讀書人,這姑娘無論出于什么目的,救了你性命的事情卻是不假,你這般揣度人家,與那忘恩負(fù)義的中山狼又有何區(qū)別?我看你從此以后也不要再稱什么溫良,就干脆改名中山好了。”
一念至此,便打定主意,無論羅媚雙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這救命之恩是不能不報,哪怕是讓他立刻去死,他也毫不貪生。
可他方才若是真的就此死了,對他來說未必就是件壞事,至少不用再受日后那些比死還難受的苦。這世上豈不是有太多的事比死還難還痛苦?
羅媚雙將水捧到他嘴邊,柔聲道:“快喝吧。”
溫良又見這水汪汪的眼睛,嫩蔥般的手指,腦中雜念登時一空,一顆心砰砰亂跳,面上卻淡淡笑著。將頭輕輕湊過去正要喝水,突然間,只見羅媚雙右手一翻,自己臉上霎時一陣火辣的疼痛,整個人都被摑得向一旁飛了出去。
被打中的那一刻溫良心道:“好啊,她終于出手了。也罷,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來頭!”于是從地上爬起,正準(zhǔn)備坦然赴死之時,看到樹下的羅媚雙,全身都赫然僵住了。
只見羅媚雙單膝跪在地上,身上竟纏著一條水桶般粗細(xì)的巨蟒。那巨蟒血口怒張,正要將羅媚雙的頭生吞下去。羅媚雙雙手死死抵住蛇口,她畢竟久練武功,一雙玉臂雖柔美,膂力卻著實驚人。巨蟒即便將她的身子纏住,卻也無論如何也吞她不下。
原來方才羅媚雙為溫良捧了水來,正要給他喝,忽見水中倒映的古樹樹枝蠕動了一下。仔細(xì)注意下才發(fā)覺,那哪里是什么樹枝,分明是一條青褐色巨蟒。那巨蟒所盤之處正巧在溫良頭頂,他自己自然是瞧不見。
此時溫良湊過頭來正待飲水,那巨蟒趁機撲來,羅媚雙來不及向他解釋,只得一掌將他打了出去。這一擊之隙雖短,那巨蟒卻已撲至眼前,羅媚雙此時再想閃避已然不及,直被撲得向后一個踉蹌,單膝跪在地上。
巨蟒回身看向羅媚雙,口中吐信,身軀扭動,還沒等羅媚雙站起,便第二次撲了上去。它身軀雖大,靈活之程度卻絲毫不亞于武林中頂尖的高手。只見它頭快觸及羅媚雙時忽然一側(cè),而后以極快速的身法在羅媚雙身上纏了兩三個圈,見羅媚雙已全無逃跑的可能,這才悠哉悠哉地將頭高高抬起,吐著信子冷冷的盯著羅媚雙。
蛇并不似人,其本無咀嚼的能力,只能靠生吞進(jìn)食。是以在捕獵時或以毒液毒殺,或以軀體纏繞勒死,總之是先至獵物于死地后方會吞食。
可這一條蛇卻似乎對自己的本事自信得很,盡管羅媚雙掙扎未停,旁邊又有溫良相助,它便已斷定羅媚雙絕無逃生之機,張開血口便要先吞下羅媚雙的頭。
羅媚雙大駭之下猛地從束縛中抽出雙手,緊緊抵住那巨蟒,僵持之下那巨蟒口中腥臭的涎液順著手臂淌了下來,只臭得羅媚雙想要一陣干嘔,手上卻絲毫不敢松勁。
溫良爬起來見到這一幕也是大驚,此時也顧不得自己身體是否還虛弱無力,沖上前去要先將蛇頭從羅媚雙頭頂掰開。
誰知他不來還好,這一幫忙之下,那巨蟒大怒,力氣變大了不說,連身子也跟著亂扭一陣。羅媚雙只覺得自己骨頭已幾近被勒斷,疼痛之下慘呼一聲,對溫良喊道:“你,你別擰它的頭!先想辦法把我的身子松開!”
溫良聽罷趕忙松手,眼睛在地面上飛快搜尋一陣,終于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道:“我把它身子斬斷!”
說著用石頭的尖處對著蛇身一陣胡亂地鑿砍。他從小在書香深墻中長大,因為對這些飛禽走獸并不甚了解,所以自然而然地也便有許多輕視之意。認(rèn)為這蟒皮雖比人結(jié)實一些,卻也不過爾爾,哪知道這巨蟒身上堅韌似鐵,尋常的小塊石頭根本傷它不得。
但溫良這一陣胡砸下去,卻也疼得那畜生夠嗆,發(fā)出一陣陣可怖的嘶嘶聲,舉止也近乎瘋狂起來。
就在溫良手足無措,羅媚雙全身骨頭疼痛欲裂之際,忽聽得身后林中一個粗曠的聲音喝道:“別和它硬拼力氣!我來趕走這畜生!”
溫良回頭看去,見一個身材頗高,一身獸皮的獵戶從林中竄出。他臉上雖然又黑又臟,一雙眼睛卻亮的很,平時咕嚕咕嚕地神采奕奕,此刻怒目圓睜瞪視著那巨蟒,氣勢卻也頗為憾人。
那漢子沖過來,從口袋中掏出一袋橘紅色的粉末出來撒在布條上,又將那布條綁在隨身的一根燒火棍上面,對羅媚雙和溫良道:“兩位快屏住呼吸!”說話間便已將布條點燃,一股濃煙滾滾而起。
獵戶將火棍刺向那巨蟒口中,巨蟒“嘶”地一聲,其狀甚慘地向一旁躲閃。獵戶并不放過它,棍頭始終不離它嘴邊,口中還喃喃罵道:“畜生!叫你害人!”那巨蟒想要逃命,卻不愿放棄到手的獵物,于是企圖將羅媚雙一起拖走。
羅媚雙此時雙手既開,怒道:“混帳!姑奶奶也是你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暴喝之下雙足撐地,將那巨蟒向空中奮力一甩,竟將它頭從身前甩到頭頂又順勢向身后飛了出去,砰地一聲砸在地上,將那巨蟒朝下的半邊腦袋直砸得腦漿崩裂,血肉模糊。
溫良和那獵戶都不禁怔了一下,齊聲暗道:“乖乖,人家都說女人發(fā)起火來宛如老虎。眼前這位姑奶奶恐怕一百只老虎見了也要逃之夭夭吧?”
那獵戶又將火棍揮至巨蟒口邊,那巨蟒再也無暇顧及羅媚雙,趕忙抽出身子倉皇向遠(yuǎn)處逃奔而去。
羅媚雙站在原地呼呼喘氣,溫良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你,你沒事吧?”話剛一出口,心里便暗道:“我是呆子嗎?就沖她方才這么一下,看也能看出來她沒事吧?”
誰知方才還滿臉怒色,連冷血巨蟒也要怕她三分的羅媚雙,面上竟忽然現(xiàn)出無盡的哀婉和悲涼之色,轉(zhuǎn)過頭來注視了溫良很久,才莞爾一笑,緩緩道:“我沒事。”
溫良被她神色復(fù)雜地這么一陣瞧過,心里慌亂得很,訥訥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比缓筅s快把頭轉(zhuǎn)向獵戶這一邊,道:“多謝兄臺出手相救。敢問兄臺尊姓?”
那獵戶大嘴一咧,笑道:“啥尊姓不尊姓的,俺姓鞠,在家中排老二,人家都叫我鞠二哥?!?br/>
溫良躬身道:“多謝鞠二哥相救之恩。小弟姓施,你叫我施兄弟便好。不過小弟還有一事不解?!?br/>
“什么事,老弟盡管說?!?br/>
溫良道:“方才見哥哥從懷中掏出了一把橘紅色粉末,那巨蟒似乎怕得厲害,敢問到底是什么?”
鞠二哥哈哈大笑,還沒等開口,羅媚雙插口道:“你真是個十足的呆子!雄黃粉你都不認(rèn)得?”
溫良臉上一紅,他從小便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少爺公子,雄黃他雖然聽過千遍萬遍,但用雄黃驅(qū)蛇蟲乃是下人做的事情,他又哪里見過雄黃本身的樣子?
鞠二哥笑道:“哈哈哈,施老弟一看就是讀書人,這種山野之事不曉得也不奇怪。那雄黃用火點了,會有一種極刺鼻的氣味散出。那蛇蟒之類的畜生鼻子靈得很,一聞之下肯定受不了?!?br/>
說到這里,他把頭稍微揚了揚,眼角露出笑意,仿佛很得意地說道:“再考施老弟一下,你知道為何我要將火棍向那畜生嘴里刺去嗎?”
溫良一愣,笑道:“我本以為是因為那蟒在試圖吞人,用火燙它的嘴,它便不敢吞人了?!彼f到這停住,至于后半句的“不過兄臺既然如此說,那肯定是另有隱情。”卻只在心里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