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各種原因, 早在年初便該結束的淮西合兵,硬生生拖延了三四個月。..co構對岳飛的猜疑, 疊加宰相張浚處理諸將矛盾不當,以及時任樞密使的秦檜, 在對酈瓊等將領的任命上動了手腳, 直接導致酈瓊徹底失去對朝廷的信任。如今他殺了呂祉手下幾位統(tǒng)制官,囚禁了呂祉, 切斷他和臨安的聯(lián)系, 已經沒有回頭路。在部下康淵等的挑唆下, 酈瓊決定一不做二不休, 帶領淮西軍營五萬官兵,并軍屬與當地百姓一同開拔,前往齊境內投靠劉豫。
他未曾料到的是,岳霖竟然會去而復返??丛谠里w的情面上,他本無意傷害岳霖, 早早將他送回。無奈岳霖這小子精明的很, 看出了破綻, 趁著月黑風高潛入關押呂祉的軍帳, 打算救人。可惜不小心弄出聲響, 招來了守衛(wèi)的士兵, 被團團圍住。
岳霖只有一個人, 縱然身手不錯, 也難以突出重圍, 只得束手就擒。
酈瓊當然不知道, 岳霖其實是故意被捉住的。
此前父親曾和他提到過酈瓊此人,說酈瓊精于排兵布陣,是個將才,且為人也算坦蕩。岳霖親自和他接觸,覺得酈瓊并非窮兇極惡的陰險小人,對他的人品還算有信心,故而決定冒險一試。
岳霖再有本事,也擋不住數萬大軍的動向,可如果他能讓酈瓊帶著他一起走,再圖后計,淮西兵變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最起碼,他可以想辦法向大宋傳遞消息,以期里應外合,不讓事情轉向最糟糕的局面。
雖然,現在也不能更糟糕了。
他和呂祉被關押在一處,呂大人蓬頭垢面,唉聲嘆氣的道:“你說你都走了,還回來干什么?這下好了,咱們倆恐怕要葬身一處,哎……”
呂祉是個文官,素來覺得武將都是粗人,朝廷派他來撫軍,他卻沒有撫到實處,既痛恨酈瓊膽大包天,又埋怨自己處理不當。他一向看不起武將,但岳霖是兩榜探花,呂祉一直認為他一表人才,年輕有為,自覺命不久矣,故而深為惋惜。
岳霖把拖在地上的鐵鎖鏈抽回來一些,讓自己靠的更舒坦些,他倒不似呂祉那般愁云慘霧,事情既然已經發(fā)生了,當務之急是亡羊補牢,他寬慰呂祉道:“呂大人還是休息一會吧,估計天不亮,咱們就得上路了?!?br/>
呂祉嚇得面色慘白:“上、上路?”
岳霖淡笑:“是行軍上路,酈瓊既然要投奔劉豫,帶幾個俘虜,豈不顯得更有誠意?”
呂祉嘆口氣,呆呆望著囚室那扇小窗戶里,映出的半輪明月:“也不知皇上接到消息了沒有?”
就在酈瓊帶著大軍離開廬州北上后,淮西兵變的加急軍報傳到臨安,朝野震驚。趙構收到的消息是,整個劉光世部,除了王德帶到建康府駐扎的八千人,其余兵員部跟隨酈瓊投降劉豫。多位統(tǒng)制官殉國,兵部尚書呂祉被俘虜,就連只是帶著私人書信前往淮西軍營送信的岳霖也被生擒。
趙構急怒攻心,將接連不斷送來的邊報摔在地上:“岳霖被抓了?那么柔嘉呢,朕的女兒呢?!”
張公公大氣都不敢出:“目前尚未發(fā)現公主的下落,臣已經派出多路人馬趕赴廬州,相信很快會有消息,官家稍安……”
與此同時,作為負責此次淮西合兵的宰相,張浚因措置不力,釀成大禍,當即受到了趙鼎等臺諫官員的接連彈劾。而躲在幕后,主張把酈瓊調離淮西軍,召回臨安任職,間接導致酈瓊懼而生叛的秦檜,卻因為并非主要負責人,有張浚在前面給他擋槍,反而毫發(fā)無傷。
趙構氣急敗壞的評價道:“張浚為相三年,竭民力,耗國用,未曾得尺寸之地,而壞事頗多。..co
張浚有負圣恩,長吁短嘆,不得不引咎罷相,被貶居永州。
為了盡可能的挽回損失,朝廷下詔給劉光世,重新任命他為淮西軍主帥,希望通過舊帥復位的手段,阻止酈瓊北上行軍的步伐。同時,趙構還下急詔給岳飛,要他倚仗過往同酈瓊的同鄉(xiāng)情誼,寫招撫書給酈瓊,并向他保證,只要肯帶著大軍回來,以往所有罪責,皇帝都可以既往不咎。
給劉光世官復原職根本沒有什么用,因為劉光世此刻也到不了淮西軍中,僅僅是朝廷的一個表態(tài)。
而岳飛,則是在剛剛返回鄂州軍營時,得到了淮西兵變的消息。
事態(tài)竟演化至此,酈瓊一走,整個淮西地區(qū)必將陷入防御空洞,朝廷危殆。他再想到臨行前讓兒子岳霖去給酈瓊送信,徹夜未眠,第二日一大早,手下士兵前來報告,說楊羨等在軍營外求見。
岳飛立馬請他們入內,除了楊羨,還有梁紅玉和兒媳柔嘉公主。岳飛見公主無恙,心中暫舒口氣,他接過楊羨帶來的書信。里面詳細記載了岳霖夜探軍營所掌握到的情況,以及岳霖對目前情形的分析。
岳飛讀完信,既欣慰又感慨,霖兒到底是長大了,有計謀有擔當,也懂得報效國家,為君分憂,不枉他這么多年對他的教導和培養(yǎng)。
身為人父,不為孩兒擔憂是不可能的。昨天晚上,李娃就哭著跟他鬧,要是霖兒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她也不想活了。岳飛雖然不說,心里對派兒子去廬州也是懊悔的,只是國難當頭,容不下他哭哭啼啼。
公主是金枝玉葉,保護好她的安,也極為要緊。岳飛將要領兵東下,便將柔嘉的安危托付給楊羨,他另派了一小隊精兵給楊羨,要他盡快護送公主,返回皇宮。
柔嘉知道岳飛和岳霖差不多,都不想讓她涉險,她心里極有主意,膽子也大,明面上乖乖的聽從爹的安排,實則計劃著要去大齊境內營救岳霖。她、楊羨、紅玉三人,骨子里裝的都不是凡人魂魄,就拿楊羨來說,他也是肯定不會在臨安等消息的,必定要去找帝君。三個人作別岳飛,商量一致,決定向北去。他們打暈了三個逃兵,換上他們的衣服,扮作投奔蜀王的宋兵,成功混入一小支北遷的軍隊里。
岳飛依照趙構的旨意,給酈瓊送了一封招撫書,然后調集部分兵馬,率軍前往江州。他的書信再度成功到達酈瓊手里,酈瓊也給他回信了。信的大致意思是說,我在廬州之時,就聽聞大齊政事修明,奉公守法,人民安居樂業(yè)。如今我身在大齊,親眼所見,理當為劉豫投身效命。我們雖各為其主,但不是仇人,你的兒子在我手里,等過段時間,我安定下來,自然會放他回去。
岳飛在途中接到這個回信,心里涼了半截。劉豫治下,百姓生活雖不至于水深火熱,但一個傀儡政權,無論如何也談不上政事修明。酈瓊如此言說,是鐵了心不想再回來了。
但他還不想放棄。
岳飛抵達江州后,顧不上休息,連夜親自提審人犯。這個人犯的身份也是有講究的選擇過的,是他手下最近才抓到的一個金國探子。
人犯帶上堂來,岳飛卻不問話,而是下去盯著他半響,才道:“你留了胡子,我差點認不出來。你不就是我派去劉豫身邊,和劉豫合謀用計誘捕金兀術的張斌么?”
那人犯愣了一愣,又聽岳飛道:“張斌,你辦事不力,遲遲不歸。本帥又另派人選,已經同劉豫達成協(xié)議,兩個月后,他會以共同渡犯長江為誘餌,將金兀術騙至清河活捉。你一去無音,如今竟然被當做密探抓住,究竟是何居心,還不從實招來!”
那個探子本以為落在岳飛手里,大禍臨頭,不想岳飛居然認錯人,把他當成了自己人。那探子急于活命,此等絕佳機會,就是陷阱,他也得往里跳。他趕緊道:“岳少保饒命!小人正是張斌,不慎被幾個金國士兵捉到盤問,好不容易才逃回來。小人愿戴罪立功,為岳少保傳遞消息,雖死無悔!”
直到他快把頭都磕破了,岳飛方不咸不淡的嗯了一聲,表示相信了他。岳飛又重新寫了一封信,內容就是關于活捉金兀術的具體計劃,他用的是傳遞密件專門的寫法,除非有相同的解碼書,否則一般人即便看了信也不知所謂。岳飛親自用蠟封好,把密件交給這個“張斌”,囑咐他一定要親手交到劉豫手里,不得有失。
假“張斌”千恩萬謝的離去了,岳飛一個人坐在大堂上,終于呼出了郁結在心的一口長氣。
這一招離間計,是岳霖和他約好的。岳飛當然知道“張斌”不會去見劉豫,他本來就是金國探子,當然會帶著密件去找金國主子。
這位主子可能是金國某位大將,或者他們的運氣還可以更好,是金兀術本人也說不定。
劉豫和他手里的兵馬,雖然僅僅是大金借助統(tǒng)治北方的手段,這幾年來,發(fā)展壯大,已經成為金國的一個頑疾。不僅牽扯到金國高層之間的內部權力斗爭,現在劉豫乍然多了酈瓊的五萬人,勢力壯大,金兀術不可能不忌憚他。
劉豫對宋連戰(zhàn)連敗,還總是向金國請兵,金兀術肯定對他有所不滿。大金的四王爺若果真名不虛傳,是不會坐視酈瓊所部成為劉豫囊中物的,他一定會借機招安酈瓊,削弱劉豫勢力,甚至親自出馬,取締劉豫的兵權。
到時偽齊境內,劉豫一支勢力、金人一支勢力、初降如驚弓之鳥的酈瓊五萬人,這里頭的文章就可以做了,霖兒要的就是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