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蒙蒙，天茫茫。

    鄭風(fēng)華回到辦公室吃完飯，急匆匆朝知青大宿舍走去。剎那間，他心里充斥著李晉和馬廣地帶來的煩躁，夾雜著王明明刑滿歸來的郁憤，加之積淤著對白玉蘭的執(zhí)拗帶來的迷離和悵惘，煩惱的霧云，沖進心扉，籠罩著他的心野。

    人寶貴的是生命，生命中充滿繽紛色彩的是愛情。鄭風(fēng)華自從接受了愛神的呼喚，對自己那愛情的宮殿就夢想著用善德奠基，用美德做冠，用貞德筑墻，用幸福美滿鋪路……然而，自己幾乎竭盡全部愛的真誠，盼望得到的卻似得非得，似失非失。王大愣免職不久，白玉蘭憑著兢兢業(yè)業(yè)的工作態(tài)度和聰睿，當(dāng)上了招待所的所長。幾年來，鄭風(fēng)華有時是休息專程而去，加之每次開會，只要住下的晚上，哪怕當(dāng)天會當(dāng)天畢的午休時間，總是尋機會去看她，約她談?wù)?，得到的統(tǒng)統(tǒng)是閉門羹，飽嘗了愛情的劇烈痛苦，世上竟有這樣濃濃味道的愛情苦果！回顧自從踏上“再教育”的征程，如果說政治上的磨難刺痛人，眼下有口難言的愛情的鱗鱗創(chuàng)傷和誤解更難熬。難熬之際，心里說不清是對王明明的怨恨，還是對白玉蘭的怨氣，這種心情常泛起在心海，只有把全部身心傾注于拼命般的體力勞動，或?qū)Ｐ闹轮镜厮伎脊ぷ?，才能解脫?br/>
    今晚，參加夜勞動的是兩個女排。當(dāng)鄭風(fēng)華來到大宿舍門口時，排長梁玉英已吹響了集合上班的哨聲。

    暮靄從高空往下編織著越來越密的夜幕，漸漸向地面垂落著，垂落著。

    “鄭——書——記——”

    鄭風(fēng)華聽到喊聲回頭一看，是廖潔，心跳立刻加快起來。這幾天來，他一直躲著這個同鄉(xiāng)的姑娘，真怪，越躲越能碰上，莫說今晚帶班的女排里就有她，從場部回來一下大客車碰上了她，打飯時又碰上了，只是目光焦距一對他立刻閃開了，或匆匆忙忙趕路或人多沒有搭腔的機會，都成了鄭風(fēng)華能躲便躲的緣由。看來，躲不是法子，三隊就這么大個地方，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這回是非對話不可了，因為鄭風(fēng)華一轉(zhuǎn)身，恰恰是面對面。

    “怎……”鄭風(fēng)華有點兒口吃地問，“你……你有……事？”

    廖潔大大方方靠前一步，表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態(tài)和口氣：“昨天，我托通訊員給你一封信，看了嗎？”

    “看了，你往這邊兒來，”鄭風(fēng)華把廖潔引到一個避開行人的地方，鎮(zhèn)靜下自己，語氣顯得有些重，“我不是和你說過嘛，我和白玉蘭的戀愛關(guān)系沒有中斷，不能答應(yīng)你！”

    “哼！睜著眼睛說瞎話，”廖潔用怨恨的眼光盯著鄭風(fēng)華，“騙鬼去吧！我到場部調(diào)查過，實話告訴你吧，我還和白玉蘭在一起嘮過，她對你根本就不感興趣了，你有點兒癩眼求食……”廖潔與鄭風(fēng)華不僅是同鄉(xiāng)，而且是同校同屆的“老三屆”同學(xué)，下鄉(xiāng)八年來，知青戀愛風(fēng)盛的時候，就是她沒和戀愛搭上一點邊兒……

    她說著說著，不是激動，而是近乎激憤了，看樣子是要把多年來的怨氣一起發(fā)泄出來，來表白一下自己純潔高尚的戀愛觀：“我知道白玉蘭漂亮，是漂亮！王肅、王大愣、包括他的敗類兒子王明明，打女青年主意的時候，當(dāng)然是尋找漂亮的，你——一個共產(chǎn)黨員，堂堂的支部書記，也是漂亮唯一的戀愛觀！”她帶著激憤而兼有挖苦了，“今天，這里沒有別人，我不是詆毀白玉蘭怎么的，她漂亮，畢竟是被人污辱過，而且又生過孩子。我廖潔可是純潔的，純潔得像一湖純凈水……怎么就比不上她？看來，我打算追求你的時候，把你看錯了，見你沒事兒時孤苦伶仃，愁絲累累，想用我內(nèi)心純潔的愛情來安慰你，哪料想，你也是那套只追美貌不顧其他的資產(chǎn)階級戀愛觀！”

    她爆豆似的說完，沒等鄭風(fēng)華張口，一扭身走了。

    “不，不是！”鄭風(fēng)華發(fā)呆了一陣子，立刻招手，“廖潔，我和白玉蘭確實沒有告吹，只是有些話沒有說透……”

    廖潔回過頭來，沒有停步，好像還要說什么，大宿舍門前另一個女排召集夜班脫谷的哨聲更緊促了。接著，便傳來薛文芹急急火火的呼喊：“上夜班脫谷的集合了，快點了，開車?yán)虏还芾病?br/>
    薛文芹因和就業(yè)子弟錢光華戀愛受批判，裝瘋賣傻、委曲求全是全場出了名的，潑辣開朗的性格愣是讓階級斗爭的風(fēng)云埋裹了幾年，恢復(fù)排長職務(wù)后更加熱情奔放了。特別是公爹因右派言論打成反革命也被平反了，雖因以前級別高，不能再回原籍，場黨委為落實政策讓他在分場小學(xué)當(dāng)上了校長，還把王大愣當(dāng)年那幢壁壘森嚴(yán)的宅院分給了他。薛文芹和錢光華住進了當(dāng)年王明明住的單間，小兩口并沒有因為結(jié)婚多年不育兒女而苦惱，仍親親密密如棒打不散的鴛鴦一般你愛我、我疼你，感情總像熾熱通紅的火炭一樣，甜蜜的愛情、美滿的家庭生活更給她增添了無窮的活力和干勁。

    廖潔也要參加夜班脫谷，氣呼呼地加入了集合的隊伍。鄭風(fēng)華也加快腳步趕了過去。

    初秋的北大荒就已顯示出白天和夜晚溫差大的特征。夜幕伴著絲絲涼意，忽地飄落了下來。隨著發(fā)電機房響起的轟鳴聲，家家戶戶的電燈就像沉睡在營房里的戰(zhàn)士驟然聽到緊急集合號一齊睜開眼睛一樣，剎那間齊刷刷地全亮了。有心人會發(fā)現(xiàn)，每天的這一剎那，已成為北大荒特有的一個絕妙的小景觀，而這一美景是由北大荒國營農(nóng)場生產(chǎn)隊使用自辦發(fā)電帶來的。

    薛文芹站在女知青大宿舍門前的一小片開闊地上，一邊吹哨一邊呼喊，兩臺七十五馬力的東方紅牌拖拉機各自牽引著光木板的特大拖掛，原地不動地突突著，從車煙筒里噴吐著不斷流的油煙。女知青們有的是秋衣加外罩，有的過早地穿上了舊棉襖，脖子上大都圍著一條脫谷挑權(quán)、裝卸時蒙裹腦袋的透明紗巾，或拎或扛一把木權(quán)或木銑，直奔拖拉機，縱身坐上大拖掛，或盤腿坐在中間或耷拉下腿坐在拖掛沿上，你擠我，我擠你，說笑著，議論著，等待著拖拉機啟動。

    薛文芹猛吹緊喊一陣兒，見梁玉英那邊催拖拉機啟動，忙點了點大拖掛上的人數(shù)，大跨幾步要去宿舍催那幾名還在“蘑菇”的女知青，見鄭風(fēng)華拎著木權(quán)迎面走來，急忙迎上去，撒眸下身邊沒人，往前湊兩步說：“鄭書記，我到場部辦事兒住在招待所，碰上玉蘭姐了，她安排兩張床的單間陪我住，我們嘮到快天亮。她情緒蠻好。我和她嘮來嘮去，最后嘮到正題上，她讓我告訴你，這個禮拜天早八點鐘，她在老地方等你，那口氣，像要和你好好嘮扯嘮扯。”

    “真的？”鄭風(fēng)華高興地忘記了一切似的，差點伸手去拉薛文芹。

    “哎呀，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呀，”薛文芹嗔怪道，“我的大書記！”接著囑咐，“可別誤了時間，讓人家以為你不真心，老地方?！?br/>
    “哪個老地方？”

    “我怎么知道你倆的秘密呀，又沒跟蹤過！”

    “老地方？”鄭風(fēng)華皺起眉頭，略有所思后立刻又展開，“好，知道了。八點鐘我搭第一班去縣糧庫送糧的車……”他剛想閃開薛文芹上大拖掛，又懷疑地問，“文芹，我剛從場部開會回來，時間緊，沒來得及找她，她該知道我去，怎么沒找我呀？”

    薛文芹推一把鄭風(fēng)華：“哎呀——你這個人呀，這回約會你，是我倆多半宿嘮出來的……”

    “先謝你了！”鄭風(fēng)華心里翻起一片喜浪，渾身興奮起來。六年多的時間，這哪是短時間呀，他沒有記著多少次，起碼幾十次以上，休息日專程去，借開會、辦事時主動去找……托人捎信兒她不見，親自去找見面后她扭頭就走……他是又怒又氣又急，有時想抱頭哭一場，有時一咬牙想永遠不再理她……更惱的是來農(nóng)場的第四個年頭，農(nóng)場放假讓知青回城與父母團聚過節(jié)，約她一起走，她說不想走，待聽說她已請假回家時，鄭風(fēng)華急匆匆趕回了烏金市，第二天就去看望她，萬萬沒想到隨著敲門聲里面問清是誰時，竟使勁一推門“嘩啦”一聲上了門閂。絕情，簡直是罕見的絕情！

    鄭風(fēng)華清楚，正常的人與人交往有了誤解時，雖心里明明白白卻怎么也談不透亮，特別是被人在兩顆心間系上疙瘩的時候，系疙瘩的人不解，可能會永遠誤解下去，最終成為遺恨。他在工作之余想了很多很多，想和白玉蘭談透亮，讓人為難的是她連談的機會都不給。生氣之余，他也理解，她心靈上受的創(chuàng)傷太深、太殘酷了。每當(dāng)想到這些，他又諒解了她。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如何用愛去融化這顆幾乎被冷凍了的心。今天在場部開了整整一天會，時間緊、內(nèi)容多，午飯后又接著開，連午休都沒有，開完就上大客車返回隊里……忙得連去看她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他猜測不出，自己一份深情、一片苦心沒能贏來共鳴，薛文芹是用什么辦法使她再展情懷的：“文芹，你和她怎么談的？”

    “鄭書記，”薛文芹見說話間宿舍里幾名女知青已“蘑菇”了出來，說，“人齊了，上拖車吧，以后我再和你談?！?br/>
    “噢噢噢，”鄭風(fēng)華連連點頭，倒顯得幾分尷尬，似乎忘記了兩個女排參加夜班脫谷已整裝待發(fā)，自己是帶班！

    “薛排長，人——齊——啦——”大拖掛上不知誰大喊了一聲。

    “來——啦——”薛文芹大聲應(yīng)著，和鄭風(fēng)華同時一縱身，雙腿耷拉著坐到了大拖掛邊沿上。幾名站在前沿的知青同時在拖拉機駕駛棚頂上“砰砰砰！”“咣咣咣！”地敲著喊：“開嘍！開嘍！”“人齊啦！人齊啦！”

    兩臺東方紅拖拉機幾乎同時忽地睜開四只明亮的大眼睛，耀眼的光束一下子刺破夜幕射出老遠老遠，鐵鏈軌板“嘎啦嘎啦”響著，機車“突突突突”著，忽而一晃、忽而一顛地朝田野駛?cè)?。東方紅拖拉機一駛出場區(qū)，便匯入星空般的燈海中，一馬平川的小興安農(nóng)場茫茫夜色里，無數(shù)秋翻地的拖拉機燈光、脫谷的拖拉機燈光、來來往往往場院運送新麥的汽車燈光、往縣城交新麥的汽車……盞盞車燈、束束光線，格外耀眼地交相輝映。燒荒燒地的火在人的控制下，有的成一條火線橫推向前，有的從一點開始，燒成一個越來越大的火圈兒，燈光、火光把北大荒農(nóng)場的夜裝扮得喧鬧沸騰，光輝燦爛，構(gòu)成了獨具風(fēng)采的神奇畫卷。

    女知青們緊緊擠坐在大拖掛上，簇擠成一個大人團兒，你擠著我，我靠著你，不言語，不說笑，因為“嘎啦啦”、“突突突”的聲音統(tǒng)治著耳畔空間，攪碎了秋夜的寧靜，什么聲音也別想在這個空間里壓住它。天空稀稀疏疏的星光，面對著這燈光、火光交織的神奇大地，顯得遜色了幾分。微微感到寒意的涼氣從高空偷偷襲來，吹拂著千里沃野，涼絲絲的空氣里飄蕩著大片大片麥翻地破犁后發(fā)出的莊稼人聞了幾乎心醉的泥香，沒有花香那樣撲鼻，沒有草香那樣沁透肺腑，那種濕漉漉的腐質(zhì)酸摻拌泥澀味兒，北大荒人卻永遠聞不夠、戀不夠……

    遠處黯然的星光下，小興安嶺甩在這里的余脈，灰突突、黑黝黝蜷曲著身影，在那看不清、猜不透的黑茫茫中，間或傳出狼嚎熊嗷和虎嘯，和這繁鬧天野交織在一起，告示人們，這是一個文明與荒蠻緊緊交織的世界。

    鄭風(fēng)華坐在大拖掛的邊沿上，雙腿垂搭著隨著東方紅拖拉機的突突突顛簸輕輕悠擺著，若在往日，他總會借機問問知青們的生活，探索一下思想的脈搏……可今天竟沒理會擠坐在他周圍的都有誰，甚至剛剛思忖著今晚帶班如何組織姑娘們競賽時，思想也很快就溜了號。想起薛文芹轉(zhuǎn)告的星期天能和白玉蘭推心置腹地談?wù)劦氖?，興奮的心像跳蕩的火焰一樣，比初戀受約時還甜蜜和微妙。那時純真摯愛，他愛她善良、純美、漂亮和那百靈鳥般會唱歌的甜甜的嗓子；她愛他勤勞淳樸、性格沉穩(wěn)、好學(xué)上進、有思想、有見的，是個不隨波逐流、柔中有剛的有主見的男子漢。他們倆在一起可謂名副其實的郎才女貌，每每相見，即使談的多是理想、工作，也感覺全是甜甜蜜蜜的愛。如今，心里產(chǎn)生的一種失而復(fù)得的甜蜜，仿佛優(yōu)質(zhì)小麥里的濕面筋一樣，由過去甜蜜的津津有味變得筋筋有味了。他思忖著、遐想著：倘若不是她將關(guān)閉的心靈之門打開一道縫，自己又該如何去說那說不清的心緒，去解那解不開的疙瘩呢？想著想著，思緒又沉入茫茫霧海之中……

    拖拉機一直駛到平頂山南側(cè)的玉米地邊上，知青們紛紛跳下大拖掛，按分工尋找自己的位置。往日帶班，鄭風(fēng)華總是搶先在脫谷機喂口的傳送帶旁占下需要出大力的崗位，脫掉上衣，只穿一件襯衣，甩開膀子，一下接一下地揮動木權(quán)。而今天，他的行動遲緩了，甚至有些木呆，他真想把薛文芹拽到一邊問個仔細，無奈她正像一盆火一樣，精心地分配著、算計著怎樣干才又快又好、不窩工。他努力克制著自己，擠到脫谷機喂口的傳送帶旁埋頭干起來。

    打成捆歸成堆的小麥稈棵堆得像兩座并列的小山一樣，脫谷機坐落在兩座“山”中間的豁口處，鑲裝有傳送帶的鐵板槽像滑梯一樣，從脫谷機上斜立地面，隨著拖拉機馬達轟鳴，傳送帶在鐵板槽里飛速地旋轉(zhuǎn)起來。知青們揮舞木權(quán)，挑進鐵槽里的小麥捆“咔嚓咔嚓”響著被運進脫谷機喂口，瞬間變得粉身碎骨。小麥粒進入小小貯糧倉經(jīng)過風(fēng)篩后，嘩嘩響著噴流出吐口，像一條金黃色的飄帶在燈光映照下不斷地摔落進了接斗的汽車板廂里。白班脫谷的沸騰和喧鬧剛剛結(jié)束，這片田野又變成了不夜天。兩個女排八十多名知青，除二十多名挑權(quán)喂槽外，其余有的跟著兩臺拖拉機牽引的大掛車從遠處繼續(xù)往這里歸垛小麥稈捆；有的跟著接斗車往隊場院里卸糧；有的歸垛粉碎的麥秸，準(zhǔn)備運回去燒火或放火燒掉。在脫谷機頂端明亮的大燈泡照耀下，女知青們分兵把守，各負其責(zé)，成龍配套地形成了脫、送、歸等一幅緊張而又有節(jié)奏的夜戰(zhàn)圖。很快知青們都變得汗流浹背了。

    “風(fēng)——華——”薛文芹挑了一陣權(quán)子，停住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子，對埋頭挑杈的鄭風(fēng)華說，“你在這兒，我去裝車歸垛吧！”

    鄭風(fēng)華一杈扎起兩個麥捆送到傳送帶上，“好，你……去吧……”

    他又有些結(jié)巴，要不是薛文芹提高聲音壓住了拖拉機的轟鳴聲和穿送槽里的嚓啦啦聲，他是不會聽見的。他的思緒仍隨著拼命挑權(quán)的動作在愛情的苦惱中翻絞著。他在進步成長的道路上雖經(jīng)歷了種種磨難，最終畢竟都打了勝仗，就是在愛情的漩渦里始終盤旋著掙扎不出來。

    “喂——”他實在憋不住，緊追幾步，一手拎杈，一手拽住薛文芹問，“白玉蘭還說些什么啦？”

    “哎呀，”薛文芹感嘆一聲，“我們的大書記呀，我真納悶兒，這些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你從來是主意正、辦法多、不畏難，怎么在愛情這篇文章里就沒章程了呢？”

    “是啊，”鄭風(fēng)華拄起木杈，搖搖頭，苦惱地說，“你是不知道滋味，我的情竇里裝的是一團理不著頭、順不出縷的亂麻，在心里堵了一年、二年……有時都有些灰心了！唉，我真佩服你對愛情的執(zhí)著勁頭……”

    “不不不，”薛文芹感覺出自己說話有失分寸，也拄起木杈，親切地說，“你和我不一樣，別看我當(dāng)年裝瘋賣傻，像怎么的似的，當(dāng)然是痛苦又難堪，那只是去沖破一種阻力，說難也不難?？赡隳兀覀兣杂^者清，政治的、愛情的、人際糾葛的，都糾纏一起了……”她停停又說，“風(fēng)華，背后我們女知青都贊揚和敬佩你高尚的愛情情操呢……”她說得鄭風(fēng)華心里委屈伴著心酸，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起來。世上，沒有什么比委屈更令人心底不平靜的啦。

    “風(fēng)華，”薛文芹接著說，“你一再問我白玉蘭還說什么了，我知道告訴你你心里會難受的，你這次見到她，一定要把疙瘩解開。其實，玉蘭姐很愛你，她失身后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感激你繼續(xù)愛她，現(xiàn)在，中了邪似的說你是偽君子、另有新歡……”

    鄭風(fēng)華一使勁兒把木杈把插進地里很深一截：“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f的到底是誰呀？”

    “是啊，我一再追問，她才說，有位姑娘給你寫情書，從情書內(nèi)容里看出你們沒少來往，且感情已發(fā)展到一定的程度了?！毖ξ那壅諏嵳f了開來，“我再追問，她就不說了，眼淚直在眼圈里打轉(zhuǎn)轉(zhuǎn)，最后我一再勸說，她答應(yīng)要和你好好談一次。既然你真心地愛玉蘭姐，就拿出些時間和心思來好好思考思考，讓她相信你。我一再說你不是那種人，從未發(fā)現(xiàn)你和哪位姑娘有愛情來往，她就是不信呀……我相信，你會有辦法讓玉蘭姐相信你的，祝你星期天成功！”說完拎著木杈走了。

    “好吧，謝謝你了！”鄭風(fēng)華瞧著薛文芹消逝的背影。剛才她說的“政治的、愛情的、人際關(guān)系的……”那番話在耳邊重新響起，深深地提醒了他。他深信自己絕不是墮入情網(wǎng)而不能自拔的弱男子，可偏偏表現(xiàn)得又這么束手無策和軟弱。李晉幾次譏諷自己唯唯諾諾，抨擊白玉蘭過分，而自己多次捫心自省，覺得還是不能毀掉真誠培育的愛情之花。彼此苦苦折磨了五年之久……這回，誤會該出頭了。白玉蘭向薛文芹道出真言，有姑娘給自己寫過情書，那么，就是廖潔，確確實實接到過她的情書，一次是郵到自己手里的，另一次是通訊員轉(zhuǎn)交的，這兩封求愛信都被自己毀掉而且直言謝絕了廖潔，不可能會在白玉蘭那里出現(xiàn)糾葛……那么，還會有什么其他名堂呢？再說，廖潔的求愛信是近日的事，而與白玉蘭結(jié)成的疙瘩已很久很久……

    他想著想著，呆呆地站了一陣子，突然打了個寒噤，這才覺得解汗后貼身的衣衫涼滋滋的，回頭瞧瞧脫谷機那兒一片繁忙，才意識到幾年來帶班參加勞動，這是第一次脫崗談自己的事情。他急忙隱進燈光映不到的夜幕下，打算解下手立即返回投入緊張的脫谷。

    他解完手系好腰帶，轉(zhuǎn)過身來往回走，發(fā)現(xiàn)燈光與夜幕的交織處，隱隱約約走來一個身影，以為是來解手的女知青，急忙往旁邊閃去，想遠遠繞個彎子回脫谷機旁，不料，那人影卻直對自己的繞彎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喂——”奔來的黑影說話了，“不就是個隊書記嘛，何況又是同學(xué)，為什么躲著我？”

    鄭風(fēng)華聽聲音，端詳越來越近的身影，很快就斷定是廖潔。

    “不是躲著你，躲什么？”鄭風(fēng)華心緒立即亂糟起來，“抬頭不見低頭見，我以為你是要……”

    沒等鄭風(fēng)華把話說完，廖潔便截斷他的話：“我不解手，就是來找你的！”她口氣很剛硬，像誰欠她東西要討還一樣。

    鄭風(fēng)華聽出了滋味，迎上去耐心解釋說：“廖潔同學(xué)，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嘛，我和白玉蘭不過有點兒小小的誤解，沒有告吹，仍然相愛著?？磥韯偛拍憧赡芸吹搅?，薛文芹給我捎來口信，白玉蘭約我星期天去場部，希望你理解我?！?br/>
    “呵——”廖潔一下子現(xiàn)出了氣惱而輕蔑的口吻，“這些日子報紙電臺天天揭批‘***’，批判的東西你倒當(dāng)經(jīng)驗來學(xué)了。林彪那家伙說，謊話說一千遍就變成了真理，看來，你并不全像我敬重的那樣忠誠老實，也會睜著兩只大眼撒謊了。你騙誰呢？我不是三歲兩歲小孩子，”她說到這里，像有滿肚子委屈，深呼出一口長氣，惱中加火地說，“你瞧不起我就說瞧不起我，或者就說不同意，何必這么拐彎抹角，還拐到了禿腦瓜子上明擺著的虱子上，全隊誰不知道白玉蘭一次次把你涮得無地自容呀……”

    鄭風(fēng)華急忙攔話解釋：“不不不，廖潔同學(xué)，你很不了解情況，我和白玉蘭之間的愛情有些誤會和微妙的東西不便向你講。我不是瞧不起你，是因為我和白玉蘭沒有解除戀愛關(guān)系，就不應(yīng)該接受你的求愛，你對我的敬重，我表示感謝，可是，我……”

    “可是什么？你不要老可是可是的，”廖潔眼里，鄭風(fēng)華是當(dāng)年的同學(xué)，很不耐煩，有點挖苦地說，“七品縣太爺才被老百姓稱是芝麻綠豆官兒，你當(dāng)了幾天還沒有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就學(xué)會玩輪子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小心眼，不就是我沒有白玉蘭的臉蛋漂亮嗎？可我畢竟是姑娘呀……”她終于把要和白玉蘭比的下一句話咽下去了，“你真埋沒我對你的一片真情真愛呀！你知道我是多么愛你？我給你寫了幾十封信，最后才鼓起勇氣給了你兩封。我夜里睡不著想的是你，白天閉上眼想的是你?！闭f著說著雙手一捂臉嗚咽起來，那么委屈，“除了臉蛋兒外，我哪點比不上白玉蘭，在學(xué)校時考試成績我排在她前頭，唱歌比賽她得一等獎，我也得一等獎……”

    對于廖潔來說，讓鄭風(fēng)華拒絕求愛，這是下鄉(xiāng)來到北大荒自尊心受到的第二次較大的打擊。第一次是王肅提議成立場文藝演出隊來挑選隊員，演出試唱時，她的演唱博得一次又一次熱烈的掌聲，最后還是沒被選中。不少知青說她是具有文藝天才的“丑小鴨”，傳到她耳朵里，她反復(f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端詳一遍體形又端詳一遍臉，思忖多次：就算貌不出眾，做舞蹈演員不可以，做聲樂演員總可以吧！從此，她嫉妒被挑選走的白玉蘭、姜婷婷等，又恨親自把關(guān)挑選的王肅。后來，王肅奸污文藝隊知青的罪行敗露引起極大憤慨，要被推上斷頭臺的消息傳來，她心頭大快，由憤慨變成了暗暗僥幸。這第二次精神上的打擊，便是冥思苦想后，鄭風(fēng)華拒絕了她的求愛。要說起來，剛從城里來到農(nóng)場，扎根口號剛開始喊響時，她就悄悄地愛上了鄭風(fēng)華，只是覺得他和白玉蘭相愛的風(fēng)聲太大，又不甘心，便悄悄寫起了一封又一封的情書……

    面對廖潔，鄭風(fēng)華實在是難為情已極。他忽地想起剛才薛文芹從白玉蘭口里得來的說自己什么“另有新歡”、“情書”……心里煩躁不安起來，放大聲音嚴(yán)肅地說：“別這樣，大家都在起勁地干活，我們倆不能在這兒嘮閑嗑兒呀……”說著就要走開。

    “風(fēng)華，老同學(xué)，我實在是太愛你了！”廖潔止住哭泣，猛地撲向鄭風(fēng)華，一蹺腳，使勁摟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在他臉上吻了一大口。

    鄭風(fēng)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緊張，猛一使勁掙開：“廖潔，你怎么這樣，你……讓別人看見像什么玩意兒！”他迅速地退一步，往后閃了下身子。廖潔用力過猛，挓挲著手又沒抓住鄭風(fēng)華，往前撲了個嘴啃泥，一陣委屈，趴在地上嗚嗚嗚哭出聲來。

    鄭風(fēng)華想喊來薛文芹或其他女知青解圍，一扭頭，聽得“東方紅”拖拉機馬達轟鳴，高高閃亮的脫谷機頂端的探照燈光芒四射，夜幕下開拓出一片亮地，隨著金黃燦燦的小麥飄帶流淌出脫谷機糧斗口，細碎的屑末漫天飛揚，脫谷場地很快變得混混沌沌一片，迷離的情景使他茫然了，把薛文芹或別的姑娘招來，這圍又該怎么解呢？說白了，傷了廖潔的自尊心；說含混了，弄不好又將成為說不清的謎。

    廖潔乍一向他懷里撲來的時候，他并不理解，以為這是瘋?cè)瞬拍茏龀龅氖虑椋毤氂忠蛔聊?，也就理解了她：她也是六六屆老高三的畢業(yè)生，和自己是同校同屆不同班，是班級的團支部書記、當(dāng)時報考文科的高才生，又是學(xué)校已選定的政治保送生。當(dāng)時都認(rèn)為，她被錄取省立大學(xué)藝術(shù)系是沒問題的，論綜合水準(zhǔn)，她遠遠強于白玉蘭，內(nèi)在藝術(shù)細胞特別濃，什么復(fù)雜的樂器到她手里很快就能撥弄出美妙動聽的曲調(diào)，而且善談。當(dāng)過一次學(xué)校匯演中大合唱的策劃和指揮后，威震學(xué)校，不少人斷定她將來可能會成為出色的音樂藝術(shù)家。*****一聲炮響，國務(wù)院發(fā)出了關(guān)于延期半年高考的通知廣播后，她大哭一場。上山下鄉(xiāng)來到這里以后，春節(jié)前她也被選進了連隊的文藝宣傳隊，精神也振奮起來，可無論如何也與這里不合拍，她自幼的家庭教師教的是鋼琴、小提琴等，學(xué)是的陽春白雪類曲子，這里是三句半、鑼鼓群、對口詞、表演唱等等，遠遠沒有白玉蘭和姜婷婷能發(fā)揮得好，加之長相不如她們，沒被選進場文藝宣傳隊，她像遭受了又一次沉重打擊……她思想頹廢了，玩世不恭了，怪話連天了，行為放肆了。有人勸她說：你這“陽春白雪”，對不上“下里巴人”的天地，早晚會有用場。今年這恢復(fù)高考的第一年，黃曉敏等都動員她報考，她認(rèn)為年頭變了，考也是瞎扯淡，什么分?jǐn)?shù)不分?jǐn)?shù)的，什么本領(lǐng)不本領(lǐng)的，白的可以硬說成是黑的用，黑的又可以說成是白的用，鮮花開路邊，狗尿苔進金鑾殿，當(dāng)官的讓誰上大學(xué)誰就上，考試是裝門面，干脆沒報考?？鄲炛凶非髽啡さ膽偾樵絹碓綕?，她覺得論鄭風(fēng)華的才氣，遠不該只做這么點小官兒，比張曉紅強得多，又情場失意，于是下定決心要追求他。

    鄭風(fēng)華走上幾步去扶她：“廖潔同學(xué)，你真的不了解內(nèi)幕，我和白玉蘭確確實實沒有告吹，剛才我不是說了嘛，不信，你可以去問薛文芹……”

    “真……的……”廖潔被攙扶起來，顫著嗓音，有氣無力地問，“你不要騙我呀？”

    鄭風(fēng)華堅定地回答：“真的，是真的，我下決心要和白玉蘭和好，不會騙你的！”

    廖潔靜靜地、癡呆呆地聽著。

    夜色更黑了，星光顯得更亮了，遠處陰森森的山坳里不斷傳來野獸的嚎叫聲，流散又消逝在茫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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