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果然有個小丫鬟過來，穿著普通的棉布裙，年紀似乎比秦艽還要小，只有十一二歲，笑盈盈地道：“阿宋問陳小公子，小夫人好。我們老夫人剛剛起了，隨我來吧。”

    從最近的角門進去，李府倒不是秦艽想象的金碧輝煌的模樣，也不是很大，不過重重疊疊幾重院落，房子也高了些許，都是兩三層的樓，看起來就比別的平房顯得富貴了些。一路走來，除了伺候花草的仆人，再看不見別的仆從，也不是秦艽想象中紅樓夢那樣丫鬟婆子一堆堆的樣子。所以做碼頭生意的并不是土豪的設(shè)定？

    也是，上回在荒郊野外碰見她們娘兒倆，也沒見著下人，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倒是奇怪了。

    帶著疑問，秦艽與陳皮繞了幾重院落，到了后院來，掀了簾子進去，就看見那位大娘坐在正中，打扮一如既往，堪稱樸素，從頭到腳不過幾個銀首飾。秦艽猜想，這大概就是民國的小康家庭？

    那邊大娘見他倆進來，振作了精神：“哎喲，小娘子，真沒想到還能再見?！闭f著吩咐邊上婆子看座上茶。

    秦艽忙謝過：“老夫人好。這次真是打擾您了。”

    “喲，哪里算是打擾。我這一日日過得很是無聊啊。有新客招呼，我也有趣?！?br/>
    “老夫人真是熱心腸。”

    “咳，莫客氣莫客氣。昨天我那小兒也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便攬了租房的活兒。待他回來我一問，你們怎么個打算，預(yù)備住什么樣的，要做什么營生，得靠近什么地方，哎呀，一問三不知，給我氣得。我說這不行，你大包大攬了，事兒給做好了才算數(shù)，不然成何體統(tǒng)。幸好過去家里大，現(xiàn)在家里人少了，用的房子也少了，這不，南側(cè)的小院就妥妥地適合你們倆小年輕住。你們瞧了，覺得可還行？”

    得了，那個六順子看來是仆隨主，絮絮叨叨嘴皮子可溜。秦艽笑道：“有地有井，坐北朝南，通風(fēng)采光都好。很好?！?br/>
    “你們滿意就好。那這事兒也算是圓滿了，沒讓我那小兒丟人。你們且住著，待找好了營生，有了固定收入，你們再瞧瞧是另尋還是長住?，F(xiàn)在就當是朋友親戚來玩，隨便住著便是?！?br/>
    這真是大便宜了，可秦艽不敢這么貪，還是勉強問道：“這怎么行？老夫人您還是說個數(shù)，無論怎樣還是得給些，不敢平白無故地占一個院子。”

    “不是這個說法了。那院子空著便是空著，如今你們住進去，還算有了人氣兒，算是我請你們?nèi)タ搭櫡孔?。?br/>
    “您這么說，我們更加不好意思了?！鼻剀丛桨l(fā)覺得為難，無功不受祿，貪便宜怕沒有好事，實在不行只好自己去找地方住了。

    老夫人看了看秦艽臉色，是十二萬分為難的樣子，自忖可不能逼太緊了，于是又緩和道：“瞧你為難的樣子，倒是我的不對了。我不過是看你倆年紀輕輕的，擔(dān)心你們難以為繼。你可別覺得生活多簡單，柴米油鹽任何一樣都能讓你愁得頭發(fā)掉。不如這樣，你們先住著，找好營生，除掉日常開銷，你們瞧瞧一個月還能剩多少，到時咱們再商量租金如何？若是艱難，便少些，若是富余，那我可就不客氣了?！?br/>
    這么說倒還可行，本來手里余錢就不多，能有個落腳地，做什么事都安心。這樣想著，秦艽終于點了點頭：“那真是感謝老夫人了。我們一定有多少拿多少。”

    老夫人一笑：“你有心就好。我們家也不是仗著這租金過活，你不必有負擔(dān)。”

    這才把正經(jīng)事給敲定了，秦艽長舒口氣，看向身旁的陳皮，卻見他正在發(fā)呆，不知走神到哪兒去了，敢情就她一個人糾結(jié)這么久！正在生氣呢，那邊老夫人又問：“都見了兩次了，卻沒怎么聽見你夫君說話，你夫君倒是個沉穩(wěn)的性子。只是不知你們是家里定的親事還是？”

    秦艽一凜，不會懷疑他倆是私奔吧，畢竟自個兒還是個沒戶籍的黑戶，可別露了馬腳，忙道：“自然是家里從小結(jié)下的親事，這不到了年紀便成親了嗎？”

    老夫人也略有所悟的樣子：“正是這樣，家里訂的穩(wěn)妥。長桐卻說要什么自由戀愛，自由結(jié)婚，亡夫也由他胡鬧。你瞧瞧如今，他是個沉悶的性子，哪里有姑娘愿意與他自由戀愛？若說給他安排相親呢，首先他不同意，其次，好姑娘早被聰明人訂走了，誰管你的自由戀愛？訂了再見面，感情自然就有了！”

    沒說幾句又扯到了李辰的婚事上，秦艽不知該說什么，只好陪笑。

    “唉，又讓你聽我這老婆子抱怨了，實在見笑，”老夫人許是覺得不好意思，忙打住了話頭，又吩咐丫鬟去端冰過的綠豆湯來待客，“我年紀大了吹不得風(fēng)，勞累你們陪我坐在屋子里，肯定覺得悶熱，不過一直備著綠豆湯給你們年輕人消暑的?！?br/>
    秦艽正覺得熱呢，一絲涼風(fēng)都沒有，見綠豆湯清瑩瑩的，很是涼爽，正要喝，發(fā)呆的陳皮卻一手攔下：“接下來幾日，內(nèi)子身子怕是要不舒爽，今日應(yīng)是沒法子喝這個的?！?br/>
    這話說得眾人都一愣，還是老夫人反應(yīng)過來：“哎呀，那確實不應(yīng)該喝冰的，有常溫的端些來吧?！?br/>
    秦艽默默一算，也只好放下冰碗，嘟囔道：“你倒是記得清楚。”

    “不然呢？每每這幾日你都鬧騰得厲害，如何記不??？”陳皮探過頭來，附耳低聲抱怨道。

    秦艽臉一熱，坐直了身子，離他遠了一些。

    “那你們什么時候完婚的呢？”老夫人瞧了半天他倆咬耳朵，又問道。

    秦艽正在喝茶，一時不妨差點嗆住，正猶豫呢，那邊陳皮終于來救場了：“不過幾個月。正是成了親，家里人才放心我們出來單過?！?br/>
    “喔唷，不過幾個月，你們感情已是這樣好了！真是結(jié)了門好親事?！崩戏蛉诵χ蛉さ馈?br/>
    “從小一起長大的，成親前感情就不淺?！闭f著，陳皮很有些驕傲的模樣，嘴角翹得老高。

    老夫人一愣，又趕緊笑道：“原來還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可真是叫我這個老婆子羨慕得很了?！?br/>
    正說在興頭上，旁邊屋子卻傳來一聲脆響，還沒人開口問這是怎么回事，那邊就有一個大丫鬟領(lǐng)著個小丫鬟快步進來。

    老夫人揉了揉額頭，無奈道：“說吧，怎么回事？”

    那小丫鬟噗通跪了下來，已然哭起來，哪里指望她能說什么，還是那個年紀稍大的開口道：“阿元擦柜子呢，不小心將瓶子砸了……”說著悄悄抬眼瞧了瞧老夫人的臉色，卻又不說了。

    “是哪個瓶子？”老夫人隱隱有些變臉色。那大丫鬟哆嗦道：“是多寶閣二行三列那個?！痹捯魟偮?，老夫人身旁一直錘著老夫人肩膀的婆子立刻說：“我這就去看看?！?br/>
    不過須臾，那婆子就轉(zhuǎn)回來答話：“正是雍正那個粉彩蝠桃壽紋的橄欖瓶?！罢f完便低著頭沒有動靜。

    老夫人臉色變幻，正要開口，卻又止住，轉(zhuǎn)而笑著跟秦艽說：“是我的不好了，一直纏著你們說些閑話。卻忘了你們還要歸置行李。你們打算哪天搬呢？我這邊可以差幾個人幫幫忙?！?br/>
    秦艽知道這是他們家務(wù)事，外人得走了：“我們沒什么行李，當即就可以過來，只是要好生收拾下屋子罷了?！?br/>
    “是了是了，那邊亂糟糟的，你瞧，這事辦得匆忙，連屋子都沒給你們收拾出來。這樣，阿宋給你們帶路，你們回客棧收拾好東西，直接過來。我派幾個手腳利落的婆子先去幫你們大致收拾出來，今晚能住人就好了，余下瑣事明日你們慢慢收納整理，你看這樣可行？”

    老夫人是考慮周到的，秦艽連忙應(yīng)下。

    出了李府，陳皮卻道：“太陽大，你坐屋里歇著吧，我記得路，一會兒就回來?！?br/>
    秦艽素來知道他記性好，也不多言語，便拉著阿春說：“那咱們倆可以偷個懶了，你便陪我坐著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