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濱江大酒店。

    老袁訂的桌位不知怎么被別人占了，大堂經(jīng)理不停地道歉，說會盡快安排，一行人也沒怎么介意，坐在大堂里邊聊邊等。

    除了蘇敏，老袁還叫上了幾個以前玩得比較熟的朋友。出了社會不比在學(xué)校，能聚在一起的時間寥寥無幾，現(xiàn)在總算逮到了機會聊個盡興。

    蘇敏正好趁機把叫來的女老師介紹給以琛，雖然男主角有點走神，但是看到女老師含羞帶怯卻不時瞥向何以琛的樣子，蘇敏還是暗暗得意，這事情起碼一半是成了。

    正聊著，對著窗戶坐的向恒突然站起來，眼睛直直的望著窗外。以琛坐在他對面，下意識的回頭，正好看見一輛大卡車驚險地擦過默笙，以及默笙勉強站定后一臉驚魂未定的蒼白。

    有驚無險，向恒余悸未消，“何以琛，你這個老婆真嚇人，剛剛看她魂不守舍地過馬路，紅燈都沒注意……”

    話還沒說完，以琛已經(jīng)站起來冷著臉走了出去。

    蘇敏遙遙看清那個站在馬路邊女子的臉，眼睛都直了，再聽清楚向恒的話，轉(zhuǎn)頭問老袁：“老婆？什么意思？”

    老袁嘿嘿地笑：“老婆就是老婆，不是女朋友?！?br/>
    年輕的女老師疑惑地看著蘇敏，大概意思是說怎么人家都結(jié)婚了你還給我介紹？

    蘇敏有苦難言，狠狠瞪了老袁一眼。

    遠處以琛拉著趙默笙的手走在前面，一過馬路立刻松開，站在花壇邊不知道說什么，看他的氣勢，以及趙默笙越垂越下的腦袋，大概是在訓(xùn)人。

    “真懷念?！毕蚝沌R片下的眼睛微微笑起來。好久沒見到這種場面了。以琛大學(xué)的時候少年老成，處事圓熟，很少對什么人發(fā)火，唯獨對趙默笙，做錯了事往往會訓(xùn)個老半天。

    “居然還是她?！碧K敏搖頭，不知道自己該為這個師弟高興還是不值，“當年我們法學(xué)院那么多才女佳人，喜歡他的不知多少，偏偏他找了一個別的系的，我說你找別的系也弄個系花啊什么的，才配得上法學(xué)院頭號才子的身份是不是？偏偏還是個各方面都沒什么特別的?！?br/>
    當年趙默笙纏著何以琛的時候，法學(xué)系的人大多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來看這場追逐。沒人相信何以琛會接受這個女生，畢竟他拒絕過條件更好的人。所以后來何以琛帶著趙默笙上課上自習(xí)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被嚇到，恐怕其中也有不少女生暗暗后悔自己怎么沒積極一點。后來趙默笙去了美國，何以琛恢復(fù)單身，有些新生的熱情程度比當年的趙默笙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何以琛總有辦法在兩三天里打發(fā)掉。

    有一次蘇敏忍不住說：“你討厭別人纏你？當初趙默笙你怎么不討厭？”

    話一出口蘇敏就后悔了，太莽撞了，所以連忙打個哈哈帶過去，根本也沒想到何以琛會回答。

    “那不同?！蹦菚r候的何以琛這樣說，寥寥的三個字，很平淡的語調(diào)。

    蘇敏想不出不同在哪里，也許是——他給趙默笙機會纏他，卻不給別人機會。

    聽著她的話老袁難得說句正經(jīng)的：“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br/>
    說話間以琛和默笙已經(jīng)過來，以琛仍然繃著俊顏，默笙大概被罵慘了，跟眾人打招呼的聲音也低了許多。

    默笙曾是系辦的?？停匀徽J識蘇敏，見到她微微笑了一下：“師姐，你好?！?br/>
    蘇敏勉強“嗯”了一聲，剛要說什么，就被一聲驚喜的呼聲打斷。

    “MrsIn！”

    響亮而熱情的呼聲讓本來略顯嘈雜的大廳一下子安靜下來，不標準的英文讓人發(fā)噱，然而被眾人矚目的富態(tài)中年男人卻毫無自覺，滿臉驚喜地穿過大廳跑到僵立的默笙面前。

    “MrsIn，應(yīng)太太?！敝心昴腥思拥靡呀?jīng)有點語無倫次了，“沒想到在這里看到您，這次您和應(yīng)先生一起回國的？我是大商公司的董事長林祥和，您還記得不記得，呵呵呵呵，去年在美國承蒙您和應(yīng)先生招待，這次您們賢伉儷回國，怎么也要讓我盡盡地主之宜。”

    默笙已經(jīng)呆住了，手腳一片冰冷。

    眼前這個中年發(fā)福的男人她還有印象，他和應(yīng)暉的公司有生意上的往來，去年他來美國時，應(yīng)暉曾在家里設(shè)宴招待過他和他夫人。

    可是，為什么會在這里碰到？

    最差的時間，最差的場合。

    默笙感覺到老袁等人懷疑又驚訝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已經(jīng)沒勇氣去看以琛的表情。

    剛剛才有一點點的幸福起來的感覺，那么微弱，立刻要消散了嗎……

    害怕的感覺一點點擴散到身體每個角落。然而下一刻，卻有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

    這只手，剛剛還帶著怒氣把她拉過馬路。

    現(xiàn)在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緊緊地握住了她。

    默笙緩緩地轉(zhuǎn)首，以琛正看著她，眼底一片痛楚的坦然。

    他……已經(jīng)猜到了嗎？

    果然。

    默笙聽到以琛清晰而冷靜的聲音，“很抱歉，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

    “你認錯人了?！?br/>
    未完的話被默笙飛快地打斷，以琛頓住，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默笙輕輕掙脫他的手，向林董重復(fù)了一遍：“你認錯人了?！?br/>
    聲音出奇地鎮(zhèn)定。盡管知道早晚要面對那樁婚姻，但絕對不是這個時候，也不是在以琛這么多朋友面前。以琛或許能忍受，她卻不愿意他因為她的過去而被別人指手畫腳評頭論足。以琛一向是那么傲氣的。

    “認錯人？怎么會，呵呵，應(yīng)太太別開玩笑了，呵呵。”林董訕訕地打著哈哈，有點尷尬，可是又不愿意離開。

    僵持間，酒店的門被推開。

    侍者整齊劃一的“歡迎光臨”聲和來人不可小覷的排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一大群人的簇擁下，一個正值英年的俊偉男子走了進來，名貴的手工西裝提在手里，步履間氣勢而從容，大堂璀璨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更增一份尊榮顯要。

    蘇敏眼尖地注意到其中有C大的一把手，不由多看了兩眼，不知道走在中間的男子是什么來頭，能讓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這么巴結(jié)。

    林董這時卻欣喜地叫起來，激動地揮著手：“應(yīng)總，應(yīng)太太在這里！”

    這一聲“應(yīng)總”讓蘇敏在電光火石間想起一個人——應(yīng)暉，SOSO總裁，給學(xué)校捐了一棟樓的那個。

    林董聲音響起的瞬間，應(yīng)暉已經(jīng)停下腳步轉(zhuǎn)頭向他們看來，身邊的一群人也跟著停下。他立定了幾秒，劍眉一揚，然后筆直地向他們走過來。

    好像根本沒看見一邊已經(jīng)無法反應(yīng)的默笙一般，應(yīng)暉走過她徑直客氣地向林董客套：“原來是林董，正想說明天去拜訪你，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了。”

    林董受寵若驚地說：“哪里哪里，見到應(yīng)總才是三生有幸。哈哈，應(yīng)總，這是應(yīng)太太吧，剛剛應(yīng)太太還硬說我認錯了人?！彼钢?。

    應(yīng)暉隨意地瞥了默笙一眼，然后大笑：“是有點像，不過我太太在瑞士度假，林董你眼力不行了啊?！?br/>
    “啊？啊?”林董懷疑地瞥了瞥默笙，嘴里卻連忙說：“是啊是啊，我現(xiàn)在看看的確不大像?！?br/>
    說著連連向默笙鞠躬?！安缓靡馑颊J錯人了，小姐，不好意思?！?br/>
    默笙垂眸，微微地搖頭。

    “相請不如偶遇，林董不介意的話，不妨和我們一起用個便餐?！?br/>
    “當然當然。”

    話語中應(yīng)暉偕林董漸漸走遠。

    默笙抬頭，以琛正面無表情望著應(yīng)暉離開的方向，深幽的眸子中情緒難解。察覺到她不安的目光，以琛收回視線，低頭和她說話，語調(diào)竟比剛剛在馬路邊訓(xùn)她還要溫和許多。

    當然，還是有點嚴肅。

    “好好想想回家怎么寫檢討?！?br/>
    “……”默笙呆呆地看著他，腦袋打了結(jié)。

    以琛接過老袁的煙，“怎么過馬路，剛剛跟你說的，這么快就忘了？”

    “……”

    應(yīng)暉等人在服務(wù)生的帶領(lǐng)下走進貴賓電梯，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瞬間，應(yīng)暉似乎不經(jīng)意地向他們的角落看來，不偏不倚地撞上以琛深邃的目光。

    幾乎發(fā)生在頃刻間的一段插曲讓大家有點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但看以琛神色自然，不以為意，便很快又聊天說笑了起來。他們倒一點沒懷疑，畢竟應(yīng)暉身份擺在那兒，趙默笙，怎么看都覺得和應(yīng)暉的距離不是一點點，他們?nèi)绻媸欠蚱蓿遣攀遣豢伤甲h。

    大堂經(jīng)理很快通知他們有了空位，而且表示因為他們的工作失誤耽誤了客人的時間，為表達歉意，這次除酒水外一律八折。

    算算能省下幾百塊，老袁立刻喜滋滋。

    席間氣氛熱鬧，大家不約而同地說起許多法學(xué)院的趣事。默笙縱是心事重重，有時候聽到好笑的地方，也會忍俊不禁。有人甚至想起默笙在刑法課上鬧的笑話，拿出來笑話她。

    默笙窘然，悄悄問以琛他怎么知道，明明不是一屆的。

    以琛莞爾：“你不知道你很出名嗎？”

    周教授在給下幾屆上課時還會提到默笙，說以前有個小姑娘跟男朋友來上課，結(jié)果被點到回答問題，結(jié)果怎么怎么云云，他說得繪聲繪色，總?cè)堑脤W(xué)生們大笑。

    后來甚至有個跟以琛不太熟的師弟一臉友善地問他：“你就是周教授說的那個要關(guān)人的女生的男朋友??？呵呵，怎么從來沒見過你女朋友？”

    那時候默笙已經(jīng)不在。

    被老袁連灌了幾杯酒，以琛起身去洗手間。

    在服務(wù)生的指點下找到洗手間，推開門。

    洗手間里已經(jīng)有人。

    本來在盥洗臺前洗手的男子在以琛推門而入的剎那站直了身軀。

    以琛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與鏡子里的人目光相接——應(yīng)暉。

    一時間，沉默占領(lǐng)了這小小的洗手間。

    “何以琛?！逼毯髴?yīng)暉先開口，“久仰大名。”

    “不敢?！币澡≈币晳?yīng)暉，神情淡定，“應(yīng)先生才是名揚四海?！?br/>
    “你怎么不好奇我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應(yīng)暉關(guān)掉水龍頭，回身，如鷹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和他硬朗形象絕不相符的溫柔。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以前的妻子，曾經(jīng)在我研發(fā)出的搜索器里搜索過這個名字。”

    回家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

    默笙在酒席上被老袁蘇敏輪流灌了不少酒，走出酒店的時候就暈乎乎的要以琛扶著，一坐到車上頭一歪就睡著了。

    以琛把她抱回臥室，一放到床上，她就自動自發(fā)地鉆到被窩里蜷縮著睡好。大概因為喝醉酒的緣故，默笙臉頰紅通通的，長長的眼睫毛靜靜地垂著。

    以琛長時間地凝視著她，最后低下頭，親親她的額頭。

    “他也這么親過你嗎？”

    低啞的聲音，泄漏了他一直苦苦隱藏的情緒。

    眼底是她醒著的時候絕對不愿意讓她看到的痛楚。

    以琛低下頭，和默笙呼吸相聞。

    他也曾經(jīng)離你這么近？

    他也曾得到你的笑靨和一切熱情？

    他也曾……

    以琛命令自己不準再想下去。

    只是，他一直以為他們是一樣的，他在這個世界孤單著，而她在另外一個世界。有一天她會回來，或者有一天他等不了去尋找……

    事實上，從年初開始，他就開始籌劃著近年內(nèi)出國，雖然知道人海茫茫。

    不久后她卻已經(jīng)回來。

    用很陌生的目光看著他。

    然后告訴他，她已經(jīng)結(jié)過婚。

    如果曾經(jīng)有人讓她不再孤單，他其實應(yīng)該為之高興不是嗎？

    可是以琛很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那份胸襟。

    很介意。

    介意她心靈上的走失。

    默笙依舊細細地均勻地呼吸著。

    以琛輕輕幫她掖好被角，起身，關(guān)門出去了。

    十一月的深夜已經(jīng)寒意襲人，縱使在A城這個繁華的城市，街上的行人也已經(jīng)寥寥無幾。

    應(yīng)暉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yè)茶座的窗邊，看著窗外向茶座走來的男子，夜色的遮攔下，來人英挺的外表，出眾的氣質(zhì)仍然沒有減色半分。應(yīng)暉雖然早料到能讓默笙念念不忘的人必定出色，但何以琛的出眾仍然超出了他的預(yù)估。

    這樣的男人在學(xué)生時代想必也是出類拔萃，默笙當初怎么騙到的？

    如果自己和他處在C大的同一個時代，誰勝誰負？當年亦是C大風云人物的應(yīng)暉暗暗評估。

    如果那樣，說不定會是他先碰到默笙，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自己在大學(xué)時代就碰到默笙，當時心高氣傲的自己恐怕也不會看上她吧。

    機緣，真的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在應(yīng)暉遐想間，何以琛已經(jīng)在他對面坐下。

    “我以為你要遲到了?！?br/>
    “我向來準時?！币澡≌Z氣平淡地說，簡單翻了下飲單還給侍者，“毛尖，謝謝?！?br/>
    侍者領(lǐng)命而去。

    應(yīng)暉看著他，忽然語出驚人：“你要怎么才肯放棄？”

    這個頗帶挑釁的問題并未如應(yīng)暉想的那樣讓何以琛情緒失控，他眉目不動：“應(yīng)先生，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任何實質(zhì)意義?！?br/>
    “和律師說話真令人頭痛?！睉?yīng)暉苦笑著靠向椅背，十指交握，“默笙似乎沒有和你提起過我?！闭Z氣是肯定的，當時在大堂的情形已經(jīng)讓應(yīng)暉察覺。

    “的確沒說太多?！敝笆撬蛔屗f，后來默笙大概不敢提了，而自己，也似乎下意識地把這個問題無限期地挪后了。

    這其實不符合他的性格。但是，碰到默笙，總有意外。

    應(yīng)暉笑了一下，思緒飄遠，半晌后問：“何律師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版本？”

    以琛抬眸。

    “既然來了，當然?！?br/>
    然而茶香裊裊中，應(yīng)暉卻開始沉默，那些事情，也許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