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在腦中炸起，艾利呆了許久。

    他反應了一下，還是沒能理解提示的意思。

    可能更多的，是他其實隱約想到了，但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是事實。

    那也太嚇人了。

    所幸提示冷不防冒出那兩個字后，便沒有再繼續(xù)。

    艾利心里梗得慌，本想追問，但現(xiàn)場這么多人在這兒盯著他，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其他人并不知曉少年的心路歷程，此時一群冒險者連帶著少年吃完了飯，氣氛正好。

    “艾利，一起去別的地方看看嗎？”跟艾利混得最熟的達米安提議。

    他是一個極其開朗的白發(fā)年輕人，臉上長著雀斑，瞧著普通又活潑：“城里有意思的地方可不少，光看是看不出來的，正好大家都有空，到處走走吧！”

    艾利手里還抱著達米安送的畫，聞言，心頭的惆悵瞬間清空：“那當然要去了！”

    把雜七雜八的東西收好，剛認識不久的這伙人聚成一團，走在街頭，不停地引人側目。

    艾利的心情好得出奇。

    一個人瞎逛，比起一群人一邊說笑一邊游玩，感覺肯定大不一樣。

    達米安拉著他跑進街邊的魔導器小店，把各種看上去稀奇古怪的物件挨個摸了個遍。

    艾利隨手撈起一個盤子，還沒細看，手指尖就多出了點濕潤的觸感。

    艾利：“！”

    他嚇了一跳，這玩意兒質量也太差了吧，怎么一摸就化了？

    而且摸到手里的感覺也不太好。也是奇怪，之前還沒覺得，正式在市場里慢悠悠逛起來之后，渾身不自在的感覺竟然又來了。

    也是運氣好，盤子差點融化的細節(jié)沒被其他人發(fā)現(xiàn)。

    勞拉趕在他們被老板怒目相視（其實不包括艾利，因為老板看他非常順眼）之前，把小年輕們拽回來。

    女冒險者擁有相當豐富的知識儲備，沿途給艾利說了不少當?shù)氐娜ぢ劊€有許多關于她們的信仰的傳說：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一直流傳至今。據(jù)說，拉菲爾是神選之地，我們此時會在這里，一切都是有意義的?！?br/>
    勞拉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哈哈，具體有多久沒有人知道呢?？傊诰眠h的時代，我們的世界有白天，也有黑夜，兩者自然轉換，并不像現(xiàn)在這樣，全靠神給予我們光明。”

    艾利下意識：“這不就是……”

    正常的日夜交替嗎！

    勞拉繼續(xù)說：“但有一天，天空中的發(fā)光體不知為何墜落，重重地砸下來，在地面砸出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深洞，無數(shù)怪物從黑洞中出現(xiàn)，黑洞吞噬了土地與海洋，生命滅絕了，整個星球差點破碎。”

    “……”艾利不說話了。

    因為他一秒猜出了那個發(fā)光體是什么，莫名覺得全身骨頭都在痛。

    砸出來的。

    勞拉：“世界毀滅了，是仁慈的光明神重新創(chuàng)造了生命，才有今天的我們?！?br/>
    “神填平了那個巨大的黑洞，將怪物封印在特殊的冰晶中，引導人類在黑洞的上方修建城市和神殿。建筑的材料就是封印了怪物的冰晶，只要被神殿發(fā)出的光芒能照耀到，怪物就不可能破封而出?！?br/>
    “哪里出現(xiàn)了破損，等待一會兒就能恢復如初，就像有生命一般。就算很多年下來，外觀也絲毫不會變?！?br/>
    “如此神奇的力量，來自于人類靈魂里的信仰，越虔誠力量便越強大，這就是神給予這座城市的額外的賞賜哦。來到這里的人們，都以能夠為這份永恒出力，甚至成為永恒為榮?！?br/>
    看著不知怎么毛骨悚然起來的艾利，女冒險者笑瞇瞇：“拉菲爾就是傳說中的那座城市，所以啊，你現(xiàn)在能看到的大部分東西，都是……”

    她沒能用著虔誠的、自豪的語氣，將這番無比可怕的話說完。

    因為，少年冷不防往后退了一步。

    “艾利？”

    “你們把這些東西……叫做永恒？是我沒聽明白嗎，還是沒理解清楚，這個——”

    艾利緊接著道：“還是這么問吧……你們之后都要去做什么嗎？”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提出這個問題，嗓音隱約有些顫抖。

    但顯然不是因為恐懼。

    “我們嗎？”從勞拉的笑臉上，根本看不出半分異樣，“大家都是接受了圣殿的委托，才聚集在這里的吧。一周之后，所有冒險者就要跟著軍隊一起，去開采冰髓晶，鎮(zhèn)壓可能從純種冰髓晶里出現(xiàn)的怪物了?！?br/>
    “是啊，這可是天大的榮幸呢。要不是今年要的人數(shù)比往年多了不少，我可能都沒機會進來。”

    “感謝偉大的光明神！能搶到名額真是太好啦，等消息傳回老家，我的父母和妻子肯定會以我為榮，孩子也會因為我這個父親感到驕傲的，嘿嘿?！?br/>
    怎么回事。

    每一個人都在笑，喜悅與自豪竟是真的發(fā)自內心。

    艾利愣了幾秒。

    在眾目睽睽中，他猛地扭頭，先是看向四周林立的房屋。

    拉菲爾的建筑物都是統(tǒng)一的顏色，如冰晶般晶瑩剔透。地面看上去像雪地，但其實鋪著一層地磚。

    他錘了一下?lián)f破損也會復原的墻面，拳頭震得生疼。

    “艾利！艾利你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冒險者呼喚他，他都仿佛沒聽到。

    緊接著，艾利又跑到剛才去過的店鋪里。

    這次仔細看過了，上下的牙齒不明顯地碰撞著，眼前竟有點發(fā)黑。

    全是一樣的。

    隨后，一觸即發(fā)。

    艾利覺察到了壓在心底的那股怒火。

    時隔多日，仿若沉寂了的火焰又開始憤怒地燃燒了。

    還缺了非常關鍵的線索。

    比如完整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會導致如此扭曲的、以艾利的思維難以理解的結果呢？

    “冰髓晶，這個名字我聽說過好多次了。很多地方都會用到，武器，食物，藥物，人們在嚴寒地帶必備的生活用品……都需要它。”

    他問，語氣莫名變得強勢了起來：“是圣殿雇傭你們和軍隊一起去鎮(zhèn)壓怪物，為什么有軍隊還不夠，還要額外找上你們呢？怪物又是怎么來的，挖掘過程會發(fā)生什么？”

    就像烈焰燒到了尚未知曉真相的人面前，燙得他們一下子疼痛起來，卻又對這燒灼血肉的劇痛懵懂無知。

    被懟到臉上的冒險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少年先前還好好的，怎么現(xiàn)在突然變得如此激動。

    “砰！”

    艾利抓著勞拉給他的那一小枚“禮物”，本來下意識想砸在地上，但到最后，粗劣的金屬鏤邊深深卡進他掌心的肉里。

    他現(xiàn)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在氣憤與快哭出來這兩者中間徘徊，即使戴著兜帽也看得出來。

    大家都不明白他為什么會生氣，也是，他們本來就沒法理解。

    勞拉想要安慰他，可話音剛出口，就莫名地哽塞。

    大抵是少年的悲傷泄露了出來，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感染，只覺得心口鈍痛，輕易說不出話來。

    “為了報答神的關愛，讓親人朋友能夠擺脫困境，幸福地生活下去，甘愿獻出生命——我們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自愿來到拉菲爾的啊?！?br/>
    【你猜得沒錯?！?br/>
    這個時候，提示近乎冷酷地出現(xiàn)了。

    它告訴他：

    【他們很快就要死了，并且，他們也知道自己會死。雖然你可能不想接受，但這只是這個世界殘酷的地方之一?！?br/>
    艾利說，提拉a夢你在說什么莫名其妙的話，啥叫殘酷的地方之一。

    他還說，我才剛到這兒來剛跟他們聊上，這些人看上去不是好好的么？帶我逛街，談起過去的事情時，又開心又活躍的，什么叫做——

    就在不久之后，他們都知道自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