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天以后，崇禎十三年的除日到了。

    黎明時候，得勝寨一帶已經(jīng)醒來。處處炊煙繚繞，雞聲互應(yīng)，號角不斷，戰(zhàn)馬嘶鳴。山坳中凡是稍微平坦的地方，都有練兵的隊伍，常有指揮進(jìn)止的旗幟揮動和鑼鼓之聲。有時還傳過來一陣陣齊聲呼喊：“殺！殺！殺！”天色大亮以后，站在寨墻的高處，可以望見幾乎方圓十里內(nèi)外的村落都駐有部隊。村落外，凡是背風(fēng)向陽的山坡上和山坳里都點綴著成片的灰白色帳篷，各色旌旗在淡淡的晨光中飄揚(yáng)。在得勝寨東邊幾里外的一座小山頭上，密密的樹林掩蔽著很多帳篷。很長的一條曉霧將那一大片樹林?jǐn)r腰束住，使樹林邊的溶溶白霧與軍帳的顏色混在一起，而樹林梢上飄揚(yáng)著的幾面紅旗和鱗片似的朝霞相映。哪是紅旗，哪是朝霞，使你有時候分不清楚。有一支隊伍正在向洛陽的方向移動。步兵、騎兵、運(yùn)送糧秣輜重的騾、馬、驢子，扯成一條長線，從得勝寨外經(jīng)過，隨著山勢而曲曲折折，時隱時現(xiàn)，直到天和山相接的地方，望不見這條線的頭尾。牲口的鐵掌踏在石頭山路上，紛亂而有力，在山谷中發(fā)出震響。

    李自成在橙紅色和玫瑰色交相輝映的霞光中，帶著張鼐和一群親兵，騎馬出寨，觀看部隊操練。鮮紅的太陽從東邊的小山頭上慢慢地露出來一個弧形邊兒，隨后露出半圓，照得馬轡頭上的銀飾和銅飾閃著亮光。李自成出寨不遠(yuǎn)，牛金星就帶著幾個親兵騎馬趕來。自成勒馬等候，問道：

    “你怎么不多睡一睡？”

    牛金星回答說：“我聽說闖王出來觀操，也想跟來看看?！?br/>
    闖王說：“我這是習(xí)慣啦，每天總是一到五更就醒，不愿多睡。你沒事，昨夜咱們談話，又睡得很遲，用不著起這么早，多睡一陣不妨?！?br/>
    金星笑道：“闖王治事勤懇，奮發(fā)圖強(qiáng)。全軍上下也都起早貪黑，練兵的練兵，辦事的辦事。我怎么能睡得著？那一通殺萬安王為民除害的文告，我已經(jīng)寫出草稿，只待看操回來以后請闖王過目?！?br/>
    “你昨晚回去時已經(jīng)大半夜了，怎么可將那通文告寫出來啦？”

    “我想今日大概吃過早飯李伯言和紅娘子就會來到，我就抽不出時間去寫啦，所以連夜趕著寫成。”

    “你這樣可是太辛苦啦。好，咱們現(xiàn)在看操練去，吃過早飯后一起去迎接李公子和紅娘子?！?br/>
    李自成和牛金星先去看騎兵操練。這是一隊新兵，一些老八隊的老弟兄都提拔成這支騎兵的大小頭目。自成立馬看了一陣，覺得他們的操練都十分認(rèn)真，就策馬轉(zhuǎn)往另一個地方。那兒也是一隊新兵，全是步兵，衣服破爛，農(nóng)民裝束，帶著兵器，練習(xí)爬山，敏捷異常。金星笑著問：

    “這就是前兩日從嵩縣來的新弟兄么？”

    闖王回答說：“這就是從嵩縣一帶新來的毛葫蘆兵。我早就聽說嵩縣老百姓的毛葫蘆兵善于爬山作戰(zhàn)，名聞天下，果然不錯。”

    牛金星點頭說：“是的，嵩縣的毛葫蘆兵，登封的少林僧兵，伏牛山的礦兵，一向齊名。如今毛葫蘆兵和礦兵紛紛慕義來投，足見人心歸順?！?br/>
    闖王問：“啟東，你是這一帶的人，請問你，為什么這嵩縣善于爬山的民兵叫做毛葫蘆兵？這‘毛葫蘆’三個字什么意思？”

    金星回答說：“據(jù)史書上說，金人入主中原時，鄧州一帶有毛葫蘆兵，曾與金兵作戰(zhàn)，頗為著名。時至近代，鄧州的毛葫蘆兵不再聽說了，嵩縣卻出了毛葫蘆兵。想來金時嵩縣也有毛葫蘆兵，不過尚未十分出名罷了。至于這‘毛葫蘆’三個字，卻也費(fèi)解。有人說，這種民兵初起之時，每人腰間掛一葫蘆，里面裝水，以備爬山解渴之用。另有一說，指他們并無盔甲戰(zhàn)裙，只是農(nóng)民短裝打扮，衣服破爛，遠(yuǎn)遠(yuǎn)望之，形似葫蘆。”

    闖王笑著說：“這名兒倒很有趣?！庇挚戳艘魂嚕瑢堌菊f：“你看完操回去時，告訴總管，要趕快發(fā)給毛葫蘆弟兄們每人一套棉衣。這些弟兄們都是嵩縣的窮苦百姓，穿得這樣薄，這樣破，如何御寒？”

    他們轉(zhuǎn)到標(biāo)營騎兵的練兵地方，立馬觀看。那位幾天前新來的王教師正在教新弟兄們馳馬射箭，先教給大家?guī)拙淇谠E，然后逐句解釋，做出樣子給大家看，要大家照樣兒做。闖王聽見那幾句口訣是：“勢如追風(fēng)，目如流電。滿開弓，急放箭。目勿瞬視，身勿倨坐。出弓如懷中吐月，平箭如弦上垂衡?！彪m然像這類騎射口訣李自成也聽過不少，但這位王教師卻將死口訣教得很活，確實是一個有經(jīng)驗的好教師。他看這位王教師教射得法，又看了一陣弟兄們練習(xí)射箭，不禁技癢，從親兵手中要來一張勁弓，一支羽箭，幫助王教師教大家射箭架勢。這些新弟兄都聽說闖王的箭法如神，有幾個膽大的人，趁他興致正濃，請求他射一箭讓大家看看，其余的弟兄也都笑瞇瞇地用含著期待的眼神望著他。張鼐知道闖王平日最喜歡練習(xí)騎射，也喜歡親自向老營弟兄們傳授射法，現(xiàn)在看見大家都想看闖王射箭，就在闖王的背后小聲幫大家請求說：“闖王，大家在等著看哩?！崩钭猿珊c頭，又從親兵手里要來兩支箭，把三支箭都拿在手中，然后把韁繩輕輕一提，那烏龍駒極通人意，跳了一下，緩跑兩三步，跟著四蹄騰空奔馳。闖王騎著馬在校場中兜了一圈，當(dāng)重新轉(zhuǎn)來，快奔到靶子前邊時，略微放慢速度，若不在意地把韁繩丟在鞍鞒上，左手舉弓，右手搭箭扣弦，動作十分安閑而迅速。當(dāng)烏龍駒轉(zhuǎn)瞬間就要奔過靶子的正前方，距離大約百步開外，人們幾乎來不及看他怎么將箭射出，但聞弓弦嘣的一響，一箭正中靶心。烏龍駒繼續(xù)身子平穩(wěn)地騰空奔馳，到了校場盡頭，不待闖王提韁示意，它就自己放慢速度，轉(zhuǎn)回頭來，小跑幾步，重新騰空而馳。如此跑過靶子三趟，靶子中心射中三箭，簇集一處，緊緊相靠。雖然闖王平日令嚴(yán)，校場中不準(zhǔn)隨便說話，卻仍然有不少人不自禁地小聲喝彩。人在歡喜，馬在踏蹄，校場上一片激動。

    王教師，那個四十歲開外的紅臉大漢，勒馬來到闖王跟前，滿臉堆笑，拱手稱贊說：“闖王箭法如神，天下少有，逢蒙、養(yǎng)由基不過如此！”

    自成平素最討厭有人對他當(dāng)面稱頌，但這個王教師是新來投順的人，他不好板起面孔責(zé)備，便笑著回答說：“王教師，你太過獎了。話不能這么說，像我這樣三發(fā)三中，不要說在天下多不勝數(shù)，就以咱們老營將士說，也不稀罕。連孩兒兵中，像羅虎、王四那樣的娃兒，也能夠箭箭中的。你在咱們軍中住久了，自然都會看見。如今咱們正在艱苦創(chuàng)業(yè)，兢兢業(yè)業(yè)，還怕不能上合天心，下順民意。以后請你看見我哪件事做得不對，或者應(yīng)該做的事沒有想到去做，隨時賜教，我一定衷心感激?！彼麑χ踅處熕实毓恍ΓS后轉(zhuǎn)向士兵，接著說：“王教師教得很好。剛才他念的那幾句口訣很重要，你們要牢牢記熟，按照口訣勤學(xué)苦練。本事都是苦練成的。別看你們現(xiàn)在常常射不準(zhǔn)，只要下力苦練，就能練得百發(fā)百中。十八般武藝都不是娘胎里帶來的，沒有人不經(jīng)過苦練能學(xué)會一手好武藝。鐵杵磨成繡花針，功到自然成。除剛才王教師講解的那幾句口訣之外，我也教給你們一個口訣，只有兩個字，就叫做‘二字真言’。你們要不要聽一聽這學(xué)武藝的‘二字真言’？”

    全體弟兄們齊聲回答：“要聽！”

    闖王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出兩個字：“苦——練！”

    射場上十分肅靜，注目闖王，傾聽闖王說出這“二字真言”，記在心中，但是李自成也從一些新弟兄的眼神里看出來隱藏的笑。他又對弟兄們親切地說：“你們莫以為這兩個字誰都會說，沒啥稀罕。可是做起來并不容易，天天做更不容易！”說畢，向王教師拱拱手，勒轉(zhuǎn)馬頭，走出校場。牛金星一直立馬校場外邊觀看，等闖王來到跟前，低聲問道：

    “這位新來的王教師的武藝如何？”

    闖王回答說：“他是嵩山一帶有名的教師，十八般武藝都懂得一點，惟獨在箭法上較為出色，所以我把他派在標(biāo)營中專教新兵。這人別無毛病，只是半輩子當(dāng)武教師糊口，串過些衙門，看上官臉色行事慣了，不免世故一些，見人喜歡說奉承話。我等他把這隊新兵教好，派他做一點重要事情。若說教教武藝，咱們軍中的人才多著哩。”

    因為估計李信和紅娘子今天早飯以后可能來到，李自成和牛金星沒有再往別處看操，徑直策馬回寨，以便趕快吃過早飯，出寨迎接。

    李自成平日自奉甚儉，吃飯不過是粗糧野菜，與老營士兵幾乎完全一樣，但是對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特別供給優(yōu)厚，所以他并不約牛金星到老營同吃早飯，一進(jìn)寨就同金星拱手相別。金星從懷中取出那個誅萬安王的文告草稿，遞給闖王，自回家去。闖王一進(jìn)老營，便傳令提前開飯。趁著親兵們端飯時候，他把文告的草稿看了一遍，覺得很合他的意思，便交給高夫人暫時收起。早飯是紅薯加小米煮的稀飯，柿餅摻包谷面蒸的窩窩頭。菜是一碟生調(diào)蘿卜絲和一碟辣椒汁兒。當(dāng)時紅薯才傳進(jìn)中國東南沿海地方幾十年，傳到河南更晚，很不普遍，這點紅薯是幾十里外村莊的老百姓特意給闖王送來的，表示他們愛戴闖王的一番心意。

    剛剛吃畢早飯，高一功差人回來稟報，說李公子和紅娘子已經(jīng)來到，離得勝寨只有三四里了。闖王虎地站起，走出上房，對等候在院中的親兵們說：“去傳知老營全體將領(lǐng)，凡是沒有要緊事的，都跟我到寨外迎接！另外去一個人稟告牛先生，我先去寨外等他?！备叻蛉艘沧叱錾戏?，對一個親兵說：“告訴老營司務(wù)，快替李公子、紅娘子一行人馬安排早飯，菜要豐盛一點！”李自成出了老營大門，稍候片刻，老營將領(lǐng)們都從不同的方向趕來，于是他帶著一大群大小將領(lǐng)和親兵步出寨門，往山下路上迎接。

    牛金星正坐在家中吃早飯，得到通知說闖王已出寨去迎接李信和紅娘子，趕快把桌上的一碗雞湯和烤得又香又焦的半個白面蒸饃連二趕三吃完，從仆人手中接過來半盞溫水漱了口，一邊略整幞頭，一邊連聲吩咐：“牽馬！快牽馬！”左右告他說闖王是步行出寨，沒騎馬。他不再要馬，習(xí)慣地甩一下袍袖，然后大踏步走出院子，在親兵們的簇?fù)碇邢蛘庾啡ァ?br/>
    李自成對李信的來到，非常重視。他經(jīng)過三年的艱難困厄，顛沛轉(zhuǎn)戰(zhàn)，新近進(jìn)入河南，雖然很快擴(kuò)充了十來萬人馬，但是人地生疏，諸事草創(chuàng)，局面尚未打開，腳步尚未站穩(wěn)，十分渴望中州地方上有本領(lǐng)和有聲望的人前來合作。當(dāng)昨天上午雙喜陪著李侔來到時候，他正在駐扎十里以外的幾個新兵營中巡視，遂立即策馬奔回，同李侔相見，促膝談心，如對故人。按照常理，他應(yīng)該留李侔在他的老營中好生休息，但是在午宴之后，他僅僅讓李侔在老營中睡了一個時辰，大約在申牌出頭，就命高一功、宋獻(xiàn)策隨著李侔動身，往半路上迎接李信和紅娘子。他請李信和紅娘子將部隊交給李侔率領(lǐng)，他們兩人隨高一功和宋獻(xiàn)策星夜趕來，以便在他動身往永寧之前，能夠見面暢談。他將要在一二日內(nèi)前往永寧，親自處決萬安王，然后還要從永寧轉(zhuǎn)往宜陽，大概十來天不能回來。

    在伏牛山、熊耳山和嵩山三個山脈的交接地方，萬山叢中的得勝寨是當(dāng)時河南西部農(nóng)民戰(zhàn)爭的神經(jīng)中樞。他的老營駐扎在一家姓盛的鄉(xiāng)宦宅中。主宅三進(jìn)院落，左右各有一座偏院，最后還有為部分家丁和奴仆們住的群房。東偏院有三間精致的花廳，是被闖王處死的本宅主人種花、念佛和玩弄婦女的地方。據(jù)本寨百姓說，曾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因被叫來花廳中強(qiáng)奸不從，以頭碰柱而死。但是這位因貪墨被彈劾歸里的鄉(xiāng)宦，卻為這座花廳題了一個“看云草堂”匾額，表示自己的風(fēng)雅和胸懷淡泊。其實，這花廳并非草堂，而是牢固的磚瓦建筑。院中有假山、魚池、花壇、各種花盆。那些奇花異木，都在破寨以后被寨中貧苦百姓同農(nóng)民軍一起打毀和砍掉了，如今只剩下幾株臘梅開著黃花。院中另外有三間偏房，原是供丫頭、仆婦們住的，如今連同這三間精致的花廳都空著。有些將領(lǐng)來老營議事或有所稟報，晚上來不及回去，就在這里下榻。因為要款待李信，看云草堂和那三間偏房都打掃得十分干凈。

    闖王攜著李信的手，把他和紅娘子引進(jìn)看云草堂。隨同闖王出寨迎接的眾位將領(lǐng)一到老營大門外就拱手別了客人，各自做事去了，只有牛金星、宋獻(xiàn)策和高一功跟著進(jìn)來。因為李信等五更時路經(jīng)駐扎在離得勝寨十八里的郝?lián)u旗營盤，稍事休息，吃過早飯，所以老營伙房特為他們準(zhǔn)備的早飯就不用了。高夫人聽說紅娘子已經(jīng)來到，趕快帶著慧英等三四個女兵來到看云草堂與李信和紅娘子相見，將紅娘子接進(jìn)后宅休息。高一功掌管全軍的軍需給養(yǎng)兼統(tǒng)中軍營，事情十分繁忙，在看云草堂稍坐片刻，就起身向李信告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信對闖王欠身說：“久欽帳下宏猷偉略，實恨謁見之晚。承蒙不以碌碌見棄，命雙喜少將軍遠(yuǎn)迎于兩百里外，兼賜厚貺，昨夜又蒙一功將軍與宋軍師相迎于五十里外。信以縲紲余生，慕義來投，受此殊遇，五衷感激，非言可宣?！?br/>
    自成謙遜地說：“我是草莽無知，無德無能。承足下不棄，不遠(yuǎn)千里而來，愿意同鄙人攜手同心，共舉義旗，救民水火，這太好啦。今后軍國大事，望足下多多賜教?！?br/>
    李信說：“將軍恩德在人，聲威遠(yuǎn)著；義旗所指，莫不欣然鼓舞。信與紅娘子、舍弟李侔，引領(lǐng)西望，不勝葵傾之情。今率數(shù)千健兒，前來投靠，愿效馳驅(qū)，雖赴湯蹈火，亦所甘心?！?br/>
    自成又說：“我兄在杞縣因見災(zāi)情慘重，勸縣官出諭停征，又勸富家大戶出糧賑饑，這本來是個義舉，卻竟然招惹有勢力的仇家陷害，誣你是煽惑百姓鬧事，密謀作亂。你那《勸賑歌》中說：‘官府征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這話全是實情，說得多好！自從我進(jìn)入河南以來，抱定宗旨：所到之處，不許官府再向百姓征糧，不許豪家向窮人索債，嚴(yán)懲富豪大戶，保護(hù)良善小民。咱們雖是初次見面，在除暴安良這一點上卻是久有同心?！?br/>
    李信趕快欠身說：“說起那《勸賑歌》，使信自覺慚愧。將軍所行的是湯、武革命之事，而信在家鄉(xiāng)勸賑原來不僅為饑民呼救，也替官府和富家著想。這一片委曲苦心，獻(xiàn)策兄知之甚悉。不意反遭疑忌，橫加誣陷，必欲置信于死地而后快?！?br/>
    宋獻(xiàn)策笑著說：“如今看來，伯言兄當(dāng)時向富家勸賑，確實也為著富家著想。我記得你那《勸賑歌》的末尾幾句是：‘奉勸富家同賑濟(jì)，太倉一粒恩無既?？莨侵亟痰迷偕?，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zé)o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常臻。助貧救乏功勛大，德厚流光裕子孫?！?dāng)時你的用心不過如此。倘不因勸賑橫禍飛身，也不會破家起義。然伯言被逼起義，來投闖王麾下，亦非偶然，實為氣數(shù)所定。明朝氣數(shù)已盡，闖王合當(dāng)早得天下，故天遣各處英雄豪杰之士，紛來相投，共佐王業(yè)?！?br/>
    牛金星說：“目今天下擾攘，正風(fēng)云際會之時，闖王崛起西北，興兵除暴，已應(yīng)‘十八孩兒兌上坐’之讖。年兄具王佐之才，文武兼資，愚弟素所欽仰，即闖王亦慕名久矣。自愚弟與獻(xiàn)策兄來至闖王帳下，無日不與闖王談及足下，恨不能早日相見。如今年兄舉義前來，此實天以足下賜闖王。年兄埋沒半生，如劍在匣。從此大展長才，一抒偉略，佐闖王開基創(chuàng)業(yè)。事成之后，敢信麟閣畫像，兄必居于首位?！?br/>
    李信說：“老年兄太過獎了。弟本是碌碌書生，養(yǎng)晦故里，無意功名富貴?？諔谚饺酥畱n，實無救世之策；‘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dá)于諸侯?！灰鈩褓c救荒，竟惹滅門之禍。今日來投闖王帳下，過蒙垂青，只恨才疏學(xué)淺，無以為報。在弟來謁之前，謬蒙老年兄與獻(xiàn)策兄先為曹丘，實在感愧莫名。今后望老年兄與獻(xiàn)策兄多賜教誨，俾免隕越。弟是駑鈍之才，被逼造反，得能追隨兩位仁兄之后，同心擁戴闖王，早成大業(yè)，實為萬幸?！?br/>
    獻(xiàn)策又說：“大家志同道合，不須互相謙遜。闖王延攬英雄，思賢若渴。伯言此來，如魚得水。大家和衷共濟(jì)，同甘共苦，奮發(fā)圖強(qiáng)，只需數(shù)年，天下事定可打出眉目。”

    闖王接著說：“對，對。這‘和衷共濟(jì)’四個字說得很好。我看，大家以誠相待，什么客氣話都不用再說啦。伯言兄，我們這里的一群將領(lǐng)，雖說都是粗人，出身草莽，可是沒有一個私心眼兒的。我不能說十個指頭都是一般齊，可是大家有一點是共同的：都是以除暴安民為心，以推倒朱家江山為志。他們這些草莽英雄，平日談起話來，都是巴不得多來幾個有學(xué)問、有本事的人，在一起成就大事。他們決不會外待你，也請你看見他們誰有不是之處，隨時指點出來，不要有客氣想法。若有那個想法，就互相見外，難做到親如一體，同心協(xié)力。雖說俺們這些老八隊的將領(lǐng)造反早些，在打仗上多些磨練，略微知道些山高水深，可是有的沒有進(jìn)過學(xué)屋門兒，有的斗大的字兒認(rèn)識不到半牛車。所以大家近來都心里明白，要打天下，救百姓，開基創(chuàng)業(yè)，真正做出一番大事，非要有一些有學(xué)問、有智謀、懂經(jīng)濟(jì)的人共事不可。你們?nèi)粊淼杰娭?，眾將領(lǐng)看你們既是同事，也是先生。我這個人是不喜歡說客套話的。從今以后，咱們這些人不管先來后到，都是志同道合，親如手足，禍福與共。有智出智，有力出力；文獻(xiàn)文才，武獻(xiàn)武功。文武和衷共濟(jì)，大事豈有不濟(jì)？別的話，我就不用多說啦?！?br/>
    李信的心中十分感動，說：“聽將軍如此一說，愈使信深感知遇之恩，敢不竭誠盡忠，粉身碎骨，以報萬一！”

    李自成因李信和宋獻(xiàn)策都是一夜未睡，特別是李信是連日鞍馬勞累，請他同軍師暫且休息，并說親兵們已經(jīng)在這花廳中替李信預(yù)備了床鋪。但李信今日初見闖王，又受到如此真誠相待，那瞌睡和疲勞都跑到爪哇國了。他推故說他在馬上睡得很足，并不疲勞。宋獻(xiàn)策見李信執(zhí)意不肯去睡，只好相陪。他們圍著木炭火盆，繼續(xù)談話。牛金星因為他自己和宋獻(xiàn)策來到闖王軍中，都沒有隱姓更名，獨獨李信在給他和獻(xiàn)策的書子中提到要改名李伯巖的事，覺得大可不必，于是笑著問：

    “昨日捧讀年兄瑤翰，備悉起義苦衷與來投闖王之誠。惟書中云從今后將改名伯巖，字林泉。以愚弟看來，年兄大名久已傳播遠(yuǎn)近，豫東百姓莫不想望風(fēng)采。何不仍用原名，以便號召？”

    李信回答說：“弟之所以改名，實有兩個緣故。原名乃先父母所賜。今日弟不得已而造反，實非先父母生前所料。每念及此，心痛如割。弟在闖王帳下愿為忠臣，在先父母靈前實為逆子。因此弟決意不用舊名，一則以示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二則使祖宗在天之靈不以弟之不肖而傷心蒙羞。再者，弟生逢亂世，原無富貴榮達(dá)之想。今日來投闖王麾下，作一偏裨，只為一心佐闖王誅除殘暴，拯斯民于水火而登之衽席。事成之后，弟即解甲歸隱，以遂初衷，長做巖穴之士，優(yōu)游林泉之下，得沾升平之樂，于愿足矣。故擬改名伯巖，草字林泉，以示此志甚決，富貴不移?！?br/>
    金星說：“年兄是王佐之才，將建不世之功。事成之后，恐怕闖王決不會放你歸山，做嚴(yán)光一流人物。”說畢，拈須哈哈大笑。

    自成笑著說：“目下只要李公子前來共事就好，且不說將來的話。你既然不想再用原來的名字，那就改用新名字好啦。你是名門公子，不像我們造反容易。再者，你不愿繼續(xù)使用你中秀才、舉人的原來名字，表示同朱家朝廷一刀兩斷，我看，好嘛。一個人改名字是常事，我自己也沒有用我原來的名字?！?br/>
    宋獻(xiàn)策說：“足下原來臺甫伯言，今將言字換成巖字，字異音同，這樣改法倒也不錯?！彼D(zhuǎn)向闖王說：“我與李公子非一日之交，深知他襟懷高朗，志存匡濟(jì)，雖出于宦門世家，而敝屣功名，常抱山林之思。所以他趁著初來闖王帳下，改換名字，一則表其素志，二則出于孝心。既蒙闖王諒其苦衷，從今日起，在咱們?nèi)娚舷拢椭挥美钚值男旅趾托碌谋碜趾昧??！?br/>
    闖王連連點頭，又對李信說：“你既然要改換名字，可是只將伯言改為伯巖，字雖不同，聽起來還是一樣。你干脆改動大一點兒如何？”

    李信趕快欠身說：“請麾下明示?！?br/>
    “我看，你干脆不要那個‘伯’字，單名李巖，豈不更好？”

    李信不覺把手一拍，說：“闖王這一字之刪，實在好極！如此方是今日之我告別舊日之我，真正決裂了?！?br/>
    四個人同時大笑，而宋獻(xiàn)策和牛金星都連聲稱贊闖王改得好。牛金星心中本來不喜歡李信有退隱思想，這時拍手贊好之后，又對李信笑著說：

    “八仙中的呂嵓字洞賓。嵓與巖本是一字殊寫，可見他當(dāng)日起名字也是想做個‘巖穴之士’，而后來成了神仙。年兄將來功成身退，優(yōu)游林泉，友麋鹿而餐朝霞，也不啻是神仙中人物?！闭f畢，又哈哈大笑。

    大家笑過后，李自成急于要同李信談?wù)撥妵笫?，便趕快問道：

    “林泉，咱們?nèi)缃褚獟叱琳?，救民水火，將來咱們還要開國立業(yè)，除舊布新，與民更始。據(jù)你看，什么是根本大計？”

    李巖有片刻工夫沒有回答，低頭望著盆中的炭火沉思。他從杞縣西來的路上，本來曾想見到李自成時要拿出一些要緊意見，供闖王采納。但是自從在神垕見到李雙喜，他的原來想法起了變化；昨晚在路上同宋獻(xiàn)策、高一功晤談之后，變化就更大了。最早他想向李自成建議的一些話，如重視讀書人啦，如何收人心啦，等等，如今都成為多余的了。他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意見曾經(jīng)寫在那封給闖王的書信中，就是建議闖王占據(jù)宛、洛，經(jīng)營河南為立腳地，然后奪取天下。但現(xiàn)在闖王分明不是要他重復(fù)這個建議，而是想聽他談關(guān)于國計民生的根本大計。經(jīng)過片刻的思索之后，他抬起頭來說：

    “目前四海鼎沸，人不安業(yè)，固然是因為朝政昏暗，官貪吏猾，賦斂苛重，處處激起民變，但根本癥結(jié)在土地不均，賦稅不平，所以均田、均賦實為開國立業(yè)的根本大計。自古以來……”

    李巖正說到這里，忽然聽見院中有人問：“李公子正在同闖王談話么？我來看看他！”

    這人分明是壓低聲音說話，卻仍然洪亮得出奇，配著那沉重的腳步聲，令李巖感到驚異，想著這決不是一個平常人物，就把話頭停住，等待著那人進(jìn)來。闖王向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高興地輕聲說：

    “到底趕回來了，真夠辛苦！”

    牛、宋二人同闖王滿臉堆笑，朝著門口望去，等待著那說話的人進(jìn)來。

    李巖聽見一個人的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登上臺階，隨即看見闖王的一個親兵將風(fēng)門拉開，一個魁梧大漢，方口，高顴，濃眉毛和絡(luò)腮胡須上帶著尚未融化的冰霜，腰掛雙刀，頭戴風(fēng)帽，身披斗篷，挾著門外的一股冷風(fēng)進(jìn)來。這人剛一進(jìn)屋，就望著李巖，笑著拱手，聲如洪鐘地說：

    “哈哈，果然來啦！歡迎，歡迎！”

    在這人踏進(jìn)風(fēng)門的一剎那間，牛、宋和李巖都立即起身相迎。等這人走到李巖的面前時，李自成也站起來，介紹說：

    “這就是杞縣李公子。李兄從今日起改名李巖，寶字林泉。這位是捷軒，大號劉宗敏，全軍上下都稱他總哨劉爺?！?br/>
    李巖同劉宗敏互相施禮，同時想起來宋獻(xiàn)策在路上對他談?wù)搫⒆诿舻脑?，不禁在心上閃出來一句贊嘆：“果然是英姿豪邁，名不虛傳！”宗敏好像對待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拉他坐下，自己也拉一把小靠背椅坐在他的旁邊。李巖欠身說：

    “久聞捷軒將軍大名，今日得瞻虎將風(fēng)采，并得追隨左右，幸甚！幸甚！”

    劉宗敏哈哈大笑，說：“李兄，我是打鐵的出身，大老粗，不會說客套話。你既然不嫌棄我們，前來共事，咱們就是一見如故，什么客套話都不用說啦！前些日子，軍師聽說你在杞縣坐監(jiān)，闖王跟我都很焦急，怕你不清不白地給那班貪官豪紳們弄死。隨后又聽說紅娘子破了縣城，砸開監(jiān)獄，將你救出，我們才放下心來。要不是紅娘子將你救出，我們也打算派一支人馬到杞縣救你。牛先生和宋軍師常常說你如何在杞縣惜老憐貧，散糧賑饑，又說你文武雙全，非一般糊涂讀書人可比。俺是個大老粗，識字有限，光憑他們二位那樣稱贊，我也十分欽佩，巴不得你能夠來到咱們軍中共事。俗話說，日久見人心。你在這里久了，就會知道上自闖王，下至偏裨小將，都同樣實心待你。我因為剛從永寧回來，今早不能親自迎接你，你莫見怪。怎么樣，一路上很辛苦吧？”

    李巖連忙說：“不辛苦，不辛苦?！?br/>
    “紅娘子今日來了沒有？”

    “今早同小弟一道來謁闖王，方才被夫人接進(jìn)內(nèi)宅敘話去了?！?br/>
    劉宗敏伸出大拇指說：“嗨，呱呱叫，難得的女中英雄！一個沒有出嫁的大閨女，能夠帶兵造反，能夠破城劫獄，殺官焚衙，救出朋友，對百姓秋毫無犯，這樣行事，古今少有！闖王，我今天一定要看看紅娘子，看她比別的姑娘到底有多么不同！”說畢，又哈哈大笑一陣。

    闖王問：“你啥時候從永寧動身的？”

    “昨天吃過午飯動身，一夜馬不停蹄。一進(jìn)老營，聽說李公子已經(jīng)來了，我就趕快跑來?！?br/>
    “永寧那邊的事情怎樣了？”

    “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思辦了。捉到知縣武大烈以后，我對他說，闖王聽說你才到任時還壓一壓萬安王府中豪奴們的氣焰，多少做過一點好事，不想殺你。你就投降了吧，日后少不了你的官做?，F(xiàn)在你先把縣印交出來，只要你交出縣印，我不會使你吃苦。至于你投降不投降，我不勉強(qiáng)，由你自己想想再說?！?br/>
    闖王問：“縣印他交出了么？”

    宗敏笑著說：“起初他不肯交出，說是在破城時候，慌亂之間不知給誰拿去了。我叫弟兄們狠狠地敲他幾下子。他很嬌嫩，幾棍子就吃不消了，趕快叫著：‘有縣印！有縣??！’我說：‘武知縣，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何苦呢？今日你犯在我手里，想不交出縣印能成么？’他到這時，又想交出縣印，又怕日后朝廷追究，低著頭流眼淚，拖延時光。我吼了一聲，又要打他。他趕快向他的仆人使個眼色，仆人就跑去把縣印從糞堆里扒出來啦?！眲⒆诿魬阎鴮ξ浯罅覙O度輕蔑的感情哈哈地大笑幾聲，隨后收了笑容，繼續(xù)說：“我望著這個知縣老爺，心中十分生氣?？墒俏胰棠椭话l(fā)作，對他說：‘你也是陜西人，闖王原想看在同鄉(xiāng)情分上，不打你，不殺你，只要你投降就行。剛才我叫弟兄們打你幾下子，一則因為你硬不肯交出縣印，二則也是我有意叫你略微嘗一嘗挨打的滋味。你到永寧以來，不知將多少無辜小民非刑拷打，有的苦打成招，定成重罪。如今你才挨了幾下，也沒有皮破肉綻，就有點吃不消了。你想想，難道小百姓的身子就不是父母生的？難道天生就應(yīng)該受你們?nèi)我獯輾垼缤菽疽话?？我不信！我不信你們?yōu)楣贋榛碌娜藗兩碜庸翘焐母哔F，老百姓天生的下賤！’”

    “據(jù)你看，武大烈有意投降么？”闖王又問。

    “他？他又怕死，又想做大明忠臣。他當(dāng)著我的面說他吃朝廷俸祿，愿為朝廷盡節(jié)?？墒撬谇羰依锵蛩钠腿藝诟篮笫?，長吁短嘆，淚流滿面，后悔他不該在亂世年頭出來做官。他要是不怕死，像人們常說的視死如歸，還嘆的什么氣？流的什么淚？后悔個？他又想得一個忠臣之名，又貪戀塵世。想使他投降，十分容易?？墒俏覜]有再勸他投降。那些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的窮百姓都跪在我的面前告狀，說他如何催糧催捐，如何將欠王府地租和閻王債的百姓們抓進(jìn)監(jiān)獄，逼死人命。我看武大烈這狗官的民憤很大，不必勸他投降，壞了闖王你為民除害的宗旨。我同補(bǔ)之商量一下，將他個王八蛋處決啦?！?br/>
    闖王點頭說：“該殺的就殺，為民伸冤嘛。那個萬安王呢？”

    劉宗敏眉毛上和胡須上凝結(jié)的冰霜已經(jīng)完全融化，濕潤冒氣。他用大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將兩手對著搓搓，然后笑著說：

    “有趣，叫人好笑。這是咱們起義以來第一次捉到藩王。哼，我原來以為明朝的王爺真是他媽的金枝玉葉，龍子龍孫，多么高貴，其實也沒有多長一個鼻子眼睛。他一看見我就兩腿打顫，渾身跟一團(tuán)稀泥一樣，往地上撲通一跪，連連磕頭，哀求‘大王饒命’。我說：‘老子并不是山大王。老子是李闖王手下的大將劉宗敏，今日奉闖王之命前來審問你的罪狀。我問你一件，你回答一件。必須老實招供，免得皮肉受苦?！皇强念^如搗蒜，哀求饒命。我問他許多民憤很大的罪款，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事他要我問他的幾個管事太監(jiān)，有的又要我問他的賬房，問他的幾個王莊頭子。這個家伙糊糊涂涂，懶得出奇，平日在宮中連鞋襪都要宮女們替他往腳上穿，屙了屎叫宮女和小太監(jiān)替他擦屁股。如今把他單獨關(guān)起來，他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了，光鬧笑話?？墒?，像這樣百無一用的糊涂東西，就憑著他姓朱，是朱洪武的后代，平日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天下哪有這樣的混賬道理！”

    自成問：“萬安王府的其他人等，都處置了么？”

    宗敏回答說：“萬安王妃早已亡故。沒有兒子。他的三個小老婆在破城時有的投井自盡，有的逃出城被人們殺死。王府中幾個罪大惡極的官兒、太監(jiān)頭子、豪奴、惡仆、管莊頭子，有的給補(bǔ)之捉到殺了，有的在破城時被亂民打死。還有的王莊頭子住在鄉(xiāng)下，被鄉(xiāng)下佃戶打死。一般太監(jiān)、奴仆、奶母等人，都叫他們各回各家，自謀生活。宮女們，家中有親人的居多數(shù)，都交給她們的父母、兄長或叔嬸前來領(lǐng)回。補(bǔ)之特意指派老實可靠頭目處分這事，嚴(yán)防有壞人冒充宮女的家人前來拐騙。”

    李闖王聽了劉宗敏的回答，都很滿意。他望著李巖說：“咱們實際上并沒把萬安王看得多重。他比之洛陽的福王，小得不值一提。破洛陽，捉福王，是出大戲。如今破永寧，捉萬安王，只算是開場鑼鼓。你來得恰是時候，熱鬧戲快要開始啦?！?br/>
    他的口氣很輕松，說得大家笑了起來。隨即他問到在永寧放賑的情形，劉宗敏說：

    “永寧是個小縣城，有些鄉(xiāng)紳大戶住在山寨里，不住城內(nèi)。從萬安王府中抄出了五百多擔(dān)粗細(xì)糧食，又從張鼎延等幾家鄉(xiāng)宦富戶家中抄出四五百擔(dān)。補(bǔ)之正在主持放賑，留下一半作為軍糧。王府中和張鼎延家的金銀財寶，正在清點，封存起來，將金銀和值錢的東西陸續(xù)運(yùn)回老營，其余的家具什物散給百姓。補(bǔ)之正在辦這件事。頭一批東西今晚可以運(yùn)到?！?br/>
    自成點點頭，又問：“破城以后沒有騷擾百姓吧？還殺了什么人？”

    “城是二十七日五更破的。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破了半天。聽補(bǔ)之說，只殺了幾個民憤很大的人，沒殺一個平民。也沒有搶劫焚燒的事。老百姓見咱們的義軍對百姓秋毫不犯，平買平賣，十分喜歡。從二十七日下午起，城門大開，近城四鄉(xiāng)百姓有進(jìn)城看親戚的，有來領(lǐng)賑的，有來看查抄王宮的，比平日熱鬧多啦。將來殺萬安王，看熱鬧的百姓一定更多。永寧城里的讀書人，不管秀才、童生，遵照你的嚴(yán)令，一個不殺，聽其來去自便?？墒窃蹅冞@么一放寬，那個該殺的張鼎延第二天就混出城去逃走了一條狗命。事后查明，破城時候，他帶著一個心腹家人，躲在一眼枯井里。第二天過午以后，有人放下去一根井繩，他叫家人先出來，看見城門可以隨便出進(jìn)，百姓來往不斷，然后他王八蛋才出來，換了一身破衣服，打扮成清寒童生模樣，趁黃昏混出城門。有兩個把守城門的弟兄看出來他不像清寒平民，正要盤問，另一個弟兄說：‘闖王有嚴(yán)令，對讀書人不可無禮，讓他走吧?！瓦@樣，他沒有受到盤查就混出城啦?！?br/>
    聽了劉宗敏說出那個協(xié)助知縣守城的反動鄉(xiāng)宦張鼎延逃走的經(jīng)過，李自成一笑置之。宗敏自己也沒有把這當(dāng)做是一件大事，所以他的口氣中絲毫沒有責(zé)備那幾個守城門弟兄的意思。若干年來他們誅殺的鄉(xiāng)宦、土豪之類的人物實在太多，加上部隊經(jīng)常流動，不在一城一地立足，所以對逃掉一個鄉(xiāng)宦不大重視。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因為知道優(yōu)待讀書人是闖王進(jìn)入河南以來的一貫主張，所以聽了在永寧發(fā)生的這個故事并不覺得詫異，也是一笑置之。惟獨李巖因為聽到張鼎延扮作童生可以混出城門，感到新鮮和驚異。尤其闖王的對讀書人不可無禮的話能夠在兵荒馬亂中被下級如此嚴(yán)格遵守，完全出他意外。

    老營司務(wù)來問宗敏，早飯是否拿到花廳來。宗敏說他在路上打過尖，不吃了。闖王叫他去休息。他因同李巖初次見面，不肯回家休息，說：“算啦，晚上打總睡吧。”闖王也不勉強(qiáng)，對他說：

    “你要是不想去睡一陣，就在這里談話也好。剛才正談到重要題目，你進(jìn)來打斷啦。”

    宗敏問：“什么重要題目？”

    “你聽嘛，確實重要?！弊猿赊D(zhuǎn)向李巖說：“好，林泉，你接著說吧！”

    李巖剛要開口，看見一個戎裝打扮的俊俏姑娘進(jìn)來，走向闖王，便暫不忙著說話了。

    第四十五章

    慧梅啟稟闖王，說紅娘子將軍聽說總哨劉爺已經(jīng)回到老營，要來花廳參見。夫人叫她來請示闖王：是讓紅將軍此刻就來好呢，還是等劉爺休息以后再來。自成望著宗敏笑一笑，隨即對慧梅說：

    “你回稟夫人和紅將軍，就說紅將軍連日辛苦，昨晚又騎馬走了一夜，請快休息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劉爺也沒休息，等他休息一陣，就到后宅去拜望紅將軍。”

    慧梅剛剛退出，李雙喜進(jìn)來稟報，說從洛陽來的幾個老百姓已經(jīng)到了。闖王很高興，問：

    “他們現(xiàn)在哪兒？”

    “他們從五更走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吃早飯。我叫他們暫在馬棚中烤火休息，叫伙房弄一點熱湯熱窩窩頭給他們吃?！?br/>
    “他們吃過東西，你就把他們帶來見我。他們來了幾個人？”

    “一共來了五個人。三個人是從洛陽來的，一個是從偃師來的，還有一個是從新安來的，在我漢舉叔的老營中遇到一起，結(jié)伴前來?！?br/>
    兩三天前，袁宗第從宜陽差人來向闖王稟事，順便稟報說不斷有洛陽百姓到宜陽軍中，暗地歡迎和懇求義軍快破洛陽，他將挑出幾個人來得勝寨面謁闖王。闖王這兩天就在等候著從洛陽來的百姓，所以盡管李公子才到，正在談?wù)撥妵笥?，他也要抽出一點時間同洛陽來的百姓見見。他又向雙喜問：

    “那從偃師和新安來的百姓也是控訴福王的？”

    “不是。他們是來控訴官紳大戶，懇求咱們前去破城的?！?br/>
    “啊，這一帶窮百姓到處都是一樣，巴不得咱們的義軍早到！”闖王輕輕地說了一句，隨即告訴雙喜，那從新安和偃師來的百姓由他同他們談?wù)劊粚⒙尻柕娜齻€百姓帶來。雙喜退出以后，闖王笑著對李巖說：“剛才正要聽聽足下的均田高論，中間連著有人打斷。你快接著剛才的話談下去吧?！?br/>
    李巖欠身說：“麾下起義為的是濟(jì)世救民，一定洞悉貧富懸殊為千載禍亂根源。如何革此積弊，想必是成竹在胸。巖只能略陳淺見，如言之不當(dāng)，尚乞恕罪。”

    自成笑著說：“咱們自家人說話，請林泉兄不必客氣。說起均田、均賦，確實是國計民生大事。起義以來，我走過好幾省，看見到處都是田土不均，富者太富，貧者太貧。窮人餓死，富人撐死。我們起義首領(lǐng)中有人自號平均王，有人自號鏟平王，都是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把這個大大不平的世界打爛，重新擺平?？墒窃鯓隅P平，怎樣平均，誰都心中無數(shù)。這件大事，我同啟東也談過，可是因為事情忙，沒有深談。今天你來了，很想聽聽你的高見。”

    李巖說：“這土地不均、貧富懸殊的事，自古以來就是個極關(guān)重要的癥結(jié)。明朝二百八十年積弊至今，田土極其不均，貧富極其懸殊。全國土地大約有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多頃，可是到處都是沒有土地或僅有很少土地的人。土地都到哪里去了？十之八九的土地都被皇室、藩王、勛戚、宦官、大臣、鄉(xiāng)宦所占。拿皇室來說，雖然天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可是皇室還另外占了許多土地，由宮中太監(jiān)經(jīng)管，稱做皇莊。各地分封藩王，又各有許多王莊。公主、郡主，也有莊田。太監(jiān)有莊田。勛戚有莊田。都是奪之于民，其數(shù)目十分驚人。所以全國壟斷土地最多的是皇室、藩王，其次是勛戚、太監(jiān)、大臣、鄉(xiāng)宦。素聞啟東老年兄熟于本朝掌故，定必能源源本本指出這壟斷土地的實際情況?！?br/>
    闖王說：“啟東，你說說。”

    牛金星拈了拈胡須，說：“皇莊之名，始于憲宗朝。但憲宗以前即有許多宮莊，實際也就是皇莊。孝宗時候，在畿內(nèi)有五處皇莊，共地一萬二千八百余頃。武宗即位一個月就建立了皇莊七處，后來增加到三百余處。包括宦官、外戚莊田在內(nèi)，共二十萬零九百余頃，另外還有先年侵占的莊田共二萬零二百多頃。武宗以后，皇莊所占土地的情況不詳。無論如何，皇帝既然四海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卻又強(qiáng)奪民田以為皇莊，使無數(shù)小民失去土地，流離失所，這是明朝的最大弊政?！?br/>
    劉宗敏憤憤地說：“可惡！可惡！”

    李自成帶著深沉的感情說：“將來有朝一日，我們會將所有皇莊統(tǒng)統(tǒng)交還百姓，以后永不許皇室再霸占百姓土地。”

    牛金星接著說：“再以諸王來說，所占民田之多，更為駭人聽聞。目今分封在全國諸省的有親王數(shù)十人，郡王更多數(shù)倍。以河南一省而論，郡王且不去說，親王有八：在開封的是周王，有良田一萬余頃。在南陽的有唐王，在汝寧的有崇王，在禹州的有徽王，在彰德的有趙王，在懷慶的有鄭王。這幾個王，每家有良田大約數(shù)千頃到萬頃。在衛(wèi)輝的有潞王，有良田四萬頃，大部分土地是在湖廣。如今潞王是第二代，他的父親是萬歷皇帝的同母弟，在之國之前，住在北京的潞王邸，王店、王莊遍于畿內(nèi)。之國以后，散在畿內(nèi)的王店、王莊都交還皇帝，改稱皇店、皇莊。他除在河南、湖廣兩省占有良田四萬頃外，還有皇帝賜的鹽引專利。王店之中有許多是當(dāng)鋪，高利盤剝小民?！?br/>
    宋獻(xiàn)策插話說：“從萬歷以來，皇店很多，不惟與商人爭利，而且買賤賣貴，盤剝百姓，甚于商人。幾年前我去北京一趟，在保定、真定、宛平都看到各種皇店，有綢緞店、百貨店、藥材店，也有當(dāng)鋪。在通州城內(nèi)，我還看見有一個皇家開的糧店，五間大門面，三進(jìn)大院落，旁邊還有車馬大院。聽說這個皇店利用漕運(yùn)，從江南運(yùn)米到京畿牟取暴利，還勾通運(yùn)糧官校，將國家糧食作為店中私糧出售，沒人敢吭一聲。至于太監(jiān)、皇親和勛舊們在北京、天津、畿輔各處所開設(shè)的店鋪，那就更多不勝說了。歷代以來，皇室與商人爭利，莫如明朝為甚。”

    劉宗敏罵道：“他媽的，什么皇帝、親王，盡是喝血鬼，吃人魔王！”

    金星接著說：“咱們正準(zhǔn)備去攻破洛陽，活捉福王。這福王所占民田情況，各位都清楚，不用說了。朱家一族的親王、郡王、公主、郡主……凡有封號的，都有祿米。祿米之外，又強(qiáng)占大量土田，百姓安得不窮？”

    闖王問：“他們朱姓皇族的每歲祿米，大約多少？”

    金星說：“這數(shù)目說不清楚，但實在多得怕人。按照定制：親王除嫡、長子襲封外，其余皆封郡王。親王每人每歲祿米一萬石，郡王每人祿米二千石?？ね醭铡㈤L子襲封外，其余皆封鎮(zhèn)國將軍，祿米一千石?？ね鯇O封輔國將軍，祿米八百石；曾孫封奉國將軍，祿米六百石；玄孫封鎮(zhèn)國中尉，祿米四百石；五世孫封輔國中尉，祿米三百石；六世孫以下世授奉國中尉，祿米二百石。這是就男子一支說的。還有女的一支，從公主、郡主、縣主到鄉(xiāng)君，一落地就有祿米。朱家宗室……”

    劉宗敏截住說：“乖乖！他們朱家皇族，什么事不做，什么心不操，吃得飽，穿得暖，每個人老婆一大堆，宮女一大群，看看他媽的，一代代會養(yǎng)出多少兒子，每年國家得給他們多少祿米！”

    牛金星接著說：“宗室人口日繁，所費(fèi)祿米日多，使國家難以負(fù)擔(dān)。成化以后，每遇災(zāi)荒，只能發(fā)一半祿米，但國家仍然發(fā)不出來。嘉靖年間，全國每年上運(yùn)京師米四百萬石，而在京宗室祿米就需要八百五十三萬石。萬歷初年張江陵當(dāng)國時曾設(shè)法減少宗室祿米支出，也沒有從根本上革此積弊。”

    李闖王點點頭，不慌不忙地說：“張居正雖有本領(lǐng)，在這件事情上也感到棘手，找不到根本辦法。等咱們有朝一日打翻朱家的江山，這朱姓宗室的祿米自然也就全沒有了。我們倘若建立新朝，決不犯朱洪武這樣的錯誤。這辦法，有害于國，無利于民，我們將引以為戒！”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異口同聲，稱贊闖王英明。李巖雖然沒有做聲，卻也深深感到佩服，在心中說：“闖王確實是一位高瞻遠(yuǎn)矚的人！”自成望著李巖說：

    “林泉，除宗室、勛戚之外，各州縣田地被官紳大戶侵占的為數(shù)很多。我到過許多地方，看見因官紳大戶倚勢欺人，強(qiáng)取豪奪，不惟小百姓愈過愈窮，連從前小康之家，也多半失去土地，變成窮人，朝不保夕。所以我這次來到你們貴省，就有不少從前的小康之家也見我訴苦，愿意隨順。至于靠手藝吃飯的各色工匠，小商小販，也有不少人因受官紳大戶欺壓，高利盤剝，活不下去，巴不得改朝換帝。聽說今日來的洛陽百姓，就有一個是小商小販，世居洛陽城內(nèi)。等會兒，雙喜將他帶來，咱們聽聽洛陽城內(nèi)的一般平民為什么也要暗地來迎接義軍?！?br/>
    牛金星說：“這就是書上所說的‘后其來蘇’?！?br/>
    李巖對金星點點頭，又轉(zhuǎn)向闖王說：“不論耕田之家，小康之家，百工技藝，今日都有水深火熱之苦，其根本癥結(jié)還在貧富懸殊，即田土愈來愈握于少數(shù)人之手。俗話說‘有錢有勢’，又說‘有土廝豪’。一縣中有幾個勢豪之家，這一縣的各色小民就必然遭受剝削蹂躪之苦，何況還有官府的橫征暴斂，永無饜足！”

    大家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談?wù)撝?，忽然李雙喜走了進(jìn)來，恭敬地向闖王稟報說從洛陽來的三個百姓已經(jīng)吃畢東西，問是否此刻帶來。李自成點點頭。等雙喜退出以后，他笑著對李巖說：

    “先讓他們把那三個洛陽百姓帶來，聽一聽他們說些什么話，也許對我們前去破洛陽很有幫助。關(guān)于均田的事，等會兒咱們再談?！?br/>
    從洛陽來的三個百姓被帶到闖王面前，都跪下去給闖王磕頭。闖王叫他們在小凳上坐下，問了他們的姓名，家住何處。那個由洛陽城內(nèi)來的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后生，名叫邵時信，說他特意來迎接闖王義軍去破洛陽，從懷中取出兩張用白綿紙寫的單子，雙手呈給闖王。李自成看見第一張單子上開列著福王府在洛陽城內(nèi)的各種王店、王府掌事太監(jiān)和官員們在洛陽城內(nèi)的住宅和店鋪，還開列著各處王莊的大約土地數(shù)目；另外一張單子上開列著前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為首的許多大鄉(xiāng)宦家產(chǎn)數(shù)目以及他們的重大罪款。近一個多月來，李自成通過他派到洛陽偵事的密探和其他消息來源，對洛陽城內(nèi)的情況大體也都知道，但是卻不像這兩張清單所開列的具體財產(chǎn)數(shù)目和鄉(xiāng)宦豪紳們的具體罪惡這樣清楚。他對這兩張清單十分重視，反復(fù)地看了兩遍，轉(zhuǎn)向牛金星問：

    “據(jù)這張清單說，福王的田地大部分不在河南府，在湖廣的有四千四百多頃，可是真的？”

    牛金星想了想，說：“福王的兩萬頃田地分散在河南、山東、湖廣三省，而在河南府的土地不到兩千頃。湖廣一省搜刮良田四千四百余頃，加上山東、河南兩省，共是兩萬頃。但此系萬歷末年的福王府土地數(shù)目，后來各處王莊頭子不斷侵占民田，以及百姓不斷向王府投獻(xiàn)，王府田地數(shù)目與日俱增，目今詳細(xì)數(shù)目不知?！?br/>
    聽了金星這么一說，同邵時信所呈遞的清單相合，闖王又把邵時信打量一眼，看他既不是一個讀書人，年紀(jì)又不大，心中暗覺奇怪，笑著問：

    “你對洛陽的王府、鄉(xiāng)宦、豪紳、大戶的土地家產(chǎn)如何這么清楚？”

    邵時信趕快站起來回答說：“回闖王爺，小的雖然祖居洛陽城內(nèi)，可是平日對這些也不很知道。從今年秋天起，小的為著誓報三代血仇，才留心打聽。上月聽說闖王的義軍從南陽府一帶往北來，小的越發(fā)暗中打聽。要不是誓報三代血仇，小的一天到晚顧自己謀生還顧不下來，哪有工夫去打聽這些！”

    闖王跟著問：“如何是三代血仇？”

    邵時信說：“萬歷年間，修建福王府的時候，硬將俺家房子拆毀，把宅地圈在王府花園里邊。聽老年人說，如今王府養(yǎng)鹿的地方就有一部分是俺家原來的祖業(yè)宅地。那時候還沒有我。那時候我們一家人流浪街頭，寄居別人的房檐底下。我爺爺原是個教蒙學(xué)的，又無多的田產(chǎn)，弄得哭天無路，求地?zé)o門。我老奶奶年紀(jì)大，在別人房檐下露宿幾天，受了風(fēng)寒，加上生氣，日夜啼哭，不久就死了。后來靠親戚朋友幫助，借到了三間破房子，把一家大小五口人塞了進(jìn)去。俺爺不甘心，氣得瘋瘋癲癲，學(xué)也教不成啦。那時候，為修王宮，不光俺一家倒霉，倒霉的人家多著哩！這福王府原是從前的伊王府，原來的王宮和花園已經(jīng)夠大，如今又要盡量加大，將舊宮殿改成新宮殿，修得越壯麗越好，可是至少有三四百戶人家被趕出祖業(yè)宅子，房屋被拆，宅地被占，有的被弄得傾家蕩產(chǎn)。不知誰氣憤不過，在王府花園中的假山亭子上題詩一首，監(jiān)工的官員們疑心是俺爺題的，把俺爺抓去，打個半死，送進(jìn)洛陽縣獄，要將俺爺問成寫逆詩誹謗朝廷的死罪。幸賴親戚朋友們奔走營救，洛陽縣也深知俺爺冤枉，對了筆跡，確實不同，不便定案，也不敢交保開釋，過了一年零三個月，俺爺死在獄中。剛才小的說要報三代血仇，這就是第一代血仇。第二代血仇是俺爹的。俺爹……”

    闖王說：“你說慢一點。你的洛陽口音重，說得太快啦，有的話我聽不清楚?！?br/>
    邵時信繼續(xù)說：“俺爹起小給一家生意字號當(dāng)學(xué)徒，三年滿師后又做了十幾年伙計，千辛萬苦，掙到一點錢，又向親戚家借了一些，在洛陽西大街開了個小雜貨鋪子，使一家老小勉強(qiáng)不致餓死。王府要擴(kuò)大西街王店，硬將俺家的小鋪子吞并了去，聲稱價買，卻三分不給一分。俺爹到王府求情，不知磕了多少頭，哭了多少眼淚，不惟見不到王府的執(zhí)事官員，還給王店的頭子和伴當(dāng)們飽打一頓；到河南府和洛陽縣喊冤告狀……”

    劉宗敏問：“敢告福王么？”

    “不是告福王，是告一個王店頭子。官府不敢過問，反而聽?wèi){王府人們的一面之詞，說俺爹是無賴刁民，打了板子。俺爹氣憤不過，哭訴無門，扔下一家老小上吊死了。”

    闖王點頭說：“嗯，這是第二代血仇?！?br/>
    邵時信接著說：“俺無本經(jīng)商，只能做個肩挑小販。今年夏天，我賣西瓜，遇著王府孫承奉公館中一個仆人，叫俺把西瓜挑去，說是全要。挑去以后，卻只給市價一半的錢，硬叫我虧蝕血本。我說不賣。這雜種仗著王府威勢，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將西瓜倒到地上，把空擔(dān)子扔到街心。我站在街心講理，就出來兩個仆人像兇神惡煞似的，追到街上來拳打腳踢。我一頭罵，一頭跑。雜種們追不上，就喝使一群兇猛的狼狗追著咬我，一口將俺的左腿咬掉了一塊肉。俺豁出去了，猛一扁擔(dān)打下去，正中狗頭，又連著三扁擔(dān)將狗打死，其余的狗都嚇跑了。這一下惹出了滔天大禍。雜種們將我抓進(jìn)承奉公館，吊起來打了半天，打得遍體鱗傷，死去兩次都用涼水噴醒轉(zhuǎn)來。眾街坊鄰居看我實在冤枉可憐，擔(dān)心我給打死了，一家老小沒人養(yǎng)活，都去孫承奉公館跪下求情。承奉沒有露面，由他的伴當(dāng)們傳下話來，要我買一口棺材將死狗裝殮，請四個人抬著，前邊請四個和尚和四個道士念經(jīng)，我在后邊披麻戴孝，手拄哀杖，哭著送殯，將死狗抬到洛陽荒郊埋，埋……”

    后生說到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蹲下，抱頭痛哭。李闖王嘆口氣，對牛、宋和李巖說：

    “王府中的一個承奉太監(jiān)的公館中養(yǎng)著成群的伴當(dāng)、奴仆，如此欺壓平民，那福王一家，還有王府的眾多官員、太監(jiān)、護(hù)衛(wèi)旗校，王莊和王店頭兒，為害之烈，就可想而知了。哼！”

    劉宗敏恨恨地說：“真是他媽的罪惡滔天！”

    獻(xiàn)策說：“剛才這后生說的福王花園中假山亭子上題詩一事，我也聽老年人談過，哄傳一時。有人說是一個過路的游方僧人題的，有人說是被征去的民夫中有粗通文墨的人題的，還有說是洛陽城中好事的人出于義憤，題詩一首。那時蓋宮殿的，修花園的，運(yùn)送磚、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異草的，亂紛紛在五千人以上，誰能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沒查個水落石出。那四句詩，我少年時還記得，年久都忘了。”

    金星說：“那時我正在學(xué)中讀書，因趕府考來洛陽，所以常聽同學(xué)們談起這件案子，如今那首詩還大體記得?！?br/>
    闖王見那后生還在抱頭抽咽，便向金星問：“那四句詩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寫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來如下的一首七言絕句：

    宮殿新修役萬民，

    福王未至中州貧。

    弦歌高處悲聲壯，

    山水玲瓏看屬人。

    宋獻(xiàn)策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這四句詩。還是你博聞強(qiáng)記！看來粗通文墨的人絕不會寫出來這樣好詩。你看這‘福王未至中州貧’一句多么憤慨有力。若不感之極切，恨之極深，這一句是寫不出來的。”

    牛金星接著說：“這第三句的‘壯’字和第四句的‘看’字都用得很好。細(xì)品第四句詩意，這‘山水玲瓏’四字既明指福王的花園，也暗指明朝的整個江山。”

    李自成聽著他們評論這首詩，卻沒有做聲。他的心情很激動，在思索著福王和許多朱姓藩王的罪惡。等邵時信哭泣稍停，他用沉重的低聲催促說：

    “你快說下去，兄弟。你給死狗披麻戴孝送殯了么？”

    邵時信從地上站起來，一頭抽咽一頭說：“我起初死也不肯。可是我不肯他們就打。后來，我想，我不能白白地給他們打死。我要跳出虎口，要報血仇。我答應(yīng)披麻戴孝給死狗送殯，他們才把我從梁上放下來，不再狠打了。多虧眾街坊鄰人可憐我，大家兌了些錢，替我買了一口白木棺材，請了四個抬棺材的，還請了四個和尚、四個道士。前邊走著和尚、道士，吹著笙，吹著嗩吶，后邊跟著棺材，再后邊跟著我。我被打成重傷，拄著哀杖也走不動路。我弟弟十四歲，攙著我。我同弟弟，從洛陽城內(nèi)給死狗送殯到西郊，走一路號啕大哭一路。俺弟兄倆不是哭狗，是哭這世道暗無天日；哭我們窮人受糟踐，受欺負(fù)，連官宦大戶人家的狗也不如；哭我們祖孫三代的血淚深仇無路可報。……”

    邵時信又一次放聲痛哭，說不下去。李闖王沒有做聲，咬著牙根，臉色鐵青，濃眉緊皺。他仿佛看見了在六月毒熱的太陽下，洛陽大街上，邵時信被逼著給死狗送殯的場面。他的眼睛里燃燒著怒火，同時也浮動著一層淚花。過了一陣，邵時信勉強(qiáng)止住痛哭，接著往下說：

    “我的一家老小，已經(jīng)有兩天沒有看見我啦。他們怕我死在路上，都哭著跟在后邊。跟得近了要挨打，只能相離十來丈遠(yuǎn)跟著哭。我的白發(fā)蒼蒼的老娘，我的害病才好的叔叔，我的女人拉著不到五歲的兒子，跟著從洛陽城里哭到荒郊。沿路一街兩行的黎民百姓，看著我為打死王府孫承奉家一條狗被逼到這步田地，一家老小哭得這么慘，無不流淚，有的還……”

    邵時信第三次放聲痛哭。旁邊兩個農(nóng)民都抱頭哭泣。侍立在闖王背后的李雙喜一則被邵時信的控訴深深地打動感情，二則想起來自己的父母也是給財主們逼迫死的，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變成了小聲痛哭。闖王和劉宗敏、李雙喜的親兵們自從邵時信開始控訴起就悄悄地圍攏在窗外和門外傾聽，這時，有人在咬牙切齒，有人噙著滿眶熱淚，有人哭泣。李闖王，他十二年來轉(zhuǎn)戰(zhàn)數(shù)省，常常在十萬大軍喊殺震野、炮火連天、矢石如雨的鏖戰(zhàn)中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從沒有眨過眼睛；在全軍最危急的關(guān)頭，他立馬督陣，沉著異常，穩(wěn)如泰山。然而在這時，他竟然控制不住，不住地鼻翅搐動，幾次用袖頭揩淚。他是農(nóng)民的兒子，對農(nóng)民的痛苦他深深懂得。自從起義以來，他看見了各地農(nóng)民的悲慘情景，也聽到無數(shù)農(nóng)民在他的面前控訴、哭泣、**，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親自聽到一個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販訴說三代痛受蹂躪之苦。他始而胸中郁結(jié)，憋得難過，繼而心潮澎湃，仿佛看見了他的騎兵已經(jīng)沖進(jìn)洛陽城，奔馳在大街上，又仿佛看見了他的將士們捉到了福王，牽到他的面前，在萬眾圍觀中他下令將福王斬首。

    劉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殺人似的，將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來，右腳猛力一跺，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全都該死！該殺！千刀萬剮！”于是他離開火盆，在屋里來回走動，沉重的雙腳踏得方磚地咚咚響。過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邊的小椅上，對著依然低頭啜泣的邵時信說：

    “哭什么？哭個！朝廷不給民做主，如今有我們李闖王給做主！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別哭，快說下去吧。你又不是姑娘媳婦，哭什么？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把福王這狗雜種的腦袋哭掉！”

    牛金星望著邵時信輕聲說：“快說下去，說下去。闖王會替你們百姓伸冤報仇的?！?br/>
    邵時信深深地出口長氣，用手背揩揩眼淚，往下說道：“給死狗送殯回來以后，我躺在家里一個多月才把傷養(yǎng)好。我氣得幾次想尋無常，可是我想著家有妻兒老小，死不得；我要等著報三代血仇，不能死。后來聽說闖王爺?shù)拇筌姀哪详柕胤酵眮?，人們哄傳著闖王如何向著百姓，如何誅殺那些欺壓小民的鄉(xiāng)宦豪紳。我想著，我報仇伸冤的日子該到了。雖說俺的家世居在洛陽城內(nèi)，可是福王到底有多少家產(chǎn)，住在洛陽城內(nèi)的大鄉(xiāng)宦豪紳們到底有多少產(chǎn)業(yè)，我也不很清楚，平白無故，誰管那些事做啥？自從闖王爺?shù)娜笋R往北來，洛陽城內(nèi)的窮百姓在暗中紛紛議論，都盼望著闖王來攻洛陽，越快越好。我想，我拿啥迎接闖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鄉(xiāng)宦大戶的財產(chǎn)摸個底兒，再把他們的血淋淋罪惡查一查，寫個清單，獻(xiàn)給闖王爺，不是很好？我把這個想法同幾個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說，個個說好。就這樣，我們幾個人都暗中留心查聽，不過半月，弄清了一個大概。小的有一個本家哥哥名叫邵時昌，是府衙門的一個書辦，對洛陽城內(nèi)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有些大戶有多少家財，有些什么大的罪惡，是我從他那里打聽到的?！?br/>
    劉宗敏高興地說：“你這事辦得好哇！心里有幾個窟眼兒，好！”

    李自成將拿在手中的兩張清單掃了一眼，含笑問道：“你認(rèn)識字么？這都是你自己寫的？”

    邵時信回答說：“小的不識幾個字。有許多字我不會寫，就畫成記號，自家心中明白。這是到了宜陽袁將軍大人營里以后，我撕開破棉襖，把自己寫的底子取出來，我說，一個辦文墨的先生替我寫成的?！?br/>
    宗敏說：“不日破了洛陽，捉到福王，替你們百姓報仇。你們?nèi)缫夂?，吃他的肉，喝他血，都行?！?br/>
    闖王又叫另外從洛陽來的兩個百姓訴冤。他們都是農(nóng)民，有的訴說王府和豪紳們?nèi)绾伟哉纪恋?，搶走了女兒，逼死了親人。聽他們控訴以后，李自成吩咐雙喜帶他們出去，讓他們好生休息，周濟(jì)他們一點銀子，住兩三天以后回去。然后他走到門口，掀簾望望太陽，看見還不到吃午飯時候，便回來坐下去，向李巖笑著說：

    “咱們接著談均田的事吧?！?br/>
    李巖來到看云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經(jīng)深深明白李闖王多么地關(guān)心“民瘼”，同受苦的百姓們?nèi)绾芜B心，而百姓們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夠替自己伸冤報仇的救星?？吹竭@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確實是一位非凡的創(chuàng)業(yè)英雄。經(jīng)闖王一提，他趕快接著剛才中斷了的話頭說：

    “關(guān)于宗室、勛戚以外的占田情形，我只須略舉數(shù)事，即可知其嚴(yán)重。目前全國各地大官僚、大鄉(xiāng)宦，多則占地數(shù)千頃或萬頃以上，少則數(shù)百頃。江南號稱富庶，實際上貧富懸殊。以蘇州一府為例，有田的人只占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戶的卻占十分之九。再拿河南來說，雖不似蘇州府那樣嚴(yán)重，卻也土地集中于富室的占十之七八。縉紳之家，多者千余頃，少亦不下六七百頃。幾年前，曹、褚、苗、范四家鄉(xiāng)宦，在河南稱為四兇。每一家都有一兩千頃土地，各畜健仆千百，上結(jié)官府，外連響馬，內(nèi)養(yǎng)刺客，橫行府縣，平日奪人田宅，掠人婦女，不可勝計，嬉戲之間，白晝殺人于市，無人敢問。有土必有勢，有勢必有土。無土不豪，無紳不劣。這是一定之理，到處老鴰一樣黑。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為皇室、宗藩、皇親、勛舊、太監(jiān)、達(dá)官、鄉(xiāng)宦、土豪所侵占，無數(shù)小民整年辛苦耕種，不能一飽，負(fù)債累累，賣妻鬻子，稍遇災(zāi)荒，成群相偕逃亡，餓死路途。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亂源在此，癥結(jié)在此。請闖王于取得天下之后，參稽往古計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占之弊，大刀闊斧，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圖，杜禍亂之源。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于水火了。近世士大夫中有識之士，也深知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亂的癥結(jié)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議，但都是紙上空談，無補(bǔ)實際?！?br/>
    劉宗敏說：“不先來個改朝換帝，那些朝臣吃飽了沒事兒干，光在紙上吵嚷均田，均我個屌！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們手里，要割他們自己身上的肉，流他們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夢么？我看，眼下還不必談均田，頭一樁要緊的是把崇禎皇帝從金鑾殿上拉下來，奪了他手里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親國戚、太監(jiān)頭子、官僚，還有什么鄉(xiāng)宦、豪紳，凡是手里掌著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著成百頃、千頃、萬頃土地的混賬王八蛋統(tǒng)統(tǒng)殺掉，才談得上行均田的事。要不然，權(quán)在他們手里，法是他們立的，老百姓踩在他們腳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闖王說：“捷軒，你別急嘛。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沒法均田?？墒谴蠹以谝黄鹱h論議論均田的道理很好。咱們大家心中都先畫個道道兒，平日多想想，一旦時機(jī)到來，說辦就辦，雷厲風(fēng)行。這是事關(guān)民生的千年大計，也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wù)，很需要多聽聽他們幾位的高見宏議。據(jù)你們?nèi)豢?，將來有何善策方可以消除這貧富懸殊的積弊？”

    牛金星說：“說到如何杜絕兼并，歷代都無善策。北魏和唐初都行過均田制，為史家所稱道。但皇室、國戚、勛臣、權(quán)貴，享有特權(quán)，不受均田限制，而永業(yè)田可以買賣，民間兼并之風(fēng)實未杜絕，故只能救急于一時，不能除弊于百年。今天下未定，即北魏均田之制，亦難施行。將來如何均田，需要從長計議?！?br/>
    宋獻(xiàn)策說：“正如闖王所言，這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wù)。至于如何均法，自然要從長計議。去年在開封，曾與林泉偶然談及此事，林泉還談到均田與均賦二事互為表里，但不能混為一談?？上Ы谰褂腥藢⒕镏笧榫x，而不談計口授田。譬如治病，均賦只能治表，不能治里。然而如不能計口授田，均賦也是救弊之一策。不知闖王的主見如何？”

    李自成低頭望著炭火說：“大家談，大家談。”他和當(dāng)時許多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有許多不同地方，最不同的一點是他從起義的早期起就有著打倒朱家王朝、救民水火的明確目的，同時很留心那些關(guān)于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考慮著有朝一日他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像土地不均、貧富懸殊這樣的問題，他心中十分清楚、十分重視。他不像牛金星和李巖他們那樣能夠說得源源本本，但是他對于天下田地不均的實際情況，百姓在大戶兼并中所受的痛苦，體會得更深，看到的更真切。起義十二年來，他走過的地方，接觸到的無地和失業(yè)的窮苦百姓，遠(yuǎn)比牛金星和李巖多，但是他寧愿聽聽大家議論，不喜歡多說他自己的意見。過了片刻，劉宗敏忍耐不住，問：

    “闖王，軍師不是問你的主見么？”

    自成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說：“你們大家談得都好。治國安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想，將來有朝一日，這田勢必是要均的。既要均田，自然要計口授田。至于一口人授田多少，除口分田之外要不要永業(yè)田，永業(yè)田準(zhǔn)不準(zhǔn)買賣，那就要以后去詳細(xì)計議。我倒是常想，倘若咱們久后一日能夠建立新朝，切莫再走明朝的老路。為君的不要忘記百姓的苦，不要把天下作為一人一家的私產(chǎn)，這就要廢除那些皇店、皇莊，限制封王，限制拿百姓的土地賞賜藩王、皇親、勛臣。朝廷對那班確實立了大功的人，可以賞賜金銀珠寶，決不要賞賜土地。也要限制他們多占田地，永遠(yuǎn)懸為厲禁，不許違反，犯必嚴(yán)懲?！?br/>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說：“好哇，這才是一槌打在點子上！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歷代皇帝都是把天下當(dāng)成自家私產(chǎn)，作威作福?？纯此麄兎饬硕嗌偻?，侵占了多少良田，何嘗有一絲一毫想到黎民百姓死活！”

    牛金星等對闖王所說的廢除皇莊、皇店，限制封王和不拿百姓土地作為賞賜的話，十分敬服，隨后話題就轉(zhuǎn)入將來如何限田、如何處理戰(zhàn)爭以后的大量荒地，又從荒地談到民墾和軍墾，談到了歷代屯政的不同辦法和利弊，以及明朝初年屯政的敗壞經(jīng)過。這些歷史情況，前人經(jīng)驗，李自成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他虛心靜聽，時常在聽的中間不由地頻頻點頭，也偶爾插一兩句話。李巖是初次同李自成見面，在談話中他發(fā)現(xiàn)李闖王很有知識，是他原來所不曾意料到的。昨夜在路上宋獻(xiàn)策告他說闖王很好讀書，在潛伏商洛山中和鄖陽山中的時候，打獵習(xí)武之暇也讀了不少書?，F(xiàn)在他不僅完全相信老宋所說的話毫不虛夸，而且他開始明白闖王和他同牛金星等不同，闖王肚里的學(xué)問多半是來自起義后對國計民生大事處處留心，親身閱歷豐富，是真正實際的學(xué)問。

    當(dāng)牛金星等對闖王談今論古的時候，劉宗敏背靠墻壁，聽著聽著入睡了。有時他扯著鼾聲，而且鼾聲很響，惹得闖王望望他微微一笑。但有時他又是在半矇眬狀態(tài)，仿佛能聽到身邊的談話。當(dāng)牛金星對闖王非常熟溜溜地背誦《漢書·食貨志》上邊論貧民遭受過分剝削的一段文章并略加文字解釋時，宗敏的鼾聲小了，隨即止了。當(dāng)金星背出來“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兩句，正在繼續(xù)往下背時，劉宗敏并不睜眼，忽然恨恨地說：“哼，有時連犬彘之食也沒有吃的！俺老娘和小妹妹就是在天啟七年荒春上活活餓死的！”大家吃了一驚，看見宗敏睜開眼睛看看，又閉起眼睛睡了。闖王因為他十分辛苦，并不去驚動他，直到午宴擺好以后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第四十六章

    高夫人將紅娘子從看云草堂接到后宅的上房以后，紅娘子跪到地下就向高夫人磕頭行大禮，高夫人趕快把她攙起，讓她在客位就座。開始敘話，免不了談到前年冬天在永寧縣熊耳山下相遇的舊話，紅娘子再三說她從那次見面之后如何常常思念，把高夫人看做是她的救命恩人。高夫人也問了她如何起義，如何破杞縣救出李公子，以及如何決定來投奔闖王。在親熱的閑談中間，高夫人注意到紅娘子幾天來連頭發(fā)也沒有工夫梳洗，滿鬢風(fēng)塵。紅娘子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她自從向杞縣進(jìn)兵的頭一天起，到如今半個多月，沒有洗過澡，沒有洗換過貼身衣服，身上長了許多虱子，跟隨她的健婦們也是一樣。但她又淡然一笑，說經(jīng)常行軍打仗，虱多也就不覺癢了。高夫人吩咐女兵們趕快用大鍋燒水，笑著對紅娘子說：

    “你說的很對。我這十來年，遇著打仗行軍忙起來，十天半月不換洗貼身衣服，長滿虱子是常事。有時，連鐵甲縫里還長了蟣子哩。你家中爹媽還都健在么？”

    紅娘子回答說：“都早不在了。”

    “有兄弟姐妹么？”

    “一個都沒有了?！奔t娘子低聲回答，嘆了口氣。

    “家里還有什么親人？”

    “一個親人也沒有啦?！?br/>
    高夫人看見紅娘子的眼圈兒一紅，眼眶里噙著熱淚，忍著沒有流出來，便不再問下去。但是她對于紅娘子的受苦身世十分關(guān)心，心里猜問：“這姑娘連一個親人也沒有，莫非是都給官軍殺光了么？”沉默片刻，高夫人為著岔開紅娘子的心中難過，又含笑問道：

    “你身邊的這十幾個姑娘、媳婦看來都是身強(qiáng)力壯，不知武藝怎樣？”

    “她們都是我起義以后招收來的，原來也只有一兩個幼年在家中跟著父兄練過武藝，其余一概都是來到我身邊后才學(xué)武藝。所好的是她們在家中都是受苦下力的人，身材長得好，腳也大，學(xué)點兒武藝較快，如今逢到緊急時還都能出生入死地跟我一道，不怯陣，不怕辛苦。”

    “啊，能這樣，就管用！我好像聽見你向她們叫健婦，這名稱倒很別致。你是這樣叫的么？”

    紅娘子臉上的悲傷神情消散了，回答說：“我剛剛起義時候，想著我自己是一個女流之輩，不能叫男親兵睡在我的帳篷里，也有些生活上的瑣細(xì)事不能讓男親兵們照料，就打算招收幾百名年輕力壯的婦女成立一個健婦營，一則使她們常常跟隨著我，二則也讓婦女們揚(yáng)眉吐氣。后來因為馬匹實在困難，只好打消了這個主意，把已經(jīng)招收的幾十名婦女遣散回家，只挑選十幾個留在身邊。她們都同我一心一腹，我也把她們當(dāng)姊妹看待。她們都有名字，多半是起義以后才起的，因為我的藝名叫紅娘子，所以有幾個新起的名字也帶個紅字。這是我替她們起的，也是我把她們當(dāng)姊妹看待的意思?？墒俏矣袝r只叫聲健婦們，她們都答應(yīng)。”

    高夫人說：“啊，原來是這樣，多有意思！”

    紅娘子說：“她們都是起義不久，也不懂軍中規(guī)矩，實在不能同夫人身邊這些姑娘們相比。倘若她們有言語舉動粗魯之處，請夫人千萬包涵?！?br/>
    高夫人說：“這話快不要說。咱們是要她們上馬殺敵，卻不是要她們坐在繡房里描龍刺鳳，說起話來輕言細(xì)語。你想成立個健婦營，這個主意很好，很合我的心意。我身邊現(xiàn)有十幾個姑娘，都年紀(jì)還小，只有慧英、慧梅這兩個姑娘大一些，懂事一些。來到河南以后，人馬眾多了，我也想過到明年春天，叫慧英、慧梅離開我的身邊，每人給她們兩三百名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練成女軍?；蛘呓兴齻z在一起，一正一副，互相幫助，共同率領(lǐng)一支女軍試試。我不信，男人是天生的將才，女人是天生的奴才，女流之中就不會生出將軍！你來啦，這就好啦。等破了洛陽以后，我就同闖王說一說，先給你五百匹戰(zhàn)馬，五百名健婦，成立個健婦營，讓慧英、慧梅跟著你，做你的幫手。只要把根基打好，以后再增添人馬不難。”

    紅娘子趕快站起來向高夫人深深一拜，說：“能得夫人如此垂愛，撥給五百匹戰(zhàn)馬成立健婦營，我一定把健婦營練成一支精兵，在沖鋒陷陣時不辜負(fù)夫人期望，不給夫人丟臉。日后有了多的馬匹，就多練一些女兵?！?br/>
    高夫人轉(zhuǎn)向站在身邊的姑娘們說：“你看她，論年紀(jì)，她比慧英你們大不了幾歲，竟能夠自己造反，統(tǒng)兵打仗，治軍嚴(yán)明，用兵有法，比許多須眉丈夫強(qiáng)上十倍。前天聽雙喜回來說，那些年輕小伙子，不管是多大頭目，在她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聽命，連一句粗話也不敢出口。她說句話像打雷一樣。軍令如山，無人敢犯。你們以后要好生跟著她學(xué)。”

    紅娘子說：“這些妹妹們能夠跟在夫人身邊，大場面比我經(jīng)得多，見得廣。我是單身獨立，一個人挑擔(dān)子過獨木橋，千艱萬難，掙扎著來到夫人身邊，才算有了靠山，有了出頭之日。在那些艱難的日子里，我倘若不在那一群猴子面前樹起威來，別說不能打敗官軍和鄉(xiāng)勇，抵抗土寇火并，單是自己周圍的這一群調(diào)皮猴子也會把我吃了?！?br/>
    高夫人和姑娘們聽了紅娘子這么一說，都忍不住笑了，心里更覺得她的可愛。正閑話間，大鍋的熱水已經(jīng)燒好。高夫人叫把大木盆放在西廂房姑娘們住房屋里，把炭火燒旺，叫慧珠引紅娘子去洗澡、洗頭，親自取出自己的干凈貼身衣服，又叫慧英拿給紅娘子更換，叫另一個姑娘把紅娘子脫下的臟衣服用開水多燙幾遍。又吩咐在東廂房放兩個大木盆，燒旺炭火，讓健婦們輪流去洗，將慧英等姑娘們的干凈內(nèi)衣借給她們更換。當(dāng)紅娘子在西廂房沐浴時候，高夫人將她的一個貼身健婦名叫紅霞的叫到面前，叫她坐下敘話。紅霞堅不肯坐。經(jīng)高夫人一再命坐，她才拉了一張凳子，欠著身子坐在高夫人的斜對面。高夫人親切地說：

    “我們這里，盡管軍令森嚴(yán)，可是平常無事，上下相處就像家人一般。跟隨我的這些姑娘們，名義上都是女兵，其實我看她們就如同我的女兒一般，沒事時就讓她們坐在我的身邊說說閑話。闖王對部下也是這樣。你們這些跟紅娘子來的姊妹們以后在我的面前務(wù)必不要拘束，也不要過分講禮。太講禮，反而就疏遠(yuǎn)了。”

    紅霞恭敬地笑著說：“夫人把手下人當(dāng)一家人看待，所以人人都愛戴夫人?？墒窃撝v究的禮節(jié)還得講究，才有上下之分。拿我們紅帥說，她也是把我們當(dāng)姊妹看待，可是大家還是在她的面前畢恭畢敬。要是我們稍稍隨便一點，叫別人看見，就會不尊敬紅帥了?！?br/>
    高夫人說：“聽你的口音，好像同紅帥是一個地方人。”

    “回稟夫人，俺同紅帥是一個村子的。”

    “同宗么？”

    “不同宗。我姓范，是邢家村的老佃戶?！?br/>
    高夫人又問：“你們紅帥家里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唉，我們紅帥真是苦命，家中親人早死絕啦，自己是從苦水中泡大的?！?br/>
    “怎么一家人死得不剩一個了？”

    “說起來話長。有些事情聽村里老年人說過，有些聽紅帥跟我說過，可是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紅帥的爺爺給本村財主德慶堂種地，——我家也給德慶堂種了三輩子地——她自家也有三畝七分薄地。那時候，紅帥還沒出世，世道也還太平。一家大小七口，拼死拼活，做牛做馬，勞累一年，還得忍饑受寒，拖一身償不清的債。一到冬春兩季，一家人就得有一半人出外討飯。欠德慶堂的債，是舊債未清，新債又來，利上滾利，越背越多，偏又死了耕牛，老天爺要這一家人的命！”

    高夫人深深地嘆口氣說：“莊稼人就怕背閻王債；加上死牛，就是要命的事。”

    紅霞接著說：“我們紅帥一家人哭了幾天，萬般無奈，一張文約把祖?zhèn)鞯娜€地賣了出來。本來這三畝地可以多賣幾個錢，可是德慶堂要買這塊地，狠狠地煞了地價，拿到賣地的錢買了一頭黃牛，那閻王債還是留個尾巴，沒有還清?！?br/>
    高夫人問：“既然德慶堂狠煞地價，同村里就沒有買主了么？”

    “聽說幾家有錢人都想買這塊地，德慶堂不許別家買。他同紅帥家的門頭近，還沒有出五服。窮人賣地，不知從哪個朝代定下規(guī)矩，得先盡同族的買，同族中得先盡門頭近的買，外族人和門頭較遠(yuǎn)的人都不能爭?！?br/>
    高夫人說：“普天下到處都是這個規(guī)矩，向了富人，坑了窮人。還留下七分地？”

    “那七分地上面，宅地占了三分，還有一塊墳地，埋著兩代祖宗，所以紅帥的爺爺說，這七分地是命根子，寧可餓死也不能出手?！?br/>
    “以后又出了什么事兒？”

    “唉，誰也沒有想到，德慶堂竟會那樣壞良心，跟衙門里管錢糧的師爺勾手，欺壓窮人，不曾將那三畝地的錢糧過戶。紅帥家地已賣出，每年春秋兩季仍得交納錢糧。天下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

    “這叫做產(chǎn)去糧存，天下像這樣不講道理的事多著哩?！?br/>
    “還有，聽老年人說，那三畝地的錢糧特別重，幾十年都是實繳三畝八分地的錢糧，不知從啥時候起就將別人的八分地錢糧飛灑到這三畝地上。萬歷末年，新增了遼餉，再加上北京城修建宮殿，洛陽修建王宮，黃河上有河工，還有各種名目的苛捐雜派都加到地丁上，隨糧征收。人們說這辦法叫做‘一條鞭’，可苦了那些薄有田產(chǎn)的小戶人家和產(chǎn)去糧存的窮人！我們紅帥的爺爺去找買主，指問說文約上明明寫著‘糧隨地轉(zhuǎn)’，為什么不將錢糧過戶？德慶堂的主人說已經(jīng)對衙門里管錢糧的師爺們講過了，錢糧沒有過戶與他無干。爺爺往城里空跑了幾趟，反被師爺們罵了一頓，說他是個刁民，逋欠錢糧，應(yīng)該下獄治罪。爺爺氣得要命，不敢在衙門講理，卻回來找買主講理，說道：‘天呀，你們還講良心么？我同你們無仇無冤，種你家?guī)资€地，做牛做馬，到頭來將三畝祖業(yè)地賣給你家。你們得了地，還要我替你們出錢糧，殺我全家！天呀，你們還有一點兒人心么？’這一句話激怒了東家，對著大吵起來。爺爺想著，同地主雖是東佃關(guān)系，但按宗族說，沒出五服，論輩分說地主還是侄輩，所以就不肯讓步，罵他們盤剝窮人，喪盡天良。沒有料到這德慶堂的少東家只知有錢有勢就可以欺壓窮人，并不講五服之親、叔侄之情，破口就罵，動手就打，一腳將爺爺踢倒在地，又唆使一群悍奴惡仆將爺爺按在地上飽打一頓。后來村中鄰舍和窮族人不平，跑來勸架，將爺爺攙回家中。爺爺受了重傷，又生氣不過，回家后臥床不起。一家人吃這頓沒那頓，哪有錢給爺爺抓藥？爺爺?shù)牟⊥狭藘蓚€多月，又背了新債，想著這苦日子實在沒有奔頭，一天晚上對奶奶說：‘我要先你們走一步啦！’一家人放聲大哭，勸他安心養(yǎng)傷治病。半夜里，他趁著一家人睡在夢中，爬出院子，投到坑里自盡了。”

    屋里，鴉雀無聲。高夫人身邊的姑娘們深深地被紅霞訴說的事所打動，有的人浮動淚花，有的人咬緊嘴唇，有的人想起來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兩代所受的財主欺壓，心中憤恨不平。過了片刻，高夫人嘆口氣，慢慢地說：

    “我的伯父就是被人家逼債上吊死的。財主們的治家經(jīng)是‘不殺窮人不富’，講什么沒出五服！這田賦上的弊病我也知道一些。我常見富人有產(chǎn)無糧，窮人產(chǎn)去糧存，極其不公。一到春秋完糧，逼得窮人沒法可想，賣兒賣女，逃離家鄉(xiāng)。爺爺死時，你家紅帥幾歲了？”

    “聽老年人說，這是萬歷末年的事。爺爺死后三個月，才有我們紅帥?！?br/>
    “啊，她是在苦里生的！”

    “也是在苦里長的！爺爺死后不久，德慶堂就把佃給的田地收回，砍斷了一家生路，還繼續(xù)逼討欠租。那賣出的三畝地也在逼繳錢糧，十分火急。等完糧的限期一到，衙役們帶著火簽、傳票，掛著腰刀，拿著水火棍、鐵鏈、手銬，下鄉(xiāng)抓人，如狼似虎。一到紅帥家中，不容分說，見人就打，見鍋碗就砸，聲聲要抓紅帥的爹爹。爹爹早已聞風(fēng)躲藏在村外的荒草蕪坡里邊。叔叔躲藏在宅后不遠(yuǎn)的蘆葦叢中。叔叔起初聽見衙役行兇打人，一家婦女小孩齊哭亂叫，還咬緊牙根，竭力忍著，隨后聽見他們在院中毒打奶奶，就從蘆葦叢中躥了出來，沖進(jìn)院中，說了聲：‘老子同你們拼了！’掄起桑木扁擔(dān)，兩下子打倒了兩個衙役，其余三個衙役奪路逃出，連他們的水火棍、鐵鏈、手銬，統(tǒng)統(tǒng)扔了。叔叔惹下了滔天大禍……”

    紅霞的話剛說一半，忽然聽見從西廂房里傳出來紅娘子的柔和而清脆的說話聲音，隨即一個女兵替她掀開簾子，她帶著愉快的笑容走了出來。紅霞立刻站起來，小聲對高夫人說：“紅帥不愛談她自家的身世，談起來父母的慘死就哭得跟淚人兒一樣?！闭f畢，趕快退到門后站著，等待她的首領(lǐng)進(jìn)來。紅娘子看見慧英和慧梅走出上房迎接她，一只手拉了一個，笑嘻嘻地來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站起來讓她在客位上坐。她不肯坐下去，對高夫人說：

    “夫人，我今天來到這里就像回到家里一樣，這些姑娘們比我的親妹妹待我還親?？蓱z我起小就死了父母，又死了姐姐和弟弟，沒有了一個親人?！彼难廴和蝗灰患t，但仍然臉上堆笑，繼續(xù)說：“夫人要是把我收留在身邊，讓我平時侍候夫人，打仗時拿著三尺寶劍保夫人的駕，該多快活！”

    高夫人問：“你洗得這樣快，頭發(fā)也洗干凈了么？”

    紅娘子說：“姑娘們就不讓我的那些健婦插手，爭著替我篦頭，篦下來不少虱子、蟣子，然后又替我用熱水洗了兩遍，又用干綢子替我把頭發(fā)揉干。先洗頭，后洗澡，渾身上下猛一輕爽，猛一痛快。自從起義到如今，我還是頭一遭心中無憂無慮，痛痛快快地沐浴，快活得像神仙一樣。夫人，以后你的這個老營就是俺的家。我既然來了，你就別想要我走了。你拿鞭子趕，我也不走！”

    她說得那么天真，那么有感情，引得高夫人和滿屋子的女兵們、門外的健婦們，一齊笑起來。

    紅娘子同慧英、慧梅并排兒站在高夫人面前，都是高挑個兒，體格健美。高夫人把她們這個望望，那個望望，在心中一個一個地稱贊。她看見紅娘子臉上的疲勞神色已經(jīng)消失，容光煥發(fā)，明眸大眼，笑時兩頰上現(xiàn)出酒窩，不覺心里想道：“這么可愛的姑娘，竟能在江湖上一身清白，還能造起反來，破城劫獄，在豫東一帶吹口氣風(fēng)云變色，真不容易！”她催促紅娘子坐下敘話，同時吩咐親兵們?nèi)フ埜骷掖髮⒌姆蛉撕团?、宋二人的夫人前來赴宴，為紅帥接風(fēng)。宋獻(xiàn)策的妻子是最近幾天才從永城家鄉(xiāng)接來的。

    在宴會上，那些將領(lǐng)們和牛、宋的夫人沒有一個不打心眼兒里喜歡紅娘子。她們平時只認(rèn)為慧英和慧梅兩個姑娘武藝好，長得俊，是高夫人身邊難得的一雙玉女，沒想到如今來了個紅娘子，本領(lǐng)更了不起，而容貌同樣的俊。她們看見紅娘子同慧英等都是在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英氣，這是一般生得好看的姑娘們所缺少的。但是大家也看出來，紅娘子畢竟比慧英等大幾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又率領(lǐng)一支人馬造反，比慧英等潑辣、老練。在眾位夫人輪番給紅娘子敬酒時，紅娘子瞟見有幾位夫人含著笑，目不轉(zhuǎn)睛地端詳著她的臉孔，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臉不覺紅了。

    酒過三巡，紅娘子將酒壺?fù)屧谑种?，起身離座，給高夫人滿斟一杯，說她有一句心中的話要向高夫人說，但只有高夫人喝干這杯酒她才說出。等高夫人干杯以后，紅娘子雖然依舊臉上堆笑，卻激動得熱淚盈眶，帶著哽咽說：

    “我是一個孤女，起小從苦水中泡大成人。今天來到夫人身邊，就像是見到了自己的母親。我沒有別的懇求，只懇求夫人把我收為義女。倘若我今后對夫人不忠不孝，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天地不容?！闭f完以后，雙膝跪地，等待高夫人說話。

    高夫人趕快俯身去攙紅娘子，要她起來說話。但紅娘子哪里肯聽，一定要高夫人答應(yīng)之后她才起來。高夫人只是謙遜，不肯答應(yīng)，可是又?jǐn)v不起來，十分為難。紅娘子繼續(xù)哽咽說：

    “夫人！我生下來不到一年，就抱在母親懷里討飯。為著叔叔坐監(jiān)，原有七分宅地和墳地也賣了，一家人住在村邊的破廟里。我的十三歲的小姑姑賣給人家做丫頭，受不住折磨，活到十五歲上吊死了。我姐，七歲賣給人家當(dāng)童養(yǎng)媳，挨打受罵，十冬臘月只穿一條單褲片，也給折磨死了。俺媽抱著俺討來了吃的，自己餓得眼花頭暈，舍不得吃，又要往監(jiān)獄給叔叔送飯，又要留一點拿回來給奶奶吃。奶奶本來有病，又被衙役用水火棍打傷了，臥床不起。有一天黃昏，下著大雪，我媽抱著我討飯回來，帶著討來的兩塊高粱面窩窩頭，已經(jīng)干了幾天了，想回到家來燒點開水，泡一泡給奶奶吃。一進(jìn)門，叫一聲，沒人答應(yīng)；往床上一摸，奶奶早餓死了……”

    紅娘子淚如奔泉，哭得說不下去。滿屋寂靜，所有的眼睛都紅了，含著淚，凝望著她。從屋中到廊下，在寂靜中，到處有抽泣聲。過了一陣，紅娘子又勉強(qiáng)哽咽著說：

    “俺三歲上又添了一個弟弟。俺爹在給人家當(dāng)長工，向東家借了三升高粱，一碗雜面。媽在月子里，不能帶著俺和小弟弟到處討飯，就靠這點兒糧食摻和著野菜度日。媽剛剛坐月子才三天，就下床帶著我到地里剜野菜。勉強(qiáng)支持到二十來天，實在山窮水盡，就只好抱著弟弟，牽著我，出外討飯。我五歲那年，徐鴻儒在山東起事，我們那一帶也人心浮動。東家疑心俺爹與白蓮教暗中通氣，就打發(fā)他跟別的長工一起，離開家鄉(xiāng)，往大名府販鹽。天氣熱，一挑鹽一百多斤，山路又難走。俺爹在路上病了，發(fā)著高燒。押運(yùn)鹽幫的長工頭子借口路途不靖，不許休息，一坐下去就拿皮鞭子打。俺爹實在支撐不住，眼一黑，栽倒路邊。長工頭子說他是裝病，竟然又拿皮鞭打起來。他又勉強(qiáng)搖搖晃晃地挑了一里多路，過河時候，正下河堤，身子猛一晃，又一次栽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臨斷氣時，他睜開眼睛對紅霞的爺爺說：‘大叔，你給俺屋里人捎個信兒，叫家里不要等我。只可惜我不能夠把兩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同伴們把我爹埋在河岸上的荒野里。直到半個月以后，同伴們從大名回來，才告訴俺媽。媽哭得死去活來，幾次想尋無常，都因為我跟弟弟太小，丟不下手，又勉強(qiáng)活了半年……”

    紅娘子又一次說不下去，掩面痛哭。從屋里到廊下，有啜泣的，有嘆息的，也有忍不住低聲痛哭的。高夫人扶著紅娘子，只顧哽咽流淚，卻忘記攙她起來。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在一片哭聲和感嘆聲中揩揩眼淚，對高夫人說：

    “嬸子，你不要辜負(fù)紅娘子妹妹的一片誠心，快答應(yīng)認(rèn)她做干女兒吧！前天雙喜兄弟從神垕回來，已經(jīng)說到紅妹妹有心認(rèn)嬸子做義母，已經(jīng)與雙喜姐弟相稱了，如今嬸子還推辭什么呢？快別再推辭啦！”

    高一功的妻子王夫人也擤把鼻涕，揩揩眼淚，從鄰席來到高夫人身旁勸說：“姐，你有紅娘子這樣有忠有義、武藝出眾的姑娘做干女兒，不會辱沒你跟闖王的赫赫英名，快答應(yīng)收下吧！”

    高夫人擦了眼淚，嘆口氣說：“雙喜前天回來，告訴我他紅姐姐有認(rèn)我做干娘的意思。可是我想，她已經(jīng)在豫東起義半載，攻破杞縣，威名遠(yuǎn)揚(yáng)，同李公子率領(lǐng)著幾千人馬，成為一營之主，我自己無德無能，又只比她大十來歲，怎么好意思做她的義母？所以并沒把雙喜回來說的話放在心上。剛才看見她那么誠意，我也很作難，答應(yīng)不好，不答應(yīng)也不好?，F(xiàn)在，我，我答應(yīng)了吧。你紅姐，起來吧，只要你不嫌棄我是無德無能的人，我們從今日起，就以母女相待?！?br/>
    紅娘子還在哽咽，卻登時露出笑容，熱淚滾在喜悅的臉頰上，連磕了四個頭，從地上站起來。高夫人又叫她給舅母王夫人磕頭，然后依次兒給各位大將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重新見禮，說各位夫人都是長輩，需要磕頭。但大家都執(zhí)意攔住，不叫紅娘子跪下磕頭，只讓她福了三福，大家同樣還禮。最后輪到黃氏，高夫人特意介紹說：

    “她是你的大嫂，和我同歲，不同別人。你大哥李補(bǔ)之現(xiàn)在永寧。你還有個侄兒名叫來亨，現(xiàn)在孩兒兵營做小頭目，今日我差人喚他回來給你磕頭。你同大嫂對拜三拜?！?br/>
    紅娘子說：“大嫂坐好，禮應(yīng)受妹妹一拜?！彼腰S氏往椅子上一推，跪地下就磕頭。黃氏趕快跪下去一條腿，將她攙起，二人對拜了三拜。

    高夫人又叫蘭芝和眾姑娘們來拜見大姐姐。這一群姑娘們早已離席，站在旁邊看紅娘子向長輩夫人們行禮。她們剛才都痛哭過，抽泣過，已經(jīng)轉(zhuǎn)悲為喜，臉上淚痕方干，但眼睛仍在紅著，正等著向紅娘子行禮，聽高夫人一聲吩咐，一擁而上，擁擠在紅娘子的面前。蘭芝先跪下磕頭，叫聲：“大姐！”這一聲親熱呼喊，又使紅娘子激動得淚如雨下。她趕快將蘭芝攙起，還了一拜?；塾⒌让看螏讉€人跪下，拜紅娘子，稱呼大姐。紅娘子知道這些姑娘們名義上是高夫人的親兵，實際上等于高夫人的義女，所以趕快還禮，噙著眼淚說：

    “我是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如今有了這么多妹妹，實在心中高興。”

    高夫人對姑娘們說：“你們大姐姐原來姓邢，從今以后，你們叫她大姐也行，叫她邢姐姐、紅姐姐都行，總之要在心中把她當(dāng)親姐姐看待。大姐比你們閱歷的事情多得多，比你們的本領(lǐng)大得多，也比你們年長幾歲，遇事要多聽她的話?！彼洲D(zhuǎn)向紅娘子說：“你的這些妹妹，有的來到軍中日子久，學(xué)會一些武藝，經(jīng)過一些陣仗，緩急時也出過死力，像慧梅這丫頭，有一次在十分緊急關(guān)頭，她拿身子遮蔽我，自己中了毒箭，險些兒送了性命。但不管怎么說，她們到底是一群沒有離開窩的小燕子，哪像你一樣能夠率領(lǐng)一支人馬獨樹一幟，連許多男將也趕不上你?！?br/>
    紅娘子攔住說：“請干娘不要這樣夸我，我也是迫不得已?！?br/>
    高夫人接下去說：“至于有些跟隨我日子淺的姑娘，年紀(jì)也小，武藝上都是才學(xué)，經(jīng)過的陣仗也少。只有慧珠和慧劍這兩個丫頭，從小在家中學(xué)過武藝，也天生有一把氣力，在這班投軍日子淺的姑娘中還算出色。所好的是這班黃毛丫頭，都出身很苦，跟著闖王造反是死里求生，懷里揣著深仇大恨，不管什么時候從不叫一聲苦；在平日，也知道勤學(xué)苦練。從今以后，你既是她們的大姐，也是她們的教師，多傳授給她們幾手本領(lǐng)?！?br/>
    紅娘子笑著說：“在這班姑娘面前，做姐姐我不推辭，做教師我可不敢?！?br/>
    高夫人叫紅娘子和大家都趕快就座，繼續(xù)酒宴。紅娘子原是坐在首席，現(xiàn)在既成了高夫人的義女，當(dāng)然堅不肯再坐原位，拉一把椅子挨在高夫人的身旁坐下。高夫人也不勉強(qiáng)，只好讓首席空著。以蘭芝和慧英為首，姑娘們都要輪流給紅娘子敬酒，而且聲言每人要敬兩杯，一杯是拜姐姐，一杯是拜老師。高夫人見紅娘子不像會吃酒的樣兒，攔住她們，只讓她們共同敬了一杯。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兩家夫人，各位將領(lǐng)的夫人，所有的姑娘們、健婦們，以及坐在廊檐下的男親兵們，都要給高夫人敬酒賀喜。高夫人勉強(qiáng)吃了幾杯，兩頰鮮紅。各位夫人和紅娘子因為義軍連破宜陽、永寧，活捉萬安王，又紛紛向高夫人敬酒祝捷。高夫人只得又勉強(qiáng)喝了一杯，笑著說：

    “這是我跟著闖王起義以來最快活的一天，也是我吃酒最多的一天。咱們闖王令嚴(yán)，你們大家都莫再敬我酒啦。把我灌醉，那樣就是我?guī)ь^犯軍令啦。”

    等大家都不向高夫人敬酒時候，高夫人很想趕快知道紅娘子的媽媽是什么時候去世的，她的那個弟弟哪里去了。但是看見紅娘子剛剛喜笑顏開，她就忍住不問了，只是在心中嘆息說：“要是她的弟弟還在，如今也長成一條好漢，找來軍中多好！”牛金星的夫人也很想聽紅娘子把自小出身的故事說完，便忍不住向紅娘子問了一句。紅娘子突然低下頭去，眼眶中又充滿熱淚，嘆口氣說：

    “我叔后來死在監(jiān)里。我媽不再操心往監(jiān)里送飯，就在鄰村給財主家做女仆……”

    高夫人怕紅娘子又傷起心來，趕快笑著說：“這些遠(yuǎn)年的陳話，酒后談吧。你紅姐，既然你認(rèn)我做義母，你的禮還沒有行完哩?！?br/>
    紅娘子噙著眼淚，改為笑容說：“我正在想到前邊去給闖王和舅舅磕頭，請干娘帶我去吧？”

    高夫人沒有回答，立即吩咐一個女兵打來一盆熱水，讓紅娘子揩揩臉，然后望望她的仍然顯得紅潤的眼睛，低聲說：

    “前邊大廳里坐滿了老營中的大小將領(lǐng)，你去行禮不方便，我請闖王和舅舅到后宅來吧?！彼S即往鄰席上使個眼色，吩咐說：“慧英，你快去請闖王和高將爺進(jìn)來，就說你紅姐姐已經(jīng)認(rèn)我為義母，要給他們磕頭?！?br/>
    慧英迅速地往前院跑去。

    在前院的五間抱廈廳里，擺了十席，為李巖洗塵。李巖和紅娘子的來到雖然受到十分重視，但今日葷素菜肴的樣數(shù)不多，只是每樣菜的數(shù)量很豐富實在。在老營中，不管什么樣的喜慶日子，都不許使用烈酒，不許喝醉。這不僅是為了節(jié)儉，更重要的是為著保持軍紀(jì)嚴(yán)整，養(yǎng)成一種隨時準(zhǔn)備打仗和出發(fā)行軍的習(xí)慣。今日宴會，只用老營自制的干榨酒和水酒，而不用有名的寶豐燒酒。這種由老營自制的酒是將一種俗稱酒米的黍子煮熟，加上酒曲，放在缸中發(fā)酵，用時將酒糟取出，裝在小布口袋里，放在酒榨子（又稱糟床）上榨出汁來，便叫干榨酒，或簡稱干酒；加入清水，酒力較薄，叫做水酒。酒宴上所用器皿，全是粗瓷盤盞和豫西百姓通用的黑泥瓦碗。雖然李自成進(jìn)入河南以來已經(jīng)攻破了四十個以上山寨和二十幾個重要市鎮(zhèn)，得到的名貴細(xì)瓷和金銀器皿不少，但在今日的酒席上一件也見不到。那些值錢的東西，都由專管人員設(shè)法送往別處，輾轉(zhuǎn)賣出，購買馬匹和各種軍需物資。李巖因是初來乍到，看見闖王宴席上的用具如此儉樸，不禁心中驚奇，也更增加了他對闖王的敬佩心情。

    在大廳里，從闖王帶頭，都向李巖敬酒之后，牛、宋二人和李巖因為闖王的義軍接連攻下宜陽和永寧兩個縣城，活捉了萬安王，都向闖王敬酒祝捷，席上的話題圍繞著活捉萬安王的事談了起來。劉宗敏聽見宋獻(xiàn)策對李巖談出闖王進(jìn)入河南后，不許攻城的道理以及為什么如今開始連破兩座縣城，忍不住探著身子對李巖說：

    “咱們新近連攻下兩座縣城，雖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實際上算不上什么大事。咱們李闖王起義以來，攻破的府、州、縣城還少？可真不少。從上月進(jìn)入你們貴省以來，要是打算攻破幾個城池，不費(fèi)吹灰之力。南陽境內(nèi)，只有鄧州城高池深，稍微有點兒扎手。一路上如浙川、內(nèi)鄉(xiāng)、鎮(zhèn)平、方城、南召、盧氏、魯山、郟縣，都是彈丸小城，要攻破哪個城都不費(fèi)事。別說攻打，跺跺腳城門就開啦。可是闖王拿定主意，下嚴(yán)令不許攻城。當(dāng)時闖王說，有哪個將領(lǐng)敢擅自攻城的，以違令治罪，立即斬首！所以過去一個多月，只攻山寨，不攻城池。看見城池不攻，把將士們急得心癢手癢。別說那些縣城，就拿南陽府城說，想攻破也有辦法。南陽城內(nèi)饑民，來見闖王，愿做內(nèi)應(yīng)。將士們也向闖王請求，要攻南陽?？墒顷J王不惟不攻南陽，還下令不許人馬走近離南陽城二十里以內(nèi)。嗨，如今回頭想想，越發(fā)清楚闖王的這個主意多么英明！你看，咱們?nèi)缃褚呀?jīng)有了十幾萬人馬，號稱二十萬，豫西百姓到處歌頌闖王仁義，他崇禎和楊嗣昌這雜種還都在鼓里坐著。崇禎，他懂什么叫打仗？他懂個。他常常自以為多么聰明，實際上他在宮里是個聾子。我估計，再過十天，咱們破宜陽的消息才能夠報到京城；再過半月，咱們破永寧，活捉萬安王的事兒，他才會看見奏報。到那時，他會大吃一驚，在金鑾殿上急得像熱鍋臺上的螞蟻，焦急萬分，向兵部衙門的官兒們連聲問：‘這，這，這個李自成是從哪兒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么？是地下冒出來的么？你們不是早說他已經(jīng)消滅了么？你們不是曾說他大概是病死了么？一個李自成有幾條性命？為什么幾次傳說他病死了呢？你們這班大臣，糊糊涂涂，事前連李自成一點兒音信都不知道！唉，混賬，混賬！’”劉宗敏說到這里，放聲大笑，滿廳都震響著他的笑聲。同席的人們都被他的具有獨特風(fēng)趣的言談引得大笑，而全廳中的大小將領(lǐng)都轉(zhuǎn)過來看他。

    宋獻(xiàn)策在笑聲中對李巖說：“你記得么？兵法上說：‘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幾句話，自古沒有像闖王這樣用法的。真是給闖王用活了，變化出神！”

    劉宗敏又接著說：“為了活捉萬安王，今日倒是值得痛飲一杯。這朱家朝廷，每生出一個兒子都要封王；每封一個王，就有千家萬戶傾家破產(chǎn)，妻離子散，受不盡的糟踐。從崇禎元年各處紛紛起義，如今才第一次捉到姓朱的一個王。來，李公子，軍師，咱們干一杯！”

    闖王和席上相陪的將領(lǐng)們都一齊端起酒盅，陪著李巖和軍師干杯。然后，闖王提著一壺剛送來的熱酒起身，替李巖和宋獻(xiàn)策斟了杯子，又過鄰席去給坐在首席的牛金星斟酒。他一邊斟酒，又聽見劉宗敏說：

    “其實，咱們?nèi)缃褡降降闹皇且粋€二字王，算不得多大了不起；不久咱們捉到一個一字王，那才叫大快人心哩！來，請酒！要喝干，見底兒！”

    闖王剛向牛金星敬過酒，一掃眼看老神仙走進(jìn)大廳，趕快轉(zhuǎn)身相迎。十個席上的人們紛紛起立，同醫(yī)生說話。自成把醫(yī)生拉到自己席上，原來在劉宗敏的對面坐的將領(lǐng)已笑著把座位讓給醫(yī)生，拿著自己的碗筷移到另一席上。醫(yī)生還想推讓，卻被闖王打斷，趕快介紹他同李巖相見。李巖從去年起就聽宋獻(xiàn)策說過，盧氏縣的外科醫(yī)生尚炯在李自成軍中數(shù)年，是牛金星的同鄉(xiāng)好友，深得闖王信任。昨晚在路上又聽高一功談到尚炯是怎樣一位了不起的外科高手，赤心耿耿地在闖王帳下做事，全軍上下無不敬愛，被呼為老神仙。如今李巖看見他劍眉高鼻，面如古銅，目光炯炯，三綹長須垂胸，風(fēng)神軒朗，比他原來所想象的人物更加出色。施禮已畢，他搶著給醫(yī)生斟酒。醫(yī)生哪里肯依，互相推讓，結(jié)果只好由闖王要過來酒壺，將他們的兩個杯子斟滿，大家同飲一杯。李巖說了幾句表示仰慕的話以后，隨即問醫(yī)生從何處回來。尚炯回答說：

    “弟奉闖王差遣，數(shù)日前赴宜陽軍中，不能在老營恭迎大駕，抱歉良深。今后得能常接輝光，時聆教益，殊慰平生‘高山仰止’之情?！?br/>
    闖王急著問：“那三個弟兄救活了沒有？”

    醫(yī)生說：“還好，都不要緊啦。那個被老虎咬斷胳膊的小頭目，骨頭對好，涂了藥膏，綁上小夾板，百日之內(nèi)便可以拉弓射箭，一如平日?！?br/>
    牛金星從鄰席問：“怎么會叫猛虎連傷三人？”

    “弟兄們正在砍柴，冷不防從枯草中躥出一只猛虎。因為相距太近，弓箭完全沒用。一個弟兄就舉起斧頭向老虎頭上砍去。老虎將身子一縱，未中要害，只被砍掉了一只耳朵，將這個弟兄咬傷在地。幸而另一個弟兄，拼命持斧向老虎身上砍去，砍傷老虎脊骨，撲倒在地。那個負(fù)傷在地的弟兄又急忙掙扎坐起，向老虎肚子上連砍兩斧，將老虎砍死。沒料到另一只老虎躥了出來，將第二個弟兄咬倒在地，又撲向帶隊的頭目。頭目一斧砍去，斧頭脫落，只好拔劍刺虎。劍未出鞘，猛虎已撲到身上。他用空拳去打虎頭，一只胳膊被虎咬斷。正在這要命關(guān)頭，在十多丈遠(yuǎn)的一個弟兄一箭射來，正中虎膆。老虎負(fù)痛，猛跳起來；又一箭射中虎心，將它射死。多虧大家心齊膽壯，一場混戰(zhàn)，雖說傷了咱們?nèi)齻€弟兄，卻都沒傷性命，硬是殺死了兩只猛虎。”

    聽了醫(yī)生的敘述，闖王和金星等都不覺大笑起來。獻(xiàn)策叫道：“真是有聲有色！”隨即闖王向李巖說：

    “自從進(jìn)入河南以來，我們竭力招聘醫(yī)生；不問醫(yī)術(shù)高低，一概厚禮相待。如今軍中雖有不少醫(yī)生，但遇著重傷大病，仍非子明親自動手不可。有的失血過多，命在垂危，只要子明一到，就會著手回春。全軍上下可惜只有一個高手神醫(yī)，所以也真夠他辛苦！”

    大家正在說話，忽然慧英笑嘻嘻地走進(jìn)大廳，到了闖王身邊，輕聲說：“啟稟闖王，夫人命我前來稟報，今日有大喜事兒，請闖王快到后宅受禮?！?br/>
    “什么大喜事兒？”闖王回頭問。

    “剛才紅娘子姐姐拜夫人為干娘。紅姐姐要出來給闖王和舅舅磕頭，夫人不讓她來，叫我來請闖王同舅爺進(jìn)去，就在內(nèi)宅磕頭?！?br/>
    “真的么？”

    “怎么不真？我什么時候敢在闖王面前說半句戲言？不但剛才紅姐姐在夫人面前磕了頭，我們這十幾個小姐妹還一齊拜了姐姐哩。”

    闖王哈哈大笑，說：“我怎么敢收她做義女？真是一大喜事！”

    同席的人們都大笑起來。宋獻(xiàn)策用右手指拍著左掌心，點著頭說：“妙哉！妙哉！這才是義為君臣，情同骨肉?？少R！可賀！”隨即搶過酒壺，站起來接著說：“我要敬闖王三杯酒。一杯賀闖王得李公子賢昆仲前來麾下；一杯賀闖王與夫人收紅娘子為義女；一杯賀連破宜陽、永寧，活捉萬安王，馬到成功。這三杯酒，闖王是定要喝的。”

    眾人都隨著宋獻(xiàn)策站立起來，紛紛說：“這三件事確實可賀。軍師敬的酒是定要喝的?！?br/>
    自成說：“我自來酒量不行，但今日確實喜上加喜，我就滿飲一杯吧?！闭f畢，捧起杯子讓軍師斟滿，一飲而盡。牛金星、李巖、尚炯、許多將領(lǐng)，紛紛起立，要向闖王敬酒賀喜。闖王向大家拱拱手，說：“我實在酒量不佳，敬謝各位盛情?；塾?，你先走，對夫人說我馬上就來。捷軒，你替我向大家敬幾杯酒，一定要請林泉兄多飲幾杯。一功，咱們進(jìn)去吧。雙喜，小鼐子，你們都跟我往后宅去，拜見姐姐?！?br/>
    他又向李巖拱手，向大家拱手，連說兩個“失陪”！在一片歡喜的氣氛中，同高一功帶著雙喜和張鼐往后宅去了。

    第四十七章

    午宴以后，李自成將李巖、牛金星、宋獻(xiàn)策和尚神仙請到看云草堂談話。話題很自然地談到上午來的三個洛陽百姓，談到將來破洛陽的事。尚炯新從宜陽來，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很高興地對闖王和大家說：

    “我到了洛陽附近，看見這洛陽一帶的窮苦百姓，盼望義師，十分殷切。有人說，闖王一來就不再納糧了，窮人就有救了。有人說，咱窮人怕啥？咱打開城門迎接闖王，還怕他來得慢哩。還有人編為歌謠，說道是：‘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這幾句民謠就唱出了河洛民心?！?br/>
    李巖說：“窮百姓既然如此談?wù)摚矣腥司帪楦柚{，可見闖王仁義之聲已經(jīng)深入里巷。我們何不將老百姓的話多編成幾個歌謠，令人到處傳唱？”

    牛金星點頭說：“對，對。林泉此意甚佳。趕快多編幾首民謠，以便傳唱開去。大軍未到，歌謠先到，輿論已成，豈不妙哉！”

    李自成也十分高興，說：“林泉在杞縣就做過勸賑歌，傳誦遠(yuǎn)近。如今請你費(fèi)心，編幾首歌謠如何？”

    獻(xiàn)策說：“林泉當(dāng)然是義不容辭?！?br/>
    李巖心情振奮，巴不得李自成在河南站穩(wěn)腳步，為奪取江山打定根基，所以滿口答應(yīng)說：“我今晚就編出兩首，明日請闖王看看是否可用，并請兩位仁兄斧正。今后我們還要派出一些人，打扮成小商小販和跑江湖的，出外探事時候，順便將歌謠四處傳播。”

    自成說：“這是個好辦法，好主意。”

    尚炯因為事忙，告辭走了。李自成上午因聽李巖談?wù)摼锏氖?，很為重視，又就這個題目談了一陣。后來聽說高夫人同紅娘子都到寨外去看男女親兵練武，他便對李巖說：

    “外邊太陽很好，也沒有風(fēng)。咱們出去到寨上走走如何？林泉今日初來，到寨上也可以看看這一帶山川形勢。走吧，咱們到寨上繼續(xù)細(xì)談?！?br/>
    大家隨著李闖王走出老營，登上北寨墻，緩步朝西，一邊談話，一邊欣賞風(fēng)景。李自成為談話方便起見，只叫兩名親兵跟在后邊，以備有事情隨時呼喚傳令，其余的全都不帶。

    一上寨墻，李巖的眼前就展開了一派非常雄偉的冬日景色。這里，萬山重疊，熊耳山雄峙西北；伏牛山脈的千山萬嶺，綿亙西南。半月前豫西曾下過一場小雪，如今幾乎從西北到西南的高峰都依然戴著白帽。李巖轉(zhuǎn)身回顧，李自成向他指點著中岳嵩山，那太室主峰在蒼茫的浮云中隱隱約約，全是灰青色，只有在它西邊的群山被明媚的斜陽照射，尚能分辨出那些赭色的是童山，而那些灰黑色的有森林覆蓋。李自成指著寨外的兩條山路，告訴李巖：那條往西北的是去永寧，向正北的是往宜陽和洛陽。

    他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西寨墻上。這里的地勢最高，可以看到四面許許多多小山和丘陵拱圍著老營大寨，而李巖今早從東方來的那條山路也蜿蜒地呈現(xiàn)眼前。大寨周圍，凡是地勢較平坦的地方都辟為校場，正在練兵。李巖向宋獻(xiàn)策問：

    “今日大年三十，操練也不停止么？”

    獻(xiàn)策回答說：“闖王估計到攻破洛陽之后，舉國震動，朝廷會舍掉張敬軒而全力對付我們。從明年開春起，兩三年內(nèi)將要有許多大仗要打。今日人馬雖有十萬多人，然而舊日百戰(zhàn)老兵不過一兩千人，其余皆新集之眾，所以雖是除日，也要苦練，寸陰必爭。況且人馬拉到校場上，練武也是練心。縱然烏合之眾，經(jīng)過一段苦練，不但學(xué)會武藝，學(xué)會陣法，也會牢記著如何嚴(yán)守軍紀(jì)，有令則行，有禁則止，統(tǒng)萬心而為一心，使全軍如使一人。馬上你就可以看見高夫人身邊的那些姑娘們也未休息，同男人一樣苦練殺敵本領(lǐng)?！?br/>
    李巖高興地說：“真的么？這倒要見識見識！”

    大家因為李巖想看老營的女兵練武，都不再多談話，加快腳步向南寨走去。其實，闖王自己除希望看看紅娘子的武藝之外，也很想看看那些姑娘們武藝有沒有進(jìn)步，因為平時他的事情太忙，難得有工夫看姑娘們操練武藝。他一邊走，一邊笑著說：

    “可惜紅娘子今日才到，一路辛苦，不能夠請她也練一手讓咱們大家看看！”

    牛金星用手一指，說：“你瞧，那不是紅娘子同夫人站在一起么？”

    大家往西南角的寨墻下邊一望，果然是紅娘子同高夫人站在一起看女兵練武。闖王笑著說：

    “果然是的！”

    這個不大的練武場，是從小山包上平整的一塊土地。高夫人的十幾個女兵和二十個男親兵每天早晨天色一明就來到這里練功。下午從申時以后到黃昏為止，也要來練。除非刮大風(fēng)、下雪，或者高夫人有事帶他們離開老營大寨，從未停練。如果高夫人離開大寨只帶一部分男女親兵，那余下的一部分仍得來練。因病或緊急事情不能來校場，必須請假。高夫人之所以對他們這樣嚴(yán)格，一方面固然是希望他們每人都練出真正本領(lǐng)，緩急時能夠頂用，另一方面也是想叫全老營和隨著老營的全體標(biāo)營將士明白，即令是她身邊的姑娘們也同樣苦苦操練，并不例外。

    這時高夫人的男女親兵分成兩處練功。李自成不愿驚動姑娘們，同李巖等站在寨上，停止談話，含笑下望。下邊的人們都在聚精會神地自己練或觀看同伴們練，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闖王等來到近處。

    姑娘們有的練習(xí)射箭，有的練習(xí)劍術(shù)。有三個新來的姑娘都在十六歲至十八歲之間，雖然都生得體格勻稱，肩寬腰細(xì)，舉臂有力，卻往往射不中靶子。有時分明她們用足了力氣，把弓拉得如同滿月，可是箭還是離靶子幾步遠(yuǎn)就落到地上，引得看的人哧哧地笑。后來一個姑娘走出箭道，來到小校場旁邊，向站在高夫人背后的慧梅懇求說：“慧梅姐，你教教我們吧！教教我們吧！”像這樣十分普通的問題，如果在平時，慧梅一定趕快用幾句話就可以對她講明了道理，甚至親自射一次，做個樣子讓她看看。然而今天她和慧英交換了一個眼色，只是抿著嘴笑，一語不答，一動不動。那姑娘繼續(xù)請求，另外兩個姑娘也走過來，同時懇求慧英和慧珠?；壑檎肴ソ棠侨齻€姑娘，被慧梅用肘彎輕輕一碰，隨即心中明白，也來個笑而不答，穩(wěn)立不動。高夫人見慧梅等今日特別，不像平日那樣不等請求就教她們，回頭望望大家眼角眉梢的神情，恍然明白，對那三個姑娘笑著說：

    “你們真是傻丫頭！面前現(xiàn)站著名師不求，偏求教她們這些半瓶子醋！”

    這句話提醒了三個姑娘。她們立即轉(zhuǎn)向紅娘子拜了拜，齊聲說：“請大姐教教我們！”

    場上眾人，誰不想看一看紅娘子的武藝？紛紛地從旁慫恿。紅娘子只是不肯，說她對弓箭原沒有深功夫，不敢獻(xiàn)丑。高夫人素聞她弓馬嫻熟，也很想趁此刻欣賞欣賞她的高明射藝，就推她一下，說：

    “在這里的都是咱們自家人，你何必那樣謙虛？快點吧，你又不是沒有見過大世面，別再推辭！”

    紅娘子不得已，脫掉今日為拜謁高夫人而換上的大紅宮緞貉絨出風(fēng)斗篷，露出來半舊茄花紫繡花滾邊絲綿緊身襖，束著一根佛頭青長穗絲絳，腰掛寶劍。她把絲絳重新緊一緊，從一個姑娘手中接過來一張弓，三支箭，拿在左手，用右手將鬢發(fā)向耳后抿一抿，對姑娘們笑著說：

    “我今天可是要在魯班門前弄斧頭了。說實在的，我自幼為著賣藝糊口，跟師傅練習(xí)彈弓的時候較多，對于射箭一道，功底也淺?，F(xiàn)在你們大家逼著我當(dāng)眾獻(xiàn)丑，夫人的命我也不敢違抗，倘若射不中靶子，賢妹們不要見笑。”

    她腳步沉著地走到射場中間站定，左手舉弓，右手扣弦，一支箭搭在弦上，余剩的兩支箭留在左手，連弝把定。她正要拉弓瞄準(zhǔn)，高夫人忽然說：

    “你莫急著射?，F(xiàn)在不是叫你來校場比武，是請你教徒弟哩。這三個姑娘都是才來不久，才學(xué)射箭。你先對她們講講射法，再做個樣子叫她們看看，其余的姑娘們也好跟著領(lǐng)教。”

    紅娘子笑著說：“夫人，妹妹們在老營中不知聽過多少名師講過射箭的道理，還用著我講？我能懂得多少？還不是炒別人的剩飯！”

    高夫人說：“一個師傅一個傳授。你的師傅傳授你的射法，她們不一定聽見過?？v然大致相同，讓她們多聽一遍，也記得清楚些。就拿你這三支箭的拿法說，雖是平常道理，可是她們這三個姑娘中就有人不明白這個道理的重要。她們只圖左手握著弓弝方便，不愿意練習(xí)一次就把三支箭同時取出，拿在左手。也有時候她們一次取出三支箭，可是把剩下的兩支不是插在領(lǐng)口后邊，便是插在腰間，射出一支再去抽另一支，實際上那同留在箭囊中一個樣兒。她們這三個丫頭才來不久，大小仗都沒有打過一次，不知道在兩軍陣上，生死決于呼吸，射出去一箭再去腰間或領(lǐng)后抽第二支箭，多耽誤事！看起來這同時用左手拿兩支箭是個小事兒，可是在戰(zhàn)場上吃緊關(guān)頭，就不是一件小事兒。你能夠在眨眼之間連放三箭，射死三個敵人，不但會救了自己，往往會使沖到你面前的敵人驚慌敗退。我跟著闖王在戰(zhàn)場上滾了多年，歷盡艱險，懂得什么叫‘千鈞一發(fā)’，好多次親眼看見過這種情形，懂得了這個道理。你要處處把道理講給她們，叫她們牢記在心。”

    “好吧，我照著夫人的吩咐辦。反正今天夫人是存心要考試我了！”

    大家聽了這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紅娘子對學(xué)習(xí)射箭的姑娘們說：

    “剛才我看見一位妹妹的箭射出去，箭身搖擺，這毛病在于力弱。不是人的力弱，是你的弓未拉滿，箭離弦時力弱。平常練習(xí)射箭，你要從容安閑，不慌不忙；要把弓拉滿，越滿越好，正如俗話所說的‘開弓如滿月’。練習(xí)日久，得心應(yīng)手，在打仗時不管如何緊急，就不會放出去力弱的箭。”

    一個姑娘問：“大姐，不看著弓我自己不知道拉得滿不滿，可是打仗時候，又看敵人又看弓，豈不誤事？”

    “在打仗時候，你的眼睛只看敵人，看活靶子，全心貫注在活靶子上，千萬不要看弓。剛才我看見一個妹妹在射箭時先向弓上瞅一眼，這就錯了。這樣，不惟誤時，也分了心。你們要明白，弓的大小和箭的長短都是有一定之規(guī)，不是隨便造的。你猛拉弓，感覺左手中指碰到箭頭，就是弓拉滿了；碰不到，就是弓未拉滿。其實，只要你練下功夫，養(yǎng)成習(xí)慣，得心應(yīng)手，出于自然，一拉必滿，也不必在生死決于呼吸的緊迫時刻，還去注意左手中指有沒有碰到箭頭?！?br/>
    一個姑娘問：“大姐，我剛才拉滿了弓，還是有兩支箭離靶子幾步遠(yuǎn)就落了地，是不是弓太軟了？或者是我站得離靶子遠(yuǎn)了一點兒？”

    紅娘子搖搖頭說：“都不是。我看毛病是你的弓沒有拿平，箭頭偏低，所以射不到靶子就落到地上。射箭時候，弓在手中，眼在靶子上，最好是不高不低，恰好合度。倘若你心中自覺沒有把握，那就寧可箭頭偏高一點兒射過了靶子，萬不可偏低一點兒，不到靶子就落下。平時射的是靶子，打仗時射的就是人。兩軍交鋒，相距不過百步左右，你縱然射法平常，一箭射不中敵人，箭從他的頭頂飛過，也可以把他嚇得一跳，說不定還會射中他背后的人。倘若你的箭是在他的面前幾步遠(yuǎn)落下，他不是認(rèn)為你膽怯心慌，就會認(rèn)為你氣小力弱，這樣反而使他壯了膽量，趁機(jī)撲殺過來。另外，剛才妹妹們有幾箭沒有射中靶子，還有一個原因是看的人多了，你們心慌，不能夠平心靜氣。古話說：‘怒氣開弓，息氣放箭?！瓪忾_弓是說開弓要用力，才容易把弓拉滿；息氣放箭是說放箭時不要急，不要慌，要心中從容不迫，好似怒氣息了?！?br/>
    一個姑娘問：“大姐，兩軍陣前，敵人殺來，相距不到幾十步，甚至只有十步八步，生命交關(guān)，你死我活只在眨眼之間，也要從容不迫么？”

    紅娘子笑道：“這時雖然是極險極迫，心中也必須存著‘從容’二字。這就是動中有靜，亂中有定，急中有穩(wěn)。只有動、亂、急，沒有靜、定、穩(wěn)，那就會手忙腳亂，慌張失措，如何能射死敵人？在那樣萬分急迫動亂的時候，心中還要保持安靜、鎮(zhèn)定、穩(wěn)重、沉著，這需要平時養(yǎng)成硬功夫，真本領(lǐng)。你懷里裝著個不怕死，視死如歸，再加上經(jīng)過幾次陣仗，你就能養(yǎng)成在危急時保持鎮(zhèn)定，不慌不亂?？墒枪膺@還不行，還要有真本領(lǐng)。俗話說，‘藝高人膽大’。你要是平日練得箭法純熟，百發(fā)百中，你才能臨事從容，只把敵人當(dāng)做你的活靶子。還有，人們常說的‘藝高人膽大’，這藝字不光指你的箭法精熟，也指你精通幾種兵器，特別是劍法和刀法必須精通。這樣，你就不會害怕敵人撲到你的身邊，短兵交戰(zhàn)，白刃刺殺。”

    一個姑娘笑著點頭說：“大姐，我就擔(dān)心，一旦打仗，敵人太近，一箭不中，他就撲到俺的身邊。要是把劍法練好，俺就不怕啦?！?br/>
    “對，對。劍法、刀法是防身護(hù)體的根本，要學(xué)好才行。你學(xué)好了箭法，再學(xué)好劍法或刀法，有了這看家本領(lǐng)，再經(jīng)過幾次陣仗，就不怕敵人太近。比如說，你有了一手好箭法，敵人太近，看來危急，實際也有好處。箭法上有八個字，就是老教師們常說的：‘膽大、力定、勢險、節(jié)短?！愦蜻^幾次仗，就知道這八個字多么重要。力定就是沉著鎮(zhèn)定。勢險是指你張弓搭箭，引滿不發(fā)，看定敵人，自占制敵死命之勢。節(jié)短是說等到敵人來到近處再發(fā)，這樣發(fā)出的箭既猛又快，又準(zhǔn)又狠。因為距離較近，敵人縱然想避也避不及，你縱然箭法不是十分高明也能一發(fā)必中?！?br/>
    “大姐，在射場上靶子是死的，在戰(zhàn)場上人、馬是活的，情況不一樣。敵人倘若是騎著快馬，奔如閃電，怎么好百發(fā)百中呢？”

    “倘若敵人是騎在馬上，人和馬都是活靶子。要是你害怕射不準(zhǔn)，那你就只看大的靶子射，射馬不射人。射傷馬，人就會摔死摔傷。縱然摔成輕傷，或沒有受傷，也不能作戰(zhàn)了。何況馬一中箭，必然在倒下去之前會驚跳起來，倒下去之后還會掙扎，所以你能夠射倒一匹馬，它的背后左右的人和馬都會受到驚駭，往往引起混亂。在兩軍交戰(zhàn)最激烈時，敵人陣上有片刻驚駭混亂就是我們破敵取勝的良機(jī)。古人說：‘射人先射馬?！@是古人不知經(jīng)過多少血戰(zhàn)才得出的一句名言，極有道理。當(dāng)然，打仗的事情沒有一定之規(guī)，需要隨機(jī)應(yīng)變。如果你的箭法高明，有把握一箭射中敵將，那你就不一定先射馬啰?！?br/>
    高夫人向?qū)W射的姑娘們笑著說：“大姐講的這些道理，你們都要記在心上。既要平日苦練武藝，也要經(jīng)歷幾次陣仗。同官軍廝殺幾次，你們就會懂得許多道理，膽子也會大了?，F(xiàn)在請你們邢大姐射個樣兒你們學(xué)學(xué)?！?br/>
    紅娘子退到離靶子百步開外，試將弓弦一拉，回頭來笑著搖搖頭。一個微黑的、滿臉稚氣的、名叫慧劍的姑娘明白她嫌弓軟，趕快從臂上取下自己的硬弓，遞了過去，換回來那張軟弓交還一個初學(xué)射箭的姑娘。紅娘子張弓搭箭，四平架勢立定，下頜垂直，身子端正，神態(tài)從容閑暇，眼睛并不看弓，只看前方，忽然笑容一斂，細(xì)細(xì)的劍眉一動，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捋虎尾，兩手同時用力，將弓拉如滿月，只聽弓弦一響，那箭已經(jīng)嗖地飛出，迅猛異常，正中靶心。看的人們不覺大聲喝彩。李闖王在寨上微笑點頭，而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忍不住連聲說：“好！好！”紅娘子連發(fā)三箭，全中靶心，相距最遠(yuǎn)的不過半指。在眾人的喝彩聲中，她將弓交還原主，向高夫人和大家笑著說：

    “我在箭法上功夫不深，今天僥幸都中靶心，好歹算繳卷啦?！?br/>
    那些練劍的姑娘們一窩蜂似的圍了上來，向她環(huán)拜，要求她傳授劍術(shù)。在小校場三面圍觀的將士們陸續(xù)多起來，他們已經(jīng)看過了她的箭法，還想看看她的劍術(shù)，不少人幫腔請求。紅娘子明白她今天是在闖王老營，非同別處可比，自家到底閱歷有限，實在不敢過分露能，萬一惹人見笑，倒是不好，尤其是她已經(jīng)望見闖王在寨上觀看，所以她盡力推辭，并且說：

    “好妹妹們，你們千萬莫再叫我獻(xiàn)丑啦。我原是跑馬賣解和踩繩子的，在武藝上沒有多少硬功夫。等來日閑了，大家想叫我再獻(xiàn)一次丑，我就在繩子上給大家玩幾樣薄技看看。今日請大家包涵，我實在不敢從命?！?br/>
    高夫人明知紅娘子一味推辭是出于謙遜，但也不愿勉強(qiáng)她。她心疼她多天來鞍馬勞頓，很少有足夠睡眠，就向大家替紅娘子解圍說：

    “你們不要再勉強(qiáng)她了。你們這些丫頭，想向大姐領(lǐng)教劍術(shù)還不容易？從今后，咱們的老營就是她的家，叫你們領(lǐng)教的時候多著哩，何在乎這一時？誰家來個親戚客人，有不讓客人休息的道理？偏你們這群姑娘們學(xué)藝心切，嘰里喳啦地圍著客人鬧，不讓你們邢大姐休息一天！快別纏磨她啦，等咱們打開河南府，我叫她把所有看家武藝都耍出來，讓你們看個夠！”

    高夫人的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登時替紅娘子解了圍。

    闖王在寨上原也想欣賞紅娘子的劍術(shù)，如今見高夫人替紅娘子解了圍，同牛金星等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仿佛不約而同地在心中說了一句話：“可惜，今日看不成了！”這時李巖忽聽見東南角大約二三里外響起來戰(zhàn)鼓、喇叭，馬蹄聲像一陣狂風(fēng)驟雨，震動山谷，而在金鼓聲、馬蹄聲中時時爆發(fā)出殺聲震天。李闖王看出來李巖的心中感到新鮮和詫異，便說：

    “走，咱們到東南角寨上瞧瞧?！?br/>
    雖然李巖心中明白，在東南二三里遠(yuǎn)的地方有騎兵正在操練，但是究竟是怎樣操練，他確實急于一看。到了東南寨角，果然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練兵壯觀，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

    在燦爛的夕陽照射下，有一個將領(lǐng)帶著一群隨從，立馬在一座光禿的丘陵上，拿一面小紅旗指揮操練，金鼓聲都隨著小紅旗的揮動變化。大約有一千五百左右騎兵分成四路縱隊，向東北方面奔騰前進(jìn)，沿路有許多溝、坎，還有用樹枝和干草堆的障礙，有的草堆正在燃燒，烈焰騰騰，煙氣彌漫。騎兵在雄壯的喇叭聲中飛馳前進(jìn)，一邊奔馳一邊作砍殺姿勢，越過了一道一道的溝、坎和各種障礙，向著一座山包奔去。那山包上有一座荒廢的石寨，寨外有一條用樹枝布置的障礙，也就是所謂鹿角。寨墻上有許多小旗，寨中心有一桿大旗。當(dāng)進(jìn)攻山寨的騎兵到達(dá)小山腳時，喇叭的調(diào)子一變，同時響起一下炮聲，騎兵迅速地變?yōu)闄M隊，分從三個地點向山上進(jìn)攻，有一部分騎兵停留下來，有一支騎兵向小山的背后奔去，分明是要從后面將山寨包圍，防止敵人逃跑。在山腳下的騎兵中有一位將官，用小紅旗指揮著各股騎兵前進(jìn)。這時戰(zhàn)鼓齊鳴，震天動地，喊殺不斷，刀劍揮舞，白光閃閃，同時寨墻上炮聲不絕，硝煙團(tuán)團(tuán)飛滾。當(dāng)三路騎兵進(jìn)到鹿角前邊時，顯然遇到了守寨敵人的頑強(qiáng)抵抗，一部分騎兵跳下戰(zhàn)馬，砍開鹿角，并將一部分大樹枝拉向一旁，開辟出前進(jìn)的缺口。當(dāng)他們破壞鹿角、開辟缺口時，其余在馬上的騎兵一邊吶喊，一邊不斷地猛烈射敵，其中還夾雜著少數(shù)銃炮。寨上寨下，殺聲震耳，炮聲更密，硝煙更濃。在這片刻間，喊殺聲、戰(zhàn)鼓聲、銃炮聲，交織一片，使李巖仿佛身臨戰(zhàn)場，呼吸緊張。轉(zhuǎn)眼之間，三路攻寨將士都沖進(jìn)缺口，到了寨墻下邊，大部分弟兄向寨上猛烈放箭和燃放銃炮，另一部分弟兄在許多地方同時爬寨，每四個人一組，一個接一個站在肩上，捷如猿猴。片刻之間，有人首先登寨，揮刀亂砍，摹擬在殺傷守寨敵人。爬上寨墻的戰(zhàn)士迅速地多了起來，一邊殺散敵人，一邊從寨上拋下粗繩子。留在下邊的人們抓著繩子“蟻貫”登寨。又過片刻，寨門大開，所有等候在寨外的騎兵沖進(jìn)寨內(nèi)。飄揚(yáng)在寨內(nèi)高處的一面官軍旗幟被拔掉了，換上了義軍的旗幟。進(jìn)攻的戰(zhàn)鼓聲停息了，喊殺聲消沉了，硝煙也陸續(xù)吹散了。指揮操練的將領(lǐng)將紅旗揮動，鑼聲響起。得勝的進(jìn)攻部隊走出山寨，迅速地整好隊形。鑼聲停止，喇叭吹起悠揚(yáng)的調(diào)子。騎兵以二路縱隊的隊形沿著新修的馳道緩轡馳回。

    看到這里，李巖正不知如何贊嘆，忽然宋獻(xiàn)策向他笑著問：“你在開封演武廳前邊看過官軍操練，比之此處如何？”

    “那倒不用比了。我剛才一面看一面想起來崇禎九年春天在一份邸抄中看到兵科給事中常自裕的一封奏疏。那時我住在開封，是從一位世交前輩那里看到的。”

    金星點頭說：“我后來在北京也見到過這份邸抄?！?br/>
    闖王問：“那上面說的什么事？”

    李巖說：“那份邸抄上有常自裕的一封奏疏，在當(dāng)時十分引人重視，所以我如今還能夠記得其中的一段話。他在疏中說：‘流賊數(shù)十股，最強(qiáng)者無過闖王。所部多番漢降丁，將卒奮命，其銳不可當(dāng)也；皆明盔堅甲，鐵騎利刃，其鋒不可當(dāng)也；行兵有部伍，紀(jì)律肅然不亂，其悍不可當(dāng)也；對敵沖鋒埋伏，奇正合法，其狡不可當(dāng)也。闖王所部，共有十隊，而尤以八隊闖將為特勁?！@以下還有許多話，都是彈劾洪承疇和盧象升虛報戰(zhàn)功，我現(xiàn)在記不清了?！?br/>
    金星接著說：“是，是，我記得常自裕彈劾洪承疇畏闖王如虎，總在避戰(zhàn)，所謂斬獲，不過是闖部之零騎小股。這封奏疏很有名，曾經(jīng)傳誦一時?！?br/>
    獻(xiàn)策說：“這封奏疏我從前還抄了一份，放在開封行篋，不曾帶來。”

    李巖說：“當(dāng)時許多人對常自裕的話半信半疑，即巖亦不敢全信，想著常自裕大概不脫言官習(xí)氣，難免故意夸大其詞。今日來到闖王軍中，親眼一看，方知所傳不虛?！彼蛩潍I(xiàn)策笑著說：“你我從前在開封都看過官軍操練，也看過武鄉(xiāng)試，都如兒戲！”

    獻(xiàn)策說：“豈止武鄉(xiāng)試？武會試何嘗不是兒戲！崇禎七年武會試，馬箭一場，竟然武舉人不會騎馬，使人牽著馬韁奔跑，還有人離靶子只有一尺多遠(yuǎn)，拿著箭向靶上一插，也算射中。反正應(yīng)試舉子都拿錢買通了監(jiān)試官員，只瞞著崇禎耳目。他既不親臨考場，也不懂武將們?nèi)绾未蛘?，自以為‘天縱英明’，卻實際凡百事如在夢中。崇禎七年他親筆點的武狀元竟然在御街夸官時幾乎從馬上摔了下來，成為京城百姓的笑談資料。”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李巖說：“所以明朝的有名武將，沒聽說有一個是武狀元出身的。像剛才所見的騎兵操練，方有實際用處?！?br/>
    獻(xiàn)策說：“兄今日所見者尚系小的操演。半月前舉行過一次大的操演，步騎兵三萬余人，附近二十里內(nèi)儼然是一大戰(zhàn)場，殊為壯觀。操演之后，休息三天，才分遣將領(lǐng)率人馬去攻取宜陽、永寧等縣?！?br/>
    自成說：“以前高闖王很注重練兵，常于打仗行軍之暇抓緊操練。我自己的老八隊在操練這事上也很在意，但像今日這樣不打仗，不東奔西跑，能夠安心操練人馬的機(jī)會卻不曾有過。如今你們幾位來到軍中，究應(yīng)如何建立軍制，如何練兵，都要仰仗諸位的宏猷碩劃。自獻(xiàn)策來后，我們的步、騎兩軍才操演過幾種陣法，十分需要。方才這騎兵操演，還是我們多年前傳下來的一種操演，訓(xùn)練將士們奔襲敵人城寨。往年這個操演還攜帶輕便云梯，有些弟兄用云梯爬城，今日都省了?！?br/>
    李巖說：“方才全體騎兵聞鼓則進(jìn)，聞鑼則止，一部分弟兄下馬爬城，他們的馬匹立即有另外騎兵照管。如此整齊嚴(yán)密，雖極迅猛激烈而絲毫不亂，足見訓(xùn)練有素，名不虛傳?！?br/>
    自成笑了起來，說：“如今咱們這些騎兵、步兵，實在都談不上訓(xùn)練有素，十分之九都是我到河南后收的新兵。原來的老兵所剩無幾。帥標(biāo)營和中軍營分的老兵比較多一點，一千人中也不過幾十個人，都提成大小頭目。如今在咱們的精兵中，實際上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弟兄很少。所好的，河南百姓，受苦極深，甘心來投，都不怕死，只要稍加訓(xùn)練，就會成為紀(jì)律嚴(yán)整的能戰(zhàn)之師?！?br/>
    金星說：“朱明朝廷及其地方官府視百姓如仇敵，如俎上肉，正如古人所說的‘為叢驅(qū)雀，為淵驅(qū)魚’。百姓來投闖王，如眾水之歸海。故百姓一到闖王旗下，稍加訓(xùn)練，即成精兵。”

    闖王說：“像剛才操演的騎兵，也只是才像個部伍樣兒，還遠(yuǎn)遠(yuǎn)說不上精兵。”

    由于騎兵的演習(xí)停止，于是李巖忽然注意到正南方三里以外，隔著一座小山頭和茂密松林，也傳過來一陣陣喊殺聲。他感到有點奇怪，問道：

    “這山那邊怎么都是孩子的聲音？”

    闖王回答說：“孩兒兵駐扎在小山南邊，此刻尚未收操?！?br/>
    李巖問：“孩兒兵？”

    “他們的旗上繡的是童子軍，不過大家都叫他們孩兒兵，叫慣了。我這次來河南之前，只剩下幾十個孩子，近來人丁興旺，差不多上千了。他們都是窮家小戶的孩子，有些給地主放牛放羊，有些是孤兒，有些是小叫化子，有些躺在路邊快餓死了，被將士們收容來，還有些是本軍將士的子弟?！?br/>
    李巖稱贊說：“闖王如此培養(yǎng)子弟兵，可真是千古創(chuàng)舉！”

    闖王說：“起初原沒有想到搞什么新名堂，只是想把一些可憐的孩子收容一起，特別是有些陣亡將士的子弟，收容起來，編成一隊，隨軍轉(zhuǎn)移，免得他們凍死、餓死，或是被官軍鄉(xiāng)兵殺死。后來收容的多了，才想到建立一營童子軍。幾年來他們也打了不少仗，危急時也真得了濟(jì)。你已經(jīng)認(rèn)識了雙喜、張鼐，他們原來也都是孩兒兵?，F(xiàn)在孩兒兵的總頭目是小羅虎，還不到十七歲，不但武藝上過得去，還能夠指揮千把孩子，井井有條。我像他那樣年紀(jì)，只會同村中的孩子們打架玩兒，什么也不懂?！彼α诵Γ钣懈星榈卣f：“俗話說，‘時勢造英雄’。在戰(zhàn)爭里，會把普普通通的放牛娃兒、小叫化子，磨練成有智有勇、能征善戰(zhàn)的將軍?！?br/>
    這時李巖又看見一處山坳里露出來許多草棚和軍帳的頂子，并且傳過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宋獻(xiàn)策看見他正在向那邊瞭望，對他說：

    “那邊很長一條山溝，背風(fēng)向陽，駐扎著鐵匠坊、弓箭坊、盔甲坊、鞍帳坊、被服坊，又隔一條山溝是火藥坊。今天沒有工夫陪你去看了。日后，銃炮火器也要制造的，只是眼下一則找不到好的工匠，二則諸事草創(chuàng)，來不及樣樣著手，只能揀頂要緊事兒先辦?！?br/>
    闖王接著說：“在商洛山中時候，原有鐵匠營、弓箭營，人數(shù)都少，十分簡單。如今統(tǒng)稱匠作營，把原來的營改稱為坊。匠作營設(shè)有正副管事頭領(lǐng)，歸老營總管指揮。因目前新兵日增，刀、劍十分缺乏，所以今天鐵匠坊的弟兄全不休息?！鄙酝Ｒ幌?，他望著大家說：“目前確實是諸事草創(chuàng)，有許多緊迫的大事都沒有想到。據(jù)你們?nèi)豢?，在大的事情上，什么是?dāng)務(wù)之急？”

    經(jīng)闖王一問，大家有片時沉默。李巖和宋獻(xiàn)策都很尊重牛金星，不約而同地請金星“先抒宏論”。金星也確實有一個重要問題已經(jīng)在心中盤算了幾天，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向闖王提出來的好機(jī)會。而且像這樣重大問題，他認(rèn)為最好是由他首先提出才好。于是他向闖王說：

    “寨上非細(xì)談之地，請回到老營坐下談話如何？”

    “好，好。走吧，我們回老營談去?！?br/>
    于是闖王帶著他們就從東南角下了寨墻，緩步往老營走去。

    這時，寨中處處大門上都已經(jīng)貼好了紅紙春聯(lián)，也有的遵照古風(fēng)，掛著桃符。在這戰(zhàn)亂頻繁和災(zāi)荒遍地的年代里，李巖看見在李闖王老營駐扎的得勝寨竟有如此年節(jié)點綴，又看到平民小戶都受到救濟(jì)和無人逼債，能夠安生過年，好像看見了意外奇跡，既覺新鮮，又感慨萬端。

    李自成帶著李巖和牛、宋二人穿過二門，向西轉(zhuǎn)入一個小小的偏院，來到三間小而精致的書房中。院里有堆壘簡單的假山一座，臘梅二株。因為這里特別清靜，李自成經(jīng)常同牛、宋二人來這里商談軍國大事。有時他自己一個人來這里坐坐，想些問題，讀點書，練習(xí)寫字。今日這書房的門框上也貼出紅紙春聯(lián)。李巖一看是宋獻(xiàn)策的手筆，心中明白：在牛、宋二人眼中已經(jīng)將李闖王比做唐太宗那樣的開國皇帝。這副對聯(lián)用的是杜詩兩句：

    風(fēng)塵三尺劍

    社稷一戎衣

    因為這是闖王每日常來的地方，所以燒有木炭火盆，溫暖如春。大家坐下以后，闖王態(tài)度謙遜地望著牛金星說：

    “啟東有什么見教？”

    金星說：“承蒙闖王垂詢，不敢不敬陳管見，以備斟酌。闖王起義至今，十有二載。自進(jìn)入河南以來，義旗所指，百姓望風(fēng)響應(yīng)，歸順如流。目前已經(jīng)破了宜陽、永寧，活捉了萬安王，而洛陽也指日可下。再看朝廷方面，拮據(jù)應(yīng)付于東北，勞師靡餉于西南；舉國凋敝，危急日深；江山破碎，如大廈之將傾，無術(shù)可以支撐。況且中原空虛，正麾下建基開業(yè)之千載良機(jī)。竊意以為闖王應(yīng)有一個正式名號，以資號召天下，駕馭群雄?！?br/>
    闖王思索片刻，笑一笑說：“我是個草莽之人，無德無能。幸賴各位和眾將士之力，諸事還算順利。目前還沒有站穩(wěn)腳步，建立名號太早，倒是趕快多做幾樁更重要的事情才是?！?br/>
    金星說：“不然。眼下固然要趕快做幾樁事情出來，但定名號實不容緩。自古以來，凡舉大事，沒有不早定名號，以正視聽，號召遠(yuǎn)近。陳涉揭竿起義，就定國號為張楚，自稱為王。項梁、項羽叔侄起義，找到楚懷王的一個孫子名叫心的，奉之為主，稱為義帝，以便號召天下，這也是定名號。義帝死后，項羽自稱西楚霸王，劉邦稱為漢王，都是正式名號。當(dāng)時天下諸侯，不歸于楚，則歸于漢。王莽篡漢，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新市、平林一帶豪杰首先發(fā)難，共推劉玄為帝，恢復(fù)大漢國號，年號更始，取廢除新莽苛政、‘與民更始’之意。這也是起義后就趕快建立名號。元末天下大亂，韓山童首舉義旗，自稱是宋朝趙氏后代。韓山童死后，眾首領(lǐng)奉其子韓林兒為帝，國號為宋，年號龍鳳，自河北、河南、山東以至江淮之間，到處起兵響應(yīng)，奉其正朔。朱元璋原來也是奉林兒為主，到了南京后稱為吳王，這吳王就是他稱帝前的正式名號。當(dāng)時群雄并起，或稱王，或稱帝，或稱元帥，或先稱元帥而后再進(jìn)一步稱王稱帝。總而言之，莫不假借名義，以資號召。愚意以為，‘闖王’這稱號，雖為百姓所熟知，天下所共聞，然究非正式名號，適宜于今日之前，而不適宜于今日之后。今日情況與昔日不同，應(yīng)速建立正式名號，以示‘奉天承運(yùn)’之意，亦以新天下之耳目?！?br/>
    自成雖然很重視牛金星這個建議，但是他知道將士們習(xí)慣于他的闖王稱號，老百姓也都耳熟嘴熟，所以不打算立刻就改換稱號。他向宋獻(xiàn)策和李巖問：

    “你們二位的高見如何？”

    宋獻(xiàn)策在事前聽金星談過這個建議，所以趕快附和金星，說了幾句建立名號為當(dāng)務(wù)之急的話。李巖因不知牛金星的真意思是指的什么名號，也不知目前這闖王稱號為什么已不適宜，所以不便多言，只是敷衍地說了幾句。闖王笑著說：

    “林泉，你初來軍中，大概還不曉得這闖王稱號的來源吧？”

    李巖欠身說：“尚不清楚?！?br/>
    自成接著說：“從天啟七年起，陜西、山西兩省各處紛紛起義。眾多頭目為避免自家的真實姓名外露，連累親戚、族人，就替自己起個諢名，成了一股風(fēng)氣，至今還多是如此。像八大王、左金王、鏟平王、掃地王、混世王、爭世王等等，都是諢號，不是真正稱號。大小起義的股頭有幾百，幾乎一百個中有九十幾個人都是用的諢號。至如今不要說外人弄不清有些起義頭目的真實姓名，連我們身在其中的人，有很多也不清楚。如今起義的人，都用諢號代替了真名，這也是幾百年來老百姓造反的血淚經(jīng)驗?。　?br/>
    宋獻(xiàn)策點頭說：“是的，一次老百姓造反不成，不知有多少無辜平民受株連，慘遭殺戮，幸而不殺的也要充軍遠(yuǎn)方或?qū)⑵拮蛹疀]為奴！”

    牛金星說：“豈但株連九族，連一村一鄉(xiāng)的百姓也連累遭殃。”

    闖王接著說：“秦、晉兩省老百姓起來造反的時候，離徐鴻儒的起事只有五年。大家聽說徐鴻儒起事不成，官軍殺戮很慘，把死尸堆成人山，所以都不敢使用真實姓名，叫官府沒辦法株連殺人?！?br/>
    宋獻(xiàn)策和李巖同時點頭說：“?。≡瓉砣绱?！”

    闖王又接著說：“那時候，人們被逼無奈，只想著造反，都沒有去想想如何替自己建立個正式名號，如何將來建立新朝。早期十三家大首領(lǐng)中，只有我們高闖王做事不同，立志要建立新朝，從來不用諢號，只用他的本名高迎祥。我是他的部將，也只用本名，不用諢號。高迎祥自稱闖王，但這不是諢號，是個臨時稱號。我也自稱闖將?！J’字的意思是說我們敢造明朝的反，勇往直前，啥也不怕，百折不回，更莫說中途投降。所以這個‘闖’字，在我們的手下將士中深入人心，鼓舞志氣。高闖王死了以后，各隊首領(lǐng)共推我做闖王，繼承高闖王的遺志，非把這個反造到底不可。剛才啟東說應(yīng)該另外建立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這意思很好。只是咱們眼下剛?cè)牒幽喜痪茫尻栠€沒有破，要急著做的事情很多，那建立名號的事，可以等攻下洛陽以后再仔細(xì)商議?！?br/>
    金星說：“現(xiàn)下緩議不妨。等攻下洛陽之后，務(wù)請闖王俯順輿情，建立正式名號，以新天下耳目?！?br/>
    他們又繼續(xù)閑談一陣。李巖正想趁機(jī)將他心中的重要建議說出，恰好一個親兵進(jìn)來稟報說晚飯已經(jīng)擺在花廳里，總哨劉爺?shù)榷荚谀抢锏群颉４蠹亿s快停止談話，往看云草堂去了。

    第四十八章

    晚飯以后，闖王同牛金星等回到書房，繼續(xù)密談，并且告訴親兵頭目：除非有軍情大事，不必前來稟報。因為晚飯前牛金星已經(jīng)談了關(guān)于建立新名號的重要意見，所以李自成很希望再聽聽李巖對當(dāng)前的用兵方略有些什么重要主張。他望著李巖說：

    “林泉，我來到河南，到現(xiàn)在還不到兩個月，雖然人馬日有增加，已經(jīng)有十多萬人，號稱二十萬，但是還不能算站住腳步。得蒙足下不棄，前來相助，這實是天以足下賜我。對于我們今后用兵作戰(zhàn)方略，務(wù)請不吝賜教。牛先生、宋軍師，都是你的老朋友。大家在一起暢所欲言，共同商量，你用不著客氣?！?br/>
    李巖對李自成的謙遜和誠懇十分感動，正要回答，闖王的親兵頭目進(jìn)來，告訴闖王說夫人和紅帥來了。親兵頭目說畢就退到門口，掀起簾子。高夫人在前，紅娘子在后，笑容可掬地走了進(jìn)來，三四個女親兵留在門外。牛、宋、李巖趕快起立相迎，闖王也為著紅娘子站了起來。高夫人說：

    “聽說牛先生和軍師都在這書房里，紅娘子要來拜謁二位，這也是很應(yīng)該的。我沒有事，陪著她一起來了?！?br/>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連說“不敢”。紅娘子先向闖王施禮，隨即分別向牛、宋施禮，舉止大方，莊重而又嫻雅。坐下以后，她望著牛、宋說：

    “我去年冬天同軍師有一面之緣，同牛先生雖是初次見面，卻是慕名已久。今日我同李公子來到闖王帳下，備員偏裨，自當(dāng)誓忠誓勇，馳驅(qū)沙場，為闖王打江山竭盡汗馬之勞。還望牛先生和軍師今后多賜教導(dǎo)，末將聽從指揮，不敢有誤?！?br/>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都說了些客氣話，還稱贊了她破杞縣救李公子的事。紅娘子知道闖王同他們正在談?wù)撝匾}目，打算起身告辭，卻不料牛金星問道：

    “紅娘子將軍，上個月軍師從開封來到軍中，只談到你數(shù)月前在豫東起義的事，至于如何起義，卻知道的不甚詳細(xì)。以將軍能這樣毅然起義，不避艱險，破城劫獄，實為千載奇聞。到底你是如何起義的？”

    紅娘子抿嘴一笑，不愿多談，望望高夫人，眼神里似乎在問：“怎么談好呢？”高夫人也笑一笑，對金星說：

    “你們不是同闖王有重要事情商量么？”

    自成說：“我也想聽聽紅娘子是怎樣起義的，說說不妨?！?br/>
    高夫人又望紅娘子一眼，見紅娘子不肯說話，便對大家說：“這事情很簡單，她上午已經(jīng)對我講了。只因她年紀(jì)輕輕的，又有點兒姿色，不該在江湖上賣藝吃飯。自古踩繩賣藝的是一種賤業(yè)，良家婦女誰個肯干？紅娘子從她十四五歲起，還是個沒有長成的少女，就在江湖上受人欺侮。無奈她人窮志不窮，生就的品性端正，脾氣倔強(qiáng)，一身硬骨，不管誰威逼利誘，死不肯從。后來她人長樹大，出脫得更加俊俏，在江湖上也有名了。那班有錢有勢的浪蕩公子、花花太歲，還有平日慣于倚勢欺人的官紳富戶，想打她壞主意的人越發(fā)多了。偏偏她的師傅又亡故了，由她率領(lǐng)著跑馬賣解的班子，許多事兒得由她拋頭露面，受人欺負(fù)的時候更多了。不管她吃不吃，也不管她立身清白，在那班有錢有勢人家的眼中，總把她當(dāng)成賣藝也賣身的賤人看待。因為她經(jīng)常在豫東賣藝，遇到受人欺負(fù)，鬧得不可開交時候，多蒙李公子仗義相助，替她排難解圍，所以她對李公子感恩不盡。前年冬天，我在永寧縣境內(nèi)遇到她，她就對我談到李公子兄弟二人。”高夫人轉(zhuǎn)向李巖，微露笑容，說：“就是那次同她偶爾相遇，我才初次聽到李公子兄弟大名?！?br/>
    宋獻(xiàn)策望著紅娘子說：“這以前的情形，我完全清楚。只是你是如何決定起義的，在開封傳說紛紜。自從你起義之后，我也沒有同李公子賢昆仲見面細(xì)談，所以有些謠傳，我也莫辨真假。請你談?wù)勀愕钠鹆x經(jīng)過如何？”

    牛金星也笑著催促：“對，對，頗愿一聞?！?br/>
    紅娘子用含著微笑的明眸大眼望望他們二人，又轉(zhuǎn)望高夫人，并不說話，心中說：“事情已經(jīng)做過了，何必多談？”高夫人從眼神里明白了紅娘子的心中意思，也使眼色催她說話。她又看見闖王也在望著她，于是她收了笑容，輕輕地感嘆一聲，說：

    “有什么可談呢？談起來只有叫人生氣！”她搖搖頭，噓口長氣，接著說：“這一年來，好多江湖熟人和我手下的伙計們都看見我的日子不好混，江湖飯不好吃，暗中慫恿我不如造反，大家愿意擁戴我做首領(lǐng)。大家這樣甘心擁戴我，并不是我有多大本領(lǐng)，只是因為我平日在江湖上講義氣，別人有急難肯盡心幫助，也因我處事公正無私，大家清楚?？墒俏也宦爠e人勸說，總是不愿造反，對他們說：‘我不是怕死，是怕我這個女流之輩，挑不起領(lǐng)兵打仗的重?fù)?dān)！’人們說：‘怕什么？你做首領(lǐng)，我們齊心輔佐，有什么山翻不過去？樊梨花、穆桂英也都是父母生的！’我說：‘那都是唱本兒上的女英雄，不是真的，況且她們不是造朝廷的反啊?！藗冋f：‘永樂年間唐賽兒在山東造反，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難道不是真的？男子漢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造反的材料！’還有人多識得幾個字，古事知道的多一些，還告我說了許多古時候婦女造反的名字。他們說王莽坐天下的時候，就有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子名叫遲昭平，率領(lǐng)了幾千人馬起義，連打勝仗?？墒遣还苋藗冊鯓觿瘢疫€是沒有打算造他朱家朝廷的反。處在這樣有天無日的昏暗世界，我上幾代積下來說不盡的深仇大恨，我自家又親嘗到百般苦楚，假若我是個須眉丈夫，就不會有一點顧慮，早八百年造反啦！”

    金星問：“后來你怎么忽然造反了？”

    “唉，不造反不行啊！”停一停，她接著說：“我在商丘地方賣解，受一個惡霸財主欺侮。他將我騙到后花園中，竟圖恃強(qiáng)將我留下。我忍著一肚子怒火，好言對他說我是清白良家女子，行的端，立的正，賣藝不賣身，不得向我無禮。他嬉皮笑臉地伸手就要拉我，我打回他的手，后退一步。他又不要臉追著拉我。我啪一耳刮打過去，打得他鼻口開花，鮮血噴流。我破口大罵他是無恥禽獸，青天白日下欺負(fù)我賣藝窮人。他大叫著我造反了，喊叫他的一大群悍奴惡仆，要把我捆起來狠打，要打得我跟他成親。我刷啦一聲拔出寶劍，說：‘快點放我出去，休得近前！’那群悍奴惡仆小看我是個姑娘，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舞刀弄杖，一齊向我攻打，還不斷說一些下流的話。我看我倘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lǐng)，休想逃出禍坑，牙一咬，心一橫，說道：‘反就反了吧，先殺了這班禽獸再說！’我登時殺死了三個人，傷了幾個，趁他們驚慌后退，縱身上了墻頭。那群禽獸見我上了墻，又吶喊著撲了過來，還有人用飛磚打我。我將身子一閃，躲開了一塊飛磚，從臂上取下彈弓，一彈打倒了那個在背后督陣的混賬惡霸，又連著打傷了兩個惡仆，然后縱身跳下高墻，沖出深宅大院，同我的一班子伙計會合?；镉媯円蛑以诤笤簹⑵饋恚呀?jīng)有一部分人攻進(jìn)前院。這時看見我決心造反，大家高興，一陣吶喊，從前院殺到后院，殺了惡霸全家，凡是跑不掉的都?xì)⒘?，搶了銀錢、騾馬，收拾了細(xì)軟，放火燒了宅子，只留下糧倉不燒，將糧食散給饑民。我從此樹起了造反大旗，招兵買馬，在豫東一帶鬧了起來?！?br/>
    金星問：“后來你怎么見到大公子了？”

    紅娘子說：“造反以后，闖蕩了四個多月，下一步應(yīng)該怎么走，我沒有轍了。上月底，我把人馬從虞城、碭山一帶暗暗地拉到陳留境內(nèi)，打算派人到開封找伯言大公子問計。恰好打聽到大公子從開封回杞縣，我就冷不防在半路上截住他，佯裝將他劫走，為的是使他日后不受連累。我將他請到軍中，問他下一步我該怎么走。他見我已經(jīng)逼上梁山，只有大干下去，沒有別的路走，就囑咐我四句話，當(dāng)日黃昏就帶著他的仆人們回杞縣李家寨了。我壓根兒沒打算留住他……”

    闖王插問：“哪四句話？”

    李巖代答：“那四句話是：‘兵精糧足，不守一地；嚴(yán)整軍紀(jì)，多行仁義?！?br/>
    宋獻(xiàn)策叫著說：“好！好！這四句話與闖王過去十余年用兵方略不謀而合！”

    李巖說：“我確實自紅娘子起義之后，即時常為她擔(dān)心，反復(fù)尋思十余年來陜西各家起義部隊得失之故，以及闖王此次到河南后何以眾百姓從之如流，才得出這四句話來。不有闖王行之在前，我李巖何能憑空杜撰?！?br/>
    高夫人接著說：“李公子的仇家得到消息就造起謠來。后來還有謠言說紅娘子進(jìn)攻開封沒有成功，順便把李公子擄到軍中，真是捕風(fēng)捉影的鬼話！開封是一座有一百多萬人口的省城，紅娘子那時手下只有千把人馬，兵少力單，自顧不暇，做夢也不會去攻開封！”

    紅娘子覺得話已說完，想著闖王同軍師等人還有要事商議，便望著高夫人說：“不耽誤他們商議軍國大事，咱們回后院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咱們走吧?！?br/>
    大家把高夫人和紅娘子送到書房門外，回來重新坐下。李巖見闖王催他快說出胸中的方略大計，便欠身說：

    “麾下問起此事，鄙意以為最重要的莫如乘此時機(jī)，經(jīng)營河南，作為立腳之地。有一個立腳之地，則進(jìn)可以攻，退可以守。以目前情況言，明朝確實如大廈將傾，無力可支。然而戰(zhàn)爭之事，變化萬端，不能不思及意外變故，預(yù)立于不敗之地。倘有一個立腳地方，縱然一時戰(zhàn)事不利，亦可以應(yīng)變裕如。兵法上說：‘昔之善戰(zhàn)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梢庹堦J王以河南為根本，建一牢靠立腳地，也就是這個意思?！?br/>
    自成說：“你在神垕寫來的書子里也說到此事，那意見很好，我反復(fù)讀了幾遍，也讓牛先生和軍師看過。只是河南不像陜西，大部分都是平原，無險可守，四面受敵。從前說是‘四戰(zhàn)之地’。所以河南這塊地方，利于作戰(zhàn)，不利于固守。足下比我想得仔細(xì)，愿聽聽詳細(xì)高見?！?br/>
    李巖說：“河南古稱‘四戰(zhàn)之地’，就地理形勢而論，險固不如陜西。但是‘固國不以山溪之險’。自古作戰(zhàn)，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zhàn)，戰(zhàn)必勝矣?！瘏瞧饘ξ何暮钫撋酱ㄐ蝿荩磸?fù)說‘在德不在險’，實是千古名言。今日將軍來到河南，又值朝廷失德，百姓離心，國力十分疲敝，官軍十分虛弱，倘不乘此大好時機(jī)，經(jīng)營河南，更待何時？《兵法》云：‘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衢地?！瘜O子所說的衢地就是地廣人眾，四通八達(dá)之地。河南對全國來說，就是衢地，所以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今以河南全省而論，豫東豫中尚不十分殘破，人口眾多，土地肥沃，宜于農(nóng)桑，這正是天以河南資將軍。只要布德施仁，百姓擁戴，兵強(qiáng)糧足，處處制敵，便不怕河南是‘四戰(zhàn)之地’。正是因為河南居全國腹心，四通八達(dá)，控扼南北，所以立足河南就可以致明朝的死命。況河南轉(zhuǎn)輸便利，他省莫及。北宋建國，削平群雄，統(tǒng)一江南、楚、蜀，遠(yuǎn)及嶺表，何嘗不是以河南為根本？地理是死的，古今不變；人事是活的，時有不同。攻守勝敗，重在人事?！?br/>
    宋獻(xiàn)策見闖王心中猶豫不定，也說：“林泉兄所論甚是。兵法上常說的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中最重要的還是‘人和’二字。百姓擁戴，兵強(qiáng)食足，上下一心，就是人和。得此人和，雖處千里平原，可以興邦；失此人和，雖有山河之固，可以亡國。上個月，我同啟東也在私下里議論過此事，但那時闖王方到河南不久，正忙于號召饑民，編練人馬，軍中百事草創(chuàng)，全未就緒，所以只在與闖王閑談時泛泛地提了一下，未曾多去議論。如今人馬眾多，洛陽指日可下，情況與一月前大有不同，所以今日啟東提出來要議定新的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那確實是一件急務(wù)。至于林泉所言在河南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這也是一件大事，關(guān)系今后用兵方略，不可不早作決策。”

    李自成注意聽著，但未做聲。他總覺得兩三年內(nèi)還有一些惡戰(zhàn)要打，而河南是所謂“四戰(zhàn)之地”，明朝決不會讓他有時間在幾個府中安安穩(wěn)穩(wěn)地招集流亡，散發(fā)耕牛種子，使百姓休養(yǎng)生息。十二年的流動作戰(zhàn)，東西馳騁，倏忽千里，破城不守，取糧于敵，在李自成已經(jīng)形成了一套戰(zhàn)斗的經(jīng)驗和習(xí)慣。如今雖然形勢起了變化，但是這變化來得太快，使他的思想還不能完全適應(yīng)。他考慮未來的作戰(zhàn)時候多，有時也很有興趣考慮建立新朝以后的重大因革，卻不肯多考慮如何在大局未定的時候搶著在中原先占據(jù)兩三府的地方，設(shè)官授職，招集流亡，恢復(fù)生產(chǎn)，作為根本。

    牛金星也同意李巖的建議。他是河南府人，對洛陽有鄉(xiāng)土感情，也特別重視洛陽的有利地勢。看見闖王仍在思慮，不肯決斷，他故意向李巖問：

    “林泉，你看，欲經(jīng)營河南為根本，當(dāng)從何處著手？”

    李巖回答說：“小弟前日書中，曾言，‘以宛、洛為后距’，即是以經(jīng)營洛陽、南陽為先，這是根本中的根本?！?br/>
    闖王笑著問：“‘后距’兩個字怎么講法？你那封書子寫得實在好，只是這兩個字我不大明白，因為忙，也沒有來得及向他們二位問問。”

    金星代李巖回答說：“后距就是公雞爪子后邊的那個腳趾。有這個后邊的腳趾，它斗架時候，不管站立、跳躍，都特別得力?！?br/>
    闖王笑著點頭：“啊，原來是這樣講法！這字眼兒用得很好，很恰當(dāng)。林泉，請你詳細(xì)講一講你的高見?！?br/>
    李巖趕快解釋說：“洛陽號稱居天下之中，西有函谷之險，東有虎牢之固。函谷關(guān)就在靈寶西邊，以一旅守函谷就可以使陜西官軍不能出潼關(guān)向東。況且崤函兩山對峙，地勢險要，處處可以設(shè)伏。春秋時孟明視率領(lǐng)秦師伐晉，就在靈寶境內(nèi)中了埋伏，全軍覆沒?；⒗侮P(guān)在汜水縣境，自古為防守洛陽的東邊門戶，斷崖百丈，中間一路可通，易守難攻。洛陽城北十里是邙山，好像是洛陽的外郭。邙山之外是黃河，只要守住孟津，就隔斷了敵軍北來之路。所以唐肅宗乾元二年，九節(jié)度之師潰于相州，郭子儀斷河陽橋以保東都。河陽就是今之孟津，相州就是臨漳。洛陽南面有龍門，古稱伊闕，也很險要。其實自洛陽往南，處處可守。熊耳山、伏牛山，綿亙數(shù)百里，成了洛陽的天然屏障，而汝州是通往東南方面的重要門戶。倘若在攻克洛陽之后，分兵南下汝州、葉縣，奪取南陽及其附屬州縣，就可以使宛、洛連成一片，互為犄角。駐一軍于南陽，分偏師守鄧州，則明朝在湖廣的官軍不能從襄陽、鄖陽進(jìn)入中原，在陜西的官軍也不能自商州、武關(guān)東來。宛、洛鞏固，就可以由洛陽出成皋，從南陽出葉縣，東取鄭州、許昌，會師開封，東進(jìn)商丘，直逼徐、碭，由方城、舞陽，東取郾城、汝南，席卷陳州、穎州，回翔于江淮之間。到了這時，以河南為根本的作戰(zhàn)方略就算成功，立于不敗之地，可以進(jìn)一步與明朝爭奪天下。古人把爭天下比做‘逐鹿中原’。也只有穩(wěn)據(jù)中原，才能定鹿死誰手?！?br/>
    牛金星拍了一下手掌，說：“說的是，說的是。我平日與獻(xiàn)策也曾如此議論。務(wù)請闖王俯采此議，作為當(dāng)前用兵方略?！?br/>
    闖王含笑點頭，說：“等咱們攻下洛陽，看情形再做決定。”

    李巖又說：“自古爭天下，有無立足地，至關(guān)重要。劉邦以關(guān)中為根本，遂能北出燕、趙，東略齊、魯，逐鹿中原，滅項羽而統(tǒng)一天下。李淵父子據(jù)有太原、河?xùn)|為根本，西取長安，然后東出潼關(guān)，與王世充爭奪東都，收取中原而次第統(tǒng)一全國。朱元璋先據(jù)南京為根本，西滅陳友諒，東滅方國珍、張士誠，然后出師北伐，驅(qū)逐蒙元。所以自古凡以馬上得天下，必先擇一立足地，可戰(zhàn)可守，財賦兵馬有所出。”

    宋獻(xiàn)策怕有些古地理闖王不知道，幫助解釋說：“漢高祖與楚霸王劃鴻溝為界，鴻溝在今汜水境內(nèi)，故虎牢關(guān)以西，洛陽一帶，都同關(guān)中連成一片。林泉兄的意思是建議以洛陽、南陽兩府為根本，招集流亡，撫恤百姓，開墾荒地，恢復(fù)生產(chǎn)。黃巢善于用兵，縱橫中國，馳驅(qū)萬里，終能攻克長安，建國大齊。然其失敗甚速，非其兵不精，戰(zhàn)不勇。其故有二：一為起義十幾年中，不知經(jīng)營一個立足地方，到了長安，亦未能在關(guān)中善為經(jīng)營，撫恤百姓，使百姓樂為之用。關(guān)中一帶生產(chǎn)破壞殆盡，百姓饑餓困苦，而黃巢的軍糧亦斷了來源；二為內(nèi)部背叛，朱溫首先降唐。然如黃巢有一鞏固立足地，退有所守，足食足兵，即關(guān)中殘破，也立于不敗之地。即使朱溫降唐，亦未必即亡。故林泉所言，實為上策?！?br/>
    李自成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他和老八隊的大小將領(lǐng)都是陜西人，對陜西特別熟悉，也有一種特別的鄉(xiāng)土感情，又加上自古以來有一個歷史傳統(tǒng)觀念，認(rèn)為長安是最好的建都地方，這觀念也深深地影響著他。他笑著說：

    “你們各位所言，很有道理。將來咱們?nèi)缒芤躁P(guān)中為根本，豈不更好？”

    金星說：“古稱秦關(guān)百二，帶礪山河，加上強(qiáng)兵良馬多出西北，故長安為古代建都之地，而關(guān)中拱衛(wèi)京師。然而千余年來，氣運(yùn)消長，變化甚大，天下形勢頗與中古以前不同。唐朝雖然建都長安，卻以洛陽為東都；盛唐之際，頗著力經(jīng)營東都，高宗與武后且數(shù)次率群臣駕幸洛陽，即在洛陽臨朝，治理天下。自唐以后，直至北宋，建都均在中原，而以開封為主要建都之地。即金朝后期，因受蒙古所迫，亦遷都開封而不遷都長安。其故何在？蓋自近古以還，京師供應(yīng)日繁，糧食、布帛、財賦及各種所需之物，多仰給東南數(shù)省，不能依靠關(guān)中。自揚(yáng)州至開封有運(yùn)河可通，開封至洛陽則黃河堪資運(yùn)輸。自洛陽而西，有三門、砥柱之險，漕運(yùn)艱難。故自隋至中唐，天下上運(yùn)糧食多集中存儲于洛陽。此盛唐之所以大力經(jīng)營東都的根本原因。北宋承五代之舊制，建都開封，以中原為根本，而以長安為外鎮(zhèn)。開封無險可守，定為京師，非其所宜。以宋太祖之深謀遠(yuǎn)慮，豈不知此？蓋因中原人口多于關(guān)中數(shù)倍，而東南財富為國家所依賴，此近古形勢變化，不得不爾。如今闖王如以宛、洛為根本，連中原為一體，此實策之上者。以目前言，建此立足地，進(jìn)可以逐鹿中原，退可憑險而守；以將來言，全國統(tǒng)一，南北一家，定都洛陽，東南財賦可由運(yùn)河而開封，溯黃河源源而來。古人云‘洛陽居天下之中’，實非虛言。有人說河南無險可守，那僅僅是指梁、宋而言，而忘了宛、洛也都在河南的疆域之內(nèi)。以宛、洛兩地的險阻形勝而言，宛不如洛，所以經(jīng)營洛陽尤為重要。漢高祖初得天下，與群臣商議建都地，曾有人主張定都洛陽，說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澠，背對黃河，南向伊闕，險固足恃。漢景帝時吳、楚七國反，有人對吳王說：‘愿大王所過城池不攻，疾行而西，趕快占據(jù)洛陽。洛陽有武庫，又有敖倉。憑洛陽山河之險，號令諸侯，雖然不入潼關(guān)，天下也就定了?！梢姽湃藢β尻柸绾沃匾??！?br/>
    李自成頗為心動，說：“你們的建議確實很好。等破了洛陽之后，同眾將領(lǐng)好生商議商議。咱們眼前還有很大困難。經(jīng)過前年冬天的潼關(guān)大戰(zhàn)，又經(jīng)過商洛被圍，老弟兄死傷很重，所剩不多。目前雖有十多萬人，其中舊日弟兄很少。以這十多萬人而言，其中有將士們的隨營眷屬，有各色工匠、伙夫、馬夫等等，還有辦各種事務(wù)的人，實際上戰(zhàn)兵不超過六萬，其中勉強(qiáng)算得上精兵的不過一萬多人。就拿這一點精兵說，多是新兵啊，非經(jīng)過幾次陣仗，才能磨練成真正管用的精兵?？磕壳斑@點兵力，縱橫中原有余，據(jù)守一地，四面應(yīng)敵，就不足了。到底如何辦，等咱們攻下洛陽以后才能夠看情況決定。另外，咱們軍中讀書識字的人太少，人馬增添得很快，各營辦文墨的人十分缺乏。如將來在各州縣設(shè)官授職，治理地方，沒有多的粗通文墨的人，職掌刑獄簿書，事情也不好辦?！?br/>
    李巖說：“闖王既然如此謙恭下士，思賢若渴，看重讀書人，我想讀書人慢慢都會來到麾下，助成大業(yè)?！?br/>
    牛金星正要接著說話，忽見雙喜進(jìn)來，就把已經(jīng)到了口邊的話咽了下去。雙喜向闖王稟報說，從神垕來的人馬，已經(jīng)有兩千人到了郝?lián)u旗那里，其余的人馬將在今晚三更時候全數(shù)趕到。自成十分高興，向李巖問：

    “怎么會來得這樣快？”

    不等李巖開口，宋獻(xiàn)策代他回答說：“豫東將士，思慕闖王心切，自然忘記疲勞，加緊趕路。我們原來以每日行軍六七十里計算，想著他們大概明日下午方能到達(dá)，實際上他們每日走了百里以上。”

    李巖點頭說：“正是這個道理。”

    闖王說：“你那里步兵居多，這樣，弟兄們實在太辛苦了。”他轉(zhuǎn)向雙喜問：“給新來將士們預(yù)備的住處都停當(dāng)了么？”

    “我搖旗叔從前天起就親自帶著他手下的弟兄們砍樹割草，搭蓋窩鋪，打修地灶。今早從中軍營又派二百名最會搭蓋窩棚的弟兄前去。人多手快，現(xiàn)在都準(zhǔn)備好啦?！?br/>
    李巖因為自己的人馬初到，需要親自回營照料，請雙喜去把人馬已到的消息告訴紅娘子，問她是不是同回營去。雙喜進(jìn)去片刻，回來說：

    “紅姐姐說，請李公子略等片刻，她馬上就跟公子一起動身。”

    說話之間，李巖和紅娘子的一大群親兵和紅娘子的十幾名隨身健婦都將戰(zhàn)馬備好，牽到老營大門外的空場上，帶著老營替他們準(zhǔn)備的燈籠火把，站了一大片。闖王將李巖送出老營。隨即，紅娘子也在慧英等大群姑娘的簇?fù)碇凶叱隼蠣I。高夫人如今是義母身份，只送到二門為止。紅娘子和李巖向闖王、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等一一告辭，說他們明日一早就來拜年，然后飛身上馬。李自成依依不舍地站在李巖的馬頭旁邊說：

    “拜年倒不重要，我們還有話需要細(xì)談，務(wù)請早來！”

    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駐扎的地方有一道泉水從石縫中流出，春夏兩季水旺，冬日不竭，所以地名就叫做清泉坡。在回去的路上，李巖和紅娘子因為只顧趕路，沒有工夫交談。到了清泉坡時，已經(jīng)三更時候，李俊帶著二十幾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營外的山路上迎接。他們剛到清泉坡不久，那后續(xù)部隊趕到了。從闖王老營送來的大批羊肉、豬肉和黃、白二酒等犒勞物品也送來了。李巖、李侔、紅娘子在全營巡視一遍，對頭目們囑咐幾句，無非是讓弟兄們好生休息，嚴(yán)守紀(jì)律一類的話，然后回到李巖的軍帳里邊，商量一下明天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的事。稍談片刻，紅娘子感到十分疲乏和瞌睡，便離開李巖軍帳，回到自己的帳中去了。

    紅娘子住的軍帳離開李巖的軍帳大約有三十丈遠(yuǎn)，背后是一片大松林，靜夜里愈顯得松濤澎湃。一部分健婦同她住在一個帳篷里，另一部分住在右邊相連的一座帳篷里，而男親兵們又分開住在前后兩個帳篷里。她的戰(zhàn)馬照夜白和所有親兵們、健婦們的戰(zhàn)馬都拴在避風(fēng)的松林里邊，都有馬夫照料，正在吃著草料。松林里有幾個臨時搭蓋的小窩棚，為馬夫們睡覺和守夜的地方。紅娘子一進(jìn)軍帳，看見地上鋪著很厚的麥秸和干草，她的鋪蓋已經(jīng)由隨身侍候的健婦替她鋪好。她坐下去，感到十分滿意。緊挨著她的臥鋪旁邊攤著范紅霞的臥鋪。紅娘子先將寶劍取下，壓在枕頭下邊，然后將外衣脫下，整齊地擺在臥鋪里邊，靴子和絲絳都放在衣服旁邊。她每夜都是如此，怕的是夜間一旦有事，即令沒有燈光，也可以隨手摸到。所有健婦們也都按照她的樣子辦，成了習(xí)慣。紅娘子和她們在睡覺時照例穿著緊身小襖和長褲，為的是如果一旦敵人前來劫營，她們縱然來不及穿外邊衣服，只要蹬上靴子，抓起寶劍就可以迎敵。今夜雖然到了闖王軍中，萬無敵人來襲，但大家還是按照平日規(guī)矩就寢。紅娘子心疼大家多天來實在疲勞，催大家趕快睡覺。大家一躺下去，轉(zhuǎn)眼就睡熟了，有些還輕微地打著鼾聲。紅娘子坐在被窩中，望著大家睡熟得那么快，不覺微笑。她看見只有紅霞沒有入睡，從枕頭上睜著眼睛看她。她小聲說：

    “紅霞，今晚咱們這地鋪又柔軟，又暖和！”

    “紅帥……”

    “怎么你還要稱我紅帥？今天到了闖王這里，只有闖王一個人是元帥，別人都不是。你怎么還叫我紅帥？”

    “唉，叫慣了口，沒有辦法。再說，我們不叫你紅帥叫什么？”

    “他們這里，下邊人稱呼將領(lǐng)們都是叫這將爺，那將爺，聽起來怪親切。你們就叫我紅將爺吧?！?br/>
    “你是女將，怎么好稱爺呢？何況，你還是一個姑娘？”

    紅娘子不覺失笑，說：“啊，這話也是，這個爺字被他們男人家占穩(wěn)了，咱們不必去爭它。你們以后怎么叫我，咱們今晚不議論啦。你剛才叫我一聲，要對我說什么話？”

    “我說，往日也是給你鋪厚厚的麥秸或干草，你沒有說過我們替你鋪得柔軟、暖和。我看不是別的，是你的心中感到十分柔軟和暖和?！?br/>
    “啊，瞧你這張嘴多會說，真是說到我的心窩啦。你想，紅霞，自從咱們起義以來，雖說還沒有吃過敗仗，可是我的心呀，你知道，沒有一天舒展過，常常像把攥的一樣，有時像壓著一塊石頭。咱們在開封以東和徐州以西跑來跑去，是一支孤軍，常常害怕給別人吃掉。況且我又是女流之輩，在自家軍中常常怕樹不起威嚴(yán)，壓不住邪氣；在軍外怕受別人的氣，被別人輕視。后來李公子起義了，我才覺得好了些。可是我們還是一支孤軍，要闖開一個局面很不容易。今天好啦，我們到了闖王這里，好像是細(xì)流歸海，孤女還家。”紅娘子忽然眼圈兒一紅，幾乎流出眼淚，輕輕地嘆口氣說：“我起小失去父母，從師學(xué)藝，受夠了打罵；學(xué)藝成名，奔走江湖，受盡了欺侮；如今來到了闖王大軍，真像回到了自己家里！雖然高夫人只比我大十來歲，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親，比親生母親還親！”

    “紅帥，你快睡吧。昨晚整夜行軍趕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還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哩?！?br/>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個健婦營，這真是我夢想不到的事兒！以后我只想專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個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不，先招收五百個也行，好生操練半年就管打仗。打幾個勝仗，替普天下婦女們爭口氣。我會同健婦營的姊妹們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親姊妹一樣。紅霞，將來一成立健婦營，你們?nèi)缃窀S我的這十幾個姊妹就都要提升成頭目了。”

    自從起義以來，紅霞第一次看見紅娘子這樣快活，這樣絮絮叨叨地同她說心里話，這樣露出來姑娘家的本來面目。她想著紅帥平日那種心思沉重的樣兒，那種在全軍弟兄面前十分莊重威嚴(yán)、不茍言笑的樣兒，那種軍令如山、一怒之間就要殺人的樣兒，那種在打仗時直沖敵陣、猛刺猛砍的樣兒，跟此刻多么不同！她望著她所敬愛的主帥，只是無聲地笑著，不知說什么好。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紅帥的婚事，想著她已經(jīng)二十多歲了，女兒家在這事上再耽誤下去就不好了。紅霞很想提一提這件事兒，但不敢開口，幾次話到口邊都忍住了。紅娘子見紅霞不說話，只是望著她笑，便又說道：

    “唉，紅霞，我今日來到闖王軍中，來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頭，才感到咱們今后的路子越走越寬！”

    紅霞再也忍不住，從枕上抬起頭來，悄聲說：“紅帥，如今不再愁咱們是一支孤軍，不再怕被別人吃掉，諸事順心，你也該……”

    “什么？”

    “你也該替自家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紅娘子的臉一紅，小聲罵道：“放屁！光練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還操別的閑心！”

    紅霞趕快倒下去，鉆進(jìn)被窩，在枕上打個哈欠。過了很長一陣，翻了個身，好像睡熟了。

    當(dāng)紅霞已經(jīng)入了睡鄉(xiāng)以后，紅娘子仍然沒有睡著。今天投到闖王帳下和拜高夫人為義母，這兩件大事本來就夠她心情異常興奮，偏偏在躺進(jìn)被窩前紅霞又提起來她的婚事，使她更難入睡。

    在紅娘子那個時代，女子結(jié)婚的年齡一般在十七八歲。別人像她這樣年紀(jì)，已經(jīng)出嫁幾年，生兒養(yǎng)女了。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誰家的姑娘像她這樣年紀(jì)不出嫁，別人會笑話的，會說她要扎老女墳哩。她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何嘗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將她許配了人家的。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夫婿，也沒有看見過那一家的任何人。封建社會的古老風(fēng)俗和禮教，使任何一個做姑娘的對這樣事都不敢打聽一句。當(dāng)大人們談到這一家人時，她就羞得紅著臉，低著頭，趕快躲開。但是她風(fēng)聞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實，肯做活，起小就幫助大人種地。她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師傅曾托人捎信兒到家鄉(xiāng)去，請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馬賣解的班子中替他們完了終身大事。但后來聽說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不久，她的師傅病故，由她領(lǐng)起來這個三十多人的班子。一則事情太忙，她沒有工夫操心這件事，二則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兒育女，就妨礙她繼續(xù)在繩上馬上賣藝，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辦了。她只好暫時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著就拖著吧。到了去年冬天，她想著要是將女婿找到，成了親，一則女婿不再逃荒受餓，二則別人見她已經(jīng)是有夫之婦，也許不再動不動就在她的身上打壞主意。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家鄉(xiāng)來人，告訴她一個不幸消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濟(jì)寧境內(nèi)。她表面上僅是臉色一寒，沒有說一句話，卻在靜夜里蒙著頭暗暗地痛哭幾次。盡管她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出外逃荒的農(nóng)民后生，卻因為一則她一直把他當(dāng)做命中注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實于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則她看到她的一家親人，包括這位沒有同她成親的可憐夫婿，都是多么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親人頭上！

    自從同李巖率師往豫西來投闖王，她也曾偶然想到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但是她自己畢竟是一個姑娘，關(guān)于婚姻的種種心事，她只能深深地鎖在心里，不能對紅霞等手下人吐露出來。上個月，因為聽到在杞縣有人造謠說她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qiáng)迫李公子跟她成親，她覺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經(jīng)氣得在夜間悄悄哭過。如今盡管她救了李巖出獄，而且湯夫人已經(jīng)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遠(yuǎn)不出嫁，也決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嘆了口氣，想著如果母親在世，這事情就好辦了。倘有母親在世，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來苦命的母親，紅娘子立刻就將婚姻大事拋在一邊了。母親和弟弟慘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現(xiàn)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熱淚奔涌。

    叔父死后，她母親就在鄰村的一個財主家里做女仆，將她姐弟兩個也帶了去。那財主家的管莊頭子見她媽是年輕寡婦，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母親死不答應(yīng)，立志永不改嫁，把他們姐弟倆拉扯成人。后來因被這個管莊頭子糾纏不過，母親離開了那家財主，帶著一雙兒女仍舊回到破廟里住，有時替人家?guī)投坦?，做針線活，有時帶著他們討飯，苦熬日月。那個管莊頭子仍不肯放過她媽，常來胡纏。一天黃昏以后，母親從鄰村回到廟里，哭了一夜，把僅有的一碗玉米面烙成一個餅子，放在床頭，把她叫醒，摟住她哭著說：“你以后要多照顧你弟弟，出去要飯時別叫狗咬著你們?！彼粗鴭岦c點頭，卻不知媽為什么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又在媽的懷里睡著了。等到天明，她一乍醒來，卻看不見媽在身邊，叫了幾句也不應(yīng)，隨后看見母親在梁上吊死了。她把弟弟搖醒，拉著他大哭著往村里跑，叫人來把媽從梁上卸下來。弟弟不知道媽媽已經(jīng)死了，趴在媽媽的死尸上大哭，叫著：“媽呀，媽呀，我餓呀！”村里人把母親用破席子卷了，埋在亂葬墳里。好心的大人們對她說：“你帶著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倆沒大人照料，都會餓死凍死的?！彼龥]有辦法，帶著弟弟往舅舅家去。那個小玉米餅子他們已經(jīng)吃完了。她一手提著討飯籃子，一手拉著三歲的弟弟，邊哭邊往舅舅家走。到舅舅家有十五里，中間隔著兩座小山頭。弟弟走不動，她背著他走。走到一半路，她也餓了，走不動了。她背著弟弟，歇歇，走走，哭哭。弟弟哭著要媽，直要她背著他回廟里。弟弟越在她身上鬧著要回去找媽，她越背不動。走了大半天，剛翻過第二個小山頭，她的兩眼發(fā)黑，頭一暈，栽倒下去。弟弟從她的背上摔下來，滾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后來遇著一個好心的過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將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可是弟弟從幾丈高的懸崖上滾下去，已經(jīng)死了。直到她懂事以后，才有人告她說她母親是那晚從鄰村回來，在路上被管莊頭子強(qiáng)奸，羞憤不過才上吊的。起義之后，她總在想著回到家鄉(xiāng)報仇，但竟然沒有機(jī)會。因為破杞縣搭救李公子，來到豫西，她現(xiàn)在去河北為一家三代人報仇的機(jī)會更少了。

    紅娘子用被子蒙著頭，想著，哭著，大半個枕頭都被她的熱淚濕透了。有時她想，要是弟弟活著，如今也會像雙喜那樣……

    這時候，李巖還沒有睡。他把李侔、李俊和劉祥叫到面前，告訴他們，他和李侔、紅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闖王的老營拜年，囑咐他們兩個留在營中照料，既要讓弟兄們好生休息，也要注意軍紀(jì)整肅，不許酗酒、賭博。然后他把李侔留下，揮退左右親兵，剪亮蠟燭，低聲說道：

    “德齊，我這些日子雖然十分疲勞，但今日到了闖王老營，所見所聞，使我的心中到現(xiàn)在還不能平靜。我想趁此時候，同你談?wù)?。今后我們在闖王這里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br/>
    “要不要把紅娘子請來，一起談?wù)?？?br/>
    “不用。她太累，恐怕早已睡著了。”

    “哥認(rèn)為闖王如何？”李侔首先這樣問，因闖王給他的印象極好。

    “誠如你昨天告我說的，十分使人敬佩。我看闖王胸懷大志，奮發(fā)有為，謙恭下士，待人以誠，自奉儉約，對將士如待家人。他的軍紀(jì)嚴(yán)明，令行禁止，上下齊一。闖王關(guān)心百姓疾苦，同我談話中間，總是關(guān)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目前闖王不但在軍中威德崇隆，深得將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視如救星，遠(yuǎn)近口碑載道，傳為歌謠。我原以為闖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氣味。今日一見，始知大為不然。闖王出身草莽，而鋒芒不露，謙和之光照人。歷數(shù)前古，在歷代起義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李侔笑著說：“起初紅娘子建議我們來投闖王，今日看來，這一步走得很是。”

    “這一步確實走得很是。但是我今日所見所聞，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難平靜?！?br/>
    “哥何故如此？”

    “唉，一句話很難說完?！?br/>
    李侔悄聲問：“是不是怕同闖王手下將領(lǐng)們不易相處？”

    “不然。今日闖王帳下的親信大將，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兩個。高一功是闖王內(nèi)弟，待人誠懇，平易近人，根本不像是草莽英雄。劉捷軒在軍中地位甚高，鐵匠出身，粗獷豪邁，不失草莽英雄本色，但性情異常爽直，肝膽照人。聽說他在戰(zhàn)場上勇猛無比，日常處事十分正直，這樣人最易相處?！?br/>
    “既然如此，哥為何心中不寧？”

    “唉，這心情確實復(fù)雜。今日來到闖王軍中，對闖王全軍情況，未窺全豹，僅見一斑。我好像身臨滄海，而自己渺如一粟。平日朋友間對我謬加稱許，說什么有文武全才，其實咱們平日所講的武，不過是書生們紙上談兵，毫無實際閱歷?？墒顷J王知兄虛名，推誠相待，獻(xiàn)策等又過為吹噓。古人云：‘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袢找豢搓J王騎兵操練極其認(rèn)真，全從實戰(zhàn)著眼。童子軍培養(yǎng)少年將才，目光遠(yuǎn)大，實為千古創(chuàng)舉。又聽說匠作營所屬各種作坊，除火器坊尚未建立外，都很齊全。凡我們所曾想到的，闖王這里全已有了；我們沒有想到的，闖王這里也已有了，或已想到了。闖王起義至今，十載以上，馳驅(qū)數(shù)省，身經(jīng)百戰(zhàn)，在治軍與作戰(zhàn)上閱歷甚深，見聞極廣，而又虛懷若谷，博采眾議，故進(jìn)入豫西以來雖然諸事草創(chuàng)，可是已具備了宏偉規(guī)模。你我畢竟是書生出身，束發(fā)受書，惟知學(xué)做八股，醉心舉業(yè)，閉塞心智，如瞽如聾。近幾年雖然拋棄舉業(yè)，稍稍涉獵經(jīng)世之學(xué)，旁及兵法戰(zhàn)陣諸書，然十年來足跡不出杞縣、開封，交游多是同窗、社友，言談不離乎紙面文章。今日到闖王軍中，一日見聞，遠(yuǎn)勝讀書十年。我平日自視甚高，今日爽然若失，恨無真才實學(xué)，以報闖王知遇之恩?！?br/>
    “哥說的很是，弟也略有同感。但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覀冎灰M忠輔佐闖王，總還是有可用之處。獻(xiàn)策今日做闖王軍師，言聽計從，難道他在軍事上不也是毫無實際閱歷？”

    “獻(xiàn)策的情況不同。他來投闖王，獻(xiàn)出‘十八子當(dāng)主神器’的《讖記》，證明闖王是奉天承運(yùn)，必得天下。闖王在連年受挫之后，得此《讖記》，其對全軍上下的鼓舞，可想而知。何況，有此《讖記》，不僅使全軍上下更忠心擁戴闖王，即對其他群雄來說，亦可以借天命為之號召。獻(xiàn)策立此大功，當(dāng)然應(yīng)受闖王殊遇。另外，你我與獻(xiàn)策相識數(shù)載，知道他確有非我們所及之處。我說的不是他那一套風(fēng)角、六壬、奇門遁甲之類。這一套，我們不信，連他自己也未必真信。我常說，獻(xiàn)策是隱于星相卜筮的奇人，奔走于公侯之門而不為屈，家無隔宿之糧而能濟(jì)朋友之急，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未曾力學(xué)而博通三教九流；剖析時事，了如指掌；天下山川形勢，羅列胸中。他雖未親歷行伍，但多年留心武事，于兵法陣圖涉獵甚多，且能揣摩鉆研，深有會心。我去年在開封住時，常同他作竟夜之談，十七史重大戰(zhàn)爭他談起來如數(shù)家珍，不惟能詳述戰(zhàn)事經(jīng)過，而且能指出雙方勝敗變化之前因后果，剖析入微，使人信服，聽而忘倦。獻(xiàn)策常博訪老兵退卒，詢問戚繼光練兵作戰(zhàn)事跡，與戚繼光的《練兵實紀(jì)》、《紀(jì)效新書》相印證，故對近代軍旅之事，亦深有研究，非一般徒賣弄孫子兵法，泥古不化者可比。所以我方才說，獻(xiàn)策雖是一個江湖術(shù)士，也確有非你我所及之處。”

    “哥，據(jù)你看，他獻(xiàn)的什么《讖記》……”

    李巖立刻做個手勢，使李侔不要說下去，微笑一下，悄聲說：“陳涉造反，將‘陳勝王’三個字寫成帛書塞入魚腹，然后剖魚出書，又令吳廣假裝狐鳴，都是借以煽惑大眾。劉邦起義，未必真有斬白蛇一事。韓山童想造反，使其黨羽埋一獨眼石人于黃河岸上，借以煽動修河饑民起事。獻(xiàn)策所獻(xiàn)《讖記》，難道不也是魚腹帛書之類？但我們既自誓效忠闖王，惟恐其不早建大業(yè)。如此等《讖記》，寧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子英年輕無知，不明利害，你要告誡他在此等事上說話千萬小心。一言說錯，會惹殺身之禍。切記，切記！”

    李侔連忙說：“我明天一早就告誡老七，要他處處說話謹(jǐn)慎?！?br/>
    李巖又說：“還有，前幾天在路上時候，我聽見老七對人說，大哥一到闖王軍中，準(zhǔn)會使闖王的大軍氣象一新。當(dāng)時我正有事，沒有管他。你明天要對他說，像這樣的糊涂話不惟不許再出口，連想也不許想。我們在杞縣時候，因聽?wèi)T了官紳們對義軍誹謗之詞，不明真相，情有可原。如今來到闖王軍中，處處都使我們自愧無知，千萬不可再有從前想法，不可再隨便胡說?！?br/>
    李侔點頭：“確實不可胡說。我們從豫東來投闖王，實是慕義而來。倘若闖王不是同別人相比氣象大不相同，口碑載道，咱們也不會來伏牛山中相投，誓忠擁戴?！?br/>
    李巖點頭說：“正是如此?！?br/>
    李侔問：“哥，你今日同牛啟東見了面，覺得此人如何？”

    李巖答道：“很難說。雖然我與啟東系丁卯同年，但多年并無來往。今日見面，自然十分親熱，一見如故?！?br/>
    李侔說：“啟東既是哥的鄉(xiāng)試同年，又與獻(xiàn)策是好朋友，去年獻(xiàn)策在省城設(shè)法救他，我們也曾勉盡薄力。我想，我們?nèi)缬幸姴坏降牡胤?，或有什么困難，他定會隨時相助?！?br/>
    “這個自然。不過我們初到闖王這里，總得事事謹(jǐn)慎，不可粗心大意。闖王治軍甚嚴(yán)。我們對手下人切不可放縱了，犯了闖王軍規(guī)。”

    “是，是。我很明白?！?br/>
    停一停，李巖又說：“德齊，我剛才有幾句話，意猶未盡。許多讀書人，一受宋以來理學(xué)之害，二受八股科舉之害，往往讀書一生，毫無實學(xué)，問兵、農(nóng)不知，問錢、谷不知，問經(jīng)邦濟(jì)民之策，瞠目不知所答。有少數(shù)人能打破科舉制藝藩籬，涉獵一些雜學(xué)，便在朋輩中談?wù)员?，旁若無人，自以為管、樂再世，諸葛復(fù)生。其實，陳涉、吳廣等首難英雄和劉邦、朱洪武等創(chuàng)業(yè)之主，都不是讀書人。自古以來有真才實學(xué)的讀書人，都只能因人成事，做人輔佐。你我是世家公子出身，又涉獵了幾部經(jīng)世致用的書，平日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多么了不起。如今來到闖王帳下，雖只一日，耳目為之一新，胸襟為之一開。自今往后，我們千萬不可再存往日的狂妄習(xí)氣和想法。切記，切記！”

    李侔因哥哥不惜重復(fù)，諄諄告誡，明白哥哥一則確實見到闖王后十分敬佩，二則也用心很深。他連連點頭稱是，并且說：

    “哥說的這些話，我一定記在心中?！?br/>
    關(guān)于紅娘子拜高夫人為義母的事，紅娘子和李巖剛回來時已經(jīng)作為一件大事對李侔談過，此刻又提起來談了一陣。兄弟倆都是滿心喜悅。李侔很希望哥哥早日將紅娘子娶為續(xù)弦夫人，但是封建禮教思想深深地妨害了他們兄弟間的親密平等關(guān)系，使他在兄長面前只能畢恭畢敬，而不好談及兄長的婚事。他想了想，決定明日見到宋獻(xiàn)策時順便談?wù)勥@事，請獻(xiàn)策從中撮合。他離開哥哥的軍帳，在全營中巡視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帳中。李巖在李侔離開后根據(jù)洛陽一帶百姓歡迎闖王的話，擬了兩首歌謠，然后才脫去外衣上床。但是他沒有馬上入睡，心潮澎湃，萬感交集，忽然從二里外郝?lián)u旗營中傳過來第一陣公雞啼叫……

    第四十九章

    自從崇禎八年攻破鳳陽，焚毀皇陵之后，李自成的手下將士只有今年這個新年過得心情舒暢，充滿著勝利的喜悅和信心，每個人都看見面前展開了無限前程。幾年來總在被圍困和被追擊的局面，開始改變了。由于宋獻(xiàn)策來到時獻(xiàn)的《讖記》，全軍上下都相信李闖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連破兩座縣城，活捉了萬安王，使士氣更加振奮。恰好除夕這天，李巖和紅娘子率領(lǐng)豫東數(shù)千將士來到，更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巖等在大廳中向闖王拜過年以后，紅娘子自去內(nèi)宅給高夫人拜年，李巖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將領(lǐng)互相拜年。李侔趁機(jī)會同宋獻(xiàn)策拉個背場，咕噥一陣。宋獻(xiàn)策滿臉堆笑，頻頻點頭，低聲說：

    “這事好辦，好辦。你放心，這個月老我是做定了。”說畢，輕聲地哈哈一笑。

    李侔因為人馬初到，尚未安頓就緒，在大廳中稍坐一陣，就向闖王告辭，自回清泉坡去。李巖被闖王留下，商談大事，而紅娘子也被高夫人留在老營過年。

    愉快而儉樸的午宴之后，李自成將李巖和牛、宋二人引到看云草堂，繼續(xù)傾談。坐定以后，李自成向李巖說：

    “昨日你是初到，已經(jīng)得聞不少高見，使我受益不淺。后天一早我就要動身去永寧，明天一天有事，不得空兒，所以趁此半日無事，牛先生和軍師也沒有別的事兒，大家再一起談?wù)?。關(guān)于如何練兵的事，足下有何賜教？”

    李巖恭敬地欠身說：“巖自昨日來到此地，已經(jīng)是闖王帳下偏裨。倘有垂詢之處，自當(dāng)盡心竭慮，敬獻(xiàn)芻議。萬乞自今往后，不要客氣。闖王如此客氣，反而使巖心中不安。至于如何練兵，如何打仗，麾下閱歷宏富，韜略在胸，且有軍師贊襄碩畫，所以入豫時間雖淺，新兵已練得成績斐然。巖昨日在寨上看了之后，心中贊嘆不止。巖是碌碌書生，對練兵打仗的事，全無實際閱歷，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言。”

    自成笑著說：“你不要這樣過謙。你有學(xué)問，見聞也多，必然有卓識高見，可以幫助我練好一支精兵?！?br/>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也想聽一聽李巖的意見，都請他不要過于謙虛。李巖想了一下，說：

    “我曾看到上海徐相國幾封奏疏，極言火炮的厲害。去年冬天宋軍師枉駕寒舍，曾作數(shù)日暢談。論及當(dāng)代軍旅之事，軍師也十分重視火器之利。不知義軍中火器多少？這種東西，目前雖然不一定用得著，但將來進(jìn)攻堅城或兩軍野戰(zhàn)，威力很大?！?br/>
    闖王說：“如今我們還只有些小的火器，沒有大炮。雖然軍師提過軍中需要大炮的話，可是一則沒人會造，二則將士們也不很重視。等咱們破了洛陽之后，自然要收集一些火器。太大的，攜帶不便，也不必要。便于攜帶的火器，倒是對咱們很有用處。”

    宋獻(xiàn)策明白闖王自己和劉宗敏等大將們對炮火的使用都不十分重視，只偏重將士們的勇敢和弓馬嫻熟，這是十幾年來流動作戰(zhàn)的形勢使然。他趁李巖提到此事，趕快說：

    “目前弓、箭、刀、劍雖然仍為戰(zhàn)爭利器，然論到攻城與守城，或兩軍對陣相持，火器最是威力無比?；鹌鞯拈L處在于能及遠(yuǎn)命中，能摧堅，能一彈殺傷多人。目前因闖王才到河南，諸事紛忙，自然以招兵買馬為首要急務(wù)。目前已經(jīng)有了十幾萬人，所練精兵日多，可以騰出手來編練一支精兵專用火器，如明朝的神機(jī)營那樣。至于火器，我們只要重視，就可以陸續(xù)收集；將來找到名匠高手，可以自制。晁錯說：‘器械不利，以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將予敵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遠(yuǎn)過前代?！?br/>
    牛金星笑著說：“前年弟在京師，聽說朝中也有一些儒臣不同意多制造大小火器以御滿洲。他們說，火器本是夷人所長，非中國所習(xí)用。中國自有中國長技，何必多學(xué)夷人。自古作戰(zhàn)，兵精將勇者勝，未聞一個名將有用夷技取勝于疆場的。”

    李自成和宋獻(xiàn)策、李巖都笑了起來。牛金星又繼續(xù)說：“這些儒臣不知道軍旅之事也應(yīng)該與時俱進(jìn)，不應(yīng)墨守舊規(guī)。如說火器來自西洋夷人，然自元、明兩朝即被中國采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再說，這班在朝中的老先生們忘記，倘若不用夷技，那么，我們?nèi)缃裰缓萌耘f乘兵車打仗，連馬也不要騎了?！闭f畢，拈須大笑。

    宋獻(xiàn)策見牛金星和李巖都主張采用火器，就接著發(fā)揮他的意見說：“自古迄今，作戰(zhàn)之道，其不變者為奇、正、虛、實之理，其他則因時興革，因地制宜，代有變化。然自春秋以來，最大的變化有兩次。春秋末年，趙武靈王學(xué)習(xí)匈奴人胡服騎射，這是中國有騎兵之始。騎兵與兵車相較，不但便利得多，而且省錢得多?？墒潜M管騎兵有種種便利，卻因古人喜歡墨守舊規(guī)，不愿革新，所以大約又過了兩百年，到了戰(zhàn)國末期，兵車在戰(zhàn)場上才被淘汰。這騎兵代替了戰(zhàn)車，是中國軍事上的第一個大變化。到五代和北宋時，在攻城時已經(jīng)知道用炮。但那時的炮是以機(jī)發(fā)石，不用火藥，不用鐵彈，力量不大，與今日的制法不同。所以前人寫炮字只寫作石字邊，不用火字邊。從元朝以來，雖然改用火藥發(fā)炮，炮彈也改用鉛、鐵，不再用石頭了，但是直到如今，人們寫炮字還是用石字邊，這是因襲宋朝人的寫法。到了元朝……”

    由于炭火的熏烤，宋獻(xiàn)策忽然咳嗽兩三聲。在他的話暫時停頓時候，李自成輕輕地點點頭，對他說：

    “是的，我聽說火器的使用從元朝就開始啦。”

    宋獻(xiàn)策接著說：“元朝的蒙古兵遠(yuǎn)征西域，得到西域大炮，用以攻金朝的蔡州，這是在中國使用火器之始。又過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并威脅襄陽的守將投降，炮火更為著名。然而元朝的火器尚不發(fā)達(dá)，制法也不曾廣為流傳。到了永樂年間，從交趾得西洋銃炮甚多，并用越南大王黎澄為工部官，專司督造，盡得其傳。成祖又特置神機(jī)營肄習(xí)，編入京營之內(nèi)。銃炮稱為神機(jī)，足見多么重視。此后火器品類，日益增多，大小不等，大者用車，次者用架，用樁，小者用托。大者利于攻城守城，小者利于野戰(zhàn)。說起它的厲害：小者能洞穿鐵甲數(shù)重，大者能一發(fā)而殺傷千百人，能破艨艟戰(zhàn)艦。弘治以后，又傳入佛郎機(jī)炮，轉(zhuǎn)運(yùn)便捷，遠(yuǎn)遠(yuǎn)超過舊制銃炮。萬歷以來，火器益精，佛郎機(jī)反而漸被淘汰。有些西洋人寄居澳門，與中國通商；有些人在北京傳教，并在欽天監(jiān)供職，朝廷待以外臣之禮。這些人頗精于格物致知之學(xué)，善造火器，稱為西儒。徐相國精于天文、歷法、水利、火器制造，就是跟這班西儒學(xué)的。近代火器大興，實是中國軍事史上的第二次大變。勁弩及遠(yuǎn)不過百步之外，而今日大炮遠(yuǎn)者可達(dá)十?dāng)?shù)里至二十里以上，遠(yuǎn)非勁弩可比。故今日必須詳察古今兵器變化，因應(yīng)時勢，多收集一些好的銃炮，令一部分將士認(rèn)真肄習(xí)，將有極大用處?！?br/>
    闖王點頭說：“咱們的老將士也都知道火器的厲害，但大家沒有用慣，還怕用不好傷了自己人，所以在火器上不是那么很重視。今后如得到好的工匠師傅，咱們也要仿造一些便于馬上攜帶的輕便銃炮，至于攻城大炮，怕不好造，暫時奪官兵的吧。如遇到精通此道的人，大炮也是要造的?！?br/>
    獻(xiàn)策忙說：“闖王所言，實為英明遠(yuǎn)見。找到精通此道的人才也不難。自萬歷末年以來，住在北京的西洋人如利西泰等，傳授制造火器秘法，已有很多人通曉其技。將來我們多方物色，重禮相聘，總可以請到一二位懂得的人。即令不是精通，也不要緊。凡事難不倒有心人，經(jīng)過一段摸索，自然會一旦貫通?！?br/>
    金星接著說：“軍師所說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他們就住北京宣武門內(nèi)的天主堂里。聽說西洋有所謂歐羅巴國、紅毛國、佛郎機(jī)國，均離中國數(shù)萬里。那紅夷大炮就是從紅毛國傳來的。這紅夷大炮又寫作紅衣大炮，能射二十余里。崇禎十一年冬天，東虜突入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擺著紅夷大炮，遣官祭炮。后因東虜沒敢攻城，也未曾用?！?br/>
    關(guān)于勸闖王重視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議，已經(jīng)結(jié)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說完這幾句話以后，都沒有再說別的話。宋獻(xiàn)策想起來李侔在拜年時囑托他的話，便決定趁此時機(jī)，當(dāng)著李巖的面，同闖王談一談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但是他剛要開口，劉宗敏進(jìn)來了。大家看見宗敏一臉怒氣，感到吃驚。闖王笑著問：

    “捷軒，大年初一，又發(fā)誰的脾氣？”

    劉宗敏擔(dān)心各營將士過年節(jié)的時候軍紀(jì)松懈，一吃過午飯就要騎馬去各營看看，恰好他聽到一個謠言，說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在川西戰(zhàn)敗，二人生死不明，便來報告闖王知道。不料快走進(jìn)這花廳院落的角門時，有人向他稟報，說看見幾個弟兄躲在老營馬棚中玩葉子，使他火冒三丈。他立刻下令將馬棚頭領(lǐng)和玩葉子的人全數(shù)抓起來，聽候處分，然后帶著怒氣走進(jìn)看云草堂。他沒有立刻回答闖王的話，回頭去又朝著門外吩咐：

    “統(tǒng)統(tǒng)替我抓起來，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說！把王長順那個老家伙叫來，我在闖王這里問他！”說畢氣呼呼地坐下去，結(jié)實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聲。

    闖王又問：“什么事？大年節(jié)出了什么事？”

    “出了他娘的蔑視軍紀(jì)的事！哼，他們竟敢躲在老營馬棚里玩葉子，把你的不準(zhǔn)賭博的禁令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老營不正，下邊各營弟兄，大多數(shù)都是新來的，如何能嚴(yán)守軍紀(jì)？我先打他們每人二十鞭子，然后問明誰是主犯，砍掉一個腦袋瓜子，殺一儆百，大家就知道違反闖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雖然闖王嚴(yán)禁將士賭博，但在年節(jié)中間，弟兄們偶然犯禁，也不至于就處以砍頭之罪，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望望闖王，希望他說一句話，對犯了賭禁的弟兄們從輕發(fā)落。李自成從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著宗敏說：

    “捷軒，弟兄們違反賭禁，按道理應(yīng)該嚴(yán)罰。不過全軍都在快快活活地過新年，可將為首聚賭的打一頓算了，只要他們以后不再犯禁就行?！?br/>
    “闖王，我不是怕別的。我是怕一項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后別的禁令也會慢慢被將士們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軍紀(jì)都變成了騾子，有若無。再說，弟兄們一旦準(zhǔn)許賭博，必然要弄錢到手。以后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們不搶劫，把繳獲和抄沒的一切財物交公，成么？將士們隨便搶劫財物，咱闖王的部隊不是同官軍一樣了？官軍就是到處搶劫，沒事時聚眾賭博，賭輸了就打架行兇，行軍時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來又顧命又顧包袱，遇機(jī)會就來個鞋底上抹油。我何嘗不愿意讓弟兄們在新年佳節(jié)快快活活地玩幾天？可是軍紀(jì)上不能馬虎。一處松，百處松。咱們眼看就要破洛陽，軍紀(jì)不嚴(yán)，能禁止弟兄們在洛陽城內(nèi)搶劫財物么？只要有少數(shù)人在河南府搶劫財物，就給咱們?nèi)姳成虾阱?，揚(yáng)個壞名兒，給你李闖王的臉上抹灰。所以今日這事雖小，也非嚴(yán)辦不可。”

    老神仙進(jìn)來了。他于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陽城內(nèi)收買幾種藥材，剛才回到老營，告訴他在南陽城內(nèi)聽到謠言說張獻(xiàn)忠被官軍逼入四川瀘州，無處可逃。他特意來將這謠言稟報闖王，因看見劉宗敏正在發(fā)怒，便先在火盆旁邊坐下，暫不做聲。

    闖王望著宗敏問：“是哪幾個馬夫賭博？是老弟兄還是新弟兄？”

    “我已經(jīng)命人去叫馬棚頭兒王長順，問他就知。他雖然跟著你十來年，功勞苦勞都有，可是這事情他也脫不了干系，也得受罰?！?br/>
    闖王向侍立門外的親兵們吩咐：立刻把王長順叫來問話。王長順應(yīng)聲進(jìn)來，站在兩三步外躬身說：

    “稟闖王和總哨劉爺，王長順前來請罪。有幾個弟兄躲在馬棚里玩葉子的事，我已經(jīng)查明，請劉爺發(fā)落。”

    宗敏聲色嚴(yán)厲地問：“是哪幾個吃了豹子膽的家伙在馬棚里賭博？捆起來了么？”

    王長順不慌不忙地回答說：“玩葉子的是一個老弟兄、三個新弟兄，還有兩個弟兄坐在旁邊看，全都抓了起來，等候處分。我當(dāng)時不在馬棚，對手下人管教不嚴(yán)，也請從嚴(yán)治罪?！?br/>
    “我看你這個老家伙是自恃在咱們老八隊年久，有些功勞苦勞，覺得闖王、高將爺和我平時待你不錯，屑來小去不會處分你，你就故意放縱手下人干犯軍紀(jì)，賭起錢來了。哼！”

    “回劉爺?shù)脑?，剛才幾個弟兄在馬棚烤火，玩葉子是實，賭錢是虛。他們都知道闖王禁令如山，無人敢犯。況且又在老營馬棚，來往人多，豈敢拿著自家的皮肉當(dāng)錢賭？”

    “你敢替他們隱瞞么？”

    “我從來不在闖王和劉爺面前說半句假話。他們實未賭錢，我敢拿頭擔(dān)保?！?br/>
    劉宗敏的臉色緩和了，但聲音仍很威嚴(yán)：“老王，你的脖頸上長了幾顆腦袋？”

    “不多不少，只有一顆?！?br/>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們隱瞞，敢在闖王面前撒謊，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胡須，然后砍掉你的腦袋瓜子！”

    “請劉爺放心。我王長順跟隨闖王多年，從不弄虛作假。我現(xiàn)在脖頸上頂著腦袋等候，決不會把腦袋藏在褲襠里?！?br/>
    劉宗敏的臉上閃出笑容，說：“看你嘴硬！媽的，既然你拿頭擔(dān)保，我就饒了他們。去，好生訓(xùn)他們一頓，以后不許再玩這個玩藝兒！”

    “是，以后不許玩這個玩藝兒。”王長順轉(zhuǎn)過身子，望著尚炯笑著說：“老神仙，大年節(jié)，我?guī)缀跤值脛谀憷先思业纳?，去給弟兄們治傷?！?br/>
    醫(yī)生說：“鞭傷棒傷都好治。我剛才就擔(dān)心劉爺一時性急，為著執(zhí)法如山，殺一儆百，誤砍下一顆腦袋，我可沒辦法再安上去?！?br/>
    屋里的空氣登時輕松，出現(xiàn)了笑聲。李巖深為感動。原來他完全想象不到，在闖王軍中，闖王和像劉宗敏這樣的大將對下邊弟兄們有威有恩，軍紀(jì)雖嚴(yán)，卻上下沒有隔閡。劉宗敏望望李巖，想起來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見了紅娘子，不禁在心中贊道：“真是天生的一對兒！”隨即向闖王說：

    “我本來同一功約定，分頭到各處營盤走走，看將士們新年過得怎樣。一功已經(jīng)出寨了。我正要上馬動身，忽然一個從南召縣境內(nèi)打糧回來的頭目對我說，南召有人新從襄陽回來，聽說謠傳張敬軒和曹操在四川大敗，大部分人馬潰散，只帶著少數(shù)殘部逃入瀘州，陷入絕地，還說楊嗣昌懸出重賞，限期捉拿敬軒歸案?！?br/>
    大家吃了一驚，尚未說話，尚炯也將他剛才得到的報告說了出來。尚炯和劉宗敏兩人所說的消息來源不同，內(nèi)容卻大致不差，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視這個謠言，議論起來。李自成望望宗敏和醫(yī)生說：

    “你們告訴從南陽和南召兩處回來的弟兄們，這謠言不要亂講。顯然這是無根之謠。田玉峰派人專門去襄陽打探軍情，如有確實消息，自然會立即向老營稟報。在玉峰那里來人之前，咱們不用議論四川的戰(zhàn)事吧。”他掩蓋著心中的不平靜，笑著向宗敏問：“你手下辦文墨的那個王秀才，聽說回去后不想來了，真的？”

    宗敏壓抑著心頭怒氣，苦笑說：“他原說告幾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來，誰知一回去就帶著家里人逃往深山，來封書子說他不來啦，還勸說咱們不要攻洛陽。一切逃走的讀書人，你都不許派兵去捉回來，他當(dāng)然不再來啦?！?br/>
    宋獻(xiàn)策望著李巖說：“你瞧瞧，想多延攬一些讀書人，在目前尚非時候。王秀才從十二歲開始應(yīng)考，直到四十歲才進(jìn)了學(xué)；中了秀才之后，仍然在窮山溝中教個蒙學(xué)度日，窮困不堪，別無前程。就是這樣，他還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于明朝天子，頑而不化。這樣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嘗不罵我們是流賊，而稱明朝為正統(tǒng)？他何嘗明白，朱洪武尚未稱吳王時，那班死抱著元朝牌位的讀書人也是把朱洪武稱做亂賊，而把元順帝看成是正統(tǒng)天子。許多讀書人不明事理，不識時務(wù)，就是如此。代代皆然，無足為奇?！?br/>
    李巖說：“讀書人受孔孟之教，被一個囫圇吞棗的‘忠’字迷了心竅，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紂，是獨夫民賊?！?br/>
    劉宗敏憤慨地說：“林泉，你把話說對了，可是還只說對一半。眼下闖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還不分明，你們幾位能夠拋離家鄉(xiāng)，拋開祖宗墳?zāi)?，前來共事，所以全軍上下無不敬佩?？墒悄壳?，像你們諸位的人不多啊。有很多讀書人還跟著官府一個鼻孔出氣，說我們是流賊。明明是官軍到處奸擄燒殺，苦害百姓，這班讀書人裝聾裝啞，卻硬是昧著良心，血口噴人，硬要造謠說咱們的人馬奸擄燒殺。另有一班讀書人，在等待，在看大勢。我敢打賭，再過他媽的兩三年，即令咱們還沒有殺進(jìn)北京，人們也會看清楚明朝的大勢已經(jīng)去了。老鴰野雀旺處飛，連鯉魚也愛洑上水。到那時，還愁讀書人不肯來么？那時候，哼，別說是山溝里的窮秀才，就是舉人、進(jìn)士，在明朝做官為宦的，也會把頭削得尖尖地來到咱闖王面前，求他重用。在眼下，誰要是來投闖王，自然會有親戚朋友大罵他從賊謀反，不忠不孝。再過兩三年，頂多三四年，有誰不來投闖王，他的親戚朋友會慫恿他趕快來，巴不得他變成新朝貴人，自己也跟著沾光。俺是個打鐵的粗人，說不清歷代興亡關(guān)頭讀書人是怎樣變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讀書人，他們呀，嗨，身穿襕衫，頭戴方巾，走著八字步，一開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實，有幾個人的骨頭里不浸透了勢利二字？不信？到將來你們瞧著，咱們來個開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職，準(zhǔn)定會把貢院的大門擠塌！到那時，咱們設(shè)一個招賢館，凡來歸順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請住在招賢館中，大酒大肉款待。你們各位等著瞧，設(shè)個招賢館，又該我費(fèi)事了?！?br/>
    牛金星說：“你是大將，管統(tǒng)兵打仗。南征北討，就夠你忙了。這招賢館的事，用不著你操心?！?br/>
    宗敏說：“我是打鐵的出身，我得把招賢館的幾道木門檻換成鐵的?！?br/>
    大家哄堂大笑。宋獻(xiàn)策拍手說：“劉爺是痛快人，一語道破玄機(jī)！”

    宗敏站起來說：“我要去幾個營盤看看，失陪啦?！?br/>
    除闖王外，大家都站起來相送。宗敏望望李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轉(zhuǎn)向牛、宋二人，笑著說：“我今日才看見紅娘子，果然名不虛傳。你們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個保山，讓他們趁此過年時候成親算啦。日后打起仗來，哪有像這樣從容工夫？”

    宋獻(xiàn)策本來已經(jīng)同牛金星約好，今天要趁著在看云草堂談話時候向闖王和李巖提一提這件婚事，沒料到劉宗敏先說出口，不禁同時哈哈大笑。金星說：

    “捷軒將軍與我們所見相同，林泉兄與紅娘子的確是天作良緣。這月老我是做定了?！?br/>
    宗敏說：“我做事喜歡干脆痛快。你們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鐵，快點玉成他們，趕在這年節(jié)里把喜事辦了拉倒?！?br/>
    闖王說：“林泉和紅娘子昨日才到，鞍馬勞頓，風(fēng)塵仆仆，尚未休息。捷軒，你急什么？此事我自有安排，不爭這一時半刻。你莫急嘛。”

    “好，不爭這三天五日。這事由闖王主持，牛先生和軍師為媒。我剛才只是想到了順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親時不要忘了請我吃杯喜酒就行了?！弊诿粽f畢，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巖同牛、宋和醫(yī)生重新坐下，說道：“原來在路上我只聽說捷軒將軍是一員虎將，在戰(zhàn)場上異常慓悍，使官軍望見破膽，沒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個很有風(fēng)趣的人物?！?br/>
    闖王笑著說：“相處日久，你會愈覺得捷軒可愛可敬。這個人識字不多，可是絕不是一個粗野武夫。他真正是大將之才，也是帥才，在咱們軍中極有威望。盡管脾氣有點暴，可是將士們還是喜歡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歡跟著他沖鋒陷陣。他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來總是身先士卒，做起事來處處顧全大局。別看他剛才說話挖苦讀書人，其實他對讀書人也是很尊重的。老神仙，你說？”

    一直很少說話的醫(yī)生點頭說：“我同捷軒在軍中相處數(shù)年，深知他大公無私，心口如一，肝膽照人。”

    經(jīng)劉宗敏臨離開看云草堂時一提，話題很自然地轉(zhuǎn)到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上邊。宋獻(xiàn)策想著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紅娘子的義母，這事非通過高夫人才好辦，所以建議將高夫人請出來一起商量。闖王也很贊成，立刻就吩咐親兵去內(nèi)宅請高夫人到花廳來。宋獻(xiàn)策趕快攔住說：

    “最好請子明勞駕去內(nèi)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時莫名其妙，未必馬上就來?！?br/>
    大家都覺得由老神仙去請高夫人最為得體，于是醫(yī)生就滿面春風(fēng)地往內(nèi)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紅娘子敘家常，問了紅娘子的幼年遭遇，又問到她在豫東起義以后的一些事情。后來話題又回到紅娘子的幼年時候，高夫人嘆口氣，輕聲問：

    “你從母親和弟弟死了以后就長住在舅舅家里？”

    “沒有?！奔t娘子悲聲回答，“舅舅也很窮，養(yǎng)不活我。他原是一個武教師，靠傳授武藝吃飯，常常吃這頓，沒那頓。我到舅舅家才過兩年，有徐鴻儒的余黨起事不成，牽連了他，官府派兵前來捉拿。他一張弓、一把大刀，殺死了十來個官軍，使官軍近他不得。后來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幾十個官軍才從四面撲了上來?？墒撬吹焦佘娮呓?，又突然坐起來，砍死了一個官軍，才被亂刀殺死。我從六歲就跟著舅舅學(xué)武藝……”

    紅娘子的話尚未說完，一個女兵掀起簾子，向高夫人稟報說老神仙來了。隨即老神仙走了進(jìn)來。高夫人和紅娘子都起身相迎。高夫人讓醫(yī)生坐。醫(yī)生不坐，滿臉堆笑，拈弄著花白長須說：

    “闖王同軍師在花廳商量一件事，請夫人也到花廳坐坐。”

    高夫人從老神仙的喜悅神氣，已經(jīng)猜到八九。上午軍師來內(nèi)宅向她拜年，也曾對她嘀咕幾句，使她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沒有問商量什么事，便笑著對醫(yī)生說：

    “既然闖王不差親兵來叫我，偏請你老神仙來一趟，必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我再同紅娘子說幾句話，馬上就去?！?br/>
    “好，好。只待夫人去一言而定?！崩仙裣珊翢o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讓紅娘子趕快坐下。她問：“你在舅舅死了以后如何過活？跟著舅母？”

    “不是。舅舅在死前幾個月，就送我去投師學(xué)藝。我這位師傅是舅舅的師弟，帶領(lǐng)一班人到處跑馬賣解，闖江湖?！?br/>
    “啊，怪道你的武藝這樣好，原來是從六歲就開始學(xué)的！”高夫人使個眼色，使身邊的兩個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后笑著說：“你邢大姐，我想問問你，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辦啦。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對我說出心里話：你眼中可有能夠配得上的合適人么？”

    紅娘子的臉孔刷地紅到耳后，低頭不語。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著悄悄地問：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適么？”

    紅娘子聽到這話，連整個脖頸也變得通紅，心頭一陣亂跳，而一種莫名其妙的慌亂情緒使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覺地用右手?jǐn)Q著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見她不回答，也不抬頭，便第二次問了一遍。紅娘子的心中略微鎮(zhèn)靜一點，但呼吸仍然感到緊張，臉頰也感到發(fā)燒。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樣啟口，只是將下巴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動作是那樣輕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高夫人又笑著說：

    “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這是自古人倫大事。你不要害羞。我不是外人。你對我說出來，我好替你做主。闖王和軍師特意叫老神仙來請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談這件事兒。你說，要是闖王和軍師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紅娘子越發(fā)將頭低下去，小聲喃喃說：“我既無父母，又無兄長，闖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親生父母。女兒的終身大事，只能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問我？”

    高夫人點頭笑了，隨即站起來，說：“我到花廳去一趟，免得他們久候。你沒事，讓慧英等眾姊妹陪著你玩兒去吧。”

    高夫人出去以后，紅娘子過了片刻才恢復(fù)常態(tài)。她聽見有腳步聲音來近，將頭抬起，只見紅霞掀簾進(jìn)來，說：

    “紅帥，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來。趁此刻沒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陣好不好？”

    紅娘子突然站起來，說：“吩咐健婦們趕快備馬，跟隨我下山射箭！”

    紅霞十分詫異，說：“一路上天天騎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覺得困么？”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br/>
    “今天是大年初一，還要下山去騎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紅霞從主人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容光里看出來一些兒秘密心事，悄聲問：“剛才夫人同你談了什么事？”

    “什么事兒也沒談！我叫你去吩咐備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別多問！”

    紅霞看出來主人是對她佯裝嗔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沒法隱藏住一種平日少有的神情。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聽，便笑著問：

    “要不要叫男親兵們都跟著去射箭？”

    “不用。叫他們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紅霞到院中向健婦們一聲傳令，大家立刻準(zhǔn)備起來，但每個人都對紅娘子在大年初一有興致下山去騎馬射箭感到奇怪。高夫人的女兵們一聽說紅娘子要帶領(lǐng)健婦們下山去騎馬射箭，高興萬分，都要隨同下山?；塾②s快去花廳稟明高夫人，留下四個姑娘以備高夫人隨時呼喚，便帶著其余十幾個姑娘跑去備馬。

    紅娘子下了山坡，勒馬進(jìn)入射場，將脫掉的斗篷扔給背后的一個健婦，立刻使她的戰(zhàn)馬飛奔起來。靶子是現(xiàn)成的。她要第一個連中三箭。耳邊風(fēng)聲呼呼。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滿，覺得兩臂有無窮力量，一箭正中靶心。健婦們和女兵們立馬觀看，齊聲喝彩。紅娘子的戰(zhàn)馬繼續(xù)繞著射場奔馳，她突然一縱身跳下戰(zhàn)馬，在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后將弓和箭扔到地上?；塾⒌扰鴤冞€都在覺著奇怪，而健婦們卻登時心中明白。健婦們望著紅娘子等候戰(zhàn)馬時的矯健身姿，神態(tài)沉著、安閑，不禁個個暗中叫好。但是有的人也不免略微有些擔(dān)心。她們不是擔(dān)心紅帥自從起義后在這方面的功夫丟生了，是擔(dān)心這照夜白是一匹性情倔強(qiáng)、體格高大的蒙古戰(zhàn)馬，不是從前專為賣解訓(xùn)練的那一匹性情溫順的四川小騸馬。轉(zhuǎn)眼工夫，照夜白在射場中兜了一圈，奔到紅娘子的面前。大家只見紅娘子動作像閃電似的舉起雙臂，沒有看清楚她怎樣將鞍子一按，身子已經(jīng)騰空而起，騎在鞍上。不知是因為照夜白吃了一驚還是紅娘子將鐙子一磕，加快了奔馳。大家看見紅娘子忽然扔掉絲韁，身影一晃，滾下馬鞍，來一個“鐙里藏身”。當(dāng)照夜白重新奔過她剛才站立的地方以后，忽然她一翻身又穩(wěn)坐在馬鞍上，而大家看見那扔在地上的一張弓和兩支箭又都在她的手中。大家還沒有來得及喝彩，只見她輕舉雙臂，嗖的一聲，箭如流星，又中靶心。大家又一陣齊聲喝彩，特別是慧英等女兵們更是驚奇歡呼。大家同時猜想她的第三支箭將如何射法，想著必定更加奇妙。但是紅娘子似乎并沒有聽見背后的歡呼喝彩聲，心中暗想：高夫人大概正在同闖王和軍師們商量吧？

    “啊，我就猜到你們請我來是商量這事！”高夫人對宋獻(xiàn)策等人笑著說，特別打量了沉默不語的李巖一眼?！凹t娘子已經(jīng)認(rèn)成我的義女，她自幼父母雙亡，我自然要替她的終身大事操心。她今年二十二歲。若是平常莊戶人家，十八歲就出嫁了，如今已經(jīng)生兒育女。只為她流落江湖，賣藝糊口，繩上去，馬上來，一則多年不知道小時定親的夫婿死活，只好等著，二則一出了嫁，自然要生兒育女，就沒法靠繩上馬上的武藝賣錢，她那一大班子人如何糊口？這班人拖累著她，也不愿她早日嫁人。就這樣，把她的婚事耽擱了。如今她已經(jīng)起義，又來到咱們這里，再也用不著賣藝糊口，她那一班子人也用不著指靠她養(yǎng)活了。一個女孩兒家，在婚姻大事上比不得須眉丈夫，自然不好再耽擱了?？墒悄銈儎偛磐罟犹徇^么？他的意下如何？”

    宋獻(xiàn)策說：“林泉只是顧慮，當(dāng)日別人造謠，說紅娘子將他擄去，強(qiáng)迫委身于他，如今結(jié)為夫妻，眾人不知實情，倒真的將那無端栽誣的話信以為真了。其實……”

    李雙喜匆匆進(jìn)來，將一封緊急書信呈給闖王。獻(xiàn)策將話停住，同大家望著闖王拆看書子。自成看見田見秀的這封書信中所稟報的四川戰(zhàn)事消息同劉宗敏和尚神仙所聽到的傳聞大致相合。他想著這確實是一個重大變化，也是個不利消息，但愿張敬軒本身平安無事，更不要全軍覆沒。他暫時若無其事地將書信裝進(jìn)懷中，望著雙喜問：

    “你沒有去孩兒兵營中看看？”

    “我本來說要去的，可是因為任總管生了病，中軍吳大叔出差不在家，今天老營中事情特別多，我還沒有騰出工夫，只好明日上午去。張鼐已經(jīng)去了。”

    闖王沉默片刻，又說：“老營的事讓別人替你辦，你現(xiàn)在去吧。老營中有玩雜耍的、變戲法的、吹笛子的、吹嗩吶的，你手下親兵中有會翻跟頭的、立豎兒的，統(tǒng)統(tǒng)帶去，同孩兒們快快活活地玩半天。你跟小鼐子要留在那里同孩兒們一起吃晚飯，晚上再玩一陣回來。”

    “是，我把老營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去。”

    闖王帶著責(zé)備的神色說：“老營的事情你只管放下，交代別人替你半天，天塌不下來。你應(yīng)該多想想那些孩子，有很多都是孤兒，家破人亡，沒有親人，過年過節(jié)能不難過？像羅虎那孩子，父母都餓死了，隨哥哥來咱軍中，哥哥又在前幾年陣亡。往年遇著過年過節(jié)都免不了哭一場，有時偷偷流淚。如今大了一些，又掌管孩兒兵全營，表面不哭，心中能夠好過？你也是從孩兒兵營中出來的，還不明白那些孩兒們的情況？逢年過節(jié)，要特別體貼他們?？烊グ伞Ｈジ嬖V孩兒們說，明日上午你媽要去看他們。我如若有工夫，也要去的?！?br/>
    雙喜一走，闖王轉(zhuǎn)向宋獻(xiàn)策，催促他接下去將話說完。大家因為他諄諄囑咐雙喜去看孩兒兵，也不去想著那封書信中有什么重大的事了。獻(xiàn)策接著說：

    “其實，林泉也是多慮。如今由闖王與夫人主持，憑媒正娶，締就良緣，豈不正可以破日前那些謠言的無稽么？那些讕言將不攻自破！紅娘子那一邊，夫人可問過她的心意如何？”

    高夫人笑一笑，說：“紅娘子雖不說出一個肯字，可是我看她是愿意了?！?br/>
    闖王說：“這是她的終身大事，總得她自己說一句明白話才好?！?br/>
    高夫人笑著將紅娘子剛才回答的那句話說給大家聽了以后，宋獻(xiàn)策哈哈大笑，拍手說道：

    “妙哉！妙哉！紅娘子真算是善于詞令！林泉，你還有何顧慮？”

    高夫人說：“李公子倘若有那個顧慮，這倒好辦，把婚事辦隆重一點兒就好啦。按道理講，這婚事也應(yīng)該辦得隆重一些，方不負(fù)紅娘子這樣的女中英雄。她為著李公子的事，日夜奔波，馬不停蹄，攻城劫獄，受盡辛苦，誰聽了這件事也心中感動。拿紅娘子來配李公子，按理說，他兩個應(yīng)該是都樂意的。他們原來是惺惺惜惺惺，變成了患難夫妻，可說是天賜良緣。我早已知道他們之間的原委，叫人氣憤。這話，你們大概沒有聽李公子談過。我聽了那經(jīng)過，就想著他們的婚事一定要成全，一定要隆隆重重地辦。”

    闖王說：“我們一見林泉就忙著談?wù)撥妵笫?，私事一概未曾提起。你說的什么原委，什么經(jīng)過，我們都沒有來得及問?！?br/>
    高夫人憤慨地說：“自從李公子入獄之后，咱們的探事人從豫東回來，不是稟報一些關(guān)于他們二人之間的一些話么？人們捏造出不要臉的謠言，胡說八道，說什么紅娘子造反以后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qiáng)迫成親?？此麄儼鸭t娘子說得還值一個錢么？真是血口噴人！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一人造謠，萬口哄傳。人們都不想想，那時李府大奶奶還在世，紅娘子殺了人，造了反，手下將士們稱她紅帥，對她十分尊敬，她怎么會做出那樣下賤的事惹部下恥笑？如若她那樣下賤，部下還肯擁戴她么？再說，紅娘子是一個有心胸，有膽識，才貌和武藝雙全的巾幗英雄，難道她起義之后，甘心做李公子的小老婆才能夠活下去么？哼，編造謠言的人是故意栽誣，聽信的人竟然都喝了迷魂湯，不去想想！”

    李巖十分佩服高夫人論事透辟，連連點頭說：“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高夫人又說：“這種嚼蛆的話，放在男人身上不算屁事，人們不但不以為恥，還當(dāng)成風(fēng)流佳話，可是放在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兒家身上，就背上千斤黑鍋。女人身上的苦處，你們做男子漢大丈夫的何嘗明白！即令表面道理上你們明白，也不會連著你們的心！所以你們這兩天見面時只談?wù)撥妵笫拢腋t娘子在一起就要敘些家常，問一問她的可憐身世，還想知道她賣藝糊口的辛酸生活，想知道她是怎樣被逼無奈才造反的。有時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也忍不住陪著流淚。雖然我跟著闖王起義，在全軍中受到尊敬，可是我畢竟是女流之輩，女人家的百般苦處我比你們清楚。何況我是窮家小戶出身，父母早亡，靠著叔父高闖王養(yǎng)大，自小受苦，像紅娘子肚里的苦水我肚里也有，談起往事，眼淚會流到一處。”

    闖王笑著說：“大家請你出來商量紅娘子同李公子的婚事，你卻光說些替紅娘子抱打不平的話?！?br/>
    高夫人說：“好，抱打不平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他們的親事你們大家看怎么辦？”

    牛金星問：“林泉這邊已經(jīng)同意，紅娘子那邊未知尚有別的話沒有，可否請夫人一問？”

    “她那邊我雖不能完全做主，也可以九分當(dāng)家。我看，她別的不會挑剔，就是在禮路上要不馬虎才行。”

    “如何才算是不馬虎？”

    “憑媒說合，互換龍鳳庚帖，納彩定親，然后拜天地祖宗，花燭洞房，樣樣按禮辦事。紅娘子雖然自幼流落江湖，人們將她稱做繩妓，但是她出身清白，非樂戶、官妓可比。自從起義之后，身為一營之主，更非泛泛之人。在禮路上馬馬虎虎就是輕視了她，那可不行。唉，你們這班男人家，如何能夠懂得一個清白女子的心中苦處！”

    牛金星說：“如今湯夫人既然去世，紅娘子是續(xù)弦，這婚姻自然要按照大禮辦事。”

    高夫人說：“可是我有一點兒擔(dān)心?！?br/>
    闖王問：“你擔(dān)心什么？”

    “我擔(dān)心李公子會想著自己出身名門宦家，紅娘子出身微賤，門不當(dāng)，戶不對。倘若李公子仍有門第之見，口中不好說出，心中存有芥蒂，日后夫妻之間很難相敬如賓，這婚事也就不用提了。我有紅娘子這樣武藝出眾、容貌端正的干女兒，不愁嫁不出去。其實，咱們跟隨闖王起義，連朝廷老子還要打翻地上，他的門戶不比誰家高貴！什么名門大戶，不過是世代靠魚肉小民為生，站在小百姓的頭頂上為非作惡，耀武揚(yáng)威。倘若還懷著舊日看法，把這種臭門第放在心上，那就不合咱們起義的宗旨了?！彼顜r笑一笑，接著說：“依我看來，如今紅娘子是李闖王手下的一員女將，她的身份門第才真正高貴！”

    牛金星哈哈大笑說：“何況她還是夫人的義女！”

    宋獻(xiàn)策笑著點頭，說：“夫人用心甚細(xì)，為紅娘子婚事著想，真是無微不至，但未免過慮耳。紅娘子有義氣，有肝膽，俠骨芳心，人品才藝，林泉兄久為傾倒。只是他們以道義相待，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故來往三載，并無不可告人之事。今日紅娘子是林泉的救命恩人，且同患難甘苦，相偕來投闖王，志同而道合。我敢信林泉胸中決無舊時門第之見。況且紅娘子既是一員女將，又為闖王與夫人義女，這身價何等尊榮！處此革故鼎新之時，豈能再論舊時門第！”

    尚炯說：“軍師說的很是。紅娘子做林泉的續(xù)弦正配，他心中決不會有絲毫芥蒂。”

    高夫人說：“不是我剛才過慮，是世界從來就不公道，在男女婚姻上也是一樣。那班有錢人家，納妾，玩小老婆，只講容貌，不論出身。丫頭收房，娶娼妓，什么都行。一提正配，非講門當(dāng)戶對不行……”

    大家都笑起來，暗暗佩服高夫人說的話針針見血。李自成一邊聽大家說話，一邊想著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被楊嗣昌包圍在川西，如果萬一他們被消滅，或者潰不成軍，潛伏起來，楊嗣昌很快就會出川，以幾省的兵力來向他圍攻。為著趕快商議軍事，他等大家笑過之后，說：

    “現(xiàn)在別的話都不用說了，只看他們二人的喜事如何辦吧。我的想法是，趁目下不打大仗，趕快把喜事辦了。說不定，開春之后，會有惡仗要打。”

    李巖欠身拱手回答：“承蒙闖王與夫人如此關(guān)懷，各位老兄如此熱心玉成，使我五內(nèi)感激，無言可宣。往昔門第，已成過眼煙云，不值一提。今日這婚姻我不敢推辭，但實在深有苦衷，各位尚不明白?；橐鲋拢垙木徸h為佳?！?br/>
    金星問：“不知年兄有何苦衷？”

    李巖嘆口氣說：“弟與亡妻結(jié)縭十年，相敬如賓。內(nèi)子為我起義而死，至今余痛猶深，實無心思于倉猝間再結(jié)新歡?！?br/>
    自成說：“怕的是以后打起仗來，便沒有工夫再議此事，一耽擱，就不知要耽擱到什么時候啦?！?br/>
    李巖說：“闖王與夫人如此厚愛，敢不從命？但求過百日之后，再議此事。”

    高夫人想了一下說：“我看，最好是趁如今軍中閑暇，先將你們二人的婚事定了。等到攻破洛陽之后，趁著全軍慶祝勝利，拜堂成親。這樣如何？”

    大家都說這樣很好，勸李巖不要固執(zhí)百日之后。李巖不好推辭，只得同意。醫(yī)生說：

    “既然兩相情愿，現(xiàn)在就該擇好定親吉日，送定禮，換庚帖?！?br/>
    獻(xiàn)策說：“明日就是黃道吉日，利于定親、嫁、娶。我想，女方主婚人自然是闖王和夫人。男方呢，可惜李府的長輩沒有一個人隨軍前來。二公子德齊是弟弟，不好替哥哥主婚。啟東先生是林泉的鄉(xiāng)試同年，這關(guān)系不比一般，又比他年長十來歲，可以代替李府主婚。至于月老，自然是我與老神仙了。如此安排，不知闖王與夫人意下如何？”

    “這樣好，這樣好！”闖王笑著說。

    高夫人說：“軍旅之中一切從簡，務(wù)要避免鋪張。男家定禮，由公子自己斟酌。女方禮物，由我這里辦，不用紅娘子自己操心。從今日起，紅娘子要同李公子互相回避，直到拜天地才能見面。過去沒提媒，你們只是道義相從，戎馬間患難與共，一天到晚見面都沒有什么要緊，旁人也不會見笑。今日已經(jīng)提媒，就不好見面啦。我叫紅娘子從今天起就住在老營后宅，馬上派人去把她的首飾衣物全都取來，她的那些留在你們清泉坡營里的男女親兵，一概叫來。你們營中諸事，只好由你同二公子多操心啦?！?br/>
    獻(xiàn)策說：“夫人說的極是。從今天起，紅娘子就留在夫人身邊。紅娘子自幼闖蕩江湖，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之樂。如今得同夫人住在一起，又有慧英這一班姑娘相陪，真是三生有幸，何其快哉！”

    “在攻破洛陽之前，”高夫人又說，“她就同我住在一起。可是她和李公子的營中遇有重要事情，必須商議決斷的，不可不讓她知道就決斷。在成親前這些日子，林泉不好見她商議，應(yīng)該由德齊二公子來向她稟明，聽她指示。在起義前你們是宦門公子，她是江湖賣藝人，那一章不講啦。如今她同林泉都是一營之主，德齊遇大事來向她稟明請示，這是正理?！?br/>
    李巖欠身說：“是，是，理應(yīng)如此。”

    高夫人轉(zhuǎn)向闖王說：“近來隨營眷屬很多，有的是原來就隨營的，有的是新來的，有的住在得勝寨內(nèi)，有的住在附近村中。我有意將年輕的姑娘、媳婦們編成幾哨，每日來老營半天，學(xué)習(xí)武藝。有的原來會點武藝的，可以趁此時學(xué)好一點，能夠做到弓馬嫻熟豈不更好？那些新來的，沒有練過武藝的，正可以趁此時機(jī)，學(xué)點武藝，防身護(hù)體。紅娘子來得正好，總教師非她不可。這事說干就干，明天我就傳令：三十歲以內(nèi)的年輕眷屬，除非有病、身上不方便的，過了破五，一個不許不來。先編好隊伍，立下營規(guī)，三天后就每日分批操練。你說行么？”

    闖王笑著點頭說：“很好，很好。可是紅娘子是新來的，萬一有的眷屬仗恃自己的根子粗，會叫她不好辦。咱們在商洛山中時候，慧英曾經(jīng)將老營寨中的姑娘、媳婦們編成一個娘子營，很是有用處?？赡鞘窃谲娗槭治＜睍r刻，大家臨到生死關(guān)頭，容易心齊，也肯聽話。眼下安然無事，那些根子粗、家事稍忙的眷屬們就不會那么聽話啦?！?br/>
    高夫人說：“只要立下營規(guī)，向大家講明利害，你我肯替紅娘子認(rèn)真做主，她就能夠執(zhí)法如山。我叫慧英、慧梅們都在紅娘子手下做事，蘭芝跟著大家練武，捷軒的侄女兒新從藍(lán)田來，也得去學(xué)點兒本事。紅娘子先從這些姑娘們頭上執(zhí)法，看誰還敢不聽令。拿一兩個咱們自家的姑娘做榜樣，有錯就罰，毫不例外，更不姑息，別家眷屬就只好聽話啦?！?br/>
    闖王愉快地望望軍師、牛金星和李巖，說：“這個題目出得好，一則趁此時機(jī)叫隨營眷屬們多練練弓馬武藝，二則也讓我們看一看紅娘子的治軍本領(lǐng)。操練這一群年輕眷屬，可不像操練士兵容易！”

    宋獻(xiàn)策笑著說：“只要有闖王和夫人做主，不難，不難。孫武子能夠使吳王的宮人聽令，認(rèn)真操練，何況我們的隨軍眷屬同吳王的宮人根本不同，多數(shù)出身農(nóng)家，幾年來過慣了戎馬生活，經(jīng)歷些大大小小的陣仗，都會情愿學(xué)些武藝。紅娘子不需要砍兩顆人頭就能使軍令肅然?！?br/>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高夫人又望著李巖說：“我看紅娘子十分聰明伶俐，年紀(jì)不算太大，也可以跟著慧英們一道兒學(xué)習(xí)讀書識字。咱們的姑娘們不比官宦富豪人家的小姐那樣，那些大家閨秀有成群的丫環(huán)仆女侍候，飯來伸手，茶來張口，吃飽了沒事兒干，坐在繡房中學(xué)做詩填詞消磨時光。咱們的姑娘們于練武做事之暇，讀會一些日用雜字就行啦。倘若她們能夠多讀點兒書，多識幾個字，當(dāng)然更好。可是這班丫頭習(xí)慣了行軍打仗，就是不習(xí)慣坐下去讀書寫字。叫她們拿起弓箭，她們能百步穿楊；舞起寶劍，周身靈動；叫她們拿起筆來，好像拿起來一根百把斤重的木頭棍子，沉重得很，笨手笨腳。紅娘子在讀書識字上也許比那些姑娘們心靈一些?！?br/>
    李巖說：“紅娘子何幸蒙夫人如此垂愛，使她能趁此機(jī)會，在老營教別人練武之余，隨著那些姑娘們學(xué)習(xí)讀書識字，這是她平日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洪福。”

    醫(yī)生對李巖說：“咱們闖王自己喜歡讀書，也注重讀書的事兒。在孩兒兵營中，只要不行軍打仗，除練武之外也讀書寫字?！?br/>
    李巖又一次心中暗暗驚奇，同時恍然明白，小將李雙喜為什么在神垕同他見面時會那樣應(yīng)答如流，彬彬有禮。他完全沒有料到，十幾年來一直被官府稱為流賊的李自成軍中，自從潛伏商洛山中以來，竟有如此注重讀書識字的事！

    高夫人因為事忙，關(guān)于男女庚帖的事兒向宋獻(xiàn)策囑咐一句就起身走了。醫(yī)生也跟著走了。李自成把田見秀的書信拿出，讓大家傳看，其中除稟報收編一斗谷、瓦罐子兩股人馬的情況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下邊幾句：“頃據(jù)探子回報，近日襄陽城內(nèi)，哄傳張、羅在成都受挫，奔往瀘州，陷入絕地；在往瀘州奔逃途中，不斷有官軍截?fù)簦纻麘K重，敬軒身受重傷。又傳官軍瀘州大捷，張、羅人馬潰散，不知逃往何處，或云敬軒已死?！碑?dāng)牛金星等傳閱這封重要書信時候，李自成在考慮著萬一襄陽的傳聞屬實，楊嗣昌在一月之內(nèi)就能回到襄陽，而入川的和防守川、陜交界地方的各省官軍也會在一個月后齊集河南。許多問題一齊出現(xiàn)在闖王心頭，需要做出個未雨綢繆之計。但同時，他根據(jù)自己的親身經(jīng)驗，對官軍在四川大捷和張、羅人馬完全潰散的消息不肯全信，在心中問道：

    “敬軒用兵詭計多端，怎么會完蛋了呢？……”

    第五十章

    大年初二，天剛閃亮，李自成像往常一樣，已經(jīng)起床，匆匆地漱洗畢，便掛著花馬劍，提著馬鞭，走出老營大門。盡管是新年，他仍然穿著半舊的深藍(lán)色標(biāo)布箭衣，緊束絲絳，外罩老羊皮絳紅色山絲綢舊斗篷，戴一頂北方農(nóng)民喜歡戴的白色氈帽，上有紅纓，腳穿一雙厚底氈馬靴。在刺骨的冷風(fēng)中等候片刻，李雙喜和一群親兵們牽著戰(zhàn)馬走來。他從一個親兵手中接過絲韁，騰身騎上烏龍駒，向著寨門走去。

    整個上午，他走了不少營盤，包括那些打造兵器和縫制甲、帳、旗幟和號衣的各色工匠營盤。早飯，他是跟伏牛山礦兵們蹲在一起吃的。這一營約有五百人，十之九是挖煤窯的，只有少數(shù)是燒木炭的。挖煤窯的人在豫西一帶稱做煤黑子，原是失業(yè)農(nóng)民，替人挖煤，活路極重，生活極苦，時常有生命危險，所以在明朝二百幾十年中，以各地挖煤的礦工為主，還有開銅礦、鐵礦、錫礦和銀礦的工人，不斷起義，官府和地主階級統(tǒng)稱之為“礦盜”。李自成駐扎得勝寨以后，伏牛山中的煤黑子一起一起地前來投軍，編為一營，同那一營從嵩縣來的毛葫蘆兵駐扎在同一個背風(fēng)向陽的山坳里。

    快到中午時候，李自成因為紅娘子與李巖定親的事，馳回老營。但是簡單的酒宴一散，他又去巡視諸營，直到太陽落山。這一天，他遇到了很多農(nóng)民，都向他作揖拜年，有的跪下磕頭。他在馬上拱手還禮，對老年人還停住馬笑著招呼。許多年來，他沒有這一個新年過得愉快。

    原來他打算初三日一早就動身去永寧，但是在今天晚上變了主意。田見秀又派人送來書信，說瓦罐子和一斗谷等一群河南起義大首領(lǐng)共十幾個人，要求晉謁闖王，將在破五以前趕來拜年，他自己也將陪他們一起回來。同劉宗敏、高一功和牛、宋等商議之后，闖王決定留在老營等候，趕快派人去永寧告訴李過，處斬萬安王的事仍按原議照辦。初四日，田見秀同一斗谷等眾首領(lǐng)帶著三四百親兵來到。這班人投闖王原是三心二意，所以李自成盡管對他們熱烈款待，好言撫慰，卻沒有改變對他們的羈縻政策。由于他們的投順闖王，使闖王的人馬突然增添了五六萬人，聲勢更大，但是實際上闖王并不把這些人馬算在他的可用的兵力之內(nèi)。一斗谷等在得勝寨住了五天，各自馳回本營駐地。接著，又有不少地方上的小股義軍來投。他們是因見闖王殺了萬安王，威名更震，慕義前來歸順，和瓦罐子、一斗谷等擁眾自雄的人物不同，所以闖王將他們分別情況收編，大小頭目們量才使用，不久就自然地泯去了畛域界限。

    萬安王已經(jīng)在破五那天午時三刻，五花大綁，插上亡命旗，推出永寧西關(guān)，當(dāng)眾斬首。李過遵照闖王的指示，事前命文書們將牛金星起草的告示抄寫了幾十份，粘貼通衢和官道路口。告示中開列了萬安王府虐害平民的滔天罪款，并聲明闖王只殺苛剝百姓的王侯、貪官、豪強(qiáng)，為民除害的宗旨。同時處決的還有王府重要爪牙和從四鄉(xiāng)捕獲的王莊頭子二十余人，并當(dāng)眾焚毀了從王府抄出的各種文約賬冊，宣布王府所占民田由原主收回耕種。自從殺了萬安王，永寧一帶貧苦百姓更加紛紛起義，隨順闖王，每日結(jié)伙投軍的人像潮水一般。

    李自成為著部署進(jìn)攻洛陽的軍事，召集分散在宜陽、永寧、南召、魯山、伏牛山和熊耳山中各處的主要將領(lǐng)在元宵節(jié)前一天趕回得勝寨老營議事，并聽他重申軍令，面授機(jī)宜。將領(lǐng)們一則巴不得立刻能攻破洛陽，二則想趕在燈節(jié)前回到得勝寨給闖王夫婦拜晚年，所以一接到命令就星夜往回趕，最遠(yuǎn)的也在十四日的下午趕到。只有袁宗第在破了宜陽后擔(dān)負(fù)著進(jìn)攻洛陽的主要責(zé)任，恰遇著明朝在洛陽的守城軍事有變化，所以他直到十五日上午才趕到得勝寨。闖王立刻聽他稟報洛陽的防守情況。一些原來的情況都是闖王知道的，只有兩個新情況是袁宗第臨離開宜陽前不久才發(fā)生的：一是袁宗第得到確實消息，洛陽警備總兵王紹禹已下令將分守鞏縣、偃師的兩股官軍約兩千人左右調(diào)回洛陽守城，大約在十八日可到洛陽；另一是上月在潼關(guān)因欠餉殺了長官嘩變的陜西兵，大約有五六百人，逃到陜州境內(nèi)，被王紹禹叫到洛陽，協(xié)助守城，明天就會趕到。闖王問：

    “這消息都可靠么？”

    宗第回答：“完全確實。”

    闖王又問：“你看該如何辦？”

    宗第笑著說：“我就是為這事耽擱著來遲了。我同幾個將領(lǐng)商議，起初想派兵在路上埋伏截殺，把這兩支官軍剿滅在洛陽城外。后來決定打鬼就鬼，因勢利導(dǎo)，使這兩支去洛陽的救命菩薩變成送命判官，守城人變成獻(xiàn)城人?！?br/>
    自成笑著問：“這倒很妙。能辦到么？”

    宗第說：“能，能。在鞏縣和偃師的官軍是由副將羅泰和參將劉有義統(tǒng)帶。這兩個人都貪生怕死，膽小如鼠，既害怕咱們義軍，也害怕他們手下士兵。這兩支官軍已經(jīng)欠了六七個月的餉，平日就軍心不穩(wěn)，如今調(diào)回洛陽守城，放在刀口上使用，當(dāng)然更加不穩(wěn)。我們聽說王紹禹命令他們十六日在偃師城內(nèi)合兵一處，然后開回洛陽。我已經(jīng)派細(xì)作到偃師城內(nèi)，在羅泰和劉有義的手下將士中安下底線聯(lián)絡(luò)。至于從潼關(guān)來的幾百變兵，都是陜西同鄉(xiāng)，我們有人在洛陽城內(nèi)等候，暗中接頭?！?br/>
    自成點點頭，滿意地說：“你們的辦法不錯。倘若來救洛陽的這兩路官軍都?xì)w我用，破洛陽就可以不必?fù)p傷將士了?！?br/>
    宗第轉(zhuǎn)向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等人說：“咱們準(zhǔn)備破洛陽，原沒有打算利用官軍做內(nèi)應(yīng)。如今既然他們來了，就不妨借他們一臂之力。我于上月二十四日破了宜陽，然后把大部人馬撤到宜陽南邊，城內(nèi)只留著我的老營和少數(shù)駐兵，對洛陽不加驚動，所為何來？還不是因為宜陽離洛陽只有七十里，便于我們把自己人陸續(xù)派進(jìn)洛陽，串通洛陽城中饑民。還有不少陜西、山西兩省同鄉(xiāng)在洛陽做小商小販，有的也可以暗中幫忙。如今好比下棋，咱們的棋是勝局，越下越活，滿盤棋子都能出上力氣，不像洛陽敵人方面處處受制，動彈不得，好不容易調(diào)動兩個炮，恰恰又落入咱們的馬蹄下邊?！?br/>
    宋獻(xiàn)策哈哈大笑，說：“形勢既成，運(yùn)用在我，左右皆可逢源?！侗ā吩疲骸茢扯恢朴跀?，’就是這個道理?！?br/>
    闖王又向宗第問：“你還有什么打算？”

    宗第說：“等羅泰和劉有義的兵開往洛陽，我就立刻派兵去占領(lǐng)偃師和鞏縣，截斷福王和洛陽官紳們的東逃之路。”

    “還有什么打算？”

    “我沒有什么打算了。其實，派兵去占領(lǐng)偃師和鞏縣兩城，也是你原來謀劃好的，不過如今可以不用多費(fèi)力氣攻城了?！?br/>
    闖王笑著點點頭，又說：“漢舉，攻洛陽的重?fù)?dān)子大部分挑在你肩上，別人去都只算你的助手。你多想一想，想到有什么困難，有什么麻煩，早對我說?！?br/>
    宗第說：“破洛陽以后會遇到許多麻煩事，以及今后用兵方略，你同軍師們早就想到了，計議熟了，用不著我多說。我只想說幾句與破洛陽無干的題外話……”他笑一笑，忽然止住，改口說：“現(xiàn)在暫且不提，等你閑的時候說吧?！?br/>
    闖王說：“你現(xiàn)在就說出來吧。為什么想說出來又把話咽了下去？”

    宗第說：“這是我的私事，待一會兒我說出不妨?！?br/>
    自成笑一笑，說：“既是私事，晚一點告我說也行。走，你跟我去寨外校場看看。近來將士們操演陣法，大有長進(jìn)?！?br/>
    “好，我正想出寨去看一看中軍營操演陣法，學(xué)一點回去販賣。”

    自成哈哈一笑，便留下眾人在看云草堂閑談，獨帶著宗第出去。

    他們騎馬出寨，只帶著少數(shù)親兵在后，并不往校場去，而是在新修的寬闊馳道上朝著清泉坡的方向并轡徐行。走下得勝寨的山坡以后，闖王側(cè)過頭來問道：

    “漢舉，你快說吧，是什么重要的體己話兒？”

    宗第說：“闖王，幾天之內(nèi)咱們就要攻下洛陽，轉(zhuǎn)眼之間人馬會增到幾十萬。咱們眼下不是兵少，倒是將寡。攻下洛陽以后，越發(fā)會感到能夠帶兵打仗的將領(lǐng)太少。李哥，這困難你可在心中想過沒有？”

    自成說：“我也常常為此事操心。拿眼下來說，咱們?nèi)娙笋R將近十五萬，可是真正能夠打硬仗的精兵很少。老實說，除萬把人以外，都只能算烏合之眾。為什么？你我都明白：第一，新弟兄剛剛訓(xùn)練；第二，有經(jīng)驗的大小將領(lǐng)太少。破了洛陽以后，即令咱們再增加十萬人，這十萬新弟兄如何帶好，練好？漢舉，你思慮得很是。你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我沒有什么好主意。凡是我能想到的，你早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提起，也許是你忘了，也許是你認(rèn)為不到時候。目前咱們最困難的是將才缺少，只好把眾多小頭目都提拔上來做了偏裨將校。可是你身邊現(xiàn)放著一個將才，為什么不把他使用起來？”

    “你說的是誰？”

    “搖旗！”

    “噢，你說的是他呀！提到搖旗，我也常在心中思忖，打算使用?？墒撬刂峭ど讲皇且患∈?，大家對他還是有不小成見，因此就想著暫時把他擺一擺，沒有上緊安排他帶兵的事。他自己請求蕃養(yǎng)戰(zhàn)馬，我想也很需要，就同意了?！标J王忽然笑起來，很有風(fēng)趣地說：“搖旗如今做的事兒好像是在當(dāng)清泉坡牧馬監(jiān)正。當(dāng)然啦，我不會長久叫搖旗這樣的勇猛戰(zhàn)將做一個小小的九品文官的閑散職事！漢舉，你說，應(yīng)該怎么辦，嗯？”

    “李哥，你知道，我跟搖旗既非小同鄉(xiāng)，也非拜身兄弟，不沾親，不帶故。高闖王在世的時候，我只是跟他掛面認(rèn)識，沒有談過話，更無杯酒之緣。自從你當(dāng)了闖王，他做了你的部將，我才跟他熟了?？偠灾?，我跟他……”

    闖王截住說：“這話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是馬上就叫他帶兵么？”

    袁宗第點點頭，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是的，讓他帶兵，以觀后效?！?br/>
    闖王微笑，沒有回答。他在半月前曾打算讓郝?lián)u旗重新帶兵，可是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都不同意，就把這件事暫時撂下。今天袁宗第如此真誠地保舉搖旗，使他感動，但是他對這事需要認(rèn)真地思慮一下。宗第見他不馬上回答，忍不住又說：

    “我很明白，這件事，有許多將領(lǐng)地位不夠，一個字也不敢提。地位高的，像捷軒、一功、補(bǔ)之他們幾位，至今還對搖旗生氣，自然是只吹冷風(fēng)，不添熱火。田副爺心中有數(shù)，可是他一向不愿多說話。牛先生、宋軍師，人家一則對搖旗原不清楚，二則凡是關(guān)于你手下將領(lǐng)的事，不便插言。搖旗想立功贖罪，并無人替他說話……”

    “劉芳亮也有意勸我用他。”

    “明遠(yuǎn)這個人比較謹(jǐn)慎。我知道他有意勸你起用搖旗，可是他害怕捷軒，不像我這個人有話存不到心里，非吐不快。李哥，我們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人家有多少短處，犯過多大過錯，還要看看人家有些什么長處，立過什么功勞。世上有些人喜歡錦上添花或站在高枝上說風(fēng)涼話，很難在別人犯了錯誤時多想想人家的長處。還有一等人，巴不得別人栽跟頭。別人出了一點事，他們便來個墻倒眾人推，落井下石，方稱心愿，把如何共建大業(yè)的道理全不想了。闖王，李哥，你難道沒有吃過這種苦么？我現(xiàn)在在你面前直言不諱，絕不是為著替搖旗打抱不平，想叫搖旗日后感我的情。不，不！今日我不當(dāng)著牛、宋二位和將領(lǐng)們的面談?chuàng)u旗的事，也不讓親兵們聽見一句，我的用意你明白：勸你起用搖旗的話，說出我的口，聽進(jìn)你的耳，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過就拉倒；采納不采納，由你自己做主?！?br/>
    李自成深為感動，說：“咱倆八九年來同生死，共患難，親如手足。你的秉性脾氣我清楚：對朋友慷慨熱情，對事情大公無私，別人不愿管的事你要管，別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

    宗第問道：“闖王，搖旗的長處你都記得么？”

    “我自然都記得。他作戰(zhàn)勇猛，一身是膽，是一員難得的虎將。在商洛山中，有一次他解開衣服，露出前胸，傷痕累累。又一次我們一起在河里洗澡，看見他的脊背上竟沒有一個傷疤，只有左肩后邊中過箭傷。我記得在真寧殺敗曹文詔那次大戰(zhàn)中，他在兩軍勝負(fù)難分的時刻，把高闖王的大旗舉到手中，說了聲：‘弟兄們，隨我沖呀！’大喊大叫，直往前沖，馬到之處，官兵披靡?？墒撬M(jìn)得太猛，沒去管背后還有許多敵人，所以后肩上中了流矢。當(dāng)然，在兩軍混戰(zhàn)時，縱然是勇往直前的人，也難免背上受傷，不一定背后有傷就是逃跑的證據(jù)。可是搖旗的傷疤都在胸前和兩脅，只有一處箭傷在肩后，這就更證明他每次臨陣都是奮勇向前，身先士卒，替別人砍殺出一條血路。”

    “搖旗的長處不止這些。”

    “我知道，我知道。從崇禎十年夏天開始，高闖王的舊部有不少人陸續(xù)向明朝投降。蝎子塊拓養(yǎng)坤同搖旗原是拜把兄弟。蝎子塊投降以后，派人勸搖旗投降。搖旗撕了書信，殺了來人，大罵說：‘老子的脊梁骨是硬的，血是熱的，決不做不忠不義的降賊。我跟拓養(yǎng)坤再見面只有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永遠(yuǎn)不再是兄弟！’漢舉，古話說：‘疾風(fēng)知勁草?！谶@種節(jié)骨眼上，搖旗這個人，真正是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鐵漢子。他縱然有千條過錯，這一條是大節(jié)，是大大的好處，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

    “對，李哥，你說得完全對。還有一件事，你已經(jīng)聽人談過不少。咱們奔往鄂西的時候，搖旗在白河縣城外同大隊失散，輾轉(zhuǎn)逃到山陽和鎮(zhèn)安之間，在那里做了‘小盜’，擾害百姓，不肯回商洛山中去尋找明遠(yuǎn)。據(jù)我所知，他不得已做了‘小盜’，軍紀(jì)不嚴(yán)是真，但不像人們說的那么壞。有許多事都是捕風(fēng)捉影的話！當(dāng)時有人勸他去找老回回。老回回跟他是小同鄉(xiāng)。他發(fā)誓說要等著你，要一輩子跟著你李闖王，決不跟隨別人。咱們來到河南不久，他一聽說就來啦。你沒有重用他，大將中沒有人肯親近他，朋友們有形無形地都同他疏遠(yuǎn)了?？墒撬还軇e人怎么對他，他總是認(rèn)為你闖王一定會使用他，對你始終沒有一句怨言。眼看咱們就要攻破洛陽，像搖旗這樣虎將，還讓他帶三四百老弱殘兵專管養(yǎng)馬、燒炭，不是辦法。這是一個小頭目都能夠擔(dān)起來的事，殺雞焉用牛刀！”

    李自成點點頭，說：“是的，我也無意使搖旗這樣下去?！蓖Ｒ煌＃又f：“漢舉，我在搖旗這件事上，想的比你還多。我們老八隊，你還記得，起手時有很多邊兵、驛卒，所以最能打仗?？墒潜妥佣啵o(jì)律差，只有一兩千人，十分難帶。經(jīng)過幾年整頓，才上了正路，在高闖王手下各營中，咱們老八隊算得上部伍嚴(yán)整。去年咱們在商洛山中收了一些桿子，多是流痞出身，沒有籠頭的野馬，在石門寨幾乎壞了大事。搖旗原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吊兒郎當(dāng)?shù)男宰記]變，所以在要命關(guān)頭丟失了險要山寨。我念起他還有長處，在高闖王手下做事時立過大功，山寨失陷后還繼續(xù)同敵人拼死廝殺，拖住敵人不放，所以沒有斬他。今天我聽你的話，再用他試一試，只是不讓他帶人馬獨當(dāng)一面。那樣，我不僅怕他再一次壞了事不好寬容，也怕別人心中不服?！?br/>
    他們將話題轉(zhuǎn)到破洛陽以后的種種問題上，大約又走了十里遠(yuǎn)近，登上一座小山頭，可以清楚地望見清泉坡小山街和很多軍帳草棚就在眼前，還看見一邊是李巖和紅娘子的將士們正在操練，一邊是郝?lián)u旗的弟兄們正在放馬?？戳艘魂?，他們勒轉(zhuǎn)馬頭，返回得勝寨去。

    回到看云草堂，李闖王將老營總管任繼榮叫到面前問：“林泉那里的餉銀送去了么？”

    老營總管回答說：“今日早飯后我親自送去了，告訴李公子說：‘遵照闖王吩咐，你們這里將士新來，提前兩天關(guān)餉，以示優(yōu)待?！罟有值苷f他們從杞縣帶來的銀子尚未用完，又說他們不知道闖王的大軍按月關(guān)餉，所以他們帶來的銀子足夠用幾個月。他們一再推辭，高低不肯收下，請我把這一筆銀子移作別用。我告他們說：我們老八隊原來就發(fā)餉銀，不過以前困難很多，制度不嚴(yán)，有時有，有時沒有。如今來到河南，情況好了，將士們每月都發(fā)餉銀，一個也不例外。經(jīng)我再三解釋，他們才肯收下?！?br/>
    又談?wù)摿艘恍﹦e的事情，闖王笑著向大家說：“難得咱們主要將領(lǐng)今日都回來議事，同過元宵節(jié)。你們大家說，對搖旗應(yīng)該如何安排使用才好？”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知道闖王的用意是要征詢諸將意見，所以都不做聲。所有將領(lǐng)，都因為闖王問得十分突然，不明白他的真意何在，有的低頭，有的面面相覷，不肯先說話。闖王又問了一遍。劉宗敏對郝?lián)u旗在商洛山中的兩樁事最為惱火，現(xiàn)在看別人都不肯說話，就說道：

    “搖旗的事，等破了洛陽以后再說吧。”

    闖王轉(zhuǎn)向田見秀和高一功：“你們有什么主張？”

    田見秀笑著說：“請闖王決定?！?br/>
    高一功說：“他在商洛山中犯的過錯太大，特別是后來那樁過錯，按軍律本該斬首。當(dāng)時你念起他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有戰(zhàn)功，沒有從嚴(yán)治罪。如今對他很難有妥當(dāng)安排。叫他重新帶兵打仗，一則怕他再誤大事，二則也怕將士們心中不服?！?br/>
    闖王又將眼睛轉(zhuǎn)向其他將領(lǐng)。大家仍不說話。李自成轉(zhuǎn)向宋獻(xiàn)策，笑著問：

    “軍師有何主見？”

    宋獻(xiàn)策已經(jīng)明白李自成要起用郝?lián)u旗，說：“古人說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其過也人皆見之，其改也人皆仰之?！犝f近來老郝帶著弟兄們養(yǎng)馬、燒炭，與士卒同甘共苦，滴酒不飲，足見他尚能痛悔前非。目前正是我軍需要將才的時候，闖王如欲起用他，未嘗不好。像一斗谷、瓦罐子尚且收用，何況老郝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出過死力。”

    闖王點頭說：“軍師的話說的很是。我們不能光記著人家犯過錯那筆老賬，也要看人家如何想改正過錯，再看人家從前有過什么功勞，大節(jié)如何。至于說目前起用搖旗怕將士心中不服，那也是一面想法。安知目前沒有將士們希望我們趕快起用搖旗？不見得吧。搖旗過去做過不少好事，有不少長處，目前又有悔過之心，希望我起用搖旗的一定有人。只是因為我做闖王的不吐口，人家不敢多言罷了?！?br/>
    李自成面帶微笑，口氣親切，好像談家常話一樣，并沒有把起用郝?lián)u旗看成一樁多么嚴(yán)重的事兒。劉宗敏雖然不完全同意馬上就起用搖旗，但也不好再說別的話，問道：

    “闖王，你打算怎樣用他？給他多少人馬？”

    “我馬上叫他來談?wù)勗僬f?！?br/>
    “我看，目前暫且給他一千人馬；等他立了新功，再重用不遲?！?br/>
    闖王哈哈大笑，說：“捷軒，虧你說得出口！既用他，就重用；一千人馬太少啦。他原是高闖王的舊將，不是從咱們手下提拔起來的，不應(yīng)拿他同老八隊的一般將領(lǐng)看待。只給他一千人馬，一則不能施展他的長處，二則他會想著我仍然牢記著他的過錯，不肯重用他，三則叫將士們看著也會認(rèn)為我不再信任搖旗。破了洛陽，咱們的人馬會多得帶不完。捷軒，你怎么這樣小氣？”

    宗敏也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說：“我是怕你一旦重用了他，他就忘了以前辦的錯事，跟著還要砸鍋。”

    闖王說：“我既然叫他重新帶一支人馬沖鋒陷陣，總不能叫他老是低著頭走路，自覺在將士們面前灰溜溜的。那樣，帶不好兵，也打不好仗！倘若他再犯過錯，有軍律在，怕什么？從今往后，郝?lián)u旗也跟大家一樣，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只要賞罰嚴(yán)明，你怕什么？”

    其余將領(lǐng)中縱然有對郝?lián)u旗意見大的，因見闖王決意起用搖旗，劉宗敏也不反對，自然都不說二話。午飯后，闖王命雙喜派人去通知郝?lián)u旗來老營見他，卻不說明有什么緊急事兒。他因為昨夜聽各地回來的將領(lǐng)們稟報軍情，幾乎通宵未眠，實在困乏，吩咐雙喜之后，就起身到后宅休息去了。

    將近黃昏時候，李自成從床上坐起來，用拳頭揉一揉尚有余困的眼睛，向高夫人問：

    “搖旗來了沒有？”

    高夫人說：“聽說來了一大陣了。因為你沒睡醒，就讓他坐在書房等候?！?br/>
    “還有什么人在書房里？”

    “聽說牛先生、宋軍師、田副爺、老神仙都在那里聊天，等你起來?！?br/>
    “快把搖旗請到這搭來。”

    “聽說你要起用他？”

    “哎，他是一員猛將，不能光叫他燒炭、養(yǎng)馬?！?br/>
    高夫人深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說：“咱們的人馬如今添了這么多，你早該想到起用搖旗了！”隨即走出外間，吩咐一個女兵去書房請搖旗進(jìn)來。

    片刻工夫，郝?lián)u旗隨著女兵走進(jìn)里院來了。李自成剛穿好衣服，一邊扣扣子，一邊靸著鞋迎到上房門口，抓著搖旗的一只手，說：“咱們到里邊談?！崩鴵u旗走進(jìn)他同高夫人的臥室。坐下以后，他望著搖旗說：

    “來到河南以后，我天天忙著別的事，竟沒有跟你在一起談幾句體己話兒。老弟，你心中有點兒悶氣吧？”

    郝?lián)u旗的心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他這兩個月，因為看見劉宗敏和李過等許多將領(lǐng)都對他冷冷淡淡，他干脆不常來老營，避免同大家見面。為給李巖洗塵，老營中擺了盛宴，住在得勝寨和周圍附近的大小將領(lǐng)都來作陪，他也被請來了?？墒撬室庾谧钸h(yuǎn)的、緊靠墻角的桌上，既不同別人互相敬酒，也不隨便和同席的將領(lǐng)談話。盡管他和他們幾年來一道打仗，同過患難，十分廝熟，卻好像十分生疏。大年初一，他趁著天色黎明，趕到老營來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一拜過年，上馬加鞭，飛奔而去，避免同很多將領(lǐng)見面打招呼。今日午飯后，他一直心里邊七上八下，猜不透闖王為什么忽然找他。在書房中等候，盡管大家對他的態(tài)度很好，問到他那里養(yǎng)馬和燒炭的情形，他卻如坐針氈，無心閑談。在封建禮教嚴(yán)重束縛的時代，盡管是下層庶民百姓，平時也只有最親密的朋友，而且是被作為弟弟看待，才能被請進(jìn)嫂嫂的臥房敘話?，F(xiàn)在郝?lián)u旗被自成拉著手進(jìn)入高夫人住的房間，又聽見闖王開口先責(zé)備自己沒有找他談心，不禁一股暖流從心頭涌起。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闖王又問：

    “你的身體很好吧？遇著陰天刮風(fēng)下雪怎樣？”

    郝?lián)u旗回答說：“還好。弟兄們把馬棚蓋得很好，靠山朝陽，草苫的有半尺厚。再過兩個月，到了三月間，馬和驢子都開始發(fā)情，可以交配，所以這幾十匹公馬和大叫驢一定得養(yǎng)得膘滿體壯。每次發(fā)情大約三到七天，隔二十一天左右再發(fā)情。只要好草好料悉心喂養(yǎng)，一春一夏，就可以……”

    闖王撲哧一聲笑起來，說：“我是問你遇著陰天、刮風(fēng)、下雪，你身上的那些傷疤疼不疼，誰問你馬牛羊，雞犬豕！”

    正在這時，高夫人拿著一個包袱進(jìn)來，放在搖旗身邊，說：“這是慧梅她們昨天替闖王縫好的一件絲綿袍、兩件內(nèi)衣。已經(jīng)打過春了，一天一天暖起來。再過半個月，騎馬打仗，再穿老羊皮袍子和斗篷不行啦。你李哥還有一套舊的換季。你臨走時把這個包袱帶回去，免得我另外差人送了?！?br/>
    郝?lián)u旗的老婆和孩子還留在陜西，不在身邊，衣服上沒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對高夫人的贈送衣服心中感激，并不推辭。為著要在闖王夫婦面前遮掩自己的心中難過，他勉強(qiáng)同高夫人開玩笑說：

    “嫂子，我還以為你如今兵多將廣，事情繁忙，把你老弟忘記了哩！”

    高夫人笑著說：“瞎說！我跟你李哥，縱然日后有雄兵百萬，戰(zhàn)將千員，如何能把你搖旗忘記？高闖王生前的得力戰(zhàn)將，如今你扳指頭數(shù)一數(shù)，還剩幾個？近來咱們的人馬添得很多，我有時想著，要是高闖王生前有這么多的人馬，該多高興！我記得崇禎九年七月，在周至縣境內(nèi)打那一仗，洪承疇的人馬比咱們的多得多，可是咱們的人馬把官軍一陣一陣殺敗，直往前沖，沒料到高闖王突然害了重病，燒得昏迷不醒，躺在黑水峪一個窯洞里治病，被人出賣，給官軍弄去。得到消息以后，咱們?nèi)姸嗌賹⑹看罂蓿∧菚r候，那時候……”

    高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來，說不下去。郝?lián)u旗再也忍耐不住，熱淚泉涌，不住抽咽。李闖王也噙著眼淚，嘆息一聲，向高夫人抱怨說：

    “我急著有幾句要緊話同搖旗說，你提過去的事兒做什么！”

    高夫人仿佛沒有聽見闖王的話，揩揩眼淚，接著說：“那時候，咱們大家都抱頭大哭。你身上已經(jīng)掛了兩處彩，流血不止。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藥，裹了傷口，跳上馬，只帶著二百多人馬就殺開一條血路，沖往從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們的高闖王奪回。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軒帶領(lǐng)幾百人馬跟著你去。你們?nèi)チ税胩欤灰娀貋?。你李哥又派劉芳亮、袁宗第去將你們找回。你同捷軒都又掛了彩，可是敵人已?jīng)從小路繞道把高闖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搖旗，別說我跟你李哥今天不會忘記你，縱然日久天長，得了江山，也不會忘記咱們在一起過的那些艱難日子！”

    郝?lián)u旗想著自己是一個沒有父母的放馬孩子跟隨高迎祥起義，后來被提拔為親信部將，又想著高迎祥的犧牲，更加泣不成聲。高夫人因為今日元宵節(jié)，晚上要大宴眾將，事情特別多，把話說完以后，揩干眼淚，自去辦事去了。過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搖旗的肩膀，等他抬起頭來，說：

    “搖旗，你別哭，聽我說?！蓖Ｒ煌＃纸又f：“人，都是吃五谷長大的，誰一生能不辦幾件錯事兒？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錯了腳的時候。就拿這兩三年說，我也做過很大錯事兒。過去我不明白自己的過錯，在鄖陽大山中住了幾個月，我把近幾年經(jīng)歷的事情反復(fù)回想，才明白我犯過許多過錯，有的過錯很大。比如說……”

    郝?lián)u旗搶著說：“不，李哥，自從高闖王死后，你當(dāng)了闖王，并沒有辦過錯事。你辦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我不糊涂！”

    自成說：“不，你聽我說。崇禎十一年夏天，我們在漢中一帶山中，化整為零，休養(yǎng)人馬，大可以不急著東來。那時我打算錯了，一心想同羅汝才、老回回們靠到一起，就把人馬一召集，奔向東來，這就使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夠用全力來對付我們。既向東來，我應(yīng)該率領(lǐng)全軍奔向均、鄖、房縣一帶，不該硬碰硬，直趨潼關(guān)。要是我們奔到均、鄖、房縣一帶，洪承疇和孫傳庭因為我們已到湖廣，是在熊文燦的管轄地區(qū)，自然不會下死力追堵咱們，熊文燦想打咱們不能不顧慮駐扎在谷城的張敬軒。況且潼關(guān)附近，地勢險要，距離洪承疇、孫傳庭的老窩子西安又近，對我們十分不利。所以近幾個月回想起來，深為后悔我軍在潼關(guān)南原全軍覆沒，都是我自己的錯?！侗ā飞险f：‘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勞者，行于無人之地也。’又說：‘凡先處戰(zhàn)地而待敵者逸，后處戰(zhàn)地而趨戰(zhàn)者勞?！襁@些話，我原是讀過的，那時偏偏都違背了。洪承疇和孫傳庭在潼關(guān)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勞，我偏要帶著全軍疲于奔命，一頭硬往潼關(guān)沖。咱們的將士真是勇敢，殺得真好，可以說驚天地，動鬼神，可歌可泣，敗就敗在我這個主帥身上。搖旗，吃一塹，長一智。一個人辦了錯事，只要不護(hù)短，肯改正，就是了。一日辦錯事不等于一輩子辦錯事。我今天叫你來……”

    慧英將蠟燭送進(jìn)屋來，同時高一功也進(jìn)來，將闖王的話頭打斷。高一功告訴闖王，前邊大廳中的酒席已經(jīng)擺上，住在得勝寨和附近的將領(lǐng)們都請了來，已經(jīng)到齊，李公子兄弟也早到了。李自成點點頭說：“我馬上就出去，請大家先入席?！备咭还ψ吆螅麑u旗接著說：

    “因為明天一早就有駐扎在老營寨內(nèi)和附近的一部分人馬開往洛陽，今夜有重要的軍事會議，所以一功他們安排在老營中趁今晚過元宵節(jié)，請將領(lǐng)們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幾條軍令。既然大家都來齊了，林泉兄弟和牛先生他們都早已來到，在等著我，讓他們等候久了不好，咱倆現(xiàn)在不談了。你趕快去前邊坐席，我隨后就出去?！?br/>
    郝?lián)u旗說：“我現(xiàn)在趕回清泉坡營中吃飯。我不在老營坐席。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來一趟?！?br/>
    自成笑著說：“胡說！為什么不在老營坐席？吃畢酒席，咱們還要商議重要軍務(wù)?！?br/>
    郝?lián)u旗默默地站起來往前院走去。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門口。他對這一刻發(fā)生的事情都感到摸不著頭腦。首先，闖王為什么把他叫來，他很糊涂。其次，闖王把前年在潼關(guān)南原的戰(zhàn)敗完全說成是他自己的過錯，這話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也沒有聽別人說過，使他有點兒感到奇怪。第三，闖王說酒席后要商議重要軍務(wù)，好像說的也有他，是聽錯了么？他低頭快要走出內(nèi)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高夫人的床上，遲疑一下，便往回走。他才回頭走了幾步，在皎潔的月光下迎面看見慧珠抱著那個包袱快步走來。慧珠笑著問：

    “搖旗叔，你回來做什么？”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我替你把這個包袱送到看云草堂，你開過軍事會議以后帶走?！?br/>
    郝?lián)u旗又轉(zhuǎn)身往前院走，心里說：“呵，是說的軍事會議！”這話，他感到似乎有點兒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靜，同時還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搖旗以后，向高夫人笑著問：“紅娘子在西偏院中？今晚將領(lǐng)們都在前邊大廳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將領(lǐng)，要不要請她出去坐席？”

    高夫人說：“我看，算了吧，她明天又不帶兵去洛陽。我已經(jīng)吩咐老營司務(wù)，明晚預(yù)備幾桌酒席，專請各位將領(lǐng)的夫人過節(jié)?！?br/>
    闖王又問：“晚飯后，要在花廳中商議重要軍務(wù)，也請她去么？”

    “有沒有李公子去？”

    “自然林泉和德齊都有?！?br/>
    高夫人笑了一下，說：“自從她同李公子定了親，就避免見面?？墒墙裢砑仁侵匾娛聲h，她去不去，我問問她吧。”

    在五間抱廈大廳里，燈燭輝煌，熱氣騰騰，坐滿了大小將領(lǐng)。中間靠近黑漆屏風(fēng)，空著三張桌子沒有人坐。高一功和一部分將領(lǐng)分開圍著三個大火盆烤火閑談，等候入席。李自成同在書房中等候的牛金星、宋獻(xiàn)策、劉宗敏、李巖兄弟等一群人走進(jìn)大廳，全體將領(lǐng)紛紛起立。自成和高一功讓沒有入席的人們?nèi)胂４蠹抑t讓一陣，按照闖王的意思坐下。中間一席，李巖因才來不久，坐了首席，老神仙尚炯相陪，然后田見秀、李侔左右相對，還有幾個將領(lǐng)論齒就座。闖王自己坐在下首主人位上。左邊一席，牛金星坐了首席，高一功坐在主人位上。右邊一席，宋獻(xiàn)策坐了首席，劉宗敏坐在主人位上。闖王的桌上仍有一個空位，卻沒有人坐。闖王拿眼睛向全屋中到處尋找，竟看不見郝?lián)u旗在什么地方。因為他不舉杯敬酒，全大廳都不舉杯，鴉雀無聲。他向右邊探著身子小聲問高一功：

    “搖旗走了？”

    高一功小聲回答：“剛才看見他好像還在?！?br/>
    李闖王抬頭望著全場問：“搖旗在不在？”

    郝?lián)u旗坐在最遠(yuǎn)的一張桌上，正將他的魁梧的上身傴僂著，低著頭，等待同桌的人們舉杯他也舉杯，根本沒有想到闖王在此刻會忽然叫他。他沒有聽清楚，不敢貿(mào)然答應(yīng)。闖王又大聲問：

    “搖旗在哪里？”

    郝?lián)u旗這才聽清，同時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肘彎碰他一下，悄聲說：“闖王叫你！”郝?lián)u旗出于他在高迎祥軍中養(yǎng)成的習(xí)慣，霍地站起，大聲回答：

    “在！”

    闖王看見了他，笑著說：“你坐到那個角落里，我以為你走了哩！來，來。這里有你的座位，快來！”

    郝?lián)u旗不肯去，可是闖王繼續(xù)叫他，而高一功也走來拉他，旁邊的將領(lǐng)笑著推他，使他不能不去。闖王等郝?lián)u旗就座以后，隨即舉杯向李巖和尚炯敬酒，全場都跟著開始動杯。李自成敬過一杯酒之后，笑著對李巖兄弟說：

    “林泉、德齊，你們跟搖旗都駐扎在清泉坡，可是你們對搖旗還不大清楚。他，名叫郝大勇，表字英夫，可是全軍沒有人叫他的表字，只叫他的綽號郝?lián)u旗。他是我們的一員虎將，也是我的好兄弟。來，你們?nèi)粚︼嬕槐　?br/>
    李巖和李侔趕快站起來，舉起杯子。李巖向局促站起的郝?lián)u旗笑著說：“我雖然來到闖王帳下不久，但已熟聞?chuàng)u旗兄的英名。今晚能同干此杯，實為平生快事?！闭f畢，自己先飲干一杯。李侔也跟著把自己的杯子喝干。郝?lián)u旗因闖王剛才叫他來坐在同一個桌上，又聽見闖王對李巖兄弟那樣介紹，他的鼻子發(fā)酸，眼眶中閃著淚光，激動地勉強(qiáng)笑著，舉舉杯子，卻只讓杯沿兒挨了一下嘴唇，不肯喝酒。李巖兄弟都聽說他在商洛山中吃酒壞事和近來滴酒不飲的事，不便強(qiáng)他。闖王端起杯子望著搖旗，低聲說：

    “來，搖旗，咱兩個對飲一杯。我今天替你開戒。做武將的，只要不喝醉就是了。來，喝干！”

    大廳中雖沒有猜枚劃拳聲音，情緒卻很熱烈，不斷地互相敬酒和輪番給李巖兄弟、牛宋二人、老神仙敬酒，也向闖王敬酒。熱鬧了一陣，李自成端著酒杯起身。全場見他起來，紛紛舉杯起立。他向全場大聲說：

    “來，我向大家敬酒！崇禎八年正月，我們跟著高闖王攻破鳳陽，大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次元宵節(jié)。崇禎十年，我們在川北停留，又過了一次元宵節(jié)。近三四年，我們總在十分困難中過日子，不能在一起快活地過一個節(jié)氣。仰仗大家努力，如今咱們的日子大大好起來。今晚略備薄酒，大家歡聚一堂，共慶佳節(jié)。咱們眼前還有許多困難，老百姓更是貧苦不堪，所以咱們?yōu)橹?jié)省燈油、蠟燭，一律不許張燈結(jié)彩，不許燃放花炮。老營寨內(nèi)，不許搞轉(zhuǎn)九曲。石炭困難，老營院內(nèi)不許做火塔塔。咱們要從全軍目前困難著想，從老百姓目前饑寒流離、賣兒賣女、餓死凍死著想。幾天之內(nèi)，咱們就要攻破洛陽，活捉福王。破了洛陽，我們可以用福王的財富救濟(jì)洛陽一帶饑民，養(yǎng)兵買馬。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河南又是明朝的心腹重地。明朝雖然快要滅亡，可是正如俗話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崇禎必定要集合全國的財力兵力來對付我們。咱們從今年開始，將要打許多大仗、惡仗，決不是一切順利，高枕無憂。我現(xiàn)在敬各位一杯水酒，祝各位在今年多打幾個勝仗，多攻克幾座城池，多消滅一些官軍。來，請大家一齊干杯！”

    闖王先將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全體將領(lǐng)都將杯子喝干，肅穆無聲，等候闖王繼續(xù)說話。自成接著說：

    “我現(xiàn)在重申軍令：一，不許妄殺一個百姓，違令者斬！二，不許奸**女，違令者斬！三，不許焚燒民房，違令者斬！四，不許搶掠民財，違令者斬！五，要平買平賣，對商鋪攤販秋毫無犯，凡強(qiáng)拿民間一物者斬！——以上五條軍令，務(wù)須曉諭全軍將士凜遵勿違！”

    闖王重申軍令一畢，劉宗敏向全體將領(lǐng)問：“闖王重申進(jìn)入河南來的五條軍令，大家聽清了沒有？”

    全體將士：“聽清了！”

    闖王首先坐下，然后全體將士跟著坐下。雖然各桌上還是不斷地有人敬酒，但是更多的是議論破洛陽和今后打仗的事。過了一陣，端上來包谷面窩窩頭，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酒自然停止了。宴席一完，大家肅立，等候闖王同牛金星、宋獻(xiàn)策、李巖兄弟、劉宗敏等二三十位地位比較高的文武首領(lǐng)先出大廳，轉(zhuǎn)往看云草堂開軍事會議，然后紛紛散去。

    這是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紅娘子顧不得同李巖尚未成親，也以女將身份參加了。會議開到三更過后才散。由于破洛陽迫在眉睫，晚上又有細(xì)作回老營稟報洛陽謠傳福王向省城求救，巡撫李仙風(fēng)在周王的催促下率副將陳永福來救洛陽，所以一部分將領(lǐng)在會議后連夜出發(fā)，奔回自己駐地，一部分要在五更動身。

    天色黎明時候，張鼐率領(lǐng)兩千名騎兵和五百名步兵，開往洛陽。其中從中軍營抽調(diào)出一千二百名騎兵、五百名步兵，又從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中抽調(diào)了八百名騎兵，編成一支比較精銳的隊伍。在昨晚的軍事會議上，李闖王本來還想叫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繼續(xù)休息，但李巖一再請求早日效力，才決定抽調(diào)一部分人馬隨張鼐前去。其余大部分人馬由李侔率領(lǐng)，暫留在清泉坡候命。劉宗敏在巳牌時候偕同牛金星、宋獻(xiàn)策作第二批出發(fā)。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從得勝寨走捷徑奔往龍門，不再經(jīng)過宜陽。李自成因為還要同高一功、田見秀和郝?lián)u旗繼續(xù)商議要事，同時等候永寧消息，所以到未牌時候才偕同李巖和一群親兵作第三批出發(fā)，先去宜陽。

    高一功因為擔(dān)任著全軍總管，留在得勝寨不動。田見秀主持老營軍務(wù)，保衛(wèi)老營，督練人馬，同時負(fù)責(zé)對一斗谷、瓦罐子、李際遇等各方面的聯(lián)絡(luò)事宜。郝?lián)u旗協(xié)助田見秀的練兵工作，每日巡視各營，嚴(yán)加督導(dǎo)。李闖王采納了牛金星的意見，得勝寨仍暫時稱為闖王老營，而今后隨作戰(zhàn)大軍所駐之地稱做行轅。

    十七日黃昏，李自成率領(lǐng)李巖等一行人馬到了宜陽城南的十里鋪。白旺奉袁宗第之命在此迎候。據(jù)白旺向闖王稟報：袁宗第已經(jīng)在今日中午到了洛河岸上，駐在望城崗，游騎直抵洛陽城下。李自成一行人在十里鋪打了尖，喂了戰(zhàn)馬，大約在二更時候，從宜陽穿城而過，并不停留，沿著向洛陽去的大道前進(jìn)。走出宜陽東門時候，看見有幾百匹騾、馬、驢子站在糧食和貨物堆邊吃干草，他向白旺問：

    “這是往哪搭運(yùn)的？”

    白旺回答說：“昨夜又破了兩座山寨，搜抄的糧食和財物直到黃昏才清查完畢，開好清單。遵照袁爺將令，只留下五千兩銀子補(bǔ)足月餉，五百擔(dān)糧食供目前軍需民賑之用，其余的全部運(yùn)往得勝寨老營。這是第一批馱運(yùn)隊，準(zhǔn)備四更造飯，五更起程。第二批馱運(yùn)隊騾馬尚未抽調(diào)齊備，準(zhǔn)備在天明巳時起程?！?br/>
    李自成在馬上回顧李巖說：“你看，這一個山寨有多么富裕！你來到本軍時候，咱們的人馬已經(jīng)在伏牛山中攻破了四十八個富裕山寨，最近這二十天又在熊耳山中攻破了十幾個山寨。這都是多虧饑民內(nèi)應(yīng)，使我軍每攻必克，損傷人馬很少。不管什么山寨自吹多么天險，也確實地勢險要，滾木、礌石、火炮齊全，可是只要咱們找到本地百姓做底線，串通饑民內(nèi)應(yīng)，沒有攻不破的?！闭f畢，策馬向延秋鎮(zhèn)馳去。

    延秋鎮(zhèn)離洛陽城四十五里，本來是個大鎮(zhèn)，但早已殘破不堪。李自成到達(dá)延秋鎮(zhèn)時，已經(jīng)四更多天，有袁宗第派來的一個小校迎著。據(jù)小校稟報，總哨劉爺和軍師等已經(jīng)到了洛陽城外的望城崗，請闖王暫到關(guān)陵行轅休息。

    闖王問：“洛陽城里有什么消息？”

    小校回答說：“從鞏縣和偃師來的那一支官軍前天夜里到了白馬寺，福王下旨不許他們進(jìn)城，叫他們在洛陽東門外扎營。聽說后來經(jīng)守備洛陽總兵王紹禹一再進(jìn)宮懇求，福王才準(zhǔn)許這支人馬進(jìn)城。他們昨日下午陸續(xù)進(jìn)城，黃昏后忽有一隊官軍約有一二百人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將爺。袁將爺當(dāng)即接見那為首模樣的人。小的因奉命來此等候闖王大駕，以后事情都不清楚?！?br/>
    闖王吩咐：“你回稟袁將爺，我同李公子到關(guān)陵稍作休息。若有重要軍情，隨時飛馬稟我。”

    從延秋往東是向龍門和關(guān)陵的大道。李自成因聽到昨晚有一股官軍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宗第，知道投降內(nèi)應(yīng)的計策已經(jīng)成功，便策馬向關(guān)陵趕路，打算到關(guān)陵休息之后，即去望城崗與眾將計議如何破城。這關(guān)陵因為有眾多柏樹，又稱關(guān)林，坐落在龍門北邊幾里處，從龍門到洛陽的大道旁邊，是埋葬關(guān)羽頭顱的地方。從南宋以后，民間對于關(guān)羽的崇拜和迷信愈來愈甚，特別到了明朝，一方面由于《三國演義》的流行，一方面由于皇帝的提倡，封關(guān)羽為協(xié)天大帝，又稱為武圣人、關(guān)圣帝君，在全國各地大修關(guān)帝廟。這關(guān)羽埋頭的地方，冢子越來越大，廟宇的神殿廊廡越蓋越雄偉華美，院里院外的石碑越立越多。尤其是那歷代種植的柏樹雖經(jīng)戰(zhàn)亂砍伐，尚有三四百棵，郁郁蒼蒼，好不茂盛，同周圍的殘破村莊恰成鮮明對照。當(dāng)李自成一行人馬繞過龍門北邊的大道前進(jìn)，距關(guān)陵還有十來里遠(yuǎn)時，就在平明的曉色中遙望見東方露出來一大片黑黝黝柏樹林，掩護(hù)著廟宇、垣墻和高冢，而向東北遙望，隱約可以望見洛陽城頭和城中宮殿的屋脊、鐘樓和鼓樓。雖然身上感到疲倦，李闖王心中卻十分高興，輕輕把絲韁一提，那烏龍駒很通人意，昂首蕭蕭嘶鳴，四蹄加快，隨即絕塵而去。

    轉(zhuǎn)瞬之間，從關(guān)林中也馳出一隊騎馬的人，前來迎接闖王。等相離一兩里路時，李自成忽然看清楚那為首的人身個較矮，同時雙喜在他的背后快活地對他說：

    “是軍師！軍師！”

    同軍師見面以后，二人下馬，屏退隨從，登上道旁小阜，遙望洛陽的隱約城頭，低聲說話。自成先向宋獻(xiàn)策詢問了洛陽城內(nèi)有什么新的情況，福王是否會在危急時逃出洛陽，又問了李仙風(fēng)有沒有新的消息，是否會來救洛陽。他們雖然對一舉攻克洛陽和活捉福王很有把握，但是也考慮了萬一會出現(xiàn)意外變化。自成又說：

    “近兩三天，我常常想到開封。倘若開封城防守疏忽，在攻克洛陽之后再將開封攻破，會把崇禎打得兩眼發(fā)黑，站立不穩(wěn)，從此直不起腰來?！?br/>
    軍師點頭說：“闖王此意甚佳，倘能成功，又是一驚天動地之筆。汴梁為河南省會，亦數(shù)朝建都之地，目前戶口百萬，比洛陽繁華十倍，富庶十倍，重要十倍！”

    自成說：“我已經(jīng)派人去細(xì)探開封防守情形，等細(xì)作回來了再做決定。這想法只有你我知道，暫勿泄露。”

    “自然不能泄露一字。”

    “要打人就打在他的致命地方，不可輕打，更不可遲疑。”

    “是的，先洛陽，后開封，一連兩拳！”

    闖王將鞭子一揮，有力地低聲說：“上馬！”于是他們相視一笑，走下小阜，騰身上馬，在嬌艷的早春陽光中向東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