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啟。

    種滿七葉樹的小道上來往許多女仙侍，有人步伐不穩(wěn)，撞上臨面的人險些將手中的湯藥潑灑出去。那端藥的女仙侍前面還走著自家主子，一身石榴紅羅裙，耀眼艷麗。

    羅裙女子轉(zhuǎn)頭問：“怎么了？”

    侍女杏眼圓瞪，瞅著跟前垂首的小仙侍回道：“公主，剛才這個婢女走路沖撞，險些將太子殿下的湯藥給撞翻了，幸好安兒手快，持的穩(wěn)當，這才躲過?！?br/>
    “我沒有……”小仙侍張口想替自己辯解，卻得安兒大聲訓斥。

    “你好大的膽子，敢在公主跟前犟嘴?！?br/>
    公主揮手，安兒這才退下不言。

    小仙侍瞧見公主淡冷的眸子，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天君派奴婢們前去拂寒大神處伺候，一時心急才沖撞了公主?！?br/>
    “哦，拂寒大神，”公主伸手輕輕抬起小仙侍的下顎，挑眉道，“生的挺標志?！?br/>
    “公，公主……”

    小仙侍顫顫巍巍，正要謝恩，誰知公主反手一個巴掌，音色清冷卻十分有力。

    “怎么現(xiàn)在上來的婢女都這么沒規(guī)沒矩，太子殿下受驚，這湯藥是天后親自下令讓老君熬制的，你一句無意就能撇清罪過？如若殿下因為你不能及時服用湯藥，這后果你承擔得了嗎？”

    小仙侍磕頭認罪：“公主饒命，公主，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br/>
    公主拂開羅衣長袖，掀起肩上一縷青絲：“說的輕巧，若旁人都效仿此舉，仙家何來威嚴，來人，”她唇角輕啟，“帶下去長長記性?！?br/>
    被拉走的小仙侍忍不住哭出聲來，其他仙侍們皆低眉頷首不敢言語。安兒倨傲地翻了個白眼，跟上公主繼續(xù)前往，在下個路口轉(zhuǎn)彎至一所宮殿。

    天后拉著云嵐坐在一旁甚是關(guān)切，見有人進來，急忙招手不讓其行禮：“昭羽，快過來?！?br/>
    昭羽微笑著坐過去，身后的安兒將湯藥奉上，天后親自端過來試圖要喂云嵐。

    云嵐見狀連忙接過，他婉轉(zhuǎn)說道：“母后，我又不是三歲孩童，哪能要您動手，怕不是讓姐姐在一旁看笑話了?！?br/>
    昭羽回道：“你啊，跟孩童又有什么區(qū)別，整日讓姑母操心，現(xiàn)在做了太子，可再不能像以往那樣調(diào)皮了?！?br/>
    天后跟云嵐說道：“你可聽見？”

    云嵐接過藥碗聞著苦味，眉頭一皺便撒起嬌來：“母后，您說我這沒病沒災的，喝什么湯藥啊?！?br/>
    “你不懂，這妖氣混濁可輕易入體，安全起見還是把藥喝了。”

    云嵐知道拗不過，只得乖乖喝藥，那苦澀的味道直沖腦門，而后彌漫鼻間久久不去。趁著云嵐喝藥，天后跟昭羽問起天君是否召仙家商討妖靈闖入神啟之事。

    昭羽在旁說道：“召是召了，只不過只召了思玨仙君和月神，具體商議結(jié)果還不得知?！?br/>
    天后唇角有冷意，目光深邃：“思玨和月神可都參與了當年妖魔兩界作亂的戰(zhàn)役，思玨有些心思讓人看不明白，至于月神，我看他一定是生了不二之心，跟妖魔有些絲聯(lián)。我在大殿之上要誅殺妖荒，他倒是急著先跳了出來?！?br/>
    “母后，月神不是那樣的人?！痹茘谷滩蛔〔逖哉f道。

    “弟弟，你也太天真善良了，可容易被他人所騙。”昭羽雖對云嵐笑臉相迎，可云嵐卻感覺有些清冷疏離，昭羽又說，“十萬年前，妖魔聯(lián)合攻打神啟，如若不是姑母英明，巧用計謀殺了那妖帝方才保住神啟清明?，F(xiàn)如今這功勞被他人強占，姑母仁慈不喜與人爭功，這才讓一些人在神啟稱功頌德的?！?br/>
    “叔叔和月神那可是有真本領的，還有拂寒大神，他們?nèi)齻€可是我們神啟的戰(zhàn)神。姐姐要說叔叔和月神不是，那么拂寒大神呢，他又如何？”

    面對云嵐突然提到的拂寒，昭羽一瞬間啞然，天后道了聲行了，語氣卻有些不滿：“如若這三人神武非凡，又怎的要讓你去那扶桑山？我兒貴為太子，怎能屈尊那種地方?！?br/>
    昭羽此時說道：“姑母，您說那扶桑山跟神啟這妖霧有沒有關(guān)系？”

    天后未語，她的心中比誰都清明，不管是不是他，哪怕卷土重來都只有一個下場。天后斂斂神色，眸中清冷：“就算有關(guān)系又如何，膽敢挑釁天族必叫他有去無回?！?br/>
    思玨硬是等天后道完狠話才進了門。

    他給天后和昭羽公主行禮，便質(zhì)問云嵐：“你老實跟我說，元清鈴是不是你盜走的?！?br/>
    云嵐一看事情敗露，有些結(jié)巴：“啊……沒，沒啊。”

    但好在自己留了心眼，將那鈴鐺給了洛川，眼下方能脫罪。

    天后對思玨的態(tài)度極其不滿，她起身：“思玨，云嵐現(xiàn)在是太子，將來更是要執(zhí)掌神啟，君臣之禮，何時有你這種態(tài)度和口氣？”

    思玨內(nèi)心哼哼，別說這種口氣了，把這熊孩子吊起來打，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昭羽假意要做和事佬，安撫天后：“姑母息怒，想來是有什么誤會。思玨仙君，既然太子都說沒有，那一定沒有。況且，那元清鈴是在一個婢女手中，跟太子又有何關(guān)系呢？”

    思玨深知跟女人理論肯定討不到好處，他瞪瞪云嵐，意思遲早收拾你。

    隨后又朝那不好說話的嫂嫂作揖：“拂寒大神受傷，天君將其挽留在神啟休養(yǎng)，想必這幾日也要親自操勞著。您可以先讓云嵐準備下，拂寒大神好了之后就該讓云嵐動身去凡界了?！?br/>
    一聽此話，果然天后神情不悅，這思玨仙君是故意氣人來著。天后還未發(fā)話，身畔的昭羽緊張問道：“拂寒大神傷得可重？”

    “他倒是還好，傷重的是大神的侍女。到底是在我們神啟受傷，所以天君上了心?！?br/>
    天后覺得好笑，她眉梢一挑：“思玨，不管是神啟還是仙界，都要唯天君是從，拂寒拿著萬年前的功勛做擋箭牌，自行從神啟降職仙界，還分得那么清。想必他沾染紅塵，早就忘了自己的使命吧?！?br/>
    “姑母……”昭羽憂郁，喊道一聲。

    思玨毫不客氣回道：“天后，如若您非要提起萬年前的舊事，那我們就到天君跟前印證一下，當年妖帝被斬，拂寒神識消弭，喪失靈力，看他從神啟落至仙界究竟拜誰所賜?！?br/>
    “你！思玨，你對我倒真是不客氣！”天后氣到細眉都在顫抖。

    思玨拱手：“天后娘娘，有些事情我也不想明說還望自重，天君叮囑本仙君要守好拂寒大神，我且先行離去，告辭?！?br/>
    云嵐和昭羽有些窘迫，看著天后又被思玨氣到肝疼，也不知如何安慰。

    此情此景這萬年來都不知上演過多少次了，但這一次思玨語氣如此凌絕，氣惱的模樣多少有些讓人畏懼。

    思玨本想去看看拂寒那邊，但心中余火未消，便回了自己的上蕪宮。

    這廂洛川正巧剛醒來，拂寒一直立身在屏風外頭，聽見里頭傳出淺淺的咳嗽聲這才走了進去。他看到洛川想下榻，便開口制止：“躺下，你的丹田還遺留股火氣，會要難受幾日?！?br/>
    洛川還帶著面紗，上頭已然干凈整潔。

    她摸摸發(fā)燙的雙臂和腦袋，覺得喉嚨有絲絲咸腥味。于是軟趴趴地問道：“我這是怎么了，渾身像被烈火烤著一般，我還有點想吐……想吐血?！?br/>
    “你可知擅動神器之力會遭到反噬，一不小心星魂就能被真火燃燒殆盡?！?br/>
    元清鈴竟是那么厲害，真是險些小命不保，洛川反應過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她還是瞇眼一笑，仰頭看向拂寒：“沒關(guān)系啊，你沒事就好?！?br/>
    拂寒一怔，蹙眉：“你說什么？”

    洛川又是一聲咳，垂了眼眸：“你是……東岳帝君，掌管幽冥的神者，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受傷害的?！?br/>
    她的聲音淺淺的，如空谷鳴音似遠方傳來，這讓拂寒片刻失神，腦海中似有什么景象浮過，想抓也抓不住，胸口處又悶又空蕩。

    “你先好生歇著?！?br/>
    拂寒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借著屏風遮擋了紊亂的步履，他覺得體內(nèi)氣息浮游不穩(wěn)，剛走到院中，似要昏厥。月神先行一步將他扶住，探過手脈，隨后拂袖閃身消失。

    洛川昂著腦袋探盡最后一絲身影，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她哪能想到拂寒竟是東岳帝君，真是偷到自家人頭上去了。

    在幽冥的時候，洛川曾帶著小葵去紅婆婆的橋上玩耍，看上頭排隊等湯的魂者那么多，洛川就問：“是誰規(guī)定人一定要投胎轉(zhuǎn)世呢?！?br/>
    紅婆婆難得開口：“當然是東岳帝君?！?br/>
    “東岳帝君在哪？”

    紅婆婆指指上頭，小葵看了好一會：“死了？”

    洛川給了她一肘子：“帝君是神，你怎敢說神死了。”

    紅婆婆淡淡說道：“山海幽冥，指尖生花，皆是帝君恩賜。你們能有今日，就跪拜帝君大人吧。尤其是你，洛川，你書了萬千人世，可有過感恩之心?！?br/>
    “我……”

    紅婆婆又說：“東岳帝君是幽冥之主，我們要保護好他。”

    洛川頓了頓，終是點了頭。

    后來，東岳帝君于洛川來說，不止是個名號，更是信仰的存在。

    紅婆婆依著她說了萬年的帝君行錄，幽冥族人無一不敬重他。紅婆婆是老人，惦念帝君實屬尋常，但洛川后來搬個小凳，奮筆疾書地記著帝君秘事，一雙美目聚著光，好不神氣。

    紅婆婆調(diào)侃她：“你曾說畢生愿望就是干掉所有人要做這幽冥的王，怎么，可是愿望變了？”

    洛川一本正經(jīng)的：“不得對東岳帝君放肆，干不干的，多侮辱人?！?br/>
    她是做夢都想當幽冥之主，但也為此多了一個心愿。

    愿東岳帝君乾坤萬世，無雙風華。

    他既是神，也是生在洛川心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