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初春, 迎春花都不見得能夠找到。

    地下停車場一陣涼風刮過，卿卿望著女人離開的方向, 一驚, 終于想起來了這人她在哪里見過。

    昨天飛機場的大廳里, 她旁邊坐著的要送男朋友去美國的女人，沒想到今天居然那么巧, 還能在這里遇到。

    茫茫人海中的緣分, 簡直就是妙不可言。

    “卿卿？”

    聽到自己的名字, 卿卿立刻回頭，“老師——”

    “怎么了？”

    卿卿搖頭, “沒什么, 只是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

    “那我們先上去吧?！?br/>
    卿卿乖巧跟著毛建月，一起坐上了電梯。

    在電梯里，安靜的鐵板映出兩人的身影。

    毛建月見卿卿臉色微斂, 打趣道：“在想什么，這小臉繃得那么緊?！?br/>
    卿卿一晃神，電梯里的鏡面映出那雙漂亮的杏眼, 回神道：“沒有，只是有些好奇這次的合作方?！?br/>
    毛建月隨口道, “這次的合作方是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頂級投資公司，財大氣粗。”

    “盛大投資？”

    “對，就是這個?！?br/>
    卿卿一愣, 她沒想到此行的目的, 居然是盛朗的公司。

    電梯停下來, 響起了清脆的提示音。

    卿卿跟在毛建月身后，一起走出了電梯，接待的人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

    毛建月走上前，兩人一陣寒暄，卿卿在身后當個安靜的壁花。

    “這邊請。”

    毛建月向來人微微點頭，“麻煩你了?！?br/>
    “哪里，應該的?！?br/>
    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實地考察公司的工作環(huán)境，尤其像這樣的頂級投行，高薪資背后的高壓力，員工心理上的亞健康往往被人忽視。

    幾乎每個人都在專注著自己手上的事，走近了能聞到桌上飄來的咖啡的香氣，還有鍵盤連續(xù)打字的聲響。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個人都像臺精密的機器，一直不停地運轉(zhuǎn)。

    領頭的女人帶著兩人參觀公司，卿卿跟在后面當個稱職的小尾巴，不多話，只是看看。

    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她的包不小心碰掉了一份文件。

    “不好意思！”

    卿卿將文件撿起來放回桌上，意外看到桌面上的文檔里，除了標題幾個大字外，內(nèi)容一片空白。

    領頭的女人回頭看了眼，停下腳步，皺眉道：“文萱，啟航的招股書你還沒有開始寫？”

    文宣一愣，這才回過神，抬頭道：“我現(xiàn)在就寫?！?br/>
    女人眉頭緊蹙，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卿卿在旁邊站著，這才看清了女人的臉，有些詫異。

    她剛還在地下停車場見過她，加上之前機場那次，這次應該是她們第三次見面了。

    不過女人沒有認出她，隨意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專心工作。

    這個小插曲像沉進黑河里的小石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卿卿跟著逛了會，早上喝多了水小腹微漲，和老師打了聲招呼后去了衛(wèi)生間。

    門剛關上，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從遠到近漸漸傳到她耳朵里。

    “你剛剛看到了嗎？”

    “文萱這個月已經(jīng)是第六次被罵了?！?br/>
    “昨天她還曠工一上午沒來?！?br/>
    “這樣還能在盛大待下去？”

    “她是周秘書介紹進來的?！?br/>
    “那難怪了，她的后臺是老板身旁的第一人，把蘇珊臉都氣歪了還是沒把她趕走?！?br/>
    “但是我聽說，文萱是個三十歲的老處女，連場戀愛都沒有談過?！?br/>
    “不會——”

    女人的話被一聲巨響打斷。

    “文萱？！”

    廁所門被用力甩開，門把手打在隔離板上，在此時安靜的廁所里顯得格外明顯。

    外面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聲，還有為喘的呼吸聲。

    “那、那個……”

    文萱關了水龍頭，取出包里的口紅，對著鏡子細細涂抹，眼風掃向旁邊的兩個女人，輕聲道——

    “我有男朋友?！?br/>
    沒有人說話，只有落荒而逃的腳步聲。

    卿卿在隔間里呼吸都忍不住放輕了，她雖然不是有意聽墻角，但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外面?zhèn)鱽硭坏我坏温湎碌穆曇?，蒼白的燈光，像破曉前的時刻最黑暗。

    卿卿等了片刻，外面只有水滴落的聲音，以為外面已經(jīng)沒人了。

    悄悄伸手摸向把手正準備開門，突然聽到有金屬蓋砸向地面的聲音。冷不丁嚇了一跳，扶著門把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原來她還沒有走。

    卿卿頓一下，聽到外面?zhèn)鱽砹艘魂嚫O窣，緊接著聽到了文宣的聲音。

    “喂——阿宇，我想你了。”

    “美國那邊應該是凌晨了吧？”

    “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你記得早點回來。”

    ……

    掛了電話，外面有些過分的安靜，之后高跟鞋落地的聲漸漸越來越遠。

    卿卿推門出去，深深看了眼角落里的支離破碎的口紅。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

    卿卿洗了手剛出了衛(wèi)生間，手機就響了。

    看了眼來電提醒，卿卿一愣神，“周先生？”

    周宇在電話那頭問道，“卿小姐，請問您現(xiàn)在方便嗎？”

    “方便啊?！彼行┢婀?。

    “盛總讓我給您送個東西?！?br/>
    “什么東西？”

    “您的傘?！?br/>
    ……

    她那把在網(wǎng)上隨手買的高仿傘，沒想到盛朗居然還幫她好好保留著。

    一說起這個，她又想起了那把不翼而飛的傘。

    心中的愧疚感像是冬日里的積雪，負罪感一層又一層地疊加，她更慚愧了。

    兩人約好在公司樓底下見面，卿卿拒絕了老師午飯的邀約，毛建月也沒強求，自己先開車走了。

    卿卿的感冒還沒好，腦袋又有些昏昏沉沉了。

    坐電梯下樓，她坐在旁邊的花圃邊，看著穿梭的車流，忽然眉心一涼，一滴雨恰巧落在額頭上。

    卿卿肩頭一沉，嚇了一跳，立刻扭身回頭，發(fā)現(xiàn)周宇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正拿著她的傘。

    “麻煩你送一趟?！?br/>
    “沒事?！?br/>
    周宇將手里的傘遞了過去。

    三月的天氣像是娃娃的臉，說變就變，雨勢猛地大了起來，卿卿趕緊撐開傘，遮住兩人的頭頂。

    周宇皺眉，“下雨了，我送您回家吧？”

    雨珠砸在傘面上發(fā)出了悶隆的鼓聲。

    卿卿搖頭，“不用麻煩了?！彼氐厮蛡氵^來，她已經(jīng)很不好意了。

    周宇堅持道：“您看這天氣也不好打車，我正好順路送您一程?！?br/>
    這樣的鬼天氣，他要是沒把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家，等盛先生回來，他這個秘書估計也做到頭了。

    卿卿張張嘴正想說什么，手里的傘忽然被人打掉了。

    豆大的雨珠一點也不溫柔，密密麻麻地砸向她的身上。一小會的功夫，卿卿身上薄薄的春衫已經(jīng)濕透了。

    春衫又輕且薄，浸過水勾勒出一段妖嬈的春色。

    周宇反應極快，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罩在卿卿身上，迅速撿起旁邊的傘撐在頭頂，擋住猛烈的雨勢。

    卿卿手背還是火辣辣的疼，看著面前出現(xiàn)的女人，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文萱？”周宇看了眼身旁臉色發(fā)白的卿卿，臉色有些難看，“你發(fā)什么瘋？”

    文萱整個人暴露在雨中，長發(fā)濕透了一縷縷地貼著臉，“你不是說你在美國嗎？”

    周宇一愣，奇怪道：“我沒去美國啊?！?br/>
    昨天送完卿卿去醫(yī)院后，盛先生下飛機立刻給他打了電話，詢問完卿卿的情況后，讓他照顧好她不要飛美國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盛先生那么在乎一個女人。

    美國那邊的問題不大，估計沒兩天盛先生就要回來了。在他回來之前，眼前這個金寶貝可是萬萬不能出任何差錯。

    周宇臉色有些難看了。

    文萱只當他在狡辯，“原來你騙我不公開，其實是為了腳踏兩只船！”

    周宇一臉懵然，腦袋一瞬間停止運轉(zhuǎn)，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卿卿在旁邊看著，越看越奇怪。

    周宇臉上沒有任何心虛的表情，可是文萱看著卻像是恨極了他。

    含著雨汽的風穿過樹梢壓低綠草，卿卿冷的打了個哆嗦，鼻尖一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氣氛破了僵局，像寒冬臘月結冰的湖面，破了一個口。

    周宇見卿卿蒼白的臉，心底一凜，滿肚子的疑問通通拋之腦后，趕緊將卿卿送進了車里，準備送她回家。

    卿卿坐在副駕駛，冷得不停地搓著手臂，看著倒車鏡里一直站在雨中的女人，直到車漸行漸遠，看不到人影了這才收回目光。

    車廂內(nèi)只有空調(diào)轉(zhuǎn)動的聲音，暖風徐徐吹著。

    卿卿突然開口問道，“周先生你有女朋友嗎？”

    周宇警惕地看了旁邊的卿卿一眼，如實回答道：“我已經(jīng)有未婚妻了?！?br/>
    卿卿沒注意他的眼神，繼續(xù)道：“能冒昧問下是誰嗎？”

    “是我的大學同學?！?br/>
    卿卿一愣，“你認識剛剛的那個女人嗎？”

    周宇無奈地點點頭，“她是我朋友的妹妹，之前見過幾次。”

    卿卿繼續(xù)問道：“她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宇也苦惱道，“好幾次，她都對我說過類似奇怪的話?！?br/>
    卿卿抓著衣襟的手一緊，腦袋里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么，“她都說了些什么？！”

    “說了什么？”周宇努力回憶道，“類似什么，問我在干什么，還有問我什么時候向她求婚等等?！?br/>
    卿卿心底已經(jīng)有了個大膽的猜想，皺眉問道，“你難道都不奇怪嗎？”

    周宇苦笑，“我平日里工作本來就忙，這些奇奇怪怪的短信看過就忘了，也沒有在意那么多?！?br/>
    誰知道，她今天突然好像瘋了一樣。

    卿卿想起昨天在機場，文萱正好坐在她身邊，一臉甜蜜地說她要送男友去美國。

    今天也是，在衛(wèi)生間里那通跨國際的電話。

    還有她堅信不疑的事實。

    卿卿忽然道，“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機打個電話。”

    周宇不疑有他，將手機遞了過去。

    卿卿一番通話記錄，整個人頓時愣在原地——

    今天上午，根本就沒有人給周宇打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