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怨與恨堵在心扉中，只能強忍著吞咽在肚子里，將一切不滿隱藏到內心深處。

    黑暗中，陸翎冬望著依舊熟悉，卻分外陌生的宿舍。漆黑的眸子仿佛活了過來，在黑暗中嘆息著哀傷。

    第二天，陸翎冬黑著眼圈，打算為死去的好友掃墓。楓若靜、軒銘、周念晴他們仨都埋在中海市東北角的陵園。

    等到陸翎冬手捧鮮花趕到那邊的時候，太陽高掛在樹尖上，卻無一絲冷意。遠處的風，夾雜著濃濃的思愁，似跨越了生死，瀕渡黃泉而來。

    陸翎冬下意識擁緊了外套，將鮮花放在墓前，雙手合十。

    眼角垂下，表情虔誠。卻始終未展露過笑顏，一副虧欠他們，無法面對他們的表情。

    “對不起……”

    陸翎冬吐出這三個字，眼底的悲傷凝固，抬眸間，楓若靜三個字似乎模糊了，如水霧般朦朧。

    “我還是很喜歡你?！?br/>
    陸翎冬想到了那晚楓若靜笑著說喜歡他的時候，想到了他嫉妒原身、怨恨原身，又想到他無比自卑，希望楓若靜能夠喜歡他時的卑微。

    “喜歡我好不好？”

    明明不到兩個月時間，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遠，陸翎冬將那晚哽在喉嚨里，無法說出的后半句話，說出了。

    枯葉順著微風，劃過一道淚落的痕跡，十分憂傷，卻又十分倔強。

    陸翎冬的淚水砸在地上，仿佛一滴一滴砸在心坎里。他抬眉，又望著楓若靜的墓，強忍著痛苦，勉強自己勾起唇角，又重復了一遍：“不要喜歡陸翎冬了，喜歡我好不好？”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珍貴的。

    所以，能不能看看我一眼？

    能不能，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墓碑的溫度微寒，那是生與死之間的溫度，是無法傳達到的愛慕。

    陸翎冬苦笑，眸光黯淡。他明白他永遠都得不到楓若靜的答案。楓若靜到死也沒能察覺自己并不是她喜歡的那個陸翎冬。

    不是那個被她放上心尖上，愛而不得，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白月光。

    跪下許久，陸翎冬平復著心情。整理著哀傷，深深吸了一口氣，依依不舍地再望著楓若靜的墓碑。

    陵園來了許多人，表情或哀或異。

    陸翎冬抬步，又來到周念晴的墳墓。

    周念晴的墳墓前放著許多新鮮的花。雖說陸翎冬知道周念晴去世的消息，但見到墓碑，才有一種認清現(xiàn)實，接受她死亡的真實感。

    更何況，看到這墓碑的一瞬間。陸翎冬的內心陡然一疼，一股不屬于他的情緒在隱隱徘徊，依依不舍。

    陸翎冬苦笑，再次放下鮮花，雙手合十。

    默默地閉上眼睛，關于周念晴存在過的軌跡在腦海里浮現(xiàn)。

    第一次見面，被他打腫屁股，害他疼了好幾天的畫面；見她在心劫里，看到自己跟阮星越結婚而崩潰的模樣；以及在同一個老師手底下，一起訓練的三個月時間里。兩個人從相看互厭到接受彼此的存在，做著競爭對手，共同進步的時候。

    總感覺時光恍惚了一點，再次睜開眼睛的瞬間，有種物是人非的躊躇感。

    “孫老明明說過，只有我最重要的人才會出事?！标戶岫嘈Γ骸八阅钋纾拷摇?br/>
    陸翎冬搖搖頭：“靠近葉友杰，你后悔了嗎？”陸翎冬想不起關于葉友杰的任何事情。

    但看到周念晴墓碑的時候，內心那不屬于自己的痛苦感讓他明白，周念晴對葉友杰來說同樣重要。

    哪怕葉友杰已經(jīng)在他身上消失了，但是，有一些痕跡卻是如何都抹滅不了，亙古地長存于心。

    “你在下面要好好的，不要老是欺負別人?！标戶岫钸吨?，又笑了起來：“之前在我絕望而痛苦的時候，我明白你是因為不好意思才沒有過來嘮叨我，但是你一直以你別扭的方式，來表達對我關心，這些我一直都銘記在心。所以，謝謝了?！?br/>
    以陸翎冬的身份，他只能以朋友的名義向她道謝。他不明白葉友杰對她的感情，也不明白周念晴對葉友杰的情緒。

    總感覺，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屬于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地步。

    想著想著，陸翎冬的眼角似乎滴落一滴淚，內心隱隱發(fā)顫，觸摸到那滴淚的瞬間，陸翎冬跌落在內心深處，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葉友杰離開前流下的一滴淚。

    以及，臨走之前念叨的跟周念晴的未來，對陸翎冬的擔憂以及絕望的那句：“我不想死?！?br/>
    字字誅心。

    金色的眼淚，在內心的角落里慢慢化為水蒸氣，陸翎冬伸手觸摸，仿佛隔著時光擦掉葉友杰臉上的淚一樣。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br/>
    內心里，陸翎冬隔著長河，愁眉道。

    死的有四個人，可是，卻只有三個墳墓。

    陸翎冬突然好悲傷，悲傷到內心堵堵的。

    與此同時，那滴金色淚珠化開，一幕幕畫面升騰在半空中。陸翎冬倏然望到，葉友杰每一次來到內心角落里，罵著自己，盼著自己的模樣。

    以及離去前，依舊擔心自己一個人面對殘酷現(xiàn)實時，那句無助的：“你一個人要怎么辦？”

    明明要消失了，最后關心的卻還是自己。

    這種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卻倏然發(fā)現(xiàn)有人比自己還關心自己的感動，讓陸翎冬捂住嘴角，隱隱發(fā)抖。

    這具身軀沒之前那般堅強，哭多了，眼睛腫腫的。慢慢的，金色淚珠消散在心房之中，葉友杰最后留下的痕跡，消失了。

    退出內心角落后，陸翎冬望著不遠處的微陽，樹葉擋著光，在地上投著一個被風浮動的剪影。

    躺著的花束里，花瓣顫抖著，有幾縷被風吹到，陣陣幽香入鼻尖?；ò暝谔炜诊w舞著，似演奏離人舞，替離去的人們送別著。

    陸翎冬的腳步變得沉重幾許，終是要面對最不想面對的事，他愁著臉。

    哪怕隔著墓碑，但看到程軒銘三個字的時候，也足以讓他泣不成聲。

    “你……還好嗎？”忍住喉嚨的哽咽，心臟狂跳著不安。

    這樣的我、親手殺掉你的我、無法為你報仇的我，真的有資格擾你清眠嗎？

    陸翎冬苦笑著，按耐著因羞恥而不斷發(fā)燙的臉皮，在不安中跪坐在冰冷的石磚地，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凈。

    “我……我……”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想跟他道歉，想跟他談一下近況，想像往常一樣嘮叨著日常。

    但，這些話到喉嚨，吐出后卻變成一個重復的音節(jié)，以及一遍遍哽咽與不安。

    一股熱氣，冒上鼻尖，連帶著視線模糊。

    忍耐著難受的喉間，陸翎冬垂下眼皮，咬著下唇，重復道：“對不起……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可以洗脫自己的罪名，陸翎冬越道歉越激動，胸膛起伏著，劇烈地喘著氣。

    一顆心臟，仿佛因為不安跳出胸膛。

    “我真的……”陸翎冬額角抵住冰冷的地面，細碎的沙磨破了他的額頭，他嗚咽著，淚水混著地上的沙礫。

    “我真的……可以原諒自己嗎？”

    他真的能夠原諒自己嗎？

    他不知道，他的內心從未有過的羞愧，那種愧對好友信任，背叛好友的負罪感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真的，配得到你的原諒嗎？”

    明明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在你最信任我的時候，殺掉了你。

    這時，遠處有風撫過，溫柔地撫摸陸翎冬的臉頰。似軒銘的手一樣，恍惚中，陸翎冬抬眸間似乎聽到軒銘與平時無異的話。

    “別這個好不好，怪惡心的。”似乎看到軒銘嫌棄的眼神，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雞皮疙瘩。

    “我們什么關系？我能怪你？”軒銘白了陸翎冬一眼，又陡然垂下眼皮：“你沒事就好，我又沒怪過你?！?br/>
    “?。俊标戶岫嗔巳嘌劬?，再次望過去的時候，軒銘卻消失不見了。仿佛那話語，是他留下的最后溫柔。

    這樣一想，陸翎冬的心情好受多了。

    連日的不安，仿佛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陸翎冬？”身后，傳來了熟悉卻又疑惑的聲音?；仨g，溪銘拿著花束，目瞪口呆地望著跪著的陸翎冬。

    “是我?！币姷较?，陸翎冬更不好意思了起來，當初自己誤傷到軒銘的時候，溪銘都恨不得跟他拼命，更不要說他現(xiàn)在……殺了軒銘了。

    聽到這句答復，溪銘收斂住臉上的疑惑，換上一副憤怒的模樣，她將鮮花放在墳墓前，而后眼睛迸出火花。

    在陸翎冬不安的注視下，她一巴掌“啪——”的一聲扇過去，頓時把陸翎冬扇得頭腦發(fā)昏。

    陵園其實是安靜的，這一巴掌的聲響倒是吸引了不少家屬哀傷的目光。溪銘毫無保留，這一巴掌打得翎冬半邊臉沒有知覺，麻麻的。

    “我們扯平了?！毕戞i眉，瞪了陸翎冬一眼。黑框眼鏡下的明亮眸子，流轉著嘆息與無奈。

    就這樣嗎？

    陸翎冬本來做好埋在這里，留下姓名的準備。結果就輕飄飄一個巴掌？一掌泯恩仇？那她太吃虧了吧！

    總感覺心里有點不踏實。

    于是乎，陸翎冬皺著眉，指了指自己被扇疼的臉皮，吸了吸鼻子，猶豫道：“要不？你再扇幾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