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云昭又一次從噩夢中醒來,她抬眼望著頭上絳紅色八吉紋素稠帳,發(fā)愣了約莫有一刻鐘,深深地閉上了眼,猛然睜開后,穿著里衣走到雙鸞菱花銅鏡面前自照了許久。
鏡中佳人秀眉緊鎖,似是怎么也不信,鏡中人就是自己!
賀云昭撫上光滑的雙頰,她簡直不能理解,自己如何變成了婆母何云昭了!
可連續(xù)十來日醒來都是這般,難道說老天爺看不過程懷仁和沈玉憐的惡行,叫她重活一世來報仇嗎?
老天爺可真算是開了眼。
那么她成了何云昭,何云昭又變成了誰?難道婆母去了賀府頂了她的身份嗎?
云昭強自鎮(zhèn)定下來,不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次她定要叫賀家這一雙賤人償命!
……
又過五日,賀云昭依舊稱病按兵不動,把忠信伯府現(xiàn)在的情況都摸查了清楚。
她曉得自己回到了五年前,在何云昭二十歲剛嫁進忠信伯府沒多久的時候。
如今程家老夫人謝菁尚且在世,她現(xiàn)在的“丈夫”忠信伯程志達中風臥床,且行為癡呆,言語不清,如同廢人一般,但又死不了。正是因此,程家族里的人商量之后才經(jīng)了老夫人謝菁之手娶了何云昭回來沖喜做填房。
賀云昭早聽說何云昭有個狠毒的繼母,貪墨她的嫁妝不說,還把她推過來守活寡,叫她一嫁進程家便備受掣肘。
賀云昭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更遑論還有上一世的宿仇,這一世她定要叫程懷仁和沈玉憐生不如死!
這日賀云昭才將將醒來,丫鬟文蘭來通稟,說少爺程懷仁和表小姐沈玉憐來請安了。
一聽前世仇人都要來,賀云昭血液都沸騰著!
“讓少爺和表小姐在東次間里等著吧?!?br/>
文蘭點了點頭,出去招呼程懷仁和沈玉憐在次間里先坐著,讓另一個丫鬟先上了峨眉雪芽。
收拾好心情,賀云昭便叫丫鬟文蓮和文蘭進來伺候她洗漱穿衣。
這兩個丫鬟都不是陪嫁過來的,她們兩個原本就是忠信伯府的人,至于她們聽命于誰,賀云昭心里有數(shù)。
賀云昭現(xiàn)在的容貌與原先雖然有差別,但都是嬌艷的類型,一雙丹鳳眼內(nèi)勾外翹,頗顯風流,隨意描描細長的秀眉,抿?qū)颖”〉目谥?,便已有無限風情,她又穿了件紅色牡丹攢枝緙絲褙子,桃紅挑線裙,梳了個牡丹髻,金釵玉環(huán)琳瑯滿目,美艷無方。
文蘭替賀云昭戴上一對東珠耳墜,往鏡中瞥了一眼,滿目驚艷之色。前幾日夫人因在病中,面色蒼白,那時便覺她容顏上佳,這番打扮后竟然絕美如此,著實讓人挪不開眼。
是人都愛看美人,文蘭和文蓮不禁多看了兩眼。
文蘭抿唇猶豫著,還是勸了一句:“夫人,這桃紅的口脂會不會太艷了?”
勾唇笑了笑,賀云昭道:“我是新嫁娘,況且是嫁來沖喜的,若再穿的素淡些,反倒不吉利。”
文蓮嘴角抽了抽,這新夫人倒是坦蕩,說話絲毫不避諱,連自己是嫁來沖喜這話也直說了,還真是……耿直啊。
文蘭覺著也是如此,往后退了一步等賀云昭起身。
賀云昭臉上帶著淡笑,她就是俗氣耿直,愛這桃紅柳綠,況且她知道前一世婆母何云昭也是喜歡這些艷俗的東西,偏偏被各方壓制著,穿衣打扮都中規(guī)中矩,生怕落人口實。上一世婆母替她擋箭,這一世她借了何云昭的身子,自然要替她好好活著,更要替自己好好恣意地活下去。
收拾妥帖后,何云昭帶著兩個丫鬟去了次間。
賀云昭住的修齊院共有五間正上房,兩邊各有一間耳房,一間做庫房,一間做小議事廳。癡呆殘廢的忠信伯住在最左邊的梢間,賀云昭住在最右邊的梢間,中間是用來待尊客的屋子,像自家人,在次間里說話便可。
到了次間,賀云昭坐在紅木雕云紋嵌理石羅漢床上,手臂隨意地擱在矮幾上,端起嶄新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方對下方黃花梨螭紋圈椅上坐著的人道:“仁哥兒來了。”
程懷仁連忙起身行禮,沈玉憐隨即跟上,盈盈一拜,如一朵潔白蓮花。
程懷仁穿著銀色菱形暗紋窄袖直裰,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jīng)很高,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嫩白皮膚加端正的五官,抱拳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賀云昭面前,道了聲“母親安好”。
賀云昭臉上浮笑,心里卻如墜冰窟,她前世到底是怎么瞎了眼,會與這種人日久生情!
沉了沉氣,賀云昭加深了笑容,道:“仁哥兒坐吧,這還是我出了病中頭一次見你。”話里話外,絲毫沒把沈玉憐這個“表小姐”放在眼里。
程懷仁依言坐在圈椅上,端了與賀云昭手上同一套的茶杯,道:“這幾日聽聞母親病好了些,正逢今日先生放假,便來與母親請安……”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垂首做恭敬之態(tài)。
沈玉憐也跟著坐下,乖巧地不說話。
賀云昭笑容慈和道:“早聽說你是個孝順的,我病將好你便來了,果真是個好孩子。如今我病好了,以后你晨昏定省你便都來吧?!?br/>
程懷仁皺了皺眉,他現(xiàn)在在父親摯友武定侯府族學讀書,因兩家隔的并不遠,他日日從府里早起去曹家族學,若是還要再給嫡母請安,他得起多早啊。這婦人故意拿喬!
沈玉憐比程懷仁更氣,她是姨娘的侄女,在忠信伯府里享受著小姐般的待遇,下人因她的家世低微頗有微詞。這個新夫人也完全不把她放眼里不說,長得妖妖嬈嬈的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人,居然還想日日見著芝蘭玉樹的表哥,簡直癡心妄想!
心里堵著口氣,沈玉憐開口道:“夫人……怕是不妥吧?!?br/>
賀云昭放下茶杯,道:“有何不妥?我自問一心清白,難不成你覺得仁哥兒會覬覦我貌美?”
程懷仁的臉也唰地黑了,這是什么混賬話!他抬頭正要駁回,沒想到卻被繼母的容顏驚艷了一把,她還真有讓人心猿意馬的資本,瞳孔微張后吸了口氣輕輕地吸口氣,才吐言道:“母親想多了?!?br/>
沈玉憐無言了半晌,臉紅地回了一句:“你簡直不知羞恥!”
程懷仁責怪地看了沈玉憐一眼,賀云昭再怎么不著調(diào)那也是長輩,表妹著實不該出言不遜。
沈玉憐這才記起來,看起來和她一般的年紀賀云昭,是她表哥的嫡母!
賀云昭帶笑站起身,施施然走到沈玉憐面前,臉色猛然一變,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到她臉上。
沈玉憐被突如其來的耳光打懵了,瞪圓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程懷仁也愣了。
沈玉憐立馬哭得梨花帶雨,白皙的臉上出現(xiàn)五根鮮紅的指印,程懷仁回過神來把表妹護在身后,怒氣沖沖質(zhì)問賀云昭道:“母親,您這是做什么?!”
賀云昭慢慢悠悠解釋道:“莫說她都不是這府里的正經(jīng)表小姐,只是個寄人籬下的丫頭,便是正經(jīng)夫人的侄女,也敢這樣辱罵長輩?”
程懷仁竟然說不出話來,尊上敬長,奉行孝之一字,是他學到深入骨髓的東西。
賀云昭坐回去,呷了口茶道:“就她這樣的言行,只會壞了忠信伯府的家風,這種人我可不敢留……”
不等賀云昭把話說完,程懷仁連忙作揖求情道:“母親息怒!表妹年輕不知事,一時口誤也是有的?!?br/>
沈玉憐萬分委屈,表哥一向夸她知書達理,怎么一到賀云昭面前,就是不懂事的人了!
賀云昭一臉為難道:“我也是替她著想,若是不尊上的名聲傳出去了,將來還有誰敢要她?”
程懷仁朝沈玉憐使了個眼色,沈玉憐把帕子扯到變形,極不情愿地走到賀云昭面前道了個歉。
賀云昭故作大度道:“今日我教訓你,就免了將來出了伯府嫁到別家被婆母教訓,我也不指望你能感激,只要不滋怨就不算我白教你了?!?br/>
程懷仁見沈玉憐還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板著臉訓斥了兩句。
沈玉憐見狀,硬生生地扯一個微笑,模樣竟有些猙獰,福一福身子道:“夫人教訓的是,玉憐怎會怨恨?!?br/>
沈玉憐又可憐兮兮地看著表哥,程懷仁臉色才緩和一些,扭頭起身向賀云昭拱手一揖到底。
沈玉憐見表哥不僅不替她說話,還向賀云昭低頭,不敢再撒潑,強忍怒意一臉平靜。
賀云昭一本正經(jīng)頷首道:“行了。我雖年紀輕,卻總歸是你母親,便是‘旁人’要看輕我,你也決不能看輕了我去。仁哥兒,與你交個底吧,我一個新入府的填房犯不著與府里唯一的一個哥兒作對,你也別猜我是為了立威才拿你作伐子,我這么做既不怕別人說閑話,就自有我的道理?!?br/>
程懷仁不蠢,倒是從其中聽出了幾分道理,怒氣消散泰半,客氣道:“母親請講?!?br/>
瞧了兩眼身邊的丫鬟,賀云昭道:“這兩個丫鬟是府里的老人,我也就不避著了。聽聞你在老爺病前與他有過不愉快,如今老爺病重,清醒的時候甚少,你們父子之間的罅隙便難得解開。雖說將來忠信伯府總歸是你當家,不孝的名聲卻是不好聽的。我娘家如何你們心里都有數(shù),既身無所依,我便只能盡我所能把忠信伯夫人的位置給坐好坐穩(wěn)。依我看,不如你我把母慈子孝的本分盡了,縱使開始的日子有些長舌之人要說些難聽的話,抵不住時間久了,大家看出府里的規(guī)矩來,便曉得你個真孝子,我也是好嫡母?!?br/>
文蘭文蓮瞪著眼對視一眼,隨即又把視線落在賀云昭身上,新夫人說的話還真是……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