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青鶴說陪著常嘉賜,果然未像前幾日一樣不見人影,一早就起來候著他。
常嘉賜似是真急著要用那祝余草,也沒再推諉,同東青鶴一道掠出了青鶴門,向著修真界以北而去。
修真界大派多在東南兩地定居,北面則是荒山密林,又因偃門盤踞一方,所以大多都是魔修在北方出沒,若散修獨身來此,很有可能有去無回。
常嘉賜提前了解過此地地形,東青鶴像是也對祝余草有所耳聞,兩人探尋一番最后來到了一處名為黃葉林的地方。
這林子雖名“黃葉”但其實樹叢格外蒙密,枝葉茂盛濃蔭蔽日,一眼望去灰黑沉暗遙不見底,透出深深的陰森之感。
常嘉賜一落地就要往里走,東青鶴想攔他,卻被對方不屑的避開了,一句話就讓東青鶴收起了勸慰的言語。
“你覺得這天下還有哪里能比陰曹地府更危險的嗎?”常嘉賜冷笑著邁步。
東青鶴無奈,只能緊隨而上。
黃葉林很大,要尋到不過巴掌大的祝余草其實并不容易,二人在里頭兜兜轉轉了快一日卻仍無所獲,常嘉賜有些生氣了。
“什么狗屁的破藥集,全是瞎寫!”
東青鶴耐心比他好多了,軟聲安撫:“不要急,再找找,過了前頭那座坡,也許會有?!?br/>
常嘉賜瞥了他一眼:“你來過這兒?”
東青鶴頓了下,道:“這兒走半日就是半輪峰?!?br/>
常嘉賜這才記起東青鶴說過他當年為了找自己在半輪峰待過好幾年,心里一悶,一下子沒話說了,只望著走在身前的挺拔的背影,眼里的神色復雜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忽然東青鶴一下停住了腳步,常嘉賜避之不及險些一腦袋撞他背上。
“你做什……”
埋怨的話剛要出口就見東青鶴側過頭將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常嘉賜噤聲。常嘉賜挨著東青鶴的肩膀朝前望去,就見不遠處的一座小坡上果然長了一蓬蓬棉絮般的細草,正是祝余。
常嘉賜眼睛一亮,卻又見東青鶴指尖指了指他處,常嘉賜跟著轉頭,卻未發(fā)現(xiàn)什么。
他眨眨眼,對東青鶴露出不明所以的光。
東青鶴微笑,低下頭湊近常嘉賜的耳邊說了兩個字:“若木……”
濕熱的氣息吹在常嘉賜的側臉,讓他耳垂一燙,不過很快神思就被那話拉了過去。常嘉賜自然知道若木,但是從未見過,傳言那東西是三界之外的一種神樹,樹干有著極重的靈氣,所結的若華花又可連結陰陽,用處神奇的很。
“聽說若木化出的**可以假亂真?”常嘉賜對著眼前那其貌不揚的樹驚奇的問。
東青鶴頷首:“這樹于沒有**的魂修來說可是價值連城的法寶,修真界該是沒有幾棵了。”
“那被我看見,就是我的了?!背<钨n立馬露出得意的笑來。
不過他這腳還沒來得及踏出去,卻又被東青鶴扯了回來。
“這般的好東西,應該早就被人盯上了,我們來晚了一步?!?br/>
東青鶴說完,常嘉賜這才感知到周圍的氣息不太對,細微的,卻繁雜的,四面八方都有。
東青鶴微微上前,用半身將常嘉賜擋在了背后,出口的嗓音還是比較溫和的。
“我們來此地無意搶奪你們的寶物,我們只想要祝余草而已?!彼麑χ贿h處的暗林道。
可是對方似乎并不領東青鶴客套的情,林間同時閃出了十幾道黑影,一層一層,將正中的兩人團團包圍了起來。
常嘉賜定睛望去,就見來者身量不高,蜷曲著背脊,四肢頎長,隱在暗處的一雙眼狹長陰鷙,不時露出森白的獠牙來,像人,更像鬼。
“是魑魅……”常嘉賜意外,“還不少。”
魑魅也是兇獸之一,不同于梼杌、混沌等,他們有些心智,且極其貪婪狡猾,會彼此結伴配合,讓人防不勝防,也難怪會看上這樣的好東西了。
眼見對方亮出了爪牙,似乎無意同自己講和了,東青鶴低聲對常嘉賜說了一句“你別動,我來”便慢慢走了上去。
上一回東青鶴去救無泱真人時如何輕而易舉的剪除了那些蜂擁圍山的梼杌和九嬰,常嘉賜在近日也聽魚邈說了不少次了,魚邈則是從慕容驕陽那兒聽來的,期間的各種吹噓讓常嘉賜頻翻白眼,然而待真的親眼得見后,常嘉賜才發(fā)現(xiàn),魚邈形容對方的那些兇猛威武的溢美之詞并不算太過夸大,因為相比較與混沌巨獸對戰(zhàn)時的東青鶴,眼前的這個人的修為竟然又有了精進,甚至說精進的有些可怕……
就見那些魑魅從各處向東青鶴飛也似的沖來的時候,一瞬間,真是只是一瞬間,東青鶴的身上便爆出了一片金光,那原本只是用來護體的光,卻忽然之間成了某種了不得的神器一般,像炙火,更像熔巖,將所有靠近的事物在剎那燒得灰飛煙滅,甚至都來不及碰觸道東青鶴的衣袂!
連離他不算很遠的常嘉賜都差點難以幸免,閃得夠快的下場都是嶄新的袍角被消去了大片,要是腳程再慢一步,簡直不敢想象。再看著那衣角處焦黑的邊緣和滿地黑糊的尸體,常嘉賜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過對方修為那么高,于此刻的他來說倒也不算壞事,忽然想到這茬,常嘉賜又努力克制住了煩亂的心緒,想對東青鶴說點什么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解決了阻礙的人卻還站在原地一動未動,背脊也挺得筆直。
察覺不對的常嘉賜走了過去,小心的繞到東青鶴面前,見到的就是一張緊繃的臉。東青鶴的眼睛睜得很大,瞳仁中還有金光流瀉,可是眼神卻是空茫迷離的,連常嘉賜貼到近處都沒有發(fā)現(xiàn)。
直到那人又急喊了幾句,東青鶴才堪堪回過神來。
“……你怎么了?”常嘉賜莫名。
東青鶴怔了一下,道:“我……沒事,剛才一下氣息耗得有些急而已?!?br/>
常嘉賜疑竇的看著對方,顯然不信,但是東青鶴似乎也沒有同他解釋的意思,走向坡上的那些祝余草觀察了起來。
“咳……我聽說這草要開花時折下藥效才是最好?!?br/>
常嘉賜又盯了他兩眼,暫且將神思轉到草上去,道:“不錯,它們一般丑時開花?!?br/>
東青鶴看了看天色,彎腰撿拾起了些地上的樹枝?!半x現(xiàn)在還有四個時辰,天就快黑了,看來我們今夜要在此地留宿了,先生點火吧?!?br/>
火很快就生了起來,兩人圍攏而坐,一時竟無人言語。
二人當年結伴游歷時,不知有多少日子都是這樣在野外度過的,如今這情形,都讓人忍不住記起曾時。
坡下就是一條涓涓的小溪流過,東青鶴望著那處,忽然起身走了過去。常嘉賜看著他拿了一根樹枝彎腰探進溪中,再回來時手里就插著一條小魚。
東青鶴對他舉了舉手,笑道:“吃嗎?”
常嘉賜一呆,伸手接過了那東西,就著火自己烤了起來。
東青鶴看著,眼神一軟,挨在他身邊坐下了。
又是一陣沉默后,常嘉賜道:“多謝了?!?br/>
這是他第二次對東青鶴這樣說,只是相較于上回,他的眼神平靜了不少,卻也聽得東青鶴心內觸動。
東門主嘆了口氣:“你不必對我說這樣的話,你知道的,如果我能辦到,我會不惜一切,只要你想要……”
常嘉賜眸色一閃,竟然“嗯”了聲:“我知道,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前提就是,我要變成你心里的那種人……”
東青鶴擰起眉:“我心里……沒有哪種人,我心里只有……”
那后頭的一個字許是太過直白,東青鶴到底沒有說出來,他只能轉而道:“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可以不需要想那么多,你體內的混沌魔氣已去,那些過去的種種也會隨之散去的,日后,有我陪著你,嘉賜,你不用活得那么累?!?br/>
常嘉賜心里一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何東青鶴對于那混沌巨獸魔氣的事如此堅信,堅信得近乎天真,可一想到自己之前不是也差點信了嗎?
是啊,真的差點……
常嘉賜沒有應他的話,反而問:“東青鶴,你有沒有想過沈苑休為什么不愿意回來?”
不等東青鶴開口,常嘉賜徑自道。
“因為人心易變,永遠又太遠,即便眼下看似風平浪靜,可待到哪一日,誰也無法保證,一點小波瀾不會引起滔天翻涌,隨波逐流。而那時再被你舍棄,他會比現(xiàn)在更可憐千倍萬倍……”
失去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好容易得來的,最終還是要失去。
這話說得東青鶴一下有些出神,回頭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面前放了一條已是烤好的魚。
常嘉賜道:“每次都是我吃,你不想嘗嘗嗎?”
東青鶴辟谷都快千年了,可面對眼前人眼里的笑意,他到底還是張開了嘴巴。久未沾葷腥的唇舌有些受不得這樣的刺激,更何況那東西還帶了絲水腥味,東青鶴努力不皺眉的將那塊小肉吞到了肚子里。
不過他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不情愿卻還是被常嘉賜看透了,常嘉賜盯著他的嘴巴挑了挑眉,說破道:“不太好吃?”
東青鶴想搖頭,常嘉賜已經(jīng)把那魚扔進了火堆里。
“其實……我也不喜歡,你看,一切都是在變的,我早就不是花鳧精,也早就不愛吃魚了?!?br/>
常嘉賜說完,尋到一處厚些的草墊上合衣躺下了。
東青鶴呆坐了一會兒也躺下了,就在常嘉賜的不遠處,兩人沒有再說話,也不知是不是都睡著了。
……
睡到夜半,常嘉賜忽然睜開眼來,他能聽見近處傳來的極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有些艱難,甚至有些痛苦。
他慢慢轉過頭望向一邊,跳躍的火光中,東青鶴的臉竟然比那焰色還亮,眉角唇瓣都帶著一種詭異的緋紅,嘴巴張開,正急促的呼吸著。
似乎覺得有些窒悶,東青鶴伸手解開了領口的幾粒盤扣,而他的鬢發(fā)卻還是越來越濕。
常嘉賜盯著那人起伏的胸膛看了一會兒,慢慢撐起身向他靠了過去。
“東青鶴……東青鶴……”
常嘉賜推了那人兩把。
向來敏銳警醒的東青鶴竟然沒有反應。
“東青鶴……”常嘉賜又叫了一下,手也探了過去。
正要貼上對方臉頰的時候,手腕卻被一下子抓住了,東青鶴手心那過高的灼炙感燙得常嘉賜一抖,垂眼對上的就是一雙有些赤紅的眼睛,那里頭清楚的映著自己的臉,還有幾乎滿溢的欲|望。
常嘉賜咽了口口水,盡量平靜的問:“你怎么了?”
東青鶴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就在常嘉賜以為他沒有神智的時候,東青鶴忽然一把甩開了他的手,起身連退兩步,喘息著道:“我、我忽然氣息有些不穩(wěn)……對不住……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說罷,竟顧不上的把常嘉賜一個人丟在了這里,急急向密林深處而去。
常嘉賜待人離開須臾,摘了片葉子放在嘴邊。吹了兩聲后身邊就落下了兩道身影。
常嘉賜低低道:“知道怎么做吧?”
那二人點頭,快步循著東青鶴的身后去了。
常嘉賜望著幾人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拳頭緊緊的握了起來。
忽然,他起身重重的踩起了眼前燒著的火,踩得的那柴火劈叭作響,火星飛濺,引著了四處的樹木,火勢反而越來越大。
常嘉賜望著燒成一團的周圍,只覺這一切就跟自己此刻的心境一般,像一把滅都滅不了的心火,越想澆熄卻反而燒得越旺,燒得他難以平靜,難得他氣怒攻心。
他在火光里呆站片刻,猛地氣得低吼一聲!隨著那狂涌而起的颶風將所有亮色一瞬撲滅后,常嘉賜也忍不可忍的凌空而起,朝著那處飛竄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壞蛋的掙扎》——常嘉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