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里早已擠滿了人，皇后、賢妃、淑妃這幾位都來了，還有不少低位妃嬪，個個都面露焦急之色，時不時看向內(nèi)室，似乎對里頭主人的病情十分憂心忡忡。

    等“陛下駕到”的唱報聲一起，大多數(shù)人臉上都閃過一絲欣喜和嬌羞，看在淑妃眼里，忍不住暗暗唾了幾句，又在心里記了幾筆，到底是哪些不知死活的敢利用這種場合勾引陛下。

    霍衍之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進(jìn)來，連免禮平身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就風(fēng)一般地卷進(jìn)了太后的內(nèi)殿。

    被徹底忽略的皇后臉色白了白，掃過一干面露失望的妃嬪們時，才勉強恢復(fù)了幾分鎮(zhèn)定。

    “都起身吧，太后娘娘與陛下母子情深，這會兒想必也禁不起吵鬧。你們且都先回了吧，明兒一早再過來?！?br/>
    皇后雖然這么說了，可沒人敢走，即便進(jìn)不去里面、見不著太后的面，她們也只能守在偏殿里靜靜等著。

    何昭容的宮殿在東面，趕來得遲一些，也就比皇帝早來那么幾步，還沒來得及八卦。這會兒，見皇后不主動進(jìn)內(nèi)室，她心里有些好笑，和淑妃交換了個眼神便道：“皇后娘娘，您來得早，可否跟嬪妾們說說，太后娘娘究竟病體如何了？咱們也擔(dān)心得很呢~”

    皇后冷冷道：“太后娘娘洪福齊天，自有滿天神佛保佑，不過是些許小恙。爾等若是有心，不如回去都為太后娘娘各抄幾遍藥師經(jīng)！”

    何昭容還要說話，卻見趙久福肅著臉出來。

    “陛下口諭，讓諸位娘娘都且回去?！?br/>
    這話正中皇后下懷，她臉色緩和了些，正要下令趕走眾人，不料淑妃突然笑吟吟地對上她的眼。

    “今日月黑風(fēng)高的，嬪妾一個人還有些害怕呢，正好能和皇后娘娘同行。有皇后娘娘在，就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足為懼~”

    皇后正要斥一句“子不語怪力亂神”，趙久福又補了句。

    “皇后娘娘也請回吧。太后娘娘說了，讓您明兒一早再過來看她老人家?！?br/>
    皇后臉色慢慢脹紅了，她從沒想過，陛下口中那句“諸位娘娘”竟也包括了她！

    好歹她也是正宮皇后，怎能和這些閑暇時用來消遣的玩意兒混為一談？

    她冷冷地看著淑妃、何昭容等人臉上或多或少的嘲諷，已經(jīng)能想象她們今夜將會在背后如何嘲笑自己，可她無力阻止。

    皇后勉強沖趙久福笑了笑，帶著一堆烏泱泱的妃嬪都走了，留下一室寧靜。

    趙久福這才松了口氣，想到方才陛下在內(nèi)室說的“吵吵嚷嚷成何體統(tǒng)”，更慶幸自己沒把全部的話都轉(zhuǎn)述過來。

    他回去候在外頭聽吩咐，便聽見陛下有些焦急的聲音。

    “……你們這幫酒囊飯袋！朕不管那么多……”

    霍衍之是在罵太醫(yī)，因為后者一開始說得云里霧里的，后頭被不懂藥理的皇帝逼緊了，最年輕那個就不慎說漏了嘴。

    院正心里一苦，只能來打圓場：“心病還須心藥醫(yī)，娘娘近幾年情志不暢，再加上前年大病一場，底子有些虧空，只能好生調(diào)理……微臣先開個調(diào)養(yǎng)安神的方子吃一吃，看看情況……”

    床上錦被里悠悠轉(zhuǎn)醒的中年婦人輕咳一聲，也道：“哀家無事，皇帝無需憂心……”

    太醫(yī)去隔壁開方子了，霍衍之才湊到床前：“母后定是這幾日勞累著了，還是慈恩寺里頭伺候不夠精心？母后寬仁，朕卻不能容他們這般懈??！”

    太后擺擺手：“行啦，哀家的身體自己知道，恐怕也沒幾年活頭了。這也是老毛病了，每年都要來一兩回的，皇帝別怪他們……”

    思及今天的日子，霍衍之沉默了下來。

    “朕今日抄了兩卷經(jīng)文，明日便送去慈恩寺。”

    太后點點頭：“皇帝朝務(wù)繁忙，有心便可。到底不是后宮婦人，心思還是多放在前朝吧，這等小事今后不必拘泥了?！?br/>
    霍衍之固執(zhí)道：“這不是什么小事，也耽誤不了多少功夫。母后不必勸朕，朕心里有數(shù)?！?br/>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閑話，霍衍之要皇后等人輪流來侍疾，卻被太后拒絕，并透出想見安王妃和小安王的心思，霍衍之不假思索便應(yīng)了。

    太后又借著自己的病情，說自己一把年紀(jì)了才有小安王這么一個孫子，并讓霍衍之加緊為皇家開枝散葉。

    霍衍之臉色一紅，連忙表示，太醫(yī)和穩(wěn)婆都說淑妃這一胎像是男孩，讓太后放心休養(yǎng)，等著年底抱孫子。太后卻道，皇長子并非正宮所出，今后只怕麻煩多多。

    霍衍之一想起半月前在皇后宮里的經(jīng)歷，只覺得糟心無比，卻也沒臉跟太后說，只能訕訕應(yīng)下。

    見太后露出疲態(tài)，他這才退出內(nèi)室。

    趙久福連忙跟上，可霍衍之剛抬腳要走，動作就頓住了，還回過頭去盯著屋子一角看了許久。

    趙久福也扭頭看過去，可，那里除了盆造型精巧的羅漢松，什么都沒有。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起來：“莫非陛下最近又換了口味？看來明兒得把那盆蔫巴巴的黃金松置換了，那幾個丫頭也都是沒眼力見的，要不是這幾日陛下吩咐的事太多……”

    霍衍之保持著那個姿勢呆了好一會，若不是趙久福在他身后，他臉上不敢置信的扭曲表情一定要落入她眼中。

    他回過頭去，神情復(fù)雜地看了內(nèi)室好幾眼才邁步離開。

    來時風(fēng)風(fēng)火火，離開時走得也很快，但這匆匆的步履不像是趕著去哪兒，倒更像是從這里倉皇逃離。

    三月末，京城的夜晚還是很涼，風(fēng)很大，吹得面色茫然的年輕人終于回過神來。

    漸漸地，那茫然變作了凄惶、蕭瑟、隱忍的痛苦。

    霍衍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方才那番話的意思，不敢相信他的母后竟……

    羅漢松的聲音和黃金松的差別很大，聽上去像個老氣橫秋的老太婆，語氣卻帶著一絲嘲諷和悲憫。

    “嘖，這個皇帝倒還稱得上是個孝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人類總是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可哪有這么偏心的母親？我們對自己的每一顆種子都一視同仁，這老女人居然因為當(dāng)年難產(chǎn)的事，一直記恨小兒子這么多年！真是可笑啊~”

    “皇帝巴巴地要把安王送進(jìn)宮來侍疾，還不知道他老娘打著讓他立安王做繼承人的心思吧？嘖嘖，這些奇怪的人類~”

    霍衍之在風(fēng)里站了很久，看著不遠(yuǎn)處的乾德宮透出的燈火，忽然生出一種咫尺天涯的距離感。

    那個地方原本是不屬于他的，應(yīng)該屬于他那個驚才絕艷的長兄。

    父皇母后一開始屬意的也是長兄，自己只是一個替補。

    母后從小就重視長兄，對自己完全是放任的姿態(tài)。

    幼年時他還沾沾自喜，覺得不必像長兄那么辛苦學(xué)習(xí)，卻沒想過，一個母親就是再重視其中一個孩子，也總不會對另一個不聞不問，直接扔給乳娘管教吧？

    難產(chǎn)的事，霍衍之也有所耳聞，小時候還拿去問母后，當(dāng)時的她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好像是斥責(zé)了他，又罰了他身邊的兩個小太監(jiān)，勒令宮人們不得私下嚼舌根，對他卻沒有具體的解釋。

    當(dāng)時的他有些惶恐，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也沒有太多委屈。如今細(xì)想起來，那些不合理的細(xì)節(jié)像善于藏匿的小人兒一樣，一個個接連地從他腦海里往外蹦。

    霍衍之頭突突地疼，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趙久福上前：“陛下，夜里風(fēng)涼，還是回去歇著吧?！?br/>
    霍衍之從善如流地回了乾德宮，面上表情對趙久福來說卻格外陌生。

    趙久福有些奇怪：“難道太后娘娘身子不好了？可方才太醫(yī)說的我聽了大半，雖有些虧空，但也沒到那一步啊。陛下這是惆悵個什么呢？”

    次日一早，霍衍之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來去上朝。

    朝臣們見了，心里都有些揣測，比如說，最近后宮是不是又有哪位娘娘新得了盛寵，諸如此類的猜想。

    郭首輔倒是很淡定，次輔等人若有所思，御史臺的卻在心里摩拳擦掌起來，要是真有這么個“吸人精血”的妖妃，他們一定要跟皇帝死磕到底，順便名留青史！

    讓他們失望的是，皇帝今天并沒有急吼吼地“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而是很耐心地聽著他們說事，時不時還能一針見血地提出幾個問題。

    而后一連三日都是這樣，百官們打聽了好久才打聽出來，原來是太后娘娘病了，陛下憂心至此。

    于是，御史臺之外的大多數(shù)官員就有事可做了，上奏折夸一夸皇帝孝心感動天地什么的，夸得皇帝本人心情更憂郁了。

    這幾日，霍衍之一反常態(tài)地每天都往慈寧宮跑，跟小安王、安王妃打了幾次照面，更“偶遇”了無數(shù)個前來侍疾被拒、怏怏離開的小妃嬪。

    可趙久?？丛谘劾铮傆X得陛下這陣子不大對勁，起碼，對小安王似乎沒了以前的親熱勁。

    而且，每次離開前陛下必要在外間吃一盞茶才走，眼神還不住往羅漢松身上飄，以至于慣常想得多的趙久福忍不住開始揣測，莫非這盆羅漢松有什么問題，才導(dǎo)致了太后娘娘病體沉疴？

    趙久福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測得有道理，找了個機會偷偷問霍衍之，并且給了個提議。

    “陛下若是擔(dān)心這盆景有問題，不若奴婢尋人將其偷偷換掉？還是先取點土讓太醫(yī)查驗？再者，這個樣式的盆景，要修剪并不難……”

    霍衍之幽幽地看了他幾眼：“很好，朕就是這么想的。你去著人弄個一模一樣的換上，不要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