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婼合的腦袋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頭皮震得一片麻……

    只見那云端上的老先生不知何時已經(jīng)飄至自己面前，一手拿著書卷，一手握著長長的教鞭。那教鞭顯然剛敲擊過婼合的腦袋，正嗡嗡地顫著。

    “聽課要聚精會神，你在開什么小差？”老先生嚴厲地問道。

    “您能看到我嗎？”婼合非常地驚訝。之前莫名闖入小廚娘和鮑肥子的夢，他們都看不到自己。話剛出口，婼合便覺得自己問得很白癡。人家都已經(jīng)敲了自己的腦袋，訓斥了自己幾句，你說呢？

    果然，面前的老先生板著臉，沒有回答。這位看上去極嚴厲極不通情理的老先生，總讓婼合莫名覺得鐵面無私、高深莫測，以致于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便油然而生一種敬畏之心。

    婼合本想說自己不是他的學生,此刻卻惴惴地有點心虛，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道行高深的老先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聲，厲聲斥道——

    “我不管你是阿貓阿狗，還是何方神圣，入了我的學堂，就要認真聽我講學！”說著，他吩咐道，“掌心朝上，伸出手來！”

    讀了從老先生眼中傳來的心聲，婼合明白這是老先生即將對不認真聽講的學生實施懲罰。不知為什么，婼合的手竟快于大腦反應，自覺地呈送到老先生面前。

    “啪！啪！啪！”老先生在婼合的手掌心上，用教鞭接連狠抽了三下，問道，“下次上課，還敢不敢三心二意？”

    雖然老先生卯足了勁，但對從小在刀光劍影中長大的婼合而言，這三記教鞭如鴻毛一般輕飄。

    只是，如此輕于鴻毛的三記教鞭之后，掌心似乎竄入一團暖流，沿著掌心蔓延全身，整個身心仿佛置于明媚的陽光之中，十分暢意與興奮。

    不想讓老先生難堪的她，強忍著愜意，裝作呲牙咧嘴的模樣，受過這三鞭，“老老實實”回答道，“再也不敢了?！?br/>
    見孺子可教，老先生斥道，“把書拿好！”隨手將書卷拋之于婼合額前。

    雖然被書卷砸得眼冒金星，但婼合心里莫名高興，既狼狽又欣喜地捧起書卷，小心翻開，只見那上面書寫的字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閃閃發(fā)光，十分好看。

    最最奇妙的是，書卷之中的每一個字，都讓從未上過學堂、大字也不識一個的婼合看得好生親切，好生感動。

    從小到大，第一次知道親切與感動是何物的婼合，十分喜愛這兩種情感。正喜出望外欣賞著每一個文字，突然覺得老先生那三記教鞭之后已然消失了的融融暖意，在自己看書之時瞬間在身體中復燃，竄至頭頂，有種醍醐灌頂?shù)母杏X。

    更令婼合詫異的是，天地之間，不計其數(shù)的文字，仿佛變成了精靈，一個個雀躍著嘰嘰喳喳，從世界的每一處角落，三五成群、密密麻麻飛到自己的腦海，形成了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文字星海。

    正驚得目瞪口呆，卻聽老先生在云端大聲誦讀道——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br/>
    瞬間，十二個大字隨著老先生的領讀，一個接一個，從文字星海中躍了出來，在婼合腦中金光閃閃地呈現(xiàn)。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钡茏觽兏R聲誦讀。

    婼合連忙學著弟子的模樣，加入誦讀的行列。

    抬起頭來，卻見老先生正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眼中傳遞出他的心聲，“君之所以為君，必有非常之軀，非常之悟，非常之道。如此時此刻，君所見所思之字字句句，皆有魂靈?！?br/>
    這一番話語，婼合雖倍感深奧，卻覺得字字箴言，甚至依稀覺得某些字句，與自己前幾日所思所想“不謀而合”。

    弟子們跟讀之后，老先生又接著念道——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br/>
    老先生口中雖然讀著詩句，眼中卻繼續(xù)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婼合，傳遞著心聲，“勸君惜取少年時，入黃金之屋，養(yǎng)如玉之顏，不負非常之天命，切記！切記！”

    不知為什么，婼合突然有種感覺，這位老先生知曉自己會讀心術，故意將心聲傳于自己聽。

    當?shù)茏觽兏x聲剛落，婼合聽見老先生心口之聲繼續(xù)同時響起。

    口中：“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眼中：“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還請妖神君勿為親人之棄、肌體之傷、心志之苦亂者也……”

    婼合怔怔地望著老先生，愈發(fā)相信面前之人高深莫測，無所不知。只是妖神君是何人？這位老先生又是何人？

    那一天清晨，與前兩次不同。婼合并沒有驀然驚醒于榻前，而是懷著疑問在暖暖的陽光中緩緩醒來。

    下床后，婼合輕輕走到窗臺前。只見窗臺之上，花盆之中，那株無名植物一晃已長大了許多，雖長成了其貎不揚的野草模樣，卻郁郁蔥蔥，生機勃勃。

    婼合望著花盆中的野草，正欲自言自語，突然一眼瞥見那花盆之上，似乎有一行小字，定睛一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br/>
    那小字分明是有人，用銳物小心刻于其上，又怕人看見，雕刻得如米粒大小。若不是婼合眼睛好于尋常妖人數(shù)倍，絕不會發(fā)現(xiàn)。

    這字跡十分娟秀，應是出自女人之手。

    這詩句讀來，有種無可奈何的淡淡憂傷和可望而不可及的沉沉思念?！?br/>
    等等，婼合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自降生以來，自己從未讀過書，習過字，花盆之上的這娟娟字跡自己如何認得？

    認得倒也罷了，為什么會讀出一種淡淡憂傷和沉沉思念？

    婼合震驚萬分地望著花盆，脫口問道——

    “難道昨日之夢亦非夢？”

    “夢中老先生是何人？”

    “妖神君又是何人？”

    ……

    花盆無語，花盆之中野草亦兀自靜默。

    之后數(shù)日，婼合再也沒有入過誰的夢。

    對婼合而言，入夢已經(jīng)不再重要。

    “勸君惜取少年時”“一寸光陰一寸金”老先生在夢中說過的話，對婼合產(chǎn)生不可言喻的影響。她開始對妖宮的書庫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自那日起，她白日在府中呼呼大睡，躲著冷血暴徒，深夜則趁著閔安閔寧熟睡，偷偷溜進書庫，在書的星海暢游。

    未接觸書時，婼合覺得自己仿佛一具行尸走肉，生命的每一天都過得毫無意義。

    一旦躍入其中，方知世界之大，妙不可言。她仿佛一只干涸的海綿，在書的星海中盡情地吮吸著精神世界的營養(yǎng)。

    一日夜里，婼合在書庫抽取書籍時，不小心攘動了一個書架，落下了許多書，幸虧守宮的侍衛(wèi)們沒有發(fā)現(xiàn)。婼合收拾地上的書籍時，發(fā)現(xiàn)了一本與眾不同的書。

    妖宮中的其它書籍都很厚，包裝得華麗精致。但這本書只有封面和底頁，通體漆黑，破爛不堪。

    婼合好奇地打開它，只見書中的文字與其它書籍完全不同。妖族的文字有許多的圓圈圈，每個文字都仿佛一幅靜止畫，而此書中的文字鮮少見圓圈圈，每個文字上半部分如雨絲，有著許多線條，下半部分似云霧，若隱若現(xiàn)，最神奇的是，每個文字似乎都會魔法，在書扉中不停浮動和變幻。

    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文字，這些文字卻仿佛等了婼合許久，如今終于等到了，便一個個分出身來，嘻嘻哈哈地飛入婼合腦中，以致于婼合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視幻聽。再看書籍之時，竟看得明明白白。

    原來，這是一本動態(tài)的書籍，每分每秒都不停變幻。其中，記錄了鬼族許多禁術方法和功效，看得婼合心驚肉跳。

    “這是一本很危險的書！若是被居心叵測的人發(fā)現(xiàn)，只怕世道將更不太平！”看完這本書，雖然有些內(nèi)容已經(jīng)缺失，婼合仍斷定這本書不可外泄。

    問題是怎樣才能不外泄呢？

    她在書庫中左瞅瞅，右看看，直到看到屋頂上的燈架……

    那天，藏完書已是黎明?；匮┭銓m的路上，已有早起的織衣坊妖奴在玉紗樹上織著玉紗衣。

    妖宮的玉紗樹品質(zhì)上好，織衣坊的妖奴們手藝精湛，常常坐在偌大的玉紗樹上便織就了款式新穎的精美衣裳。那些五顏六色的衣裳好像一件件的藝術品，有時候婼合經(jīng)過時，也忍不住用余光去打量。

    但她知道，自己是不配得到它們的，因為它們?nèi)羰歉俗约?，必定會在一日之?nèi)灰頭土臉，“傷痕”累累。

    她小心地躲過這些妖奴，剛?cè)雽嬍?，便聽見懶洋洋躺在各自床上的閔安閔寧，正肆無忌憚地大聲聊著天。

    “……不知這次懷的是位公主，還是王子？”問問題的聲音有點女聲女氣，婼合一聽便知道是中氣不足的閔安。

    “管他公主還是王子，對我們來說還不是一樣?！遍h寧的語調(diào)從來都粗聲粗氣，大大咧咧。

    “那可不一定，我覺得帝后似乎更喜歡王子?！?br/>
    “只要不是像我們這位主一樣的廢物，帝后都喜歡?！?br/>
    “最好是位王子，我們爭取調(diào)到新王子府中，嘻嘻……”

    ……

    閔安閔寧的談話，讓婼合大吃一驚——妖后又有了身孕！

    這個消息是一個可怕的信息，因為有人將趁著妖后懷孕期間，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