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話剛落，耳邊突然一聲尖銳的嘯叫劃過寂靜的夜空，我們頓時身上泛起一陣陣的寒意，從背脊骨直接上了后腦勺。

    “誰在哪里？”沈鵬也聽見了這一聲嘯叫，立馬jǐng覺起來。

    沈鵬的喊話出去后，奇怪，四下里頓時清凈下來。我們?nèi)嗣婷嫦嘤U，在對望的視線里，能看見彼此臉上細(xì)密密的冷汗。

    “上去看看怎么樣？”沈鵬問。

    亮子連忙說：“算了吧，我們莫非遇見那東西，這河里每年可要淹死很多人的。”

    “從來鬼神怕惡人，越怕它，它越逞強(qiáng)?！鄙蝙i繼續(xù)說。

    我莫名的詫異，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影子出現(xiàn)在這里？來之前就感覺到今晚一定不會太平，難道說我們真的撞鬼了？

    那白sè影子若隱若現(xiàn)，仿佛是冬夜里薄薄的霧氣。

    “你們不記得，街尾阿慶二姑家里發(fā)生的事情么？”亮子說話的時候嘴唇已經(jīng)哆嗦了。

    “你是說去年阿慶二姑的傻瓜兒子天天淹死的事情么？”沈鵬問道。

    我趕忙打斷他們：“你們就不要說這些令人頭皮發(fā)麻的事情了?！?br/>
    那事確實想起來會讓人汗毛直豎。

    事情發(fā)生在去年夏天，河水暴漲，阿慶二姑帶著兒子天天去河邊舂米。由于舂米的臼口是用一塊大整石鑿成，上有一米左右長的舂米杵。臼口內(nèi)鑿著的彩鳳鑼紋引得天天的好奇，三番五次將手去觸碰舂米臼口。由于杵頭要抬起來，舂下去，動作稍大就很容易傷著天天，于是二姑干脆讓其去岸邊抓蝴蝶玩。哪想到天天剛離開她半步，一陣涼風(fēng)襲來，對岸閃出一個身影，也是兇服纏身，散發(fā)披頭，死死地盯著她看。

    伏天的陽光格外耀眼。

    老漁夫們傳言在解放初，曾有個叫元香的唱戲女子在此落了水。解放初愛聽?wèi)虻娜撕芏?地方業(yè)余劇團(tuán)大肆盛行。元香父親是個癮君子，迫于家計元香很早就出來走穴唱戲，由于人美嗓子甜，天生唱戲的料，出場便有人叫好，一時間遠(yuǎn)近聞名,不久被縣劇團(tuán)看中聘為了正式演員。

    去縣劇團(tuán)不久，元香便和團(tuán)里唱戲的小伙子沈玄好上了，倆人臺上共同唱戲，臺下逛縣城下館子，一來二去，粘成一團(tuán)。正當(dāng)倆人要籌備婚事之際，元香父母跳了出來，說是為她訂下了一門親事，男方很有家業(yè)，現(xiàn)在聘禮都已經(jīng)收下了，要元香從劇團(tuán)里退出來嫁過去。

    元香鐵了心要嫁給沈玄，死活不肯答應(yīng)這門婚事。她的態(tài)度惹得男方惱怒成羞。秋收唱戲之時，男方找來一幫人鬧事，用刀子將沈玄給捅死了。

    之后男方要強(qiáng)行霸占元香，元香四處告官無果，礙于對方的勢力，鎮(zhèn)上也沒人站出來為她說話。正因為這一點，元香后來jīng神失常，整天披頭散發(fā)地在河邊咿咿呀呀地唱著，偶爾發(fā)出一陣揪心的狂笑，或者沿著河邊一邊狂奔一邊呼叫著沈玄的名字；跑餓了，便在岸邊撿死魚吃。

    她是不甘心就這樣走的，落水后還有人見過她在河邊來回轉(zhuǎn)悠，隱隱還帶有悲戚的唱腔；尤其是在雨夜，漁夫們明亮的馬燈會變得忽明忽暗，整個雨篷船的木板縫隙間還會吱呀吱呀地響動；水面上隱約有弦子、蕭、管的聲音，如繭絲，一絲一絲地仿佛要從人們的身體內(nèi)滲出來……

    二姑突然想起這事情，身上起了寒意，正要去尋找天天，不經(jīng)意間，眼前恍然出現(xiàn)一座凌空漂浮著雕花戲樓，戲樓下面有古木，有層崖，有深澗，有幽篁，急湍洄溪，水落如雪。四周容虎護(hù)門，歸龍洗缽，有百余頭五sè火漆塑獅，身騎百蠻，手持象牙；閣樓門前栽種著三株大牡丹，一條晶瑩的鵝卵石路子彎彎曲曲通向小戲樓，上面還鋪滿了繽紛散落的三尺花瓣。楹柱上張燈結(jié)彩，宮扇傘蓋，綠暗的紗幕在微風(fēng)下隨風(fēng)搖擺；

    朦朧的二姑感覺自己身體輕飄于半空了，低頭一看，腳下空懸于地面二丈許。兩旁的百獸隨之口噴煙火，剎那間煙焰蔽天。正當(dāng)二姑不得其解之時，戲樓里隱約傳來錯雜的絲竹檀板聲，定眼一看，一個女子羅裙翩然，從天飄落而下，當(dāng)空而舞，唱道：“我則怕差錯yīn陽，激惱穹蒼。天降災(zāi)殃，六月飛霜，早殺了農(nóng)桑，水淹了田莊，四境饑荒，萬姓逃亡……”臺上舞者長袖緩帶，繞身若環(huán)，腰肢纖柔，眼波流轉(zhuǎn)。臺下男女看戲者頭不得顧，踵不得旋，人山人海嘩聲一片。

    這一折為元人寫的一出鬼魂戲——《承明殿霍光鬼諫》，多有鬼魂托夢、祭奠亡靈的橋段。在朦朧曖昧花轎花燈下，輕紗薄幔忽隱忽現(xiàn)。一時間，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紛紛呈現(xiàn)臺上，可謂鬼sèyīn森可怖。

    突然，唱戲女子踴躍奮身一跳，撩動衣袖，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臺上突然落下一個滾圓的人頭下來。頓時臺下萬眾叫好，錢紙禮札幽幽地漫天飛舞。

    此時二姑被迷惑了心智，忍不住要向戲樓樓牌靠近去，突然背后有人猛然將她一拽，傳來聲音：“阿慶，你要干嘛？”

    被人這么一搖，意識馬上清醒過來，回神一看，自己已經(jīng)涉足河水一丈多遠(yuǎn)，如果再往前幾步，估計就要溺水而亡了。

    背后站著的，是鎮(zhèn)上給人接骨算命的王瘸子，長得干干瘦瘦，鑲著金牙，打眼一看完全就像是一風(fēng)箏，一陣風(fēng)來就可以將他吹上天。這老家伙喜歡穿著泛光的紗衣衫，閑時提鳥籠在古鎮(zhèn)上招搖過市，仿佛是舊社會有錢人家的遺老遺少。平rì里話不多，為人傲慢，幾乎不和人閑談，但此人算八字、看風(fēng)水、走脈斷卦可謂神乎其神，尤其是盤查山脈龍穴，簡直可以望龍點穴一針見血。不過，據(jù)說身懷異世絕學(xué)的人，多為老、弱、孤、獨(dú)、殘之輩，所謂“異術(shù)之人，命犯孤獨(dú)”，王瘸子早年不知什么原因缺了左腿，至今還是一條老光棍。

    二姑馬上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xìng，四下里張望著，在臨水的沙地上，存留著天天的一只灰sè布鞋，河邊的草叢很是零亂，像是有人抓扯過。阿慶二姑頓時一股冷意上了她的臉龐，眼里的活光很快微弱下去，一片灰蒙蒙垂死的神sè，嗷嗷嗚嗚的叫聲卡在喉嚨里，終究沒有涌出來就昏迷過去……

    鎮(zhèn)上的人聽說此事后無不背脊發(fā)冷，臉上和眼里都起了凝滯不散的疑云。原本河水平靜了幾十年，想不到今rì發(fā)生了這么恐怖的事情，萬一再三再四地發(fā)生該怎么辦好？當(dāng)天晚上，大家生怕那唱戲的女子會來迷惑家里人，于是將一把把的豌豆從門前打到墻角。月亮下去了，星光昏暗，整個鎮(zhèn)上響起了一片刷刷刷的響聲。街面上綠瑩瑩的豌豆粒兒滾落出來，令人毛骨悚然。

    在阿慶二姑家里，王瘸子不慌不忙在藍(lán)sè火焰里燒烤著鋼針，通紅的鋼針插進(jìn)二姑身體各個部位，屋里彌漫著皮膚烤焦的焦臭氣。等幾個鋼針下去后，二姑開始有了生息，拉住男人喬三哥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天天說他想回家，我夢見他了。他說眼睛好黑，要我們給他點燈呀！”

    喬三哥聽完阿慶二姑的話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啪地一聲給王瘸子跪了下來，求他幫幫忙好人做到底，幫天天招個魂，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王瘸子有點犯難了，說自己只是個算命先生，平時里從不沾惹鬼魂之事。何況水中的那水鬼，“韜光養(yǎng)晦”了幾十年，將幾十年的怨氣積淀下來，倘若招惹了她，真怕吃不完兜著走。

    王瘸子抽出旱煙，不緊不慢地說：“按說她在水里呆了這么多年，要找替身的話早就找了，恐怕這當(dāng)中另有隱情吧?！闭f著拿出了yīn陽羅盤，望風(fēng)起卦，嘴里叨念了一通：“仙人秘密定yīn陽，便是正龍崗；yīn陽兩字看零正，坐向需前??；若遇正神正位裝，發(fā)水入靈堂；靈神不問長和短，吉兇不同斷；前面若無兇交破，莫斷為兇禍，兇星看在何公位，仔細(xì)認(rèn)蹤由……”

    一陣叨念后，王瘸子掐指問道：“天天出生的時候，是不是右腳上有一塊黑斑??？”

    喬三哥聽王瘸子如此一問大吃一驚，疑惑著這和天天溺水有什么聯(lián)系。只見王瘸子連連嘆息了幾口氣，吐出了幾個字：“十五月圓，帶上引魂幡，豬肉、點心、米酒去河邊做道場吧。”

    說完，王瘸子就消失在昏黃的油燈之下。

    到了十五那天，王瘸子果真引來三五個道士，在鎮(zhèn)上找了些膽大的人，搖身一變成了掌壇師。他脖子上拴一匝紅綢，紅綢下系一只金黃sè的銅鈴，手拿一拄點燃的熏香,在香火桌上擺了香燭紙錢，并時斷時起的高聲念叨。另幾個道士跟著敲鑼打鼓,反復(fù)鞠躬磕頭。此時星月滿天，河水里泛起點點寒光。王瘸子急急地張大鼻孔，瞪大眼睛，用食指蘸了雞血，在一條七尺長的白布上畫出橫七豎八的血煽花，之后叮囑兩個道士各拿一頭，灑上米酒香灰，再在白布兩頭分別系上個yīn陽燈。

    鑼鼓錯雜中只見王瘸子靈敏地調(diào)整了馬步，伸長脖子向河里張望著，嘴里念念有詞。大約一刻鐘過后，yīn陽燈拖著白布徐徐升空，yīn森森地在夜sè下飄蕩著。

    觀看的人群強(qiáng)撐著身架，緊張地看著王瘸子一舉一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河面開始出現(xiàn)鬼氣森森的黑霧，彌漫了十丈之遠(yuǎn)。

    王瘸子念叨道：“水龍埋骨骨生香，妙用玄機(jī)不可量，八卦三元并九曜，毫厘差錯落穴亡，問君八卦如何取，洛書大數(shù)先天主。但要九龍龍骨真，骨若不真飛不起。”

    此時，黑霧越聚越濃，不時有狀如雨絲的東西拋shè到沾滿露水的草茬子上。人群頓時靜得發(fā)慌，個個仿佛體內(nèi)都憋屈著一股寒氣，噗嗤噗嗤地往脊骨上竄。

    幾個道士臉上也披上了一層白白的汗霜，不住地打著冷顫。慘慘黑霧中開始有了凄凄的哭聲，二姑瞪大了眼睛，看見河面上浮載著一具尸體，緩緩向岸邊漂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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