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知府張瑚今晚在食無竹有個飯局，請客的是個大商賈，做的買賣也新奇，專門在城里低價買地，蓋成樓房，再高價轉(zhuǎn)賣出去，據(jù)說獲利巨萬。
張瑚對這門生意頗不以為然，一來房子和土地乃是命根子，是家族傳承的根基所在，強迫著買是無良，高價賣則是無恥，二來小民維持生計本來就已經(jīng)很是不易，在城里謀生更是艱難，再遭受此等盤剝，委實是要遭天譴的勾當(dāng)。
不以為然歸不以為然，該吃的飯，還是要吃的，如今川南戰(zhàn)事吃緊，食無竹的價格愈發(fā)昂貴了，再說人家在巡撫衙門也是有跟腳的人物，實在不方便拒絕。
張瑚來到食無竹，就想起林卓，據(jù)說前兩天，官軍吃了個大敗仗，丟了近萬兵馬在山上，他在成-都府想必也坐不穩(wěn)當(dāng)。
這頓飯吃得張瑚很不爽利，那地產(chǎn)商實在無良，話里話外，拉扯張瑚一起禍害老百姓，大家聯(lián)手掙銀子的意圖很明顯，給你定個小目標(biāo)，保你一年掙一萬兩銀子，口吻居高臨下，很倒人胃口。
既然話不投機，飯后的娛樂活動，張瑚就托詞不去了，忍痛揮別了紅綃樓白嫩嫩姑娘的誘惑，剛剛打開包廂門，迎面一把利刃直刺胸口，沒入心臟，張瑚連掙扎的反應(yīng)都來不及做，鮮血噴涌，咣嘰一聲，硬邦邦倒地，他強撐著自己的眼睛，留著一絲意識，那個神氣活現(xiàn)的地產(chǎn)商，被一大群蒙面人沖進(jìn)來給捅成了篩子，張瑚扯了扯嘴角，勉強算是瞑目了。
當(dāng)晚，瀘州府的各個高檔宴會場所和銷金窟，包括紅綃樓在內(nèi)，全部遭到屠殺，無論是身份貴重的賓客，還是庸庸碌碌的仆役，一個都沒有留，鮮血鋪滿了整個瀘州府的大街小巷。
次日清晨，瀘州府的城門遲遲未開，官府在搜城，要抓住那伙兒窮兇極惡的悍匪，哪曉得，城外卻有大批流民蜂擁而至。
城門守將一番盤問后，大驚失色，屁滾尿流的層層上報，犍為縣、夾江縣乃至龍游縣都出現(xiàn)了大批匪徒縱橫劫掠，殺人放火，有兩個縣的縣衙都被連夜血洗，傳言是官兵敗退，白蓮教和僰人已經(jīng)攻破了敘府，接下來就要屠了整個瀘州，這些人就是先來探路的，百姓恐慌，紛紛離家避難。
比較遠(yuǎn)的瀘州府都是這種境況，敘府和內(nèi)江府的情形更加嚴(yán)重，兩地重兵屯駐，府城倒是安然無恙，但是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到處都是烈火熊熊，尸橫遍野。
川南三府糜爛不堪，所有的上報和求救，最終都匯集到劉顯的帥帳里。
鄧子龍滿臉陰鷙，瞪著劉顯毫不掩飾他的憤怒，頻頻敲打著桌子，“劉總兵，郭成雖然把六千弟兄?jǐn)嗨偷搅舜笱┥?，倒是把僰人給****出來，你不是說過你接著的么，接到哪里去了？接到平民百姓家里去了？還是接到我們背后去了？”
劉顯面色無光，并未搭話。
“鄧將軍，咱們不是也殲滅了幾千僰人么，百密總有一疏，僰人散成一大片，東鉆西鉆的，難保跑出去幾個，區(qū)區(qū)漏網(wǎng)之魚，不值得大驚小怪”張翰這次不是那么理直氣壯，但是仍舊跳出來找歪理。
“啪……”鄧子龍將自己手腕上的馬鞭用力一揮，直接打在張翰的腦門上，一道粗粗的血印子現(xiàn)了出來，“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看這是什么？他們洗了多少村子？殺了多少高官？張知府的死，你負(fù)責(zé)嘛？”
一沓厚厚的紙張劈頭蓋臉砸在張翰臉上，紙張掉完，張翰看到的是鄧子龍殺氣四溢的眼神，讓他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大帳里死一樣的寂靜。
“現(xiàn)在追究責(zé)任，于事無補”劉顯的官場藝術(shù)又顯示出來了，“首要目標(biāo)是，剿除這些竄入蜀中腹地的僰人叛賊，還老百姓安寧”
“如今敵在暗我在明，處處烽煙，來去無蹤，實在是棘手”鄧子龍簡略分析了下，感覺頭疼，要是公子在這里就好了。
“怕什么？他們敢出來冒頭，就剿了他們就是，有什么棘手的？”張翰梗著脖子唱對臺戲，挑釁的意味濃厚。
鄧子龍幽幽一嘆，不再開口，心中打定主意，要請回一尊大神來，鎮(zhèn)壓這些除了會唱高調(diào)，狗屁不通的宵小。
劉顯看了鄧子龍一眼，心中挫敗頓生，郭成誤我大事，不給老子長臉啊，抬眼看著雄赳赳氣昂昂的張翰，“也罷，張翰，這些闖入背后的叛賊，就交給你了，我給你一萬人馬，你只需分成幾路，坐鎮(zhèn)三府要塞，隨時馳援各地，不許過于分散，也不許盲目追剿”
“是”張翰大喜，應(yīng)承得好好的，只不過，剛走出帥帳他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一開始倒是按照劉顯的安排，兵分三路，分別屯駐在府城和要沖之地，一有異動，火速趕到鎮(zhèn)壓，但是每次都是等他趕到，僰人已經(jīng)辦完事兒，逃之夭夭了。當(dāng)?shù)毓賳T士紳看他的表情越來越不對，這廝到底是來幫著鎮(zhèn)壓賊匪的，還是來磨洋工的，那么多天，連根毛兒都沒有抓到。
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創(chuàng)下一天連續(xù)空跑六次的記錄之后，張翰徹底爆豆了。
他一怒之下，再也不出兵了，安安生生蹲在府城不挪窩，官紳們表情難看，那就不看，另一邊卻暗中派出大批斥候隊，在各處蹲點兒守候，跟蹤叛賊的動向，終于讓他發(fā)現(xiàn)了叛賊的一個落腳點，就在翠屏后山的洗馬凼，一個大片竹林里。
“哈哈哈”得到消息的張翰頓時瘋了，他摸著額頭上尚未褪去的紅印兒，怒聲道，“這次看你們往哪里跑？鄧子龍，你個小白臉，不知道是跟誰走旱道才爬到老子頭上，這次老子立個大功給你看看”
張翰學(xué)乖了，他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命令手下的各支部隊從不同的方向，分散著朝洗馬凼包抄過去。
誰料事機不密，有一路人馬被小股僰人察覺，互相通傳消息之下，立刻就有好幾股僰人潛入防備空虛的府城，準(zhǔn)備趁機干幾票大的，還有一些決定尾隨官軍，做些趁亂偷襲的勾當(dāng)。
張翰的行動很成功，洗馬凼據(jù)點的百來個僰人被一掃而空，還抓到了幾個活口，總算顏面上好看一些了，但是他還沒有笑出聲來，就挨了當(dāng)頭一棒，漁網(wǎng)一樣撒開的官兵在竹林里遭到夾擊偷襲，官兵不適應(yīng)地形，被里應(yīng)外合的僰人殺傷千余人。
最重要的是，瀘州府和內(nèi)江府再度遭到血洗，暴徒的人數(shù)比以往每次都多，他們直接攻破了官府大牢，裹挾大批囚犯，在內(nèi)城大肆燒殺搶掠，兩府幾乎為之一空。
張翰聞報，呆若木雞。
三府血流成河，川南人心惶惶，四處逃難的流民大潮越滾越大，反而給僰人小隊提供了便利，他們用糧食收買流民，混在人群中穿州過境，因為蜀中兵馬多半集中在敘府前線，防備空虛，這些僰人小隊，專門針對官府和衙役捕快，屢屢掀起大片腥風(fēng)血雨，兵鋒一度到達(dá)成-都屏障的嘉寧府。
成-都震動，蜀中震動。
西南的局勢并未到此為止，從皇城頭撿回一條命的郭成，又惹出了大事端。
他自視甚高，仗著是漢人高官，對九大長官司還有個好臉色，對蒙羅為首的黑苗，那是絕無一絲好臉，對黑苗的兵馬也是動輒施暴。
九大長官司也投桃報李，讓郭成住在白苗掌控的大壩寨，一應(yīng)接待服侍安排的都是盡心盡力，白苗的護衛(wèi)卑躬屈膝，白苗的侍女花樣盡出，百般逢迎，讓郭成對白苗的好感度爆棚。
今天他在身邊白苗護衛(wèi)們的攛掇下，又一時手滑，不小心弄死了一個黑苗小崽子，一個番外蠻夷，話都說不清楚，竟然敢比老子還囂張，收拾不死你。郭大將軍完全沒有當(dāng)回事兒，反正總兵大人派來接他的隊伍明日就到達(dá)，他一點兒都不虛。
“郭將軍，不知道蒙沁做錯了什么事情？你要把他處死？”蒙羅冷著臉，親自找上門來了。
“咋個？你還要給老子提勁是不？”郭成反倒比蒙羅更激動，“老子弄死他，是因為他沒有眼色，看到郭爺爺來了，還敢蹬鼻子上臉，這個理由，你滿意不嘛？”
蒙羅粲然一笑，“不敢，不敢，區(qū)區(qū)一個黑苗，能死在漢人大將手中，是他的榮幸，郭將軍請好生休息，蒙羅告退”
郭成頗感詫異，這么快就慫了？也沒有深想，對自己的官威愈發(fā)滿意，“這就是居移氣養(yǎng)移體啊，老子也是有威望的男人咯”
次日，一個兩百人的官兵小隊，前來迎接郭成，郭成耀武揚威走出大壩寨，還拍著胸脯對九大長官司保證，要為他們爭取糧草兵器，讓他們放心，全然沒有留意，九大長官司臉上的意味深長。
剛剛走到黑苗駐守的隘口附近，郭成再度被重重包圍，領(lǐng)軍的，是蒙羅本人。
“蒙羅，你要造反說，你龜兒子還不搞快給我滾，惹毛了，我弄死你”郭成又把官威端了出來，這一次，卻失靈了。
蒙羅又是一笑，揮揮手，“殺，一個不留”
黑苗的武士蜂擁而上，兩百多號人，瞬間被斬盡殺絕，郭成自己也被一刀直接割掉了頭顱，受夠了鳥氣的黑苗把他剁成了肉醬，撒得漫山遍野都是。
郭成至死也沒有明白，他手上有好幾條黑苗人命，蒙羅從來都是忍耐，沒有太過追究，為什么這一次他會翻臉？
“蒙羅頭領(lǐng)，我家圣教主，歡迎你，棄暗投明，明日，我軍將會攻打白苗，收復(fù)大壩寨失地”蒙羅身后轉(zhuǎn)出一個白蓮護法，恭敬地朝蒙羅施禮。
“放心，我明白，明日我會轉(zhuǎn)向，攻打凌霄城”蒙羅眼睛里滿是疲憊，痛失愛子的他，仍舊要在這險惡的風(fēng)波里飄來飄去。
明眼人很多，明軍在皇城頭全軍覆沒，境內(nèi)遍地烽火，自顧不暇，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連帶效應(yīng)，孟定土司罕獅以休整為名，停止攻打都寧城，甚至主動讓出了幾處小寨子，隱約跟白蓮還有些接觸，在罕獅軍中督軍策應(yīng)的陳蘇，處境艱難。
鶴慶的高鼎，一身掌控高家兩大土司的力量，本來已經(jīng)籌劃著以雷霆之勢，跟孟邦展開主力對決。但是他卻突然只守不攻，與孟邦產(chǎn)生了默契，安南阮氏頓時腹背受敵，遭到孟邦與黎氏的夾擊，思州參將田本剛和騰沖參將路智，被迫提前進(jìn)入戰(zhàn)場，圍毆孟邦土司，孟邦占據(jù)地利，雙方互有死傷。高鼎騎在墻頭上，兩不相幫，意圖抽身而退。
林卓一手布下的西南好局，徹底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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