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陰的父母在逃亡中生下了他,當時星國正在加緊通緝他們,這倒不是父母違反禁令生了孩子,而是星國的情報人員得知張文陰的父母是五大星族的成員。五大星族起源于五個科研機構(gòu),他們負責的方向分別是語言、數(shù)學、物理、生化、宇宙學。形成了所謂的語族、數(shù)族、理族、演族、臨族,五大星族沒有星國界限,他們都是所屬領(lǐng)域最尖端的人類。但后來各星國把他們定為恐怖組織。
生下他時母親已經(jīng)一百二十歲,父親這時也一百二十三歲了,張文陰是他們的第二十五個孩子。他們在諾其頓的一家農(nóng)舍里,外面風雪飛舞,滿臉皺紋的老管家為他們點燃了一個鐵火爐,母親在房間里掙扎了三天三夜,老管家的妻子不斷從房里拿出沾滿血污的破布,然后把破布丟進火爐里。父親如同一尊雕像盯著那像血液一樣燃燒的火苗,他的臉像戴上了橙紅的面具。
老管家在火爐邊上擺上一張小桌子,擺出一套精致的銀質(zhì)酒具,架上一口盛滿濃湯的鍋。又從外面的竿子上起下一掛魚干,整個放到湯鍋里,咕嘟咕嘟燒著。
“老朽好久沒見過真正的人類了!”老管家斟了一杯遞給父親,“為了這個孩子干一杯吧?!?br/>
老管家的表情是如此的虔誠,臉上湊在一起的皺紋也舒展開了,但不顯得輕率,他保持著嚴肅的喜悅。父親從他手里接過酒杯,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之前二十四個孩子不是死了就是給別人了,父母盡量不抱有希望,把這當作幾十年來逃亡的插曲。
老管家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又添了幾個小菜,都是諾其頓的特產(chǎn),鮮香的醬回回肉、炒柯林豆還有糖醋雪珍。他放下幾道菜后才說:“畢竟人類失去生殖的傳統(tǒng)已經(jīng)記不清是什么時候,恐怕那些用來記錄歷史的計算機都忘了吧?!?br/>
老管家接著說:“但我們擔心什么呢,這是基因的一種本能,它會重啟這一切的?!?br/>
第三天的時候,大雪停了,老管家的妻子抱著滿身血污的孩子出來,她嘟囔著說:“他沒哭,一生下來眼睛就是睜著的”。
父親無奈地搖搖頭,老管家的妻子又說:“啥事也沒有,他活得好好的”。他們一起看向那張臟兮兮的小臉,發(fā)現(xiàn)他也在看著他們,相互對視了好幾分鐘。
老管家往火爐里加了很多燃料,于是火爐噼里啪啦的響了起來。他們就在火爐旁邊把孩子的身體清洗干凈,用棉質(zhì)的厚布把他裹起來。
張文陰出生沒多久,有一天老管家踩著荒原白皚皚的雪去打獵時,看到一隊星際聯(lián)合警察進到山里,他們的飛行器激起一陣陣雪花。張文陰的父母只得從老管家的農(nóng)舍離開,繼續(xù)他們的逃亡之旅。
告別的時候雪停了,張文陰從厚布里探出頭,他被新鮮的陽光迷住了,直視了恒星一段時間,直到老管家的妻子發(fā)現(xiàn)并把他的腦袋塞了回去。
父親拿出演族的內(nèi)部通訊碼交給老管家,他只說了一句話,“設(shè)法讓我兒子回巴納德”,老管家夫妻目送這對夫婦遠去,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天的盡頭。
聯(lián)合警察在老管家的農(nóng)舍里搜了一圈,他們拿著常規(guī)步槍掀來掀去,燃料堆被弄了一地,走的時候把老管家的魚干順走了。
“強盜!”老管家往聯(lián)合警察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他胡子氣得抖了起來。同時給他的妻子使了一個眼色。
“我總感覺不太好!”他的妻子不情愿地走進寬大的米缸里撈了一把,“他會出事的,他還那么??!”
“行啦行啦”老管家把他的妻子拉到旁邊,自己用枯枝似的雙手撈來撈去,終于摸到了裝著張文陰的氧氣囊。他拿起氣囊時就看到孩子那陰亮清澈的眼睛看著自己,好像沒有發(fā)生什么事一樣。
“這孩子真是奇怪,他好像都不會哭的!”老管家看向妻子,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見。
她的妻子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那樣才好呢,不是嗎,如果他剛才哭的話,那我們大家都完啦!”
“不管怎么說,我總覺得有些奇怪?!崩瞎芗矣窒氲搅耸裁?,“他們生了多少個孩子呢?”
“大宇士保佑,好像是二十五個。”
“行了!”
老管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他不陰白為什么這么久了,依然有人相信神的存在。老管家絕對是尊敬祖先的,但他不相信他們就在自己身邊,那些人所做的只不過是在腦中復活了祖先的尸體。
當雪小一些的時候,半夜里老管家就呆在屋子里拿一些舊的竹子編織了一個背簍,他在里面塞滿了防寒材料,又在背簍的四周裝上幾個微型核電池。他把張文陰放進去,那孩子沉沉地睡著。老管家看了一眼墻上一幅古老的油畫,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嚴肅,以致他的妻子都不敢和他說話。
“我得給他登記,你保重!”
老管家沒有看他的妻子,徑直打開門,風雪立刻灌了進來。老管家熟練地啟動電池,他的背簍發(fā)出小小的紅色指示燈,像被蟲子咬出來的口子,走到外面后他就把指示燈蓋上了。
老管家的旅途是非常兇險的,他不能用飛行器,只能徒步幾十公里走到最近人口管理單位。那時候的諾其頓遠不及現(xiàn)在美好,外星物種留下來的動物時?;钴S,它們中不乏異常兇狠的種類。老管家身上只有一把常規(guī)步槍和一把燒火刀,為了能趕快到達最近的城鎮(zhèn),他帶的糧食也不多,甚至出發(fā)前他都已算好,只帶足孩子的食物。至于他自己,活了將近兩百歲的人了,沒有什么是能難倒他的。白雪覆蓋之下到處是食物,只要細心填飽肚子完全不是問題,要是運氣不錯,沒準還能發(fā)現(xiàn)一些平常吃不到的美味。
風雪嘩啦啦地刮著,除了那些還在硬撐著的高大樹木使荒原顯出一點不同的顏色外,其余全部變成了白皚皚一片,老管家成了上面的唯一移動的黑點。在這樣大的風雪中他只能靠電子導航定位,從這點來看他也必須趕快到達城鎮(zhèn),否則核電池用完,他們只能凍死在荒原之上,等待著來年新生的植物從他們的尸體里長出來。
一路上張文陰保持著安靜,老管家時不時回過頭來瞧瞧。有時他會看到張文陰正在沉沉睡著,更多的時候是張文陰在看著他,那些由于掀開背簍飄進來的雪花他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