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體弱,這些年多虧母親用心看顧,”
沈胭嬌坦然對上嫡母的疑惑的視線,不緩不急言辭懇切,“只是阿柳這性子……我心里總不能安生,這次不如我留下來瞧瞧,多少也安心些?!?br/>
她沒有說太多,怕嫡母起疑。
不過她對嫡母的謝意是發(fā)自真心,又有不能言明的愧疚:當(dāng)年沈胭柔被她算計的抑郁而終后,嫡母也是一病不起。
“難得,”
不等沈二夫人開口,榻上歪著的沈老夫人先凝重贊了一聲,“既是三丫頭這么想,那這次就留在家吧——”
家和萬事興。
之前她雖因上了年紀(jì)精力不濟(jì),家里的事都交給沈二夫人主掌,可也一直關(guān)顧著家里的一切。
這三丫頭,她先是瞧著有點(diǎn)伶俐過頭的意思,可既沒有大錯,伶俐些日后嫁出去總不會吃虧。只是這三丫頭瞧著心底不夠?qū)捄?,一直不太得她的心?br/>
眼下看來,三丫頭是明面不露,心里還是知道憐惜幼弟,可見還是個良善的孩子。
“李嬤嬤,讓人去庫里找找,”
沈老夫人這么想著,又吩咐道,“先前存的那些我年輕時得的那些首飾頭面,挑幾樣看過眼的,拿出來給她們姊妹幾個分一分,白放著也是瞎了那些東西?!?br/>
沈二夫人笑著先替孩子們謝了,心里不免又有些詫異:老太太年輕時的東西,好多都是宮里賞的,外面拿錢都難買的,極少給后輩這些……
今日是怎么了?
可見老太太是真高興。
……
沈胭嬌從云鶴閣出來,秋月迎過來,似有什么事,有點(diǎn)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
沈胭嬌看一眼秋月,一笑道,“怕我吃了你不曾?什么事只管回我,往后別這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br/>
“是四少爺那邊過來一個小廝,”
秋月小心輕聲道,“讓問問姑娘,可拿著四少爺小時的一個小木馬沒有……”
說到這里,見自家姑娘臉上看不出什么明顯情緒,秋月怕姑娘已經(jīng)惱了,畢竟姑娘早吩咐過,凡是四少爺那邊過來問事的,一律不必回她,只管打發(fā)走就行了。
可這次那小廝說四少爺這些日子身子不好,夜里難睡著,想著找到那木馬才能睡得著。
這話傳過來,她不敢做主直接打發(fā)走,因此還是回稟了姑娘。
聽秋月說完,沈胭嬌頓住了腳步,正停在一株柳樹下,便伸手拽住一根柳枝,一邊輕輕搖了搖這枝柳枝,一邊抬眼看向樹冠……她將眼底的酸澀強(qiáng)行壓了下去,不想在別人面前失態(tài)。
對沈晏柳自己這個親弟弟,沈胭嬌最清楚不過了:沈晏柳哪是叫人跑到她這里找什么幼時的小木馬啊……
那是沈晏柳拖著病殘的小身子,在拿著這些事做借口,一次又一次的向這世上求一絲關(guān)顧和溫暖。
自從他瘸了腿,殘了,她那親生的母親,那時便瘋了似的對沈晏柳轉(zhuǎn)了態(tài)度,甚至說是恨,都不為過。
沈晏柳才幾歲啊,懵懂中根本不懂,為何他自己從娘親的寶,變成了娘親嘴里的“廢物”。
連她這個親姐姐……都開始忽視這個小孩子的存在,甚至厭煩他的靠近,就像他是一灘污泥,靠近他就會臟了自己。
娘親死后,沈晏柳被摧殘的性子更不討喜,后來又因府中男丁到了讀書的年歲便遷到前邊院子去讀書,她上一世還慶幸正好擺脫了這個“累贅” 。
前院讀書,先生嚴(yán)苛,府里對男丁要求又高,與嫡兄等幾位兄弟各自有親生母親姐妹噓寒問暖不同,沈晏柳除了府里常例的供應(yīng)與關(guān)顧,可謂是從沒得到過一絲額外親情的溫暖。
他年紀(jì)還小。
性子又是怯懦又是偏執(zhí)的,一開始小心翼翼常在散了學(xué)時,想要來自己這個親姐姐這邊說話玩耍,當(dāng)年都被她拒了。
后來沈晏柳換了方式,大約是太過孤寂的時候,會叫小廝過來,故意找一個借口,說是在她這里找小時的某一件小東西……
其實(shí)如今想來,都是想跟她這個親姐姐有個聯(lián)系念想吧。
可是她那時正為了自己的前程算計得昏天黑地,對沈晏柳這一次次的要求卻厭煩至極,之后更是對院子的丫頭說,凡是沈晏柳那邊過來的小廝,一律不理會,直接攆回去就行。
上一世這一天大約也是這樣,沈晏柳叫人來找什么東西,她毫不留情攆了走。她那時剛算計了嫡姐,整個沈家都是又急又慌。
只是長公主的壽宴還是要求,嫡母雖然那時對自己又是懷疑又是恨怒,但也無法,一邊壓著家丑,一邊還是得安排赴宴。
她那時心思都在結(jié)交貴人上,又如何會放過這個機(jī)會?
哪怕在之前聽到這些日子沈晏柳像是身子不爽,可他本來就弱,況且府里也會請郎中……
她完全不在意。
可沒想到,就這一次生病,沈晏柳竟然一雙眼睛也幾近失明。本就腿殘,這又雪上加霜,愛看書的沈晏柳再也看不了書,不過十歲的沈晏柳再一次被摧殘到幾乎成了活死人。
就在半年后,這一年除夕,下著大雪的夜里。
小小的沈晏柳,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拖著病殘的身子,用幾乎失明的眼睛摸索到了府里一個偏僻的水井旁,跳了進(jìn)去。
聽說撈起來時,早已面目全非。
上一世她活了那一輩子,也曾時不時在深夜想起那死去的幼弟。她一直想知道的是,在那一個雪夜里,那么小的孩子,在一步步拖著殘腿走向水井的時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一念至此,沈胭嬌透過柳葉的縫隙,看著葉子間跳躍的陽光,緩緩閉上了眼睛,默默將什么咽了下去,只覺得苦得叫人窒息。
“姑娘?三姑娘?”
秋月回稟完姑娘,本來正忐忑等著姑娘回應(yīng)??梢娮约夜媚锷裆行┢婀?,不由試探輕輕喚了一聲。
姑娘這是怎么了?
“去叫人尋一塊木頭來,”
沈胭嬌定了定神,這才轉(zhuǎn)過臉看向秋月,一笑道,“再去把我從大哥哥那里借來的刻刀,找出來?!?br/>
父親和嫡兄都愛篆刻,前世她為了討他們歡心,硬生生學(xué)會了拿刻刀,甚至不止刻章,刻別的東西也都惟妙惟肖。
“是,姑娘,”
秋月見自家姑娘并未惱火,暗中松了一口氣,忙又請示,“那四少爺那邊的小廝……”
“跟他說,我正給阿柳在找,”
沈胭嬌笑了笑,“讓他等著,我找到了自然給他拿過去?!?br/>
秋月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愣著做什么?”
沈胭嬌伸手點(diǎn)了點(diǎn)秋月的額頭,“咱們快些回院子,你們再去取一點(diǎn)梅子,我要熬一點(diǎn)酸梅湯?!?br/>
各姊妹院子都有那些小炭爐,倒不為真的做廚。日常熬一點(diǎn)藥、姊妹們一起淘澄胭脂什么的,或者做一點(diǎn)湯水鮮花茶之類,都還方便些。
前世她也有幾樣做的出色的茶湯之類,只是,從未給沈晏柳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