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震懾

    在承禧殿休養(yǎng)了半個月，景寧的身子便已經(jīng)大好。

    原本就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只是當(dāng)時反應(yīng)劇烈，短暫的失明過后，只剩下寥寥余痕，并不傷身。倒是秋靜和冬漠比較緊張，熬藥、抓藥，事事親力親為，就連太醫(yī)院的人都很少接觸，生怕讓其他宮的人知道。其間惠貴人也少不得要來串門子，偶爾的小小試探，都被景寧巧妙地化解，倒是有驚無險，并沒讓她看出什么端倪。至于趙簡這個多出的侍衛(wèi)，東西六宮剛開始頗有微詞，可日子久了，又有皇上和太皇太后的默許，議論就漸漸淡了，只不過下人們對寧嬪越發(fā)的好奇。

    出身寒微，卻得到乾清宮和慈寧宮兩宮的垂青；一朝被貶，竟又被恢復(fù)了封號。人人猜測，人人欽羨，人人嫉妒，只是無人知曉，這一年來發(fā)生的大大小小事情，總是若有若無地圍繞在她身邊，起起伏伏，依然還在風(fēng)口浪尖上徘徊輾轉(zhuǎn)。

    十一月，天氣開始漸漸地轉(zhuǎn)寒。

    還有幾天才到立冬，尚服局的宮人們就早早地送來了新置的棉裙和各色搭配的瓔珞簪釵。

    穿上內(nèi)襯的綿薄里衣，外面是俏麗的淡粉色繁花宮裝，就連衣襟處都被秋靜熨帖得平整，領(lǐng)口和袖口都抿著一圈雪白色的貂緣，襯著一張臉越發(fā)瑩瑩似玉。

    外面的天，還沒有大亮。

    霧靄朦朧，遠(yuǎn)處那些層層疊疊的宮殿都籠在這一層薄霧中，仿佛是江南的煙波浩渺，卻帶了些許的清寒。走出回廊，輕輕呼氣，盡數(shù)化作了渺渺白霧。

    景寧坐進(jìn)那紅呢軟轎中，墨色緞子面的旗頭上，墜下一束瓔珞，隨著轎子搖晃在眼前擺動不停，光暈迷離，折射出一抹欲明欲滅的璀璨華彩。

    今日是例行的請安，各個宮的妃嬪皆要去慈寧宮。

    一盞茶的工夫，轎子被抬到了坤寧門。掀開轎簾，不遠(yuǎn)處的殿門前已然停了好幾頂轎子，其中一個尤為顯眼，是一輛華麗的車輿，雙層穹蓋，黃緞的帷幔，外面罩著玻璃的窗子。

    “皇后娘娘也來了?！?br/>
    冬漠一下子就認(rèn)出了那輛鳳輦，有些驚訝地道。

    景寧垂下眼簾，不動亦不語，仿若沒聽見。等轎子進(jìn)了慈寧門，才在秋靜的攙扶下緩步走出，徐徐進(jìn)了慈寧宮的正殿。

    偌大的宮殿，端和肅穆，籠罩在一片晨曦的微茫中。

    朱紅的柱子被帷幔輕遮，四角鎮(zhèn)著的鏤空銅鼎內(nèi)噼里啪啦燃著火炭，徐徐蒸騰，白霧裊裊，驅(qū)散了外面漫天的寒氣。

    各宮的妃嬪宮人按照品階從回廊中進(jìn)去，衣不沾露，蓮步翩躚，隨著端莊華彩的旗裝搖曳，花盆底的旗鞋踏起了滿地香塵。

    “臣妾赫舍里氏統(tǒng)領(lǐng)后宮妃嬪，給太皇太后、皇太后請安！”

    赫舍里.芳儀挺著個大肚子，在侍女的攙扶下尤顯笨拙蹣跚，一襲石青緞的龍褂吉服，裙擺上團(tuán)花似錦，黑色狐裘的滾邊，襯著頭上點翠嵌珠鳳凰步搖，顯得格外的大氣端莊，只是那臉色蒼白不帶一絲血色，隱隱透著病態(tài)。

    她的身后，是皇貴妃鈕祜祿.東珠，雖不是正統(tǒng)的朝服，也是一身墨綠陳色宮裝，端靜的月季花頭正，珍珠青金石蝙蝠點翠的流蘇發(fā)簪，一張純澈的臉含著幾許雍雅高貴。

    佟佳.仙蕊就在她后面，旗髻旗裝、絳色的棉裙、深紅底兒的蝴蝶繡紋，簡單卻不失華麗，很配她敦厚靜然的性子。再來，就是幾個同年晉封的貴人，榮貴人馬佳.蕓珍、惠貴人納喇.芷珠、宣貴人博爾濟(jì)吉特.納朵、宜貴人郭絡(luò)羅.桑榆，深藍(lán)色墜花宮裝、褐色團(tuán)錦棉裙、暗灰色繡紋福字袍、深綠織染云紋旗裝，皆是一派端雅靜肅之色。

    景寧品階是嬪，理當(dāng)站在妃之后、貴人之前。

    她此時的一襲淡粉色繁花宮裝，盡管發(fā)髻上僅有一支金嵌花嵌珍珠寶石頭花，卻也足以將大家的目光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眾妃嬪皆是陳色衣裙出席，她卻如此出塵，一明一暗，堪稱是雞立鶴群……

    赫舍里皇后站在最前面，臉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旁的妃嬪宮人卻開始看上了熱鬧。身后，惠貴人瞧見她一身俏麗討喜的衣裳，一臉的莫名。

    “妹妹，怎的穿成這樣？”

    稍稍靠前了些，納喇.芷珠低聲去問她。

    景寧半晌未動，聞言，微微扭過頭，遞過去一抹笑靨。

    如此嫻靜的女子，雖不是貌美如花，卻堪稱蕙質(zhì)蘭心，若不是那封致人中毒昏聵的信，她也許對惠貴人還存一絲體己，可怎料骨子里卻是野心熏天，生生地讓人可怕。

    “惠貴人可真是心善，人家怎么穿是人家的事，你管得許多？”馬佳.蕓珍不雅地翻了個白眼，卻也是一臉古怪地看向景寧。

    這烏雅氏的宮人今個兒是怎么了，平日里看著一副精明的樣子，竟不知道例行的請安必須陳色宮裝出席，以示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尊敬，居然還這般花枝招展的！

    “指不定是人家仗著皇上的寵愛，連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后娘娘最討厭妃嬪狐媚招搖，她今天可有得受了……”

    身后，不斷有低低的議論聲響起，是幾個地位低等的常在和答應(yīng)，她們站得比較遠(yuǎn)，沒有資格過去請安。這些話，站在前面的人自然是聽不見的，只是，很快就應(yīng)驗了。

    太皇太后和仁憲皇太后就坐在明黃色錦緞平金龍褥的寶座之上，博爾濟(jì)吉特.清如目光安靜，微笑著看著座下的眾妃嬪。太皇太后則是一臉的笑容慈和，襯得眼角皺紋也越發(fā)可親。

    “起身吧，不必拘著了！”

    “多謝太皇太后、皇太后……”

    眾妃嬪宮人躬身揖禮之后，便由各自的宮婢扶著，依次坐到了位子上。

    景寧坐得比較遠(yuǎn)，坐在了靠近西側(cè)的偏角，惠貴人和榮貴人等人則是坐到了對面的上座一側(cè)，每個人的臉上都神色恭敬端肅，等著太皇太后或是皇后開言。

    “今日也不是什么大日子，皇后怎的也來了？”太皇太后笑得滿臉雍容。

    皇后就坐在下垂手的花梨木敞椅上，兩邊扶手上搭了紅呢軟墊，綿軟舒適，“臣妾多日窩在儲秀宮不見陽光，整個人都快發(fā)霉了，老祖宗莫不是不愿見臣妾……”

    打趣的話，倒是鮮有的和善嬌嗔，太皇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這孩子，都快當(dāng)娘了，還這么沒正經(jīng)。”

    “皇后娘娘哪里是沒正經(jīng)，是變著法地讓老祖宗開心呢！”

    “宜貴人這話對也不對，皇后娘娘懷胎辛苦，卻是應(yīng)該出來走走的?！睒s貴人的聲音微揚，仿佛珠落玉盤，靈脆中帶了三分喜氣，倒是比往日盛氣凌人的模樣多了幾分嬌俏。

    皇后因著懷孕，臉龐雖略顯腫脹倒也珠圓玉潤，纖細(xì)修長的手指上染了丹桂豆蔻，甚是華美艷麗，“仙蕊妹妹最近也不常出來走動，本宮今日見著，氣色可不是太好，回頭讓御醫(yī)給你瞧瞧！”

    佟佳.仙蕊與赫舍里皇后的關(guān)系最好，一個素來懶言，一個跋扈狹隘，其他妃嬪皆是讓著皇后，唯有純妃時常會去儲秀宮走走，敦厚的性子，加上似乎對中宮又沒什么威脅，皇后待她甚好。

    “多謝皇后娘娘關(guān)心，臣妾身子并無大礙?！?br/>
    片語而言，一如既往地恭順端和，嗓音綿軟，少了塞外女兒的落拓，多了幾分江南水鄉(xiāng)的輕吟淺唱。

    若不是之前看過太皇太后給她的手書，景寧大抵也會覺得這個純妃娘娘合該是甚好相處?？僧吘箤m闈可怖，人心莫測，佟佳氏的人似乎沒有一個好相與的，這個純妃也應(yīng)不似表面看去那般敦厚純良。于是看著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這時，前方傳來太皇太后溫吞吞的聲音，是在招呼自己，“寧嬪怎么坐得那么遠(yuǎn)，快到哀家身邊來，有日子不見你，倒是怪想念的……”

    太皇太后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她身上出格的裝束，只當(dāng)她是照例請安，見她坐得遠(yuǎn)，便招呼她過去，惹來其他妃嬪的艷羨和嫉妒。

    “寧姐姐這身衣裳可真是漂亮，內(nèi)務(wù)府的宮人也太偏心，瞧我這身上穿的如此陳色?！?br/>
    未等景寧落座，那邊的聲音便響起。梨渦清淺，笑靨如花，卻是人比花嬌，正是安貴人李氏。她最早入宮，原是宮中女官，卻比其他貴人身份都低，衣料最簡，坐得最遠(yuǎn)，一看便是沒什么地位。平素深居簡出，低調(diào)少言，此時卻不知緣何冒了頭。方才她喚自己“姐姐”，倒讓景寧頗為汗顏。

    李芳沁的話，成功地將大家的目光引到景寧的旗裝上。

    頓時一陣欷歔。

    皇后的臉色沉了沉，未有言辭，倒是宜貴人郭絡(luò)羅.桑榆閑閑地開了口，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沁兒姐姐有所不知，人家寧嬪可是新晉的宮人，比我們自然得突出一些，否則，怎么讓皇上瞧見呢！”說罷，她嫣然一笑，雖不是冷嘲卻是熱諷，她在說景寧故作花枝招展，魅惑君心。

    這么大的一頂帽子扣下來，景寧依然沒接口，似無言辯駁，實則在等著其他人繼續(xù)落井下石。

    不料，同為嬪的章佳氏輕輕地道：“阿榆也說寧妹妹是新晉宮人，料想不周也在情理之中，皇后娘娘大度仁慈，怎會怪罪?！?br/>
    這敬嬪章佳.阿敏原也是宮中司賬女官，與安貴人同為四司之一，年紀(jì)最大，雖然在后宮沒什么地位，說話卻是占分量的。景寧聽她為自己說話，不禁微微側(cè)目，正對上她的一雙笑眼似水融冰，看著自己和善地笑。

    “敬嬪這話說的，就算本宮想要責(zé)怪，也不能責(zé)怪了不是……”久未開口的赫舍里皇后懶懶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指尖微翹，尖巧的水晶指甲映著晨曦光暈，泛著華彩光波。

    “皇后娘娘莫怪，阿敏姐姐也是好心，誰不知宮里最心善的就是敬嬪，誰犯了錯，都要偏幫的?！?br/>
    落井下石是宮中女子最擅長的，宣貴人說得巧妙連環(huán)，不僅責(zé)怪了敬嬪，也打壓了景寧。這個博爾濟(jì)吉特氏的女子與純妃都是皇上的表姊妹，可如今還是個小小的貴人，怕不僅是性子不討喜的關(guān)系……

    敬嬪一時語塞，臉色微微有些訕訕。

    眼前，這般妝容如花的女子，恰到好處的笑靨，恰到好處的對答，端莊的旗髻頭正，珠玉流蘇搖曳下的，卻是各自不同的芙蓉面、迷離眼。

    這么看來，安貴人李芳沁該是皇后那邊的，否則即便想要挑起事端，也不會膽敢先開言。宜貴人雖不見得向著她，卻也不像是皇后一派。她可沒錯過郭絡(luò)羅.桑榆與純妃佟佳.仙蕊交換的眼色。那么，敬嬪呢，宣貴人呢……

    幫腔的，或許是親信，可求情的，也不一定就是對頭。誰知道，這敬嬪是不是事先與儲秀宮的人通了氣，故意來一出倒戈。

    “就一件衣裳，也至于讓你們說這么半天！瞧人家景寧，從頭至尾都沒有辯駁一句，你們啊，可要好好學(xué)學(xué)?！背聊肷危丈崂锘屎髲?fù)又開言，卻是出乎眾妃嬪的預(yù)料。

    皇后娘娘何時對這烏雅氏的宮人這么親近了？不但直呼其名，還為她說話……

    “娘娘謬贊了，景寧今日裝束不宜卻是不該，景寧多謝娘娘體恤?！被屎蠼o她臺階，她必要投桃報李，哪怕，今日紛爭就是出自皇后的手筆。

    “是啊，是啊，寧妹妹是新晉宮人，不知禮亦是無怪?！?br/>
    “還是皇后娘娘教誨得是，寧嬪這般進(jìn)退得宜，我等定要好好學(xué)學(xué)?！?br/>
    風(fēng)向變了，識時務(wù)的人自然也跟著轉(zhuǎn)。

    很快，方才還借故挑錯的妃嬪們紛紛恭維起了景寧的好處，溢美之詞也好，酸文假醋也罷，總之誰也不愿被落下，反正都是看皇后娘娘的臉色。

    “姐姐們過謙了，妹妹才是初來乍到，承蒙太皇太后、皇太后不棄，承蒙皇后娘娘恩典，妹妹多謝姐姐們擔(dān)待?！?br/>
    “你們都是這宮里的人，共為姐妹，自然要相互擔(dān)待，宮闈才會升平?！碧侍筮m時地看過來，說罷，笑著看了一眼身側(cè)的仁憲太后博爾濟(jì)吉特.清如，清如回給她一個會心的微笑，“皇后是這一宮之主，如今懷孕辛苦，其他妃嬪共相輔佐，更要一片和樂才是?！?br/>
    “臣妾等謹(jǐn)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北婂鷭迤鹕碜裰肌?br/>
    閑話多時，太皇太后倦了。

    眾妃嬪本要在慈寧宮用午膳，卻因皇后突然害喜孕吐，作罷。

    鈕祜祿皇貴妃帶領(lǐng)眾人告退，唯有景寧，坐著轎子出了慈寧門，在隆福門繞了一圈，又折回了慈寧宮。這宮里耳目甚多，景寧卻偏又從正門進(jìn)入，來往宮婢太監(jiān)見了她紛紛行禮，想來，不消半個時辰，太皇太后獨自召見她的消息就會傳遍東西六宮。

    照例，又是蘇嬤嬤在門口等她。

    景寧邁進(jìn)門檻，恰好與仁憲皇太后擦身而過。

    “臣妾參見太后，太后萬福金安?！?br/>
    “免禮?！?br/>
    景寧抬首，正對上博爾濟(jì)吉特.清如微笑如水的目光，溫靜慈和，就像那徜徉在明月柔波中的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進(jìn)了人的心里。

    “身子好些了嗎？”

    景寧微怔，她幾日前拆了惠貴人的信，誤中了讓人昏聵的毒，除了皇上和幾個近侍，旁人絕對不會知道，為何皇太后她……

    “你眼角余痕未消?！彼剖侵浪闹兴?，博爾濟(jì)吉特.清如緩聲道。

    景寧下意識地?fù)嵘涎巯律心[的肌膚，青紫色淡痕，確實是余毒未消的癥狀。早上還讓秋靜給她撲了厚厚的脂粉，堪堪掩住幾分，旁人不細(xì)瞧，該是看不出異常，不想還是逃不過皇太后的眼睛。

    “臣妾還未謝太后的救命之恩……”

    她說得很輕，卻是滿懷感激。

    “相由心生，命由己造，世間萬物皆是化相。那是你的造化，與哀家無關(guān)?！?br/>
    “太后慧心悲憫，是臣妾愚鈍了……”能在后宮這個漩渦中做到不染，是因曾掙扎在那淤泥里，如今超脫，必不會再陷風(fēng)波。

    博爾濟(jì)吉特.清如溫和地點頭，“去吧，太皇太后還在里頭等你！”

    慈寧宮寢殿。

    明黃錦緞的炕上，紅漆云桌被擺在一旁，太皇太后側(cè)躺在織錦繁花的繡緞上，頭后枕著棉褥錦衾，瞇著眼睛假寐，悠然的神色，哪里還是剛才那副滿眼倦怠的模樣。

    “原來，太皇太后亦是喜靜之人。”

    景寧踏著云錦紅毯走過去，笑靨淺淺，卻是在說她在妃嬪面前故作疲憊的事。

    “哀家老了，怎比得過二八少女，可折騰不動了！”

    太皇太后打趣地揉了揉額角，舉手投足間端雅恣意，像極了皇上打趣時的樣子。

    “主子是心明眼亮，姜越老越辣！”蘇麻喇姑笑著走過來，手上端著盛了糯米糌粑的精致漆盤，御廚剛做好的，散著一抹香甜。

    “睡得不好嗎，聽說皇上最近會留宿在承禧殿……”太皇太后也注意到她眼底的青紫色。

    景寧禁不住有些窘迫，臉頰紅了紅，“太皇太后取笑臣妾了?！?br/>
    她正要提起這事，卻不想太皇太后想到了別處。

    “皇上年輕氣盛，倒也沒什么，不過后宮應(yīng)該雨露均沾，這樣各宮才會相安無事?！碧侍笳f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倒是你，平素機靈聰慧，今日怎會是這樣的裝扮?！?br/>
    景寧看了看袖管金銀線繡的彩荷上，未解釋，只是笑笑。

    這身淺粉色繁花宮裝，是尚服局的宮人送來的，趕制了幾日，專門是為了今日慈寧宮的請安。旁的妃嬪皆是陳色宮裝，唯獨自己的是俏麗討喜。若換作那些資歷尚淺的，定要竊喜，可尚服局的人卻忘了，她也是從內(nèi)務(wù)府出來的，這些規(guī)矩舊例，她怎會不知？

    可，這裙子非穿不可。

    尚服局是什么地方？是隸屬內(nèi)務(wù)府管轄的宮廷裁作，專為后宮妃嬪提供一應(yīng)穿戴，儲秀宮掌管整個后宮，也掌管了后宮的所轄四司。能給內(nèi)務(wù)府下命令的，唯有皇后，那些尚服局的宮人就算是再大膽、再貪財，也絕不敢拿這樣的事來做人情。

    當(dāng)然，赫舍里皇后一定知道，曾當(dāng)過宮婢的自己，深諳宮中規(guī)矩。

    她，不過在試--若自己果真穿了尚服局拿來的宮裝，便表明對儲秀宮的無條件服從，那么皇后將不會對她動太大的心思，起碼在懷胎期間不會?？商热羲淮?，恐怕不到半個月儲秀宮那邊便會用任何罪名將她除去，決不留情。

    她有選擇嗎？

    沒有。

    “太皇太后，您老人家仔細(xì)看看臣妾眼角的余痕?！本皩幊堕_話茬，說罷，還特地微微湊近了些。太皇太后聞言，若有所思地探頭，示意蘇嬤嬤也過來。

    “這是……”

    蘇麻喇姑是宮中老人，看慣后宮手段，一下便瞧出了端倪。

    這是余毒未清的癥狀。

    “臣妾前幾日閉門不出，其實是靜待身體恢復(fù)?！本皩幷f罷，從袖中掏出了一封灑金的信箋，輕輕放在了桌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皇太后聽她講罷始末，鳳眸一凜，眼底頓時騰起了風(fēng)暴，“佟佳氏那邊還沒擺平，惠貴人這邊又起了頭！哀家看，這幫后妃果真是清閑日子過膩了，非得找些事情出來！”

    “這信，只是其中的一封，其他的均都燒掉了，也沒有交給皇上?！碧侍罂戳T，便將那信箋交給蘇麻喇姑。蘇嬤嬤會意，徑直拿到燭臺那邊，焚毀。留下這封，是送來慈寧宮看的，看后就不能再留，否則一旦流傳出去，后患無窮。

    “你做得很好，”太皇太后微微瞇了眼，“皇上的子嗣至今確實只有一個皇長子，但那納喇氏未免就太篤定了，且不說她是個庶妃，皇上尚且還年輕，就算皇后生下的真是個女兒，其他妃嬪難道就不能生？就非得是她兒子入主東宮不可嗎？她還真當(dāng)自己是個人物了！”

    “太皇太后息怒?！本皩幷f罷，即刻噤聲。說到底，惠貴人的心思由來已久，可也曾被她從中穿針引線。若非她先前的明示暗示，惠貴人是否敢在此刻動這個念頭呢……

    “宮中其實本來就有定制，庶妃生下的皇子一律不得由本人撫養(yǎng)，哀家當(dāng)初可憐她初為人母，才破例讓皇長子與她生活在一起?？扇缃窨磥恚@樣的母妃也教導(dǎo)不出好樣的皇子，是時候遵循祖宗禮法了……”

    太皇太后鳳眸瞇著，閃過一道寒光，景寧卻當(dāng)胸一震，“太皇太后不可……”

    將皇長子與惠貴人分開，交與皇后娘娘撫養(yǎng)，是依規(guī)矩辦事，旁人既說不出什么，惠貴人也就此失去了問鼎東宮的資本。一石二鳥，兩全其美，可……

    “太皇太后容稟，且不說如今皇后娘娘臨盆在即，不方便照料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孩，就算是力有所及，臣妾也認(rèn)為不妥?！?br/>
    太皇太后微微抬眼，不言語，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

    景寧承旨，“惠貴人的長兄納蘭大人如今鎮(zhèn)守南疆，三藩之亂即在眼前，一旦開戰(zhàn)，納蘭大人便是那舉足輕重的人物，此刻太皇太后不但不能將皇長子帶離惠貴人身邊，反而要對她多多體恤。這樣，身在前方的納蘭大人才能無后顧之憂……”

    皇上護(hù)著他們母子，就連皇后都不敢動她分毫，為的，皆是要穩(wěn)住南疆首帥的軍心。廟堂形勢，牽一發(fā)，動全身，此刻不動，不代表縱容姑息，而是顧全大局?；噬峡嘈墓略劤贩?，傾國之力來謀劃此事，若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出半分差池。倘若果真禍起后宮，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你說得沒錯，”太皇太后微微抬了眼，眸中含著一抹深思，“可納喇氏既然已有不臣之心，哀家也不能這么輕易就放過她。”

    既然不能動，便來個警告吧……

    十一月初八這一天，景寧與鈕祜祿.東珠一同到咸福宮。

    同來的，還有映墜。

    許久不見，映墜原本單薄纖瘦的身子越發(fā)豐潤起來，臉也紅撲撲的，看到景寧，乖巧地一拜，便退回到東珠身邊不再言語。原本還是藏不住心事的一個人，這個時候已經(jīng)變得圓融歷練，是在承禧殿陪伴她的時候就開始變了嗎，還是早在那之前？那下藥的事，她不再追究，顯然映墜也未想再提，可她竟沒向自己解釋半句……到底是宮中的人，能生存下來已經(jīng)不簡單，誰會傻得一如既往？

    自己都變了，何來強求別人。

    初冬時節(jié)，午后的天氣也是涼的，榮貴人穿了一件紅錦百蝶穿花裙襖，站在院子里，臉頰凍得嫣紅，襯著領(lǐng)口處雪白的貂裘，越發(fā)顯得圓潤可愛。

    遠(yuǎn)遠(yuǎn)地見她們來了，馬佳.蕓珍上前幾步，吩咐宮婢們備好暖爐。

    “參見貴妃娘娘、寧嬪。”

    礙著東珠的面兒，蕓珍是不得不拜的，可稱呼上卻做足了功夫，既讓人聽不出半點兒錯處，也不掉了自己的面子。只是景寧聽她這么叫，不禁暗暗哂然，若她何時真叫自己“姐姐”，那才是吃不消。

    “珍兒妹妹請起?！?br/>
    東珠和景寧要來咸福宮，是一早就知會過的，因此馬佳.蕓珍早在寢殿內(nèi)備好了各色果品和香茗。茶是熱騰騰的，東珠方一落座，便端起茶盞就著熱氣抿了一小口。

    “大冷的天，姐姐還上妹妹這兒來，讓妹妹如何擔(dān)待得起！”馬佳.蕓珍說得客氣，卻是暗中細(xì)細(xì)打量。她摸不清她們二人所為何來。

    東珠卻是不緊不慢，將身子暖和過來了，才復(fù)又開口，“本宮今日來，是來探望小公主的?！?br/>
    言下，并無待見馬佳.蕓珍之意。

    榮貴人臉色訕訕，卻是第一次被人這般擠對，“娘娘厚愛，臣妾替小容憲謝娘娘了?！?br/>
    東珠笑笑，“話說，小公主已經(jīng)五個月大了吧，想來與妹妹相處的日子也不會太多了，妹妹切莫太過介懷才是?！?br/>
    這話說到了馬佳.蕓珍的痛處，咬著唇，她卻無言以對。按照宮中定制，庶母是不應(yīng)該與皇子皇女同住的，可……

    “娘娘，太皇太后并沒有讓容憲搬離咸福宮的意思……”

    惠貴人不就一直帶著皇長子嗎，她生的不過是位公主，哪怕封號尊貴，可論地位遠(yuǎn)不及皇子，為何在惠貴人那里可以破例，她卻不行？哪有母親舍得與十月懷胎的孩子分開的！

    “娘娘，宮中定制不可廢，就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日理萬機，一時疏忽了，也不應(yīng)該得過且過，臣妾說得對嗎？”

    景寧坐在一旁，適時地接了話去，卻是在煽風(fēng)點火。

    點榮貴人的火。

    鈕祜祿.東珠閑閑地摩挲著掌中茶杯，贊同地點了點頭，“這話倒是不錯?！?br/>
    馬佳.蕓珍的臉色霎時有些難看，看東珠不咸不淡的神色，心下漸漸著了慌，“娘娘，不要聽她胡說，福貴人當(dāng)初就是這么被她扳倒的，娘娘千萬不要當(dāng)別人手中的刀??！”

    借刀殺人，一向是宮中女子最擅長的一種做法。可貴為皇貴妃，用得著使這樣的手腕嗎……

    “怎么，你認(rèn)為本宮沒腦子嗎？”

    鈕祜祿.東珠登時便翻了臉，柳眉倒豎，美眸凜上一絲冷意。

    “娘娘，臣妾不是這個意思……”榮貴人被嚇得一顫，即刻噤聲，卻從沒有這般低聲下氣地說話?？删皩幉⒉淮蛩憔痛朔胚^她。

    “榮貴人，”她緩步走過去，不看她，反而擺弄起腕上的珠玉來，似笑非笑的神情，倒是委實令人心慌，“在皇貴妃娘娘面前敢自稱‘臣妾’的，除了妃和嬪，還沒有哪個宮人敢這么講。你將自己的位置抬得這么高，眼里可還有娘娘嗎？”

    幾句話，將馬佳.蕓珍噎得說不出話來，囁嚅半晌，忍氣吞聲地低了頭，“妾不敢……”

    究竟是將自己擺得太高，依舊不愿自稱一個“賤妾”。東珠也不想就此多做糾纏，反正來這兒的目的也不在此。

    “榮貴人，還不將小公主抱來給本宮看看！”

    “娘娘，小公主還在睡……”蕓珍未開口，反而是旁邊伺候的奴婢梗著脖子道。

    輕巧的聲音，在此刻尤為突兀，東珠冷笑了一下，遞過去一個目光，映墜會意，走過去，朝那婢子就是狠狠地一巴掌。

    “皇貴妃在此，哪有你一個賤婢說話的份兒，簡直是給臉不要臉！”映墜聲音凌厲，下頦微揚，直打得那宮婢嘴角滲血。

    景寧詫異地看著她，卻接到了一抹挑釁的目光。

    映墜……

    “榮貴人，不是讓本宮堂堂的一個貴妃，親自去抱小公主出來吧！”東珠斜過目光，眼中笑意甚冷。

    馬佳.蕓珍咬著牙，卻是發(fā)了狠，一字一頓地道：“去，將小公主抱出來給皇貴妃娘娘看！”

    短暫卻又漫長的等待。

    寢殿被火炭熏得很溫暖，東珠一邊烤著手，一邊品著香茗，其余的人，站的、坐的、跪著的，表情各異，心思各異。

    半晌，宮人將容憲公主抱了出來。

    “還真是美人胚子，本宮看著好生喜歡！”

    明黃的襁褓里，小公主兀自沉沉地睡著，身子外面裹了嚴(yán)嚴(yán)實實的棉褥，只露出一張圓嘟嘟的小臉，紅潤剔透，讓人忍不住掐一把。

    “娘娘，容憲福薄，全仰賴皇上的恩澤……”馬佳.蕓珍一眨不眨地盯著東珠懷里的孩子，仿佛生怕她一個不留神，就將小容憲給摔了。

    可東珠偏偏不賣她的情，輕聲哄著，卻轉(zhuǎn)頭冷哼著看了她一眼，“榮貴人這是說的什么話，被賜予‘固倫’這樣的封號，可不是哪個公主都能榮享的，若果真福薄，豈會平平安安地長到這么大？”

    話里有話，沒說其他皇子皇女早夭的事實，卻刺激到了馬佳.蕓珍。

    “娘娘，千錯萬錯，都是妾一個人的錯，容憲還小，她還是個孩子……”蕓珍說著，屈膝跪在地上，強忍著屈辱，眼中打轉(zhuǎn)的淚簌簌滑落。

    孩子是她的命，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如今什么尊嚴(yán)、什么矜持，通通比不過孩子的安危。

    看著她涕淚橫流，東珠娥眉微蹙，透出三分不耐來，“榮貴人這是做什么，本宮何時說要怪罪小公主了？只不過，這祖宗禮法不可廢，照本宮看，這孩子總待在咸福宮成什么樣子，還是該抱給皇后娘娘撫養(yǎng)的……”

    馬佳.蕓珍瞳孔猛地一縮，即刻上前一步拉著東珠的衣袖，“貴妃娘娘，妾是過來人，知道懷胎十月的艱辛，皇后如今尚在懷孕期間，分身無暇，妾怎敢再去勞煩！”

    見她神色驚駭，東珠越發(fā)冷淡下來，“這樣的話……那就將小公主交給藺嬤嬤，反正都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br/>
    藺屏兒是儲秀宮的老嬤嬤，入宮多年，對待新人自有一套調(diào)教的招數(shù)。宮里低品階的妃嬪大多都領(lǐng)教過她的手段，平日見了，尚要繞著路走，馬佳.蕓珍豈會不知她的名聲。

    襁褓內(nèi)，嬌嫩的嬰孩睡得香甜，小胳膊微微朝外張開，輕輕搭在東珠的肩扣上，熨帖出綿軟的溫暖。

    蕓珍的心狠狠一揪，越看淚落得越?jīng)坝俊Ｕf到底，她不過是個貴人，出身再高貴又如何？還不是這宮里頭的女人。她不是個引頸就戮的人，卻如何拗得過這宮中禮法……

    “娘娘，容憲年幼，若蒙貴妃娘娘不棄，妾愿將她托付給娘娘……”咬著唇，她伏在地上，朝東珠叩了個頭，“妾會去坤寧宮，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請求?！?br/>
    凄凄切切的話，讓寢殿內(nèi)的人紛紛看向她。

    東珠轉(zhuǎn)眸，閃過一抹意味深長。

    “珍兒妹妹是這個意思？”

    蕓珍強忍著淚，死死地攥住衣角，死死地攥著，半晌，才哽咽出一句話來，“妾……妾懇求娘娘成全?！?br/>
    皇后是何樣的人，若容憲去了承乾宮，她尚有去探望的機會，但要是被抱到儲秀宮，怕是此生她們母女再無相見之日。容憲……她的容憲……是娘沒用，保不了自己的孩子……

    纖長的眼睫微垂，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東珠看著懷中的嬰孩，粉嫩伶俐，與世無爭。她不該在這個時候被生下來，就算是封號尊崇，就算是集了萬千寵愛，不過也是妃嬪傾軋、宮闈斗爭下的犧牲品。

    這是命。

    “既然珍兒妹妹有此想法，本宮對小公主又喜歡得緊，那本宮便不妨先替妹妹撫養(yǎng)著。稍后，本宮自會去稟明太皇太后?！?br/>
    東珠說罷，將懷中的孩子交給一旁的映墜，再不看一眼。

    過了今日，宮里的人就都會知道，她鈕祜祿.東珠領(lǐng)走了榮貴人的孩子……活生生地領(lǐng)走，這可不符合她的作風(fēng)?？煽粗菋尚〉纳?，心頭說不震顫是假的。但動容又如何，進(jìn)了宮，生也斗死也斗，除非魂飛魄散。這宮就是她們的墳。

    回廊外，是鈕祜祿.東珠和景寧一行幾人離去的身影，漫天的寒氣。寢殿內(nèi)，馬佳.蕓珍伏在地上，嚶嚶慟哭，宮婢上前來扶她，卻被她狠狠甩開。

    抬首，發(fā)絲凌亂下的那張臉，滿是淚痕。

    蒼白。

    猙獰。

    蕓珍死死地?fù)钢硐碌腻\毯，指甲崩裂，染下了血跡斑斑。

    孩子……娘絕不會白白讓你離開……絕不會……

    回去的路上，景寧與東珠并未打照面。

    本來就是事先通了氣的，由東珠出頭，既還給景寧一個人情，也是太皇太后暗中授意的，一場戲做下來，倒也心照不宣。映墜抱著小公主先徑直回了承乾宮，東珠則去了太皇太后那里。撫養(yǎng)小公主的事情，明面上，還是需要通報的。

    這個時候，景寧應(yīng)該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谧约旱某徐罾铮驗椴痪弥?，惠貴人就要上門了。

    日暮，開始西斜。

    冬日的太陽很晦澀，微淡的光照不下來絲毫的溫暖，唯有等到黃昏時刻，殘陽如血，漫天的紅霞，一掃整日的冰寒。

    景寧坐在夕陽的余暉中，半個身子被橘色的光照著，紫貂裘的披風(fēng)，手里操著一個瓜瓣花卉黃銅手爐，徐徐有暖香盈袖。

    景寧在等她。

    咸福宮的一出戲，很快就會讓宮里的人明白，貴妃娘娘要整肅后宮了，或者說，是太皇太后要整肅后宮，皇子皇女的撫養(yǎng)便是第一步棋。至于容憲公主是否由鈕祜祿.東珠撫養(yǎng)，怎么撫養(yǎng)，沒人會在意。之所以先將火燒到咸福宮去，不過是拋磚引玉。

    拋出榮貴人這塊磚，引來惠貴人這塊玉。

    她不信惠貴人能沉得住氣。

    “寧妹妹……”果然，未到戌時，外面便傳來了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人未到聲先至，正是惠貴人納喇.芷珠踏進(jìn)了門檻。長羽貂裘的披風(fēng)，里面穿著水藍(lán)色的錦棉窄裉裙襖，穿云緞的花翎褲，勾勒得身姿越發(fā)高挑修長。

    承禧殿和綏壽殿僅隔了一個院子，卻需繞過回廊和兩道不甚寬敞的月亮門。隆冬時節(jié)，天氣寒冷，下了霧，地上還是冰著的，稍有不慎，便會滑倒。此時惠貴人花盆底的旗鞋，卻是走得搖曳生姿。

    “去扶一下惠貴人?！本皩幏愿郎砼系那镬o。

    她來得很快，不到半日，甚至還不到三個時辰，足以說明，她消息很靈通。

    秋靜依言，走過去攙扶納喇.芷珠，一并將她臂彎里的錦盒接了過來。

    “惠姐姐，怎的這個時候還不休息，來妹妹這兒？”待她走近了，景寧迎上去一步，將手中暖爐遞給她。

    “閑來無事，帶了些江南的小點心，還是我家里人特地送來的，拿給妹妹嘗嘗?！?br/>
    宮門在酉時就關(guān)了，何人會在這個時候送點心來呢？若是平時，精明如惠貴人怎么也會找一個像樣的借口。到底是沉不住氣了。

    景寧笑笑，也不點破她，“妹妹何德何能，竟讓姐姐這般掛念？姐姐快里頭坐，外面風(fēng)涼，若凍壞了，可是妹妹的罪過了?！?br/>
    寬敞的承禧殿，屋內(nèi)備了三鼎銅爐，寬幅山水雙面繡的屏風(fēng)阻隔了兩間，雕花格子架擺在最西側(cè)，架上放了三盞青玉描金龍葵瓣的相瓶，暖霧徐徐，暖香怡人，哪里還有屋外的寒意。

    “妹妹，你聽說了嗎，榮貴人的孩子……”惠貴人將長羽貂裘脫下，露出里面的常服。

    “姐姐是說容憲小公主被鈕祜祿皇貴妃抱走的事情？”

    她豈止是聽說，當(dāng)時她也在場。

    “真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意思，榮貴人得罪貴妃娘娘了……好生不近人情！”芷珠說得隨意，卻微微側(cè)眸，仔細(xì)觀察著景寧的神情。

    鈕祜祿皇貴妃在這個時刻抱走小公主，可絕不僅僅是遵循規(guī)矩這么簡單……她才送出信去，尚無回音，便出了這么大的事，直接關(guān)系到皇長子的去留。她曾懷疑是景寧從中作梗，可前幾日觀察下來，并不像是中了她涂在信箋上的毒的模樣，幾經(jīng)試探，又尋不到什么蛛絲馬跡，唯有自己猜忌疑心。

    “姐姐倒是心明眼亮得很，晌午才發(fā)生的事，姐姐晚上就知道了！”景寧笑著看向她，故意忽略掉芷珠臉上的表情，“不過姐姐這話可是錯了，撫養(yǎng)小公主的事，可是太皇太后授意的呢！”

    納喇.芷珠一怔。

    “妹妹是說……”

    “照宮里的規(guī)矩，皇子皇女滿月之后本就不應(yīng)和庶母一起生活，只不過是皇后懷孕，后宮的規(guī)矩便閑了下來，可畢竟還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管著，豈有坐視祖宗禮法廢弛的道理！這不，即刻就讓貴妃娘娘去了咸福宮，當(dāng)時我也在，榮貴人倒是老大不樂意，可也拗不過規(guī)矩?！?br/>
    “這么說來，太皇太后是勢在必行？”

    緩緩地吐出這幾句話，納喇.芷珠的清眸中陡然閃過一絲陰狠，笑意褪去，整個人都冷了下來。

    在這個時候想動皇長子，她可不允許！

    景寧的心猛地一提，卻是忙湊過去補充了一句，“不過姐姐倒是不用擔(dān)心的！”

    “妹妹這話何解？”

    陡然的轉(zhuǎn)折讓納喇.芷珠有些無措，呆愣半晌，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景寧笑笑，故意松散了神色，“太皇太后確實是說庶母不得親自撫養(yǎng)皇子皇女，可這規(guī)矩畢竟還是有回轉(zhuǎn)余地的?；噬喜皇且舱f，南疆仰賴納蘭大人，自會對姐姐和皇長子多多照拂……倘若，妹妹說倘若，姐姐的兄長在前線平叛有功的話……”

    決不能逼得太緊，否則狗急跳墻，怕是玉石俱焚的下場。景寧只說了半句，卻留給惠貴人無限的回味。

    “這……是皇上的意思？”

    “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br/>
    納喇.芷珠緩緩地坐了下來，不動也不言語。

    手中，是景寧方才遞過來的手爐，暖香裊裊，熱得她的掌心竟略帶了潮濕。

    “妹妹，我這就修書一封，務(wù)必要盡快送到我兄長那兒去，可好？”半晌，納喇.芷珠忽然站起身，足尖探前一步，碰倒了那琉璃香盞的凈瓶。

    嘩啦一下，里面的華彩朱砂灑了一地，芷珠卻恍若未見，只是緊緊地抓住景寧的手。

    “姐姐，緣何這般急？”

    “我……我也只是想讓兄長早些知道，屆時也好……心無旁騖……”

    心無旁騖，怕是急著送信去，讓他切莫班師回朝吧……景寧扯唇微笑，面上越發(fā)殷切，“姐姐放心，妹妹定當(dāng)辦妥?！?br/>
    門外，天色已經(jīng)黯淡得深沉。

    桌上那錦盒未曾動過，秋靜瞥了一眼，便徑直將里面的東西取出，丟掉。地上的朱砂已經(jīng)被打掃起來，徒留下一地緋然的色彩，被橘色的暖燈一照，宛若珠玉落地，璀璨生輝。

    “主子，這是惠貴人交給奴婢的信箋……”

    冬漠跟著惠貴人去綏壽殿，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折返而還，可見惠貴人筆速之快。

    “你去慈寧宮，將這信交給蘇嬤嬤?！?br/>
    事，要一點點來辦，輕重緩急，太皇太后分得比誰都清楚。

    此番用榮貴人震懾了惠貴人，接下來，就該輪到純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