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輕搖，老淚縱橫。

    鞠歡早就知曉其中因由，但再從鶴青竹嘴里聽到這事時，心里還是不住的顫抖。鞠歡握著陶夢抒的手，此刻，他發(fā)覺陶夢抒的手漸漸冰冷。忽然聽到一個如此卑鄙的父親，她的心情怎么能好過呢？可是，陶夢抒卻沒有道出一句不滿，陶夢抒的表情鞠歡捉摸不透，只見她呆呆地看著和鞠歡緊握的手，沉默不語。

    鶴青竹用衣袖擦拭掉淚水，接著說道，“陶府日漸壯大。為了名正言順的籠絡(luò)南塘綠林，竟還編造讓歡兒與我們結(jié)義的屁話！”

    裴文秀不解道，“這鞠少俠和我們南塘綠林有什么關(guān)系??？”

    竺傾之解釋道，“‘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這詩你二人聽過沒有？”

    陳少東插嘴道，“菊傲霜…”

    竺傾之點了點頭，“不錯！鞠家原本就發(fā)跡于南塘。鞠邵一當(dāng)年‘曳步霓裳’的身法更是舉世無雙！菊傲霜這個組織就是他所創(chuàng)建的，只可惜啊，現(xiàn)在已經(jīng)…”

    鶴青竹說道，“菊傲霜當(dāng)年在梅莊折損嚴(yán)重。但凡還有些傲骨的，也被屠戮殆盡！哎！——陶蘭之寫信給我，勸我識時務(wù)，默許此事為好。就算不為自身想，也要為了歡兒想想。呵！這也一定是沙海幫出的主意吧。沙海幫想就此了結(jié)這件事……”

    說到這鶴青竹目光變的陰冷起來，“我大哥！大嫂！四弟的命！就這么完了？！江湖，沒有那么便宜的事！”說著一掌拍在木桌上，逄鐸眼疾手快地先拾起桌上的油燈，伸手遮住掌風(fēng)不讓它熄滅，而那木桌頃刻散碎一地。

    眾人體諒鶴青竹的心情，不敢言語。

    邵麒站在他身邊扶著他的手臂讓他站起。他走到陶夢抒身邊，指著她身旁的鞠歡說道，“歡兒十三歲那年，我渡水彭湖偶遇。談及身世這孩子竟什么都不記得了！你說！”鶴青竹指著陶夢抒，厲聲道，“他陶老二平日里，都教你們什么？！殺父之仇都能避而不談，每天只在你們骨子里注入銅臭！”陶夢抒仍是呆呆地低著頭，自己父親現(xiàn)在被說得這般體無完膚，而自己卻又無從申辯。不由地落下兩行清淚。

    鞠歡于心不忍，對鶴青竹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師父！您別說了…”

    竺傾之驚訝道，“鶴老收你為徒了？”

    鞠歡吃力的點了點頭，撐起身子，低聲道，“十三歲那年，我初入江湖。游歷至澎湖，遇河盜。拼到力竭之時得師父搭救。”回想當(dāng)年那一幕，鞠歡竟輕笑了起來，“年少無知啊，從未想過江湖原來這么大，還道是如那陶府客居一般?！?br/>
    鞠歡不住地?fù)u著頭，秦?zé)焹嚎丛谘劾?，心里對這樣的鞠歡起了一絲莫名的好感。

    鞠歡道，“師父約我每年四月在雛嶺清風(fēng)崗等他。這一教就是十年…”說完，鞠歡掙扎著想坐起來，陶夢抒忙攙扶他。待坐穩(wěn)后，他抬起左手捏著額頭，又道，“每天看著府前拜見之人堆積出笑臉，我曾以為世人的臉都是這般樣子?？傻搅私胖涝瓉砣说哪樣心敲炊喾N顏色…有的笑得很燦爛，有的哭得很委屈，也有的臉帶著濃濃的殺氣，瞧久了甚至?xí)G掉性命?！?br/>
    鞠歡看著陶夢抒，伸出右手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左手掌心里，“那時，我天真的以為，陶府是我遮蔽風(fēng)雪地巢穴。江湖的風(fēng)雨任他再猛烈，也打濕不到我。只可惜……”

    陶夢抒淚水從臉龐緩緩滑落，輕輕地滴在鞠歡的手心里。鞠歡抬手為她拭去淚水接著說道，“師父告訴我身世是在三年前。但是我還是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那些原本占據(jù)內(nèi)心的東西，突然變得不真實，這讓我拿捏不住。我發(fā)狂了一段時間，也正是那段時間里。我棲身于青樓酒家?？粗灰怪笊頍o分文之人，和前晚的一擲千金相比早就沒有那番風(fēng)骨。我問自己，如果離開陶府，我是不是也這樣一般？但是如果選擇離開，是不是就確認(rèn)了陶蘭之一直在騙我，騙我的父親死于大伯之手，騙我說大伯是個陰險卑劣之人，騙我說陶家能有今天全是他江湖地位得來的，騙我說陶家的下一代就是我！我曾問麟兒，如果有一天你我二人拔劍相向，你會殺我嗎？麟兒說他會的。我問他為什么，麟兒說沒什么，再熟識之人也會有一瞬間變得無比陌生，如果是在巧合的時間里，你只是個陌生人罷了。殺一個陌生人，又會心痛到哪兒去？”

    說道這，鞠歡目光凌厲起來，“侯三兒自幼被我?guī)煾赴抵袚狃B(yǎng)，此份恩情他銘記于心。當(dāng)我找到他時，他爽快地答應(yīng)。放出消息說師父有梅莊遺物，果然陶蘭之讓我來取。當(dāng)我接到陶蘭之的命令時，我真想追問他’真相’！可是我放棄了，因為我想，這其中可能還有些誤會。玉漱山下安插著風(fēng)波堂的眼線，他們清楚的聽到我和師父的對話。他們一路跟隨，要不是侯三兒護著師父，斷了他們的蹤跡，師父他也難以藏身?！?br/>
    竺傾之插口道，“那你在承陽樓內(nèi)，為什么不告訴我實情呢？”鞠歡搖頭苦笑，“竺老前輩，我如何能告訴您實情？”竺傾之搖了搖頭，也是自己太過沖動。

    鞠歡接著說道，“我回陶府，本是想看一看陶蘭之的反應(yīng)，呵！他??！哈哈！”鞠歡顫抖的雙手捂著額頭，竟笑著笑著落下淚來，“他竟然連解釋都不解釋了，直接動手殺我來了……”

    陶夢抒在一旁伏在鞠歡的肩膀上，低聲說道，“歡哥，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