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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時候, 她從地鐵上下來, 拎著一堆資料往住處走。

    她找的這個住處雖是在市中心, 但是房子已經(jīng)很老了，樓梯很狹窄，窄窄的樓梯間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戶, 傍晚的夕陽正從那里投下來, 落在空氣里上上下下浮動的塵埃上

    柳藍青正拿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她笨拙地摸了好久才摸到。

    她一手拎著沉重的東西, 一手轉(zhuǎn)鑰匙開那個有點銹的鎖, 把手機夾在肩膀上講話。

    打電話的是孔秋。

    柳藍青從小到大一直喊她秋姨。

    孔秋很喜歡小孩, 可惜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她把柳藍青當(dāng)成親生女兒一樣撫養(yǎng)長大, 算是柳藍青的養(yǎng)母。

    電話接通了, 孔秋的聲音很溫柔，讓柳藍青在這個偌大的城市里感到了一絲溫暖：

    “青青呀，找到工作了沒有呀？”

    柳藍青夾著手機, 艱難地開了門, 把手上的資料丟到地上, 隨口扯了個謊安慰她：“還沒呢, 快了, 面試的時候好幾家公司有意向要我?！?br/>
    孔秋很擔(dān)心她：“要是大城市苦, 就回家里來吧。雖然家里這邊沒有大城市那么好, 你叔叔還可以在這邊的單位給你安排個工作。”

    柳藍青還沒回答, 就聽見電話里才傳來嚴(yán)達山?jīng)]好氣的聲音：“一個女孩子，離家那么遠做什么，你直接讓她回家這邊來找工作，她一個人在外面，家里怎么放得下心？”

    孔秋怪他道：“當(dāng)時沒畢業(yè)的時候是你說都聽她的，現(xiàn)在真出去了，你又反悔?！?br/>
    柳藍青趕緊說道：“秋姨，我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了?！?br/>
    孔秋猶豫了一下，才道：“那好吧，你要是缺錢，就找我要，別自己憋著，啊？”

    柳藍青生怕他們擔(dān)心，立刻說：“我不缺錢……”

    孔秋猶豫了好久，支吾了半天，才說道：“青青呀，有件事你得知道。你媽媽……你媽媽到s市去了。前兩天的時候她來找我們要錢，你叔叔說不給，我還是給了她兩千，她拿到錢就走了?！?br/>
    柳藍青嚇了一跳：“你給她錢了？我們不是說好了，一分錢也不能給她了嗎？”

    孔秋被孩子反問了一句，有點委屈，聲音也小了下來：“我沒辦法呀，她說她要死了，哭得也很厲害，她那么倔強的人，我以為她真的出事了，就把家里的現(xiàn)金都給她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嚴(yán)達山在旁邊冷笑。

    孔秋越說越委屈：“我把錢一給她，她立刻就不哭了，還對著我怪笑。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給她錢，她就不會去煩你了?！?br/>
    柳藍青趕緊說道：“這怎么能怪你呢？她除了錢還拿什么別的了沒有？”

    孔秋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說道：“她拿了兩千，還把你叔叔的筆記本電腦也順走了。她來的時候我還一直看著她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順走了……”

    柳藍青頭疼道：“不怪你的，監(jiān)控錄像都管不了她，你哪兒能看得住呢。秋姨，我下個月拿了工資，再給叔叔買個新電腦，對不起你們了。”

    孔秋說道：“你這傻孩子，說什么呢！我就是怕她去找你，你現(xiàn)在找工作，最是缺錢的時候，你要是錢沒了，記得找我要……”

    柳藍青安慰了她幾句，說自己不缺錢，馬上就能找到工作了，心里空落落地掛了電話。

    她坐在出租屋空蕩蕩的地上，連吃晚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母親。

    這兩個字對柳藍青來說已經(jīng)很陌生了。

    她的母親名叫柳楚蘭，名字很好聽，但是誰也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叫這個名字。

    關(guān)于母親的家庭，柳藍青從小就沒聽說過，似乎既沒有父親生，也沒有母親養(yǎng)，仿佛她就是棵草，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冒出來了。

    柳楚蘭年輕的時候生得極美，不僅美，人也聰明極了，雖然是只上過小學(xué)，但是學(xué)什么都快。在柳藍青關(guān)于母親那少得可憐的記憶里，知道她為了謀生，給馬戲團做過魔術(shù)師、給西餐廳做過給彈琴的、還做過刺繡、寫字，細算起來，不知道她是哪兒學(xué)來的這些技巧，仿佛沒有什么是她不會的。

    柳楚蘭的手很巧，幾乎巧到了極致。

    她只要看一遍，就能記住動作；演練幾次，就能掌握技巧，因而學(xué)什么都快，用功起來一天能打好幾條毛衣；寫字的速度也快，一天能抄完一本書，字體整齊漂亮，一點都不會因疲憊而潦草。柳藍青記得她上小學(xué)的時候，母親甚至用小刀給她雕了栩栩如生的半身像。

    柳楚蘭這一身技巧，任是做什么都能做好，只可惜她到后來越來越墮落，竟成了個扒手。

    柳藍青剛上學(xué)的時候，家里需要錢，柳楚蘭那時候還算正常，一開始的時候為了多點收入，學(xué)著打牌打麻將。

    她聰明，學(xué)得快，從第一局就開始贏錢。

    后來她迷上打牌，平時工作也不做了，去幾家棋牌室整宿整宿地打牌，直到被人發(fā)現(xiàn)出千，給趕了出來。

    再后來，酗酒，抽煙，偷東西，沒人知道她的錢是哪兒來的，人人避而不及。

    最后她喝醉了酒，偷東西的時候被人抓住，關(guān)進監(jiān)獄勞改三年。

    以前柳楚蘭不回家的時候，就把柳藍青送到隔壁孔秋家里，再后來，她越來越胡鬧，孔秋索性辦了手續(xù)，把柳藍青領(lǐng)養(yǎng)回家了。

    柳楚蘭在外面胡鬧的這幾年，柳藍青初中畢業(yè)了去讀重點高中，她和母親的路早已越走越遠，記憶里關(guān)于母親的很多東西已經(jīng)慢慢變淡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子。

    等柳楚蘭被從牢里放出來，柳藍青大學(xué)都已經(jīng)畢業(y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