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午時了，老夫人使人來傳話，讓姐妹三人去正廳用膳。

    師心鸞抱著困倦的嬌嬌去自己出嫁前的浮曲閣，師心云跟隨，師心彤則先去正廳回話。

    “長姐，我不明白。你剛才說，大哥是在為什么朝中權(quán)貴賣命么？”

    師心鸞笑笑，這個妹妹素來敏銳聰慧。所以有些事，讓她知道也不無不妥。

    “更確切的說，是各取所需?！?br/>
    師心云若有所思。

    “長姐，要告訴父親么？”

    師心鸞略一沉吟，道：“父親已經(jīng)辭官，朝中之事他不會管。府中之事嘛…”她頓了頓，道：“你找個機會，與三嬸談?wù)劇?zhàn)事告停，二弟很快就會娶八公主過門。等他大婚，也就可襲爵了。雖都是侯府公子，但從小所受的教育不同，也不似師良那般歷經(jīng)家變，心思深沉。加之年輕氣盛，性子嘛，難免浮躁了些。咱們雖為同宗，但畢竟不是親兄妹，總有些不便。三叔又過于嚴(yán)厲，怕是會讓他備受壓力。只有三嬸，才能安慰勸誡于他?！?br/>
    師心云點點頭。

    “好?！?br/>
    師心鸞沒說師良背后的那個人是誰，師心云也不問。她覺得，長姐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

    用完午膳后，師心鸞便等著嬌嬌醒來。嬌嬌有起床氣，但是醒來后看見親娘，哼哼兩聲后就乖乖的讓師心鸞給她洗臉穿衣服。

    一上午都在玩兒，也沒怎么吃東西，師心鸞讓人準(zhǔn)備了甜粥，喂她吃了，才離開侯府。

    **

    師良坐在書桌后，窗子關(guān)著，半卷竹簾掩不住窗外景色，雪色被竹篾割裂，倒是驅(qū)散了屋內(nèi)昏暗。

    師心怡緩緩走進來。

    她仍舊一身素衣，臉上未施粉黛，倒是多了幾分清麗柔婉之色。

    “大哥?！?br/>
    師良抬頭。

    “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

    屋子里點著爐火，倒是不冷。

    師心怡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道：“剛才用午膳的時候我見你神色有異，可是她與你說了什么？”

    這個‘她’指的自然是師心鸞。

    師良神色淡淡。

    “長姐已入王府快兩年，孩子也生了。心怡，你該放下了?！?br/>
    師心怡垂眸，緊抿紅唇，眼中漸漸浮現(xiàn)怨毒之色。

    “我在外一年多，受盡苦楚，她卻在王府安享榮華，哥，你讓我如何甘心？”她眼中含淚，哽咽道：“母親死了，我都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這一切，都是師心鸞害得，都是她害的…”

    她被驅(qū)逐出京，信息閉塞。又回來不久，這兩年京城發(fā)生的事，她都不甚清楚。但她素與家中有書信往來，當(dāng)初楊氏死的時候，她便在信中追問過兄長。師良自不會原原本本告訴她，只說朝中之事，陛下圣心裁決，讓她不要多問。

    但她如何肯罷休？想方設(shè)法打聽京城的消息。又聽說秦王被貶，全家老小都跟著遭殃。

    聯(lián)想到當(dāng)初在齊王府，表姐同她說過的話。她又如何猜不到？

    黨爭。

    楊家的覆滅，必有師心鸞夫婦二人的功勞。

    一個是她多年宿敵，一個則是傾心多年的夢中人，她心中天平已偏，認(rèn)定是師心鸞蠱惑了楚央，害得楊家和秦王府跟著一起遭難。

    她回來以后，也從府中丫鬟口中打聽到。當(dāng)日母親在府中與師心鸞起過爭執(zhí)。

    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眼中怨恨深濃，幾見血絲。師良看在眼里，沉默半晌，道：“母親是自殺的?！?br/>
    “怎么可能！”

    師心怡猛然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師良語氣淡漠，“她欲行刺，被剛趕到的楚央反手所傷。匕首上的毒，是她自己抹上的。楊家的罪證，也是楚央找出來的。抄沒楊家的，仍是楚央?！?br/>
    師心怡瞳孔睜大，呼吸漸漸急促，眼中痛苦憤恨互相交織，血絲蔓延。

    “怎么可能…”她聲如蚊蚋，而后猛然拔高，“怎么可能？”

    師良平靜看著她，“其實你心里早就明白的，只是不愿面對罷了。兩年前我與母親的叮囑你不聽，表姐的警告你也置若罔聞，一心沉迷于兒女私情。如今，你該清醒了?！?br/>
    師心怡雙手緊握成拳，修剪的圓潤的指甲險些劃破手心。

    “你養(yǎng)在深閨，哪里知道朝廷變數(shù)，人心叵測。這兩年來，齊王和秦王先后倒臺，太子被禁廣陵宮，邊線又起戰(zhàn)事。去年年底，小姑姑產(chǎn)下皇子。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與奪嫡之爭脫不了干系。楚央馬上領(lǐng)功回京，太子很有可能再入東宮?！?br/>
    師良冷靜的分析給她聽，“政黨之爭，非友即敵，歷來如此。楊家站錯了隊，所以落得如此結(jié)局。母親…”

    他眼神一暗，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

    師心怡臉色發(fā)白，瞳孔有些渙散，微微啟唇。卻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

    奪嫡之爭，表姐曾與她簡單說起過。只是她未曾細(xì)想，也想不了那么深那么遠。她一心想著仇恨，卻未曾深究，她最大的仇人，到底是誰。

    多年癡戀，一朝夢碎。

    何其諷刺？

    她慘然一笑，嘴角牽起一抹自嘲。

    微微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眼中情緒已全數(shù)消失得干干凈凈。

    “大哥既知血海深仇，當(dāng)有計劃可行?！?br/>
    在莊子的那一年多，不是白呆的。吃過苦頭，受過白眼才會知道生活的不易。從前的任性浮躁，也全都沉淀為隱忍深沉。太多的不甘和憤怒，也都隨著情絲破碎，跟著煙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仇恨。

    當(dāng)初楊氏將她驅(qū)逐出京，便是希望她歷經(jīng)苦難后能有所成長。如今她心愿達成，卻再也看不見了。

    師良深深看著她，嘆息一聲。不只是欣慰，還是遺憾。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都無需關(guān)心。等明年出孝，我便為你尋一門親事?！?br/>
    他說到此，眼中若有深意。

    若是在兩年前，師心怡必會反對。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她早已不再是昔日那個張揚明麗的侯府嬌女。她的驕傲，早已被那些帶著血淚的苦難磨得一干二凈。

    她緩緩抬頭，微微一笑。

    “是，一切全憑哥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