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王大梅和傻孩不知在什么時候來到cao場上，他們想討個清靜，就鉆進了磚坯堆成的“迷宮”里。()聽到外面有歌聲，大梅拉著傻孩從里面曲曲折折的巷道中出來。傻孩手里拿著一張紙和一小截鉛筆。

    她們看見他倆出來，十分高興，說傻孩胖了，也干凈了。

    大梅要過傻孩寫的字讓她們看。她們感到很驚奇：一個瘋子竟能教會一個傻子寫字，真是不簡單！

    大梅說傻孩還會唱兒歌呢，不信讓他唱一首。傻孩就吐吐拉拉地唱道：一棵樹，倆柯杈，一個杈上五個芽。搖一搖，開紅花，要吃要穿全靠它。它是啥？它是手，只要勤快啥都有。

    牡丹和麗云驚訝得嘖嘖稱贊，鼓掌表揚。

    大梅說，好多天沒有唱歌了，聽到她們唱，心里癢癢的，也想唱。牡丹和麗云問她想唱什么歌。她說還唱剛才她們唱的那歌。牡丹和麗云興致所至，又唱了一遍。她們問大梅會不會唱。大梅說原來會，現(xiàn)在忘了歌詞。牡丹和麗云一替一句地給大梅教了兩遍，問大梅記住沒有。大梅說沒有記全，只記了幾句。她們說下次抽空再教大梅。大梅高興得拍著白嫩的手。

    牡丹和麗云叫大梅們回家，該吃飯了，并說以后不要到那磚坯堆里玩，那里很危險的。

    他們準(zhǔn)備往校園里走，迎面又走來梅老師。牡丹和麗云問梅老師現(xiàn)在來這里干啥。

    梅老師說：“干啥？我看見麗云剛才回來了。牡丹一說請假，我就猜著你們倆必在一塊兒，真是金花離不開銀花。麗云，你這幾天怎么也不見我了，讓我擔(dān)心得徹夜難眼?！?br/>
    “麗云，你看梅老師對你咋樣？想得瞌睡都睡不著！你還有啥話說？”牡丹對麗云說。

    “去，去，去！人家梅老師是柳下跖的哥哥——柳下惠，誰也別想打動他的心?！丙愒普f完，就低下了頭。

    “你倆今天是咋了？順嘴胡說起來，到一起總是沒有正經(jīng)的話！”梅老師嚴(yán)肅地說。

    “我們說了那么多的正經(jīng)話，你怎么也不聽呀？”牡丹頂嘴道。

    “對呀！真心的話我們說了幾火車，就是西山的石頭也該熔化了?！丙愒聘胶偷?。

    梅老師被她倆說得羞愧難當(dāng)，只差沒有地裂縫可以鉆進去。牡丹和麗云看梅老師沉默不語，又相互埋怨起來。牡丹指責(zé)麗云說出的話跟毒針一樣，句句扎著梅老師的心；麗云奚落牡丹是挑起事端的海倫。她倆嘴上如此說，心里卻在笑，看梅老師有什么反應(yīng)。

    梅老師在她倆爭論中找到了臺階。他說：“好了，好了，不要你挖我鼻子我摳你眼了，真正應(yīng)該遭譴責(zé)的還是呀！”

    麗云又怕把話題引到那上面，令梅老師難以消受，就說：“牡丹，你咋明知故問呀！非要無休止地糾纏呀！我都問清了，你還要問！”

    牡丹說：“我錯了，我錯了！不問了，不問了。那就讓梅老師說他的事吧！”

    梅老師似乎呼懂了一點，似乎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感到她倆好像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正把自己往更深處推，又好像把事情看破了，有點疲憊不堪的意味。但不管怎樣，他仍打算抱著一根弦直彈到底，不能害了她們，不能害了她們！在自己調(diào)走時，一定想辦法把事實的真相講給她們，以免她們永不明白之心。而他當(dāng)下最為關(guān)心的是有關(guān)麗云的事。

    “麗云，你在縣城還好吧？”梅老師問。

    “當(dāng)然好了。看到一個丑惡的嘴臉還能生生氣，發(fā)泄發(fā)泄內(nèi)心的憤怒，一切主動權(quán)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比在學(xué)校強多了?！丙愒聘锌卣f，“在學(xué)校，我想要的要不來，給人家的人家又不接。有什么比這種滋味更難受？”她說著就想流淚。

    “你咋又往那地方扯了，麗云？”牡丹提醒她。

    “你上次說的事——”梅老師看看牡丹，只說了半截。

    麗云說：“沒事，沒事，你說吧。牡丹已經(jīng)知道了。”

    梅老師說：“你千萬別感情用事，你有更加遠大的前程。那件事你要早作了斷，回學(xué)校算了，免得夜長夢多。他們這伙人什么都能做得出來。聽說最近發(fā)生的幾起案子都與他們有關(guān)，就是找不出證據(jù)?！?br/>
    “沒事的，梅老師。你不用為我擔(dān)心，我能夠處理好這件事。我想叫他知道，他不是能夠為所欲為的人?！丙愒茖δ档ふf，“現(xiàn)在是保護牡丹的時候。那天快黑時，我從縣里回來，見幾個人在校門口轉(zhuǎn)，恍忽聽一個人提到你的名字?！?br/>
    牡丹一下子緊張起來，問：“是什么人？”

    麗云說：“沒看清。本來當(dāng)時就要對你說，結(jié)果我找梅老師說事，就忘了。剛才找你，我就是要說這個事的。”

    “那人是咋說的？”牡丹問。

    “那人說‘剛才看見的那個就龍牡丹?！档?，你認(rèn)識社會上的人嗎？”麗云問。

    “除了過去的同學(xué)，我并不和外人交往?！蹦档ふf，“最近也沒聽說有人找我?！?br/>
    梅老師心里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他斷定不了是不是也與近期的案子有聯(lián)系，只在心中盤算著、揣摸著。停了一會兒，他說：“現(xiàn)在外面亂得很，你們要處處小心，時時警惕，有啥情況及時對我說。麗云反映的情況很重要，一定要重視起來！我今天就安排咱們班的男同學(xué)，晚上分組在校內(nèi)巡邏打更。你們晚上沒事不要輕易出校?！?br/>
    牡丹說：“哪有力氣去外頭呀！下午干完活都累得半死了！”

    麗云笑道：“沒有力氣出去，倒有勁頭找梅老師哭鬧！”

    牡丹揪住麗云的耳朵，麗云求饒。大梅和傻孩在一旁笑。

    梅老師會心地?fù)u搖頭，說：“大家都餓了吧？快回去吃飯吧！”

    大梅問：“老師，上次你說要和我們一起唱歌，咋不唱呢？”

    梅老師說：“忙得很，你看這些坯頭子，都是我們做的。我們要做得多多的，將來把學(xué)校重新蓋好，哪有時間唱歌呀！”

    大梅說：“現(xiàn)在就有點工夫，你就和我們一起唱一首吧。我們剛才就在唱?！?br/>
    “好，只唱一首。大梅，你說唱啥歌？”梅老師問。

    “就唱剛才我們唱的那首《山楂樹》吧！”大梅提議說。

    梅老師叫大梅起個頭兒，大家一起唱，大梅還沒記熟歌詞，就濫竽充數(shù)地哼著、學(xué)著。

    歌唱完了，梅老師、牡丹、麗云三人已淚流六行。大梅問：“多美的歌呀，咋把你們唱哭了？”

    麗云因為多天沒在學(xué)校上學(xué)，白天也見不到牡丹和其他同學(xué)，她想借今天的時間和同學(xué)們聚談聚談，以免讓人們覺得自己疏遠了她們。于是，她回家對父母說了一聲，帶著餐具和牡丹們一起吃飯。

    六七個女孩圍成一個圓圈，邊吃邊聊。

    一個說：“麗云這些天可算脫了個空。我們天天下午做磚坯，累得腰酸脖子歪的。她的技術(shù)最高，偏偏她沒有參加這樣的勞動?！?br/>
    另一個說：“麗云一看就是個有福人。你們看人家那皮膚，人家那腰身，哪一點不像大家閨秀？我們一個個粗柴板腰，大手大腳，就是出力的命?！?br/>
    這個說：“你不能把牡丹、小鳳也和我們拉在一起。小鳳自不必說，牡丹雖生在農(nóng)村，你看看她，細皮嫩肉，桃花粉面，哪一點又像攥鋤把的人？”

    那個說：“正是深山出俊鳥，平地起谷堆??！如果窮鄉(xiāng)僻壤再不出幾個人樣來，那里的人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br/>
    小鳳說：“姐妹們說話留點本錢行不行？不要打擊一大片。管她是不是干活的人，這些天除了麗云，在場的哪個不是像牛一樣賣力！”

    麗云說：“看看，我才幾天沒在家，你們就離心離德的，反我當(dāng)成了四體不勤的寄生蟲了？我要是再不回來，你們是不是還要商量商量去聲討我呀？”

    牡丹說：“我們哪敢聲討呀！我們扛著八抬大轎，掛上大紅燈籠，接你回來步入愛情的圣殿?！?br/>
    麗云知道牡丹是有所指的，但其他人是不知內(nèi)情的。她正言反駁道：“牡丹，可不能隨便說愛情這兩個字。愛情可是有階級性的。大紅燈籠，八抬大轎，那是地主階級腐朽沒落生活的真實寫照。我們革命者來如輕煙，去似微塵，一身正氣，兩袖清風(fēng)，有個自行軒就不錯了。還有，生命誠可貴，愛情也美好，若為革命故，兩者皆可拋啊！你們誰能做到這一點？”又說，“不過，革命和愛情也不是完全相排斥的。人家說兩者皆可拋，并沒有說兩者皆得拋呀！”

    牡丹用一個指頭劃著自己的臉說：“不敢說絕了吧？只怕拋錯了，把愛情給拋出去?！?br/>
    幾個人笑得差點嗆了飯。

    又有同學(xué)議論道：“愛情啊，聽起來很美妙，可現(xiàn)在哪有什么自由的愛情？從上到下簡直都是在包辦婚姻。因為一個‘窮’字，多少鴛鴦被棍棒打散。人們常說貧不擇妻，男人連飯都吃不上，哪有擇妻的自由？又哪有女人讓他擇呀？女人們則為了生存，不得不在家人的慫恿和恐嚇下找個能吃上飯的家庭，能吃飯就代替了愛情。自由不是對老百姓說的，老百姓也從來沒有自由，包括戀愛婚姻的自由?？蓱z那些沒根沒秧的貧苦男女，為了傳宗接代，生盡千方百計搞什么換親、轉(zhuǎn)親、姑舅親、姨表親這些名堂。而沒有這些條件的，只能打光棍，當(dāng)鰥夫了。實在受不了人性的折磨，有的人就鋌而走險，去強奸、去偷人。不論什么時代，男人和女人都不是一一對應(yīng)關(guān)系，有的男人可以有多個女人，有的女人也可以有多個男人，但最后，總有不少男人成為光棍漢。女人，哪怕是最差的，除獨身主義者外，都會被男人搶光。愛情是建立在生存基礎(chǔ)之上的，沒有生存的條件，就不會有愛情；而沒有愛情基礎(chǔ)的婚姻或男女之事，都只能算是人的動物本性的反映形式。有了生存的基礎(chǔ)，如果說真有愛情，那也一樣是有條件的，或看上了長相，或看中了家庭，或出于感恩，或出于無奈，或重人品，或重才氣，這些都是條件。世上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的。所以，生存是基礎(chǔ)的基礎(chǔ)，是性的基礎(chǔ)，性和愛互為基礎(chǔ)，愛又是性的升華；沒有性的愛不完美，沒有愛的性不和諧。性和愛的最高表現(xiàn)形式是性的生活?！?br/>
    同學(xué)們聽得迷迷糊糊，插不上嘴。麗云聽完譏笑道：“啊哈！屎疙痂子還沒退凈就懂這么多呀！將來當(dāng)個性學(xué)專家準(zhǔn)行?！?br/>
    “人家在吃飯，你們卻說這些倒胃口的話！”牡丹說。

    “還是你們提的引子嘛。”那同學(xué)很不好意思地說。

    一場奚落、爭論在嘻嘻哈哈中結(jié)束，各人洗碗涮筷去了。

    下午上完課，學(xué)生們依舊各到各的工作區(qū)。梅老師帶著全班同學(xué)，捋胳膊抹腿，來到他們的工地。已經(jīng)曬干的磚坯被及時運到北邊準(zhǔn)備修建土窯的地方，cao場上只剩下那些還沒有干透的。男同**土和泥，女同學(xué)拎水。學(xué)生食堂前原有兩口水井，路求能老婆掉進的是那口是新的，另一口水位太低，沒有用。后來，因為新井里跳過人，人們不吃這井里的水了，學(xué)校就把另一口井重新淘，供師生吃水。自從做坯建窯，原來的水井也就用來提水和泥、洗衣、洗菜?，F(xiàn)在正是用水之時，學(xué)校新近購進一臺小型電動機和一支小口徑水泵，從井里把水抽上來。接水的同學(xué)排成一條條長龍，來來往往，熱鬧非凡。林桶太大，一個女同學(xué)拎不動，就由兩去抬。沒拿到水桶的同學(xué)，就把臉盆派上。牡丹和麗云從一個女同學(xué)手中奪過一只用鐵圈箍成的木桶，接滿水后，兩人抬著倒在事先圍好的土坑里。男同學(xué)們用鐵鍬把干土一鍬一鍬地往水里淹，感覺不再用水了，他們就脫著赤腳在泥里踩，一直把土和勻，里面沒有硬塊，稀稠適中，才把泥攏起來，幾個人就在泥堆四面八方往磚斗里填，填滿了就把坯脫在空場上。人多了，也用不上女同學(xué)和泥、脫坯，男同學(xué)就只讓她們抬水、起坯（注：起坯，把晾得稍干的土坯從地上揭起側(cè)放著）、搬坯。脫坯時，她們沒事干，就站在那里看。麗云看著嫌不夠過癮，要親手去做。梅老師不讓她干，叫做別的事去。

    “做什么也沒有干活有趣！別看弄一身泥，心里卻高興。”麗云說。

    “是啊，勞動最光榮，可現(xiàn)在用不著你們出手。你知道音樂和力量嗎？那次我對牡丹們講過兩個關(guān)于音樂的小故事：一個是蘇聯(lián)紅軍主搶一部播放著《喀秋莎》的溜聲機，犧牲了一個團的戰(zhàn)士。他們說法西斯不懂得友誼和愛情，不配聽那美麗動人的歌。另一個故事是，法國革命軍在前線同凡爾賽軍血戰(zhàn)，傷亡慘重，指揮作戰(zhàn)的將軍在向后方請求支援時，要求派一個師的兵力或一千份《馬賽曲》?？梢?，音樂的魅力和能量是巨大的。”梅老師問麗云，“知道我的意思嗎？”

    “知道。你想讓我們唱歌來鼓舞士氣?！丙愒普f。

    “對了，就是聰明。怎么大梅還沒來？說好的，下午要唱歌的！”梅老師說。

    牡丹說：“她來了，肯定又要叫你唱《山楂樹》，山楂可是酸的，不吃它，不唱它算了?！?br/>
    梅老師大聲說：“高一（一）班的同學(xué)們，全校的同學(xué)們，你們辛苦了！今天，我們班要開個戰(zhàn)地音樂會，為勞動者歌唱！為快樂的生活歌唱！為火紅的年代歌唱！為勞動的同學(xué)加油，鼓勁吧！”

    女同學(xué)們拍手歡呼，有的男同學(xué)高興得拍起泥手，把泥水濺了一臉。

    梅老師說：“我給大家起個頭吧！咱們先唱幾首革命歌曲，現(xiàn)在開始。紅日照遍了東方，預(yù)備——唱！”

    “紅日照遍了東方，

    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

    看吧，千山萬壑，銅壁鐵墻，

    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太行山上……”

    一個個心懷激奮，情緒高昂。歌聲伴著坯斗磕地的聲音，在天地之間回蕩。

    “下面，我們唱《保衛(wèi)黃河》。風(fēng)在吼，馬在叫，預(yù)備——唱！”梅老師領(lǐng)唱。

    “風(fēng)在吼，馬在叫，

    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河西山崗萬丈高，

    河?xùn)|河北高粱熟了。

    萬山叢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紗帳里游擊健兒逞英豪……”

    女同學(xué)們拍著巴掌或敲著木桶打拍子，男同學(xué)們有節(jié)律地點著頭唱著，飛快地往返于泥堆和坯場之間。

    第三支歌由牡丹領(lǐng)唱，唱的是《生產(chǎn)大合唱》。剛唱到一半的時候，只聽大梅大喊大叫地來了?！罢f得好好的下午唱歌叫我，為什么不等我來就開始了？停，停，停。從頭來！”

    牡丹和麗云上前勸她說：“這支歌唱完了還了好多歌。你想唱啥就唱啥。來，咱們把這支歌唱完?！?br/>
    大家見是瘋女來了，看著她繼續(xù)唱。

    梅老師說：“同學(xué)們，歇一會兒，請王大梅為大家獨唱一首?！?br/>
    大梅說：“我不嘛，我要跟梅老師一起來個二重唱。”

    梅老師不好意思地說，他的嗓子剛才已經(jīng)唱破了，再唱就不好聽。

    老師和同學(xué)們喲喝大叫，一齊喊：“梅老師，來一個！梅老師，來一個！”

    牡丹和麗云看著梅老師笑，她們認(rèn)為梅老師不好收拾這個場子。

    “好吧，我們唱什么歌？”梅老師咳了兩聲清清嗓，問大梅。

    大梅說：“咱們唱個《敖包相會》吧！”

    梅老師問怎么唱。

    大梅說：“你唱第一段，我唱第二段，之后，咱倆合唱第二段?！?br/>
    梅老師說：“這首歌，我唱著很費勁，不然叫牡丹或麗云跟你一起唱吧！”

    “不行。兩個女孩唱男女二重唱不好聽。”大梅說，“咱倆的音高正好適合這首歌?！?br/>
    梅老師還想推辭，大梅去拉他的手，非要他唱不可。牡丹和麗云驚呼起來：“大梅，梅老師手上有泥巴，別招到你手上?！?br/>
    大梅聽到喊聲，本能把手縮回來。

    梅老師說：“好，好。我姓梅，你還是大梅，你比我厲害。我們唱吧！”

    大梅就用“當(dāng)當(dāng)”的聲音唱出前奏，梅老師唱道：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

    為什么旁邊沒有云彩？

    我等待著美麗的姑娘，

    你為什么還不到來?！?br/>
    大梅接著唱道：

    “如果沒有天上的雨水，

    海棠花兒不會自己開。

    只要哥哥耐心地等待，

    你心上的人兒就會跑過來。”

    等兩人把后一段合唱完時，暴風(fēng)雨般的掌聲一浪高過一浪，歡呼聲、喝采聲此起彼伏，不絕如縷。大梅不由得再去拉梅老師的手。

    牡丹和麗云錯故再次上前借故支開。

    大梅說：“梅老師岙邊沒有云彩，我要做他的云彩。我要和梅老師手挽手，唱一個《手挽手》的歌?！?br/>
    麗云說：“《手挽手》不是叫你和梅老師手挽著手的，那是唱的，不是挽的?？斐伞Ｎ覀円黄鸪?！”

    麗云把大梅拉過一邊，放聲唱道：

    “哎美麗的姑娘見過萬萬千，

    只有你一個人呀最叫人愛戀。

    你像早晨的太陽無比的新鮮，

    你容貌比那鮮花還要鮮艷。

    你唱起那歌來像蜜糖一樣甜，

    你跳起那舞來就像那天仙。

    你勤勞地工作一人頂一千，

    你的名字和故事在天山下流傳。

    那金的銀的獎?wù)聮煸谀愕男厍埃?br/>
    一閃一閃亮堂堂閃耀著我的眼。

    哎高高的山峰上點著一盞燈，

    那是青春的火焰燃燒了我的心。

    我從高高的山頭上走下來，

    象低頭的向日葵向你致敬。

    你唱起那歌來象蜜糖一樣甜，

    你跳起那舞來就象那天仙。

    你勤勞地工作一人頂一千，

    你的名字和故事在天山下流傳。

    我手挽著手兒齊奮斗，

    幸福的生活一定實現(xiàn)。

    哎盡情地歌唱吧美麗的姑娘，

    我彈起那冬不拉為你伴唱。

    啦......啦......

    我們歌唱快樂的新生活，

    我們歌唱幸福的美好明天。

    哎嘿……”

    會唱的人都跟著唱起來，一片片沸騰的海洋，一張張滾熱的笑臉，給沉寂的大地帶來無限生機與活力。

    牡丹問大梅：“你學(xué)會那首《山楂樹》了嗎？”

    大梅說：“會了?！?br/>
    牡丹問：“你不是要和梅老師唱《山楂樹》嗎？”

    大梅說：“我不和他唱，他一唱就哭，我怕他傷心！”

    剛才還熱鬧的場面突然冷靜下來，男同學(xué)們一個個像老鼠見貓一樣悄悄離開演唱的中心區(qū)域，向四面散去，繼續(xù)干他們的活計。原來是路求能來了。

    “又是你們在唱，梅老師！”路求能呆板著臉說。

    沒人應(yīng)聲。

    “郎麗云，你今天為什么沒去？”路求能問麗云。

    “不去了，結(jié)束了?！丙愒普f完就不吭了。

    他又看看大梅，說：“你來湊啥熱鬧？快走，快走！真是瘋子！一群瘋子！”

    梅老師不服地說：“路校長，你再說一遍！”

    路求能不敢重復(fù)前面說過的話，他轉(zhuǎn)了話題，說：“想調(diào)走，還得我給你蓋章！”

    梅老師沒想到他竟說出了自己要調(diào)動的事，不便和他爭吵，以免牡丹和麗云聽出來，就強作低頭之態(tài)，不再多說。

    路求能說了聲“快干活，快干活”，就氣沖沖地走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路求能無意中說出梅老師調(diào)動之事，卻被牡丹和麗云聽在耳中，記在心里。她倆敏銳地察覺到，梅老師今天亢奮的心情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偈一只早已徘徊在鐵籠門口的獅子，吼叫著只等打開鎖鏈的那一刻。路求能之言，使她們朦朧意識到，梅老師似乎正準(zhǔn)備離她們遠去，去到一個她們找不到的地方，去到一個沒有女人纏繞的地方。她們必須知道他要到何方何地，不然，寧肯他守在她們身邊。晚上，北風(fēng)驟起，月光昏暗。北風(fēng)驟起，揚起魑魅千里；月光昏暗，照見魍魎萬頃。梅老師、牡丹、麗云三人踟躇于土坯之間，默無言語。他想在臨走之前安慰、鼓勵牡丹、麗云，要她們立足現(xiàn)實，放眼長遠，把握好人生的航舵，沿著崎嶇的道路勇敢前行。她們卻只想弄明白他是不是要走，為什么走。

    無聲的對峙和狂暴的怒吼更加可怕。梅老師巴不得她們像往日一樣頻頻發(fā)問，哪怕問劉他張口結(jié)舌。而此時的她們，更希望他能早開金口，告訴她們，他不會遠走。

    風(fēng)越刮越緊，寒氣襲人；月穿云突霧，時隱時現(xiàn)。牡丹和麗云膀靠著膀，頭碰著頭站著，不時揉著她們的眼睛。梅老師單獨立在她們對面，輪換著把十個指頭握得“咯嘣”、“咯嘣”響。風(fēng)吹亂了她們的頭發(fā)，淚水滴濕了她們的衣裳，鼻涕一把把往外涌，與淚水交匯在她們的手掌中，被她們輕輕摔下。她們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酸楚，“咯得兒”、“咯得兒”的哭聲被強壓下去，又從心底給頂上來。

    梅老師聽到她們的哭泣聲，眼淚也像斷線的珍珠，顆顆掉落下來，在鋪滿灰塵的地上砸出一個個小黑點。他掏掏口袋，想從里面掏出擦眼的東西，里面卻空空蕩蕩，他只好用衣袖把眼淚沾干，開口說道：“牡丹，麗云，下午還好好的，怎么現(xiàn)在成這樣了？”

    牡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說：“你為什么要調(diào)走？”

    “誰說的？”梅老師問。

    “路求能說的。難道你沒聽見？”牡丹說。

    “我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你想調(diào)走還得他蓋章同意?！丙愒蒲a充說。

    “你們聽錯了。我要調(diào)走，還能不對你們說一聲？”梅老師掩飾道。

    “是我們擾得你心煩意亂，你為逃避我們才要調(diào)走的！”麗云說。

    “沒有的事，不要聽他野雞叫喚！”梅老師說。

    “野雞無故不叫。沒有人影，狗也不會叫的！”牡丹說。

    “你認(rèn)為調(diào)到哪里才能擺脫我們？除了地球之外我們不能找到，只要不出地球，我們都有辦法找到你！”麗云心痛話狠。

    “麗云，到現(xiàn)在你還不明白？他這是真對我們死心了。我們的心思都白費了！”牡丹說罷，又哭了。

    “他死心，我們不死心！他到哪里，我們就追到哪里。想結(jié)婚，行，我們倆你隨便挑；不結(jié)婚，我們就等你一輩子！我們非要弄清你為啥配不上我們。你要是說我們配不上你，這似乎還說得過去，我們會含羞離開你的！”麗云說。

    梅老師聽麗云這么說，信以為真。為了使她們徹底絕望，他決定從狠處說，讓她們的自尊心受到嚴(yán)重傷害，以達到割舍的目的。他歹毒地說：“以前，我不想傷害你們脆弱的感情，只想好言相勸，在不損和氣的情況下，懸崖勒馬。你們卻不聽勸告，反而變本加厲，合起來圍攻我，使我始終處于窘迫境地。愛是雙方的事，一方可以無條件地拒絕對方。而你們非要我說出充足理由，難道我說不配任何女人這樣的理由還不充足嗎？那好，長痛這如短痛，直說了，是你們不配做我的老婆。你們太次品、太下賤，所有的女人都配不上我。我是天上獨行仙，只有王母娘娘和觀音菩薩才能當(dāng)我老婆！”

    麗云輕聲笑了一下，說：“梅老師還是沒有說明為什么不配我們。你現(xiàn)在說我們不配你已經(jīng)晚了，你為啥不早點說呢？你說我們不配你的一千個理由都無濟于事。我們的感情不能白流，要白流也得流得明明白白。我們必須等著你：不結(jié)婚，我們等；要結(jié)婚，只有我們兩個可挑其一，任憑犧牲另一個！我們已經(jīng)商量好了，不會相互糾纏的！”

    牡丹害怕梅老師驚嚇過度再暈過去，就對麗云說：“麗云，別說了！梅老師要真是胡來的人，我們現(xiàn)在還能站在一起說話嗎？我們愛他，就得尊重他的選擇，愛和不愛本來就不需要理由。叫梅老師安靜安靜，再想想。我想，他是愛我們的，一定會給我們圓滿的答復(fù)！”

    牡丹的話聽起來柔軟，想起來卻也強硬，和麗云的話有異曲同工之效，他也是要梅老師說清楚的。梅老師想到自己就要調(diào)走，一走就了，一了百了，還是先服軟為妙。因為明天他就可以遠走高飛了，去到她們不易找到的地方，時間一長，這段看似滑稽而又真實的戀愛故事就會從記憶中淡漠，甚至消失，即使她們能找到他，那也只能是陳年舊事了。但他同時也明白，這兩個女子不是情隨時遷的那種類型，她們一定要弄清個中原因，會不惜一切將愛情進行到底。

    他愛她們，同情她們，可就是不能接受她們，只有一走了之。要不是他那點缺陷，哪會有今天這樣的事呀？可他實在沒膽量說出來，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著自己，折磨著她們。明天一早，調(diào)令就到，他將悄悄走人。他認(rèn)為該說出真相了，故而前幾兒回家，叫妹妹明天去公社郵政所發(fā)兩封信到縣中。他不能面對面地對她們說調(diào)走之事，她們會不讓他走的；他也不能說自己有什么缺陷，她們甚至?xí)轵灥?。他現(xiàn)在可以順從她們的要求，只要拖過這一夜，等她們明天再喊梅老師時，他們的梅老師早已走出了樊籠。

    “我聽你們的，我再想想。以后，我若娶妻，妻子必是你們中的一個?！泵防蠋熣f，“時間太晚了，我們回校吧！總之，你們要相信我，我不會害你們一輩子，我會給你們說清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