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完老黃牛一頓的青草后我回到了老屋，今天爺爺也是一反常態(tài)的不在藤椅上抽著旱煙，而是在堂屋里跪著對著火盆燒冥錢，我們村的冥錢是用干草打漿后壓制而成的，四四方方上上面還用閘刀裁上花紋。爺爺旁邊堆著半人高的冥紙，嘴里不停的嘀咕著，我知道這是因為昨晚的山啰灰，爺爺說天譴來了，便想燒些冥紙安慰那些古怪的生物。

    我放下背簍靠近爺爺，也許是老人家聽力不好，爺爺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我在他身后，走近后聽到爺爺?shù)吐曕止镜某ň褪谴謇锵略崴廊说臅r候才會唱的入殮詩，與其說是詩還不如說是歌，小時候村里下葬臨終后的老人后，主持下葬儀式的人就會跪在墳頭唱完這首詩歌，這首詩歌陰陽怪氣的發(fā)音加上語調(diào)的托音，要是第一次聽到的人不明白詩歌的用意肯定會忍不住發(fā)笑，我們幾個熊孩子還經(jīng)常嬉笑著模仿這種唱腔，為此沒少挨大人的棍棒，村里人說這是習俗，詩歌有安魂的作用。

    爺爺難不成是把昨晚出現(xiàn)山啰灰當成剛下葬的人來安魂了？雖然山啰灰曾經(jīng)是人，但是現(xiàn)在是個活物，能吃這套嗎？我巍巍退出堂屋，爺爺毫無察覺繼續(xù)低聲嘀咕，此時正巧遇到二叔也從偏房出來，我們對視了一眼后同時看向堂屋里的爺爺，二叔也覺得爺爺這幾天太反常了。

    二叔揮手示意把我叫到院落桃樹下，一臉明了的表情問我：“你爺爺給你講啥子沒有？”

    “我剛割草回來，還沒跟爺爺說上話，能說什么呢”。

    “我覺得昨晚你看見那只大猴子是個人”。

    “這不廢話嘛，山啰灰不也是個人變的”。

    “我是說他就是個人，你看看…”

    二叔手指著院落土坎下面，我走過去一看，竟然看到土坎下面有一件軍綠色的衣服，衣服看上去很陳舊，甚至有些殘缺不全，像是有人丟的一件破衣服在地里。

    “二叔你是說昨晚那黑影是從桃樹上跳下土坎，然后掉了衣服顧不得撿起就迅速逃走了？”我疑問道。

    “對，你看到躍向空中的東西只是大風吹起的衣服，而那人跳下了土坎跑了”。二叔堅定的回道。

    我跳下了土坎撿起了衣服看了看，衣服被桃樹枝椏劃破了幾道口子?！安粚ρ蕉澹膫€會大半夜跑到我們家，被發(fā)現(xiàn)了還慌不擇路的逃跑？”我疑惑道。

    “還能有哪個，你看這衣服不是我們村的”。

    “這種外面的衣服施工隊不是送了兩車給我們…”我仔細看了看衣服，突然想起來那天爺爺去村口堵路的場景，外來的施工隊工人穿的就是衣服很像手里這件軍綠色的衣服。

    我早該想到，施工隊雖然是在谷口外修建公路，但是公路始終要像規(guī)劃的一樣進村，爺爺這一輩的人又比較反對建公路，施工隊當然要想辦法對付爺爺他們，雖然昨夜我看到的黑影很詭異驚悚，但是現(xiàn)在想來，可能是因為當時太害怕了忽略了細節(jié)，是施工隊的人半夜進了村，他們這是要對付村里的老人！

    “這群龜兒子，二叔，咱們?nèi)フ宜麄兯阗~！”我爬上土坎后隱約聞到了一股騷臭味，更是發(fā)現(xiàn)了桃樹下被水沖擊過的泥土，頓時火冒三丈。

    半夜進村意圖不軌，居然還在桃樹下撒尿，昨晚我看到那黑影一動不動就是在桃樹下撒完尿后正巧遇到了我，在我發(fā)現(xiàn)后就逃之夭夭，干這事是我孰不可忍的，我們村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習俗，門前的是風水樹只能用水澆，不能沾染不干凈的東西，動物尿液雖然是天然肥料，但是會破壞風水樹的氣運，如果你想讓哪家人戶倒霉，你就可以在人家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人家的風水樹施肥，做這種事的往往是陰險小輩，而我家的風水樹就是這顆大桃樹。

    “爺爺別燒了，我知道是誰搞得鬼！”我對著堂屋里還在燒著紙錢的爺爺叫道。

    我和二叔走進堂屋，準備給爺爺解釋我們的推論，爺爺似乎也有話要對我們說，把手里的紙錢一把丟進了火盆里，頓時升起一陣濃濃的煙霧。

    爺爺聽了我們的推論后重重的嘆了口氣，隨后道：“不管是施工隊還是山啰灰，只要是在桃樹下屙尿了，準不是好彩頭”。爺爺?shù)谋砬橐闳粓詻Q，但是聲音卻帶著嘶啞。

    “村子會遭天譴，厲鬼會來索命，咱們村就要遭大難了”。爺爺再次說到天譴，我能感覺到爺爺從未出現(xiàn)過的恐懼。

    “爺爺，不管您害怕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最怕的就是我們有什么閃失，一切都是施工隊進村引起的，我和二叔這就去把施工隊趕回縣里去！”

    我和二叔在堂屋拿了兩把斧頭，怒氣沖沖的就要去找谷口的施工隊算賬，爺爺拿起煙桿攔住了我們，死活不讓我們?nèi)フ沂┕り?，說我們是在造孽。就在我們不知道怎么安慰爺爺時，李展來到了老屋院落，跟上次一樣上氣不接下氣，看來是有什么急事。

    “青子，吳伯公找不著人了！”李展喘著粗氣道。

    爺爺聽到李展的話后身體明顯一顫，呆了好一會后走到院落邊看著村子中央的老吳家。

    “把話說清楚，啥叫找不著人了？”我急忙問道。

    二叔給李展搬來了條長板凳，李展坐下后口沫橫飛的開始講了起來：“今早你不是讓我去我家附近探查有什么異常嗎，我回去后還沒來得及做你交代的事，隔壁吳老三就跑來咱家說他爹找不著了，讓我們幫忙上山尋找，我們鄰里十幾戶人家立刻動員起來，吳伯公常去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沒見到人”。

    我嘆了口氣無奈道：“你這是什么事，早上失蹤到現(xiàn)在也不才半天，沒準下午就回去了，我這附近都沒見有人來找，怎么就斷定找不著了”。

    李展解釋道：“吳老三說一早起來就沒見著人，還以為吳伯公像往常一樣去挑水去了，等了許久沒見到人，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水桶都還在家里，吳老三才注意到吳伯公的草鞋都在屋里呢，連旱煙桿都沒帶走，你想想呀，吳伯公的煙桿可是槍在人在從不離身的”。

    “那咱們也別閑著了，老吳叔平時待人也不錯，跟阿爹這么熟，這事咱們得幫忙，去看看是怎么回去吧。”二叔插嘴道。

    “李展先帶我去吳伯公家看看”。說著就跟李展離開了院落，爺爺佝僂的身姿站在院落的桃樹下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吳伯公要是真失蹤了，那么對爺爺打擊也不小，特別是在人心惶惶的時候，微風拂過爺爺?shù)哪橈@得有些僵硬，又透露著一抹悲戚。聽爺爺說過吳伯公比他大兩歲，不止是從小玩到大的關系，而是有著從小玩到老的感情，爺爺一輩的人里就爺爺和吳伯公關系最鐵。

    吳伯公的家就挨著李展家，兩家人也就相隔十來丈遠，都是像我家老屋一樣的木板壁房圈出一個小院子，院子里一顆風水樹，這是從我老太爺那輩改建的房子，現(xiàn)在村里也漸漸興起了磚土結(jié)構(gòu)的平方，不過老人們都不愿意住進小平房，說磚土結(jié)構(gòu)的平房是給死人住的，也許是因為咱們村最早使用磚的地方就是墳墓，那是怕冬季被豺狼刨了墳，所以才改用的青磚。

    我們這輩的年輕人一直管吳老三叫吳叔，是咱村算是比較富有的人，光是耕田的黃牛就有兩頭，天氣暖和后還時常養(yǎng)些雞和鴨子，硬資產(chǎn)充裕的吳老三前兩年用牲口換了磚和地基，建起了小平房，雖然新磚房就緊挨著木板壁房，但是吳伯公就是不愿住進磚房。吳伯公身體硬朗，每天早起都會先去村里水井挑上兩桶水，然后升起炊煙自己做飯，豐收還能幫吳老三收稻谷，村里的人都說吳伯公身體好，是要過百歲的人。

    來到吳伯公的老屋院落的時候空無一人，估計都是去尋找吳伯公了，院落里的土壩子在春季是比較濕潤的，我剛走進院落就在院落土壩子上留下了腳印，同時我也在院落里的地上找到一些半圓的模糊印記，是腳后跟著力在地面形成的腳印。這吳伯公也是奇怪，能有什么急事急到連鞋子都不穿就出門。

    吳伯公老屋的風水樹是一根碗口粗的核桃，雖然樹干小，但是枝椏延伸的很長已經(jīng)開始長出點點翠綠，等夏天來臨就會是一顆茂盛的傘狀，夏天在樹下乘涼一定不錯。路過院落的核桃樹時，一股熟悉的味道襲來，就和我家桃樹下的那股尿液的騷臭味是一樣的，我抬頭往上又看到了熟悉的抓痕，奇怪的是這幾道深深的抓痕幾乎和我家桃樹上的一樣，我意識到這是有意留下的一種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