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時間，阿爾貝里希已將羅斯康爾弗莊園的每一寸，一毫牢記于心中。

    雖然來的第一天，阿爾貝里希同吉爾伯特和艾德薇爾的交流令自己啞巴的身份對二人沒有保住，但因為雇傭兵們平日里與這兩人幾乎零交流，讓阿爾貝里希的隱藏沒有暴露。

    值得深思的是，除卻第一天來時艾德薇爾同阿爾貝里希有過一段交流外，剩下的六天中，說的話總共不超過五句。

    潔白的窗簾順從風(fēng)的律動擺動。

    手頭同樣被塞上一部書籍的阿爾貝里?？粗媲皫е跻曆劬Φ陌罗睜枴?br/>
    “阿爾貝里希....”艾德薇爾把手里的書推到阿爾貝里希面前：“后面寫了什么。”

    是殘頁。

    不知曉是怎么弄的，在這樣有錢人家書房的藏書中竟然存在后續(xù)章節(jié)缺失的情況。

    阿爾貝里?？粗詈笠豁撝蠊饣臅?。

    心中的悸動唯有阿爾貝里希自己知曉。

    這種感覺...

    就像是回到了過去。

    他為艾爾莎讀問馬來科大叔借來城里人不要的破書。

    每當(dāng)遇到缺頁的時候，阿爾貝里希總會編出不一樣的內(nèi)容。

    命運的巧合，讓多年前的畫面重現(xiàn)。

    “不知道嗎？”

    阿爾貝里希的沉默令艾德薇爾喪失對這書后續(xù)的興趣，起身想要離去。

    “坐在紅色的敞篷車內(nèi)，眾人從宇宙討論到星星。蘇菲突然從紅色敞篷車站起，想要去劃停留在海灣上的船......”

    阿爾貝里希左手輕輕撫摸那片空白，宛若存在結(jié)局一樣讀出。

    “然后呢？”

    “然后....”阿爾貝里希站起，把書重新遞回艾德薇爾的手中：“需要小姐你自己去想。不論你想到什么，都會成為它的結(jié)局?！?br/>
    “....”

    思想片刻艾德薇爾嘴唇微動：“他們乘載小船出海，卻被水警半路捉住，以非法出海的名義關(guān)進監(jiān)獄?！?br/>
    艾德薇爾琥珀色的瞳孔閃耀微弱的光芒。

    “為什么...會想到這種結(jié)局？”

    “因為，想做什么都會輕易實現(xiàn)的話不是顯得很虛假嗎？

    就像人總會在腦中幻想各種的不切實際?！?br/>
    艾德薇爾的聲音很小，卻包含她的意志。

    是對世界的抗拒。

    不....艾德薇爾的世界僅限于將她囚禁在這里帶給她無盡傷痛的莊園。

    她的世界并不存在各種各樣的人。

    酗酒暴躁的父親，違心不敢與她交流的仆人，鄙夷她出身的族人們.....那是何等狹隘的存在。

    沉默下，阿爾貝里希出聲：“吉爾伯特跟我講過...艾德薇爾小姐的事情?！?br/>
    “我聽到了?！?br/>
    上天為艾德薇爾關(guān)上見證世界色彩的窗戶，卻賦予艾德薇爾聽曉更多聲音的能力。

    那對任何輕微聲音都能聽見的耳朵是艾德薇爾生活中即便不戴弱視眼鏡也能正常行動的因由。

    阿爾貝里希抬頭望向潔白的天花板，向艾德薇爾講述自己的過往。

    “我曾經(jīng)是個生活在鄉(xiāng)下，過著田園生活的窮孩子。

    那時我有著你想不到的幸福。

    慈祥的母親，溫柔的妹妹。那些是做夢都會幸福笑醒的日子。”

    阿爾貝里希攥緊右拳，那副畫面依然每天都會隨時浮現(xiàn)于他的眼前，就像他隨時都能回到那個時候般真實。

    “可是，我卻因為茍且偷生的欲望殺死了母親，親手毀了那個家。”

    惡的力量讓阿爾貝里希墜入深淵。

    曾幾何時拾起的鋤頭化為利刃，田間濺起的甘泉已是血的波瀾。

    那一天后，阿爾貝里希的思想活在對過去懺悔的沸水中，飽受煎熬，不斷被折磨。

    睜眸，抬起頭的艾德薇爾看著阿爾貝里希的紫眸，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色彩。

    而阿爾貝里希搭在艾德薇爾肩膀的雙手是從未有過的溫度。

    “那天后我一直在尋找讓她復(fù)活的方法。

    我在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我不曾放棄。

    哪怕它再艱難?！?br/>
    那是一雙不甘安于現(xiàn)狀的眼眸。

    “所以，你為什么不試著走出這里？離開這骯臟的莊園，奔向真正的世界？”

    “不可能。父親不會放我離開。

    甚至，這種想法被他知道會被打?！?br/>
    眼神落寞，艾德薇爾的懦弱是長久來被虐待的陰影。

    “我?guī)湍??！?br/>
    觸及心靈的話語。

    從未有人對艾德薇爾說過這樣的話。

    艾德薇爾認(rèn)識的人眼中艾德薇爾的遭遇似乎是必然。

    阿爾貝里希的話在艾德薇爾絕望的殼上砸開了裂口。

    讓艾德薇爾意識到原來她有反抗的權(quán)利。

    艾德薇爾一掃眼眸中的陰霾，取締的則是對阿爾貝里希話感到的驚訝。

    “為什么要幫我？”

    答案為何？

    會讓一個陌生人對深閨中的少女施以援手。

    “這些天，當(dāng)你在觀察我的同時，我也在觀察你。”

    其實艾德薇爾一直渴望被保護，所以把這種祈愿放到因守護她而存在的侍衛(wèi)身上。

    之所以換侍衛(wèi)頻繁的原因或許是意識到那些人都不可能幫的到自己。

    “你渴望有人能保護你。而我想不再被孤獨縈繞身側(cè)。”

    近距離觀察阿爾貝里希的艾德薇爾忽然頓住。

    “懦弱的人彼此會主動的去依偎對方，去抱擁，從而孕育出逃離怯懦的勇氣。

    這便是理由?！?br/>
    彼此互視對方，瞳孔中映射對方的身影。

    咚~咚~咚

    “艾德薇爾小姐，我來為您送藥了?！?br/>
    仆人的聲音穿越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

    “..恩?！?br/>
    從未對仆人說過話的艾德薇爾因為阿爾貝里希的一番話，竟不由脫口回應(yīng)。

    “艾德薇爾小姐.....你....”

    打開門后的仆人驚訝的看著艾德薇爾的面龐，以至于端著盤子的手有些顫抖。

    那是.....

    淚痕。

    那張一直以來從未有過情感出現(xiàn)的面容竟然滑下了淚痕。

    “沒事。”

    輕輕搖頭的艾德薇爾結(jié)果仆人遞過的盤子，像要隱藏秘密般，迅速關(guān)上了房門。

    “阿...阿爾貝里希?！?br/>
    再度回眸時，本應(yīng)站在原地的阿爾貝里希已站在窗臺上。

    風(fēng)吹起阿爾貝里希的頭發(fā)，隨后...跳下。

    “！”

    艾德薇爾已不顧及手中清脆落地盤子和砸碎四射碴子的水杯，跑到窗臺前。

    這里是二樓。

    跳下去的話.........

    是血。

    自那尸體中溢出的血液，染紅雪白的草地。

    尸體旁，阿爾貝里希持帶的刀刃正不斷滴血，

    阿爾貝里希那冷酷的利落對殺人后無感的眼神，正是雇傭兵的特點。

    是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模樣。

    ....

    “你們是怎么防衛(wèi)的！”

    透過門的縫隙艾德薇爾悄悄凝望被隊長正壓著頭顱道歉的阿爾貝里希。

    “這個小鬼甚至弄壞了我心愛的草坪。”

    灌下一口烈酒的羅斯康爾弗家的家主，也就是艾德薇爾的父親抱怨著。

    為什么阿爾貝里希保護了這座莊園卻要被你訓(xùn)斥。

    直到艾德薇爾的目光和隱約注意到她存在的父親的眼神對上。

    ...

    尖銳的酒瓶與額頭的碰撞。

    究竟是昏迷感更多些還是泛下血痕被刺破的額頭更疼痛些。

    艾德薇爾而言，是都有吧。

    本應(yīng)昏厥的她卻被刺痛到意識清晰。

    而締造一切的人正是面前咒罵自己，不斷施以拳腳名為父親的存在。

    “別用和你媽一樣的嘴臉來巴結(jié)我!”

    巴掌抽刮在艾德薇爾的面龐，跪在地面的艾德薇爾和俯視她的父親如主人在教訓(xùn)犯錯的仆人。

    “我知道的?！?br/>
    把臉靠近到正好能和艾德薇爾平視的距離，父親因為酒水而紅暈的面龐是暴躁的前哨。

    “你是在練習(xí)，對吧?！?br/>
    練習(xí)什么？

    不懂父親說些什么的艾德薇爾唯有用沉默，蜷曲如小狗般的行為，渴求這個男人不會再鞭打自己。

    “還在演戲?。俊?br/>
    十指深陷于艾德薇爾嬌弱的肩膀，強迫艾德薇爾和自己因為狂躁而癲狂的雙眸相對的父親是嗜人的模樣。

    “你很早前就想殺死我了吧。對嗎，對吧。”

    丟垃圾一樣的，艾德薇爾被甩飛。

    斜視的視野內(nèi)唯有父親不斷靠近的皮鞋。

    “剛剛你們就是在演習(xí)吧。你想用那個小鬼殺死我?！?br/>
    父親的鞋尖暴力的扎進艾德薇爾的肚子，肚腩傳來的痛楚和被踢飛的滯留，伴隨的是額頭青筋暴起父親的怒吼。

    “怎么可能讓你得逞！”

    ...

    同樣是昨日的書房。

    望向窗外新的一天卻如輪回般不曾變化的實質(zhì)，艾德薇爾不斷質(zhì)問自己是否因為阿爾貝里希的一番話而鼓起勇氣，才受讓父親的鞭打。

    手指輕撫繃帶。

    對艾德薇爾來講那是習(xí)以為常的傷痛，額頭被白色的繃帶纏繞，昨日的映紅已不見蹤影

    “艾德薇爾...小姐?！?br/>
    相對的，艾德薇爾看向門外曾令自己找到些許改變的阿爾貝里希。

    同樣也是繃帶的纏繞。

    “你...的身上....”

    如支架般緊繃住阿爾貝里希垂搭的手臂，身上被毆打過的傷痕只會比艾德薇爾的更多，更重。

    “這些？”阿爾貝里希蹭了蹭傷痕，對艾德薇爾露出笑容，是治愈一切的暖意：“昨天不小心滑倒了?！?br/>
    “是嗎....”

    艾德薇爾同樣摸著自己的傷痕，嘴角逐漸揚起。

    什么啊.....

    那淤青了的眼眶，和熊貓一樣。

    窗簾隨風(fēng)而飄，窗框前的艾德薇爾宛若畫中存在的少女。

    雖然生硬，但那是足以令花為之去主動襯托的笑容。

    “我也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