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默上終日昏紅的天空開始逐漸變暗。將入夜時,營地里面修葺之聲和頗顯出點喧鬧的人聲一瞬間寥落下去,直至變得寂靜一片。
方然正在天機輪盤前面優(yōu)化算法,察覺到這股寂靜,有些詫異地退出純白空間,翻身起來,撩開帳門走了出去。
不遠處的一條路邊,分列著先前還在忙碌的商會成員。還有一些來的晚些的,從各處聚攏來,沉默著加入他們的行列。
路一頭,鐘鳴泰背著一柄長刀,長刀比方然還要高出一頭,一臉肅然走來。在他身后,還有另外四人跟隨,俱是兵戈加身,甲胄多有殘破,臉上卻是肅殺至極,絲毫不墜氣勢。
“這么大排場?”方然嘀咕了一句,“這是巡視領(lǐng)地呢?”
“這倒不是?!?br/>
影若煙不知從什么地方走出來,站到了方然身側(cè)。
月下美人,朦朧綽約,影若煙自己氣質(zhì)柔中帶鋼。她已在淵默這種地方自幼淬煉,身形矯健,如同一頭雌豹。月夜輝映,投下淡藍色柔光,和影若煙自己挺立的身姿兩相輔成,透出另一種驚心動魄的韻味。
方然的注意力卻不在這副盛景之上,他看著緩緩走過的鐘鳴泰一行,問影若煙:“那他們這是要去干啥?看這架勢,頗有些一去不回的意思啊……”
“巡夜。”影若煙回答得簡潔明了。
巡夜方然是知道的。
淵默之野上靈力狂暴,荒辰商會扎營的這一小片洼地,靈力流動卻相對平緩,是荒野上少有的綠洲。
一些區(qū)域會有偶而的靈暴平息之時,便已經(jīng)足夠罪民們豁出命去,爭搶一塊容身之處,而綠洲能夠享有相對長久的平靜,足夠兩撥人馬拼搶到一方徹底潰亡。
所以勢力越大,越有可能占住這么一片小小的綠洲,不用整日擔驚受怕,還能守望相助,鞏固地盤。分工之后,輪流出去挖礦,得來的收獲積攢一些,細水長流,反過來進一步增強勢力。
當然,這是最理想的發(fā)展。
夜襲,偷營,毒殺……為了奪取綠洲,荒野上本就道德觀念淡薄的罪民們什么手段都能用的出來。
巡夜,便是應(yīng)對這種襲殺的預警手段。勢力或者幫派之中,有戰(zhàn)力最強的一群人專門負責。入夜之后,巡查營地周遭,斬殺任何敢于靠近營地的敵人。
“前幾日大戰(zhàn)一場,必然已經(jīng)引起了各家灑在荒野上斥候的注意。若要趁機吞并了荒辰,沒有比現(xiàn)在更好的時機了。派出來先遣的話,便在這幾日就會殺到。”影若煙向方然解釋道。
“意料之中?;某降膭萘σ膊凰阈?,占據(jù)的這塊地方地勢也不錯,你說的那個什么路線更加重要,不被盯上反而不正常?!狈饺槐硎举澩?。
“……你從淵默之野上逃亡了一圈回來,腦子倒是好用了不少。看來人多吃苦還是會有好處的。”
原先的方然是有多不讓人省心???!這么一個結(jié)論理所當然,說出居然都會被人夸一句……方然的內(nèi)心一陣無力。
他總不能說,對不起,以前的方然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扭轱轆……不對串戲了……
總之方然沒打算在這上面多費口舌。他打個哈哈含混過去:“我腦子一向好用,就是……懶得用……”
影若煙對方然這句回答不置可否。
“出了營地,外面就是隨時可能暴亂的靈力。加上越來越有可能到來的襲殺,鐘鳴泰身上的壓力比你想象的大。所以你剛回來的時候,他才會那么憤怒失態(tài)……晴雨其實一直很信任他的?!?br/>
“我明白。異地而處,我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br/>
“你理解就好?!?br/>
說話間,鐘鳴泰一行五人正好從方然和影若煙前方經(jīng)過。
影若煙沖著鐘鳴泰微微頷首致意,鐘鳴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還是看都沒看方然一眼。
影若煙身體微微緊繃了一瞬,方然察覺到回頭看時,只看到影若煙沐浴在一片淡藍色月輝之下,冰冷得如同一尊塑像。
“放心,我不會和鐘鳴泰計較的?!狈饺惶鹗謥?,本想拍拍影若煙的肩膀勸慰她,又覺得會不會有點過于輕薄,抬起來的手便轉(zhuǎn)而撓了撓后腦勺,顯得傻氣十足。
從鐘鳴泰那里,傳來一股怒意,然后被強行壓制下去,截斷在半空中。
“……他啥時候才能不這么敵視我。”方然小聲嘀咕道。
“也許……等你救出來你姐姐了?”
鐘鳴泰一行走完營地里最后一截路,在營地門口頓了頓。
氣勢如山如淵,從一行五人身上緩緩散出,他們帶著決然,一步踏入荒野。
分列道路兩側(cè)的商會成員沖著那五個背影致意,然后散去。
他們有的還要完成手頭營建的工作,有的要去繼續(xù)熬制藥草,救助傷重病患,總之每個人都不會閑著。
方然看著那一個又一個散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影若煙和方晴雨幾乎從小一起長大,方然是是什么樣子,她再清楚不過。可是此刻看著方然一臉嚴肅的樣子,她覺得有什么變得不太一樣了。
難道荒野上那幾天沒日沒夜的逃竄,真的能改變這么一個被保護過頭的懦弱子弟,讓他開始有自己的思考,激發(fā)出心底的那一點血性?
不過……肯改變,總好過繼續(xù)終日渾渾噩噩。
影若煙轉(zhuǎn)身正要走,方然卻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下……不對……”
“什么?”方然的聲音突兀,影若煙心里也是一慌。
“他們……就這么進荒原?斷離符呢?沒有斷離符,他們拿什么抵擋荒原上的靈暴?”
影若煙先是愣了愣,然后流露出一絲痛苦,回答道:“沒有?!?br/>
“沒有?”
“晴雨給你的,已經(jīng)是最后一塊斷離符殘片了。而且算算日子,那塊殘片也應(yīng)該差不多要失去作用了……崩碎的斷離符靈力不會殘存太久,不過也總好過沒有?!?br/>
“偌大個荒辰,沒有第二塊斷離符殘片?”
“天雷門的襲殺是真正的雷霆手段,除了晴雨保住了自己身上那塊以外,別的都被徹底打碎了?!庇叭魺煋u了搖頭,閉起了眼睛,眉頭糾纏。
沒有了斷離符殘片,就意味著接下來的日子,荒辰商會要么在這片綠洲之內(nèi),依靠殘留不多的物資艱苦茍活,要么,就是頂著隨時可見的靈暴的風險,深入荒原,尋求近乎渺茫的希望……
方然此刻也終于明白,只是普普通通一個巡夜,為何幾乎整個商會的人都夾道送行……
鐘鳴泰和巡夜小隊,在拿命拱衛(wèi)這一方綠洲。
“鐘鳴泰……你還真夠爺們兒的?!?br/>
“的確,鐘鳴泰是最晚加入荒辰的,卻也許是對晴雨最忠心的。現(xiàn)在你明白為什么他敵視你了?在他眼里,你這個小公子,只是晴雨的拖累而已。”
“以前也許是,以后卻絕對不會再是了?!?br/>
方然一字一頓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和他那一身單薄瘦弱的皮相格格不入。
這種厚重無關(guān)修為和體魄,而是來自于純粹的強絕意志,帶著絕對的自信甚至是自負。
影若煙不知是今天第幾次如此驚訝。
小公子……似乎真的在向一個喜人的方向轉(zhuǎn)變。
可惜,要是荒辰有多一點的時間就好了。
連自保都已經(jīng)勉強的荒辰商會,也許可以再撐過十天半個月。但是再過一段時間,哪怕沒有外敵,也終究會物資的匱乏,從而進一步分崩離析,甚至卷入不可避免的自相殘殺。
有意無意地,這幾日間,所有人都回避著這個事實。
方然凝視著影若煙低落的側(cè)臉,這張側(cè)臉的線條帶著堅定,此刻卻慢慢蒙上一絲動搖。
“你不適合這種表情。你應(yīng)該是馳騁荒原的獵豹,而不是傷春悲秋的小丫頭?!狈饺幻摽诙鲞@句話。
“啊……”影若煙似是被窺見了秘密,慌亂著抬起頭來,正撞上方然的雙眼。
方然眼中有月輝映照,他嘴唇抿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后右手從懷中拿出,張開。
一片青光閃耀。
“你……你哪里來的這么多斷離符殘片?!”
影若煙這一次,是真的完全沒有預想到。
周圍還有尚未走遠的商會成員,聽到這句驚呼,停下腳步來,看到從沒如此失態(tài)過的影若煙。緊接著,他們順著影若煙的眼神,視線落在了方然手中,然后無一例外地露出了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的表情。
“這是……斷離符殘片?”
“真的嗎?我沒有看花眼?商會里不是已經(jīng)沒有了?”
“難道是……難道是小公子帶回來的?”
“我們錯怪了小公子?可是……他以前明明……”
細細簌簌的議論聲傳來。
方然笑笑:“荒野上有人追殺我,從他們身上搜來的?!?br/>
至于追殺之人的下場如何,不問可知。
影若煙的身體微微顫抖,看看方然,又看看那一堆斷離符,視線在這兩個位置反復移動,眼中明顯多了不同的光采。
“我去找鐘鳴泰。”方然指指身后的營地大門,然后再指指自己,“然后咱們救回姐姐,保護荒辰,我會扯出來幕后下黑手的那群雜碎,敲碎他們的骨頭,讓他們跪地求饒?!?br/>
“我說到做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