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7年的冬天，紅星孤兒院

    汪茉莉是一個孤兒，她的名字很好聽，但人并不像名字那么美。因為她的一只眼睛瞎了，而且瞎的很難看，瞎掉的眼睛里找不到瞳仁只有一片茫茫的眼白，看上去好像倚天屠龍記里    的金毛獅王，卻沒有電視里金毛獅王那股威武不屈的神態(tài)。

    而她有時睜大眼睛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覺自己就好像一只垂死的小老鼠，黑黃的皮膚，粗糙的五官，即使加上屬于“獅王”威棱十足的眼睛也不會變成女王。所以她平常都帶著眼罩，好像這樣就能讓她忘掉自己的一只壞眼，就能變成她名字里嬌嫩的茉莉花。雖然她的眼罩經(jīng)常丟，常被彼得偷偷摸摸的拿走。

    但是她并不討厭這些類似于惡作劇似的行為，因為她自己也經(jīng)常那么做，偷走屬于彼得的拐杖，然后和別的孩子一起躲起來，看著彼得一瘸一拐的做著夸張的表情，怪叫著撲過來，他們也配合的歪歪扭扭的逃開，這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游戲。

    她所真正厭惡的是來自校園內(nèi)的嘲笑，他們不管看了多少遍自己的眼睛，再次看見還是會一臉驚異的發(fā)出“哦”的一聲，就好像第一次看到那樣。即使是眼罩也沒能阻礙他們，這反而給了他們新鮮感，讓得他們對眼罩下的瞎眼充滿好奇，眼罩也因此常被淘氣的孩子弄丟。這些都帶給她和孤兒院那個世界截然不同的觀感，教會了她生氣，憤怒和仇恨。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而這些事也大都被她埋藏在了心底，慢慢發(fā)酵為惡毒的種子。

    她已經(jīng)12歲了，而彼得13歲，彼得的名字來源于小飛俠彼得*潘，他很羨慕小飛俠能自由自在的在空中飛行，如果他也能飛，就不必依靠雙腿也能去任何自己想要的地方了，而在他的眼里，茉莉自然就是他的溫迪。他們兩個在這個孤兒院里算得上是資歷最老的兩個孩子，但是因為身體上的殘疾，他們兩個一直都沒有被領(lǐng)養(yǎng)，從而漸漸取代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王，成為了新的孩子王。

    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或多或少的有著些身體缺陷，毛病不大年紀(jì)又小的孩子比較幸運，他們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新的爸爸媽媽，還有一些比較嚴(yán)重的就很可能會成為下一代的彼得和茉莉，幫助孤兒院的媽媽們照顧孩子。這些就像是他們的宿命，無法逃離的宿命。

    這一夜，茉莉像往常一樣查寢，撫慰淘氣的孩子入眠，幫著把一些粗心大意的孩子掖緊被子，忙活了大半天這才準(zhǔn)備上樓睡覺，途中還遇到了晚歸的彼得。彼得開始上中學(xué)了，很多事也限于身體原因都干不了，這些事當(dāng)中不少都落到了茉莉的頭上，因此看到她不由得飽含歉意的笑了笑。

    茉莉倒不在意，自顧自的打著哈欠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這時她看到了院長房間里還亮著的燈，房間里的燈很亮，亮到透過門上方的整塊玻璃都能照得門外一片雪白。這讓茉莉有些奇怪，一向節(jié)儉的院長怎么這么大剌剌的用起電來。所以她走了過去，敲了敲門，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幫得上什么忙，而敲門的篤篤聲仿佛有著奇異的力量，使得門里面的燈光瞬間就滅掉了，昏暗的走廊里，深沉的黑暗從四周涌來，將她團(tuán)團(tuán)包圍。而黑暗帶著冷意的觸手仿佛觸摸到了她的臉頰，茉莉的后背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茉莉面對這奇怪的一幕嚇得全身抖了抖，她感覺四周的黑暗里仿佛有著什么不可知的怪物正張開大嘴等待獵物靜靜走入自己的陷阱。她的腦子里充滿了不好的聯(lián)想，這些夢魘令得茉莉的全身上下似乎都傳來麻癢輕微觸電般的感覺，仿佛黑暗中有什么小蟲子在輕巧的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讓得她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的鼓了起來。她輕輕地跺了跺腳，仿佛這樣就能驅(qū)開身周濃的化不開的黑暗。

    門上仿佛還帶有點點光亮，那是門上的貓眼反射的光芒，光芒冰冷，卻仍舊能帶給人以安全感。茉莉輕輕踮起了腳尖，小心翼翼的將自己完好的那只獨眼湊了上去。門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似乎也只是一片黑暗，而貓眼獨有的材質(zhì)令得原本熟悉的屋子在黑暗下顯得模糊不清。漸漸地，隱隱約約間能看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那自然是是院長了?？蛇€沒容她慶幸，在桌子上她發(fā)現(xiàn)了還有一片更加濃厚的黑暗匍匐著，他顯得更加深邃從而于四周分界，單看邊界的話倒看好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貓咪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桌子上，如果有這么大的貓咪的話。茉莉?qū)⒀劬呢堁凵贤肆讼聛?，獨自站在黑暗里心里這樣想著。突然間，那片黑暗仿佛察覺到了什么，遲鈍的抬起了頭，露出了自己的臉，那片鬼祟的黑暗是活的，茉莉心里涌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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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讓她恐懼的妄想。而黑暗則展露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正好和門鏡外的茉莉?qū)ι狭搜?。那是什么樣的眼睛啊，璀璨奪目，眼里有著數(shù)不清的光芒，卻充斥著恐懼，絕望，痛苦和饑餓,那只眼睛簡直就是地獄的大門。

    那只很亮的眼睛帶著死魚一樣發(fā)霉的味道，明明通透的眼眸卻籠罩著濃厚的戾氣，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呆愣楞的盯著她，仿佛在詢問，又仿佛只是在毫無目的的發(fā)呆而已，那目光卻好像穿過了門看到了門后的自己。

    茉莉的全身開始難以自禁的顫抖起來，她做了這個年齡的小孩碰到怪事都會做出的反應(yīng)，她不再顧及奔跑的腳步聲會不會引來什么別的東西，與背后的怪物的相比，就連面前一望無際的黑暗看上去都像是小綿羊一般溫順可親。她跌跌撞撞地沖上樓，如同受了驚的小白鼠一般直接跳上床，絲毫不理會上鋪的彼得抗議性的敲床，她只是單純的裹緊了被子發(fā)呆，腦子里曾經(jīng)看過的恐怖片輪番上演，只是主角都換成了自己，在緊一陣慢一陣的恐懼后最后還是迷迷糊糊的陷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茉莉腰酸背痛的起床，閣樓上的天窗意外的打開了，在風(fēng)的吹襲下?lián)u個不停，茉莉干脆利落的關(guān)上天窗，聲音清脆的好像倒好像利劍脫鞘，倒嚇了她一跳。她微微凝目注視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便仔細(xì)的開始了洗漱。

    下了樓，一如往常的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飯。孩子們還沒有起床，而她則和彼得坐在了一桌。院長和幾位阿姨坐的也不遠(yuǎn)，而院長的臉上只有咀嚼食物帶來的陣陣波紋，絲毫看不出昨晚的事件對她有何影響。這讓得她都不由得對自己心生懷疑，也許自己昨晚所見只是個噩夢。這倒是件好事，無論是從事情上，還是自己來說。而院長發(fā)現(xiàn)了茉莉的眼睛直勾勾的掛在她身上，也不由得有些奇怪。于是吃完飯，便把茉莉叫到了辦公室。

    茉莉沒有立馬走進(jìn)院長室，反倒是先探頭探腦的在外面看了看，院長室內(nèi)窗明幾凈，明亮的陽光照射在院長的的臉上，襯得她的半邊臉上的笑容更為和藹，整個院長室內(nèi)也沒有絲毫的黑暗之處，這更讓茉莉犯了迷糊，昨夜的夢境與現(xiàn)實再難分辨。院長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和茉莉拉著家常，偶爾還和她開玩笑，問她在學(xué)校有沒有喜歡的男孩之類的話題，弄的她羞紅了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直到談話結(jié)束，茉莉也并沒有看出什么異狀。于是茉莉，在與院長告別后，輕輕的走出辦公室。而在最后，她聽到了電視上播放的一個新聞，附近，發(fā)生了惡劣至極的殺人案，一家人被殺，部分尸體碎塊遺失，還有一個剛生下的孩子也不翼而飛了。

    這些在這個平靜的小鎮(zhèn)都是極為罕見的事，因此茉莉上課期間都能聽到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議論這件事，因此大家對于她的關(guān)注都很少了，她的心情也隨之明快了起來。不知不覺間，昨晚夢魘所帶來的惡感也被沖散了。

    這一天晚上，每件事都很平常，茉莉還特意又去看了眼院長室的動靜。只見院長如同往常一般撅著屁股毫無儀態(tài)可言的在整理著資料，倒是令她好笑。整個院長室也遠(yuǎn)沒有昨晚的詭異和可怖，這些更讓得她放下心來，確信昨夜經(jīng)歷只是南柯一夢，這才能上床睡了個好覺。

    （二）

    醒來一大早，便聽到下面鬧哄哄的，彼得也不知去向，下來一看，原來是孤兒院阿姨在門口又新拾到了個孩子。那孩子也可憐，大冬天還是赤條條的，狠心的父母除了一個簡陋的襁褓，連衣服都沒給他穿一件。但看樣子孩子體質(zhì)倒是很好，這么冷的天，茉莉隔著老遠(yuǎn)就聽到他扯著嗓子哭叫。看樣子沒多久，孩子當(dāng)中又可以多一個新成員。茉莉沒怎么多想，只是單純當(dāng)做了一件好事，興沖沖的去上學(xué)去了。

    沒過多久，那個孩子就正式的和她打了照面，那是一個健全的孩子，樣子也很好看，臉蛋肉呼呼紅暈暈的，很是可愛，兩只眼睛活像是一對圓潤的黑珍珠，熠熠生輝，而且還總是滴溜溜的轉(zhuǎn)個不停，一副聰明疙瘩樣。也不怕生，見人就笑，孤兒院里的小孩沒有不喜歡他的。倒是幾個拾到的阿姨卻奇怪的對他敬而遠(yuǎn)之，可惜的是還沒照顧多久，就被一個家庭給領(lǐng)養(yǎng)走了，這些都令茉莉倍感遺憾。直到長大成人，茉莉?qū)τ趦簳r最深的印象都不是來自院長，同學(xué)，甚至朝夕相處的彼得，而是這個只陪了她短短幾天的小家伙。

    不過，這也很正常，那件事之后，茉莉就失憶了，傳言院長在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一個人屠殺了所有人，只有彼得上中學(xué)非假期在外留校，還有就是茉莉逃過了一劫，不過茉莉?qū)τ谀莻€地獄般的夜晚卻全無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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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倒是見多識廣的心理醫(yī)生找到了一些答案，說是孩子面對極端恐懼的事情時，潛意識消弭了記憶，難以記起。所以在她的心里院長一直都是個親善和藹的人，偶爾神經(jīng)還有些大條，用現(xiàn)在話說，就像個女漢子。更加值得懷疑的是警察局對待這件事吞吞吐吐的態(tài)度，更加讓人對事實的真相有所懷疑。這個震驚全國的案子當(dāng)時引發(fā)了一陣轟動，證據(jù)確鑿的院長被處以死刑。

    而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茉莉和彼得更是絲毫沒有停下查找案子線索的腳步。茉莉記憶中的殺人案被他們在一堆廢棄的卷宗中找到了。當(dāng)時，兇手的手段極其殘忍，男性死者的心臟不翼而飛，而且背后位置的很大一張皮膚也被血淋淋的整塊剝下，女性死者則失去頭顱和心臟，皮膚完整。同時兩人還有一個一個月男孩于當(dāng)夜失蹤，后被人發(fā)現(xiàn)出現(xiàn)在紅星孤兒院，被發(fā)現(xiàn)時男孩手中握有兩顆消失的心臟，襁褓則是以人皮和棉花制成。初步確定為失蹤男孩，因現(xiàn)場線索太少，同時小鎮(zhèn)居民大肆湊熱鬧引起的大量線索失真，再加上當(dāng)時的條件有限，所以警方只能初步確定兇手可能為一個個子不高的壯漢，可能和被害者熟悉。而且在卷宗的最后顯示，兇手至今都沒有找到。

    警察對當(dāng)年這件懸案只總結(jié)出這些疑點，由于不久后就發(fā)生的當(dāng)年震懾全國孤兒院屠戮案，所以對于這個案子無論是關(guān)注度還是警力安排上都不夠，以至于多年后，這項未完成的卷宗甚至被廢棄，扔到了雜物間。然而對于最主要的紅星孤兒院屠戮案，他們則一點收獲都沒有。

    最后兩人只得越過腐朽的圍墻，再次推開塵封已久的紅星孤兒院大門，走進(jìn)這個當(dāng)年的修羅場。

    孤兒院里，當(dāng)年所留下的桌子床凳大都還在，甚至有一些都還擺放在當(dāng)年熟悉的位置，只是上面染滿了放射狀的褐色的污跡，這些是當(dāng)年的血跡。那件案子在草草結(jié)案后，再也沒有人回到這里，只留下這些證明當(dāng)夜的情景是多么殘酷。但他們這次回來并不是為了找回失去的記憶，因而他們趁著夜色急匆匆的向著院長室走去，畢竟大部分的資料都收錄在那里。推開門，院長室那張厚實的大桌子還和原來一樣沉默的蹲伏，而書架上也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老式的玻璃拉門，在寂靜的夜里發(fā)出刺耳的破音，警察早就把資料的原本拿走了。但多虧了院長的好習(xí)慣，他們也不是全無收獲，他們在書架的背后找到了副本。

    開頭的幾頁流水賬被匆匆翻過，茉莉直接翻到了她做噩夢的那天，那天的日期記得很牢，它和殺人案是同一天，而這也正是讓茉莉糾結(jié)現(xiàn)實與夢境的一天。這一天的資料記得和前面沒有什么兩樣，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上面有著大大的一團(tuán)墨跡，泅濕的很深。茉莉拿起本子，放到鼻子上仔細(xì)的聞了聞，除了陳舊的霉味還有著一股濃濃的海腥味，味道像是墨魚汁但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東西。

    而后面的幾頁則讓他們不虛此行，白紙上的文字顯得越來越不尋常。首先就能看出這幾頁的字一頁比一頁丑。這不像是初學(xué)者那種寫的東歪西扭的丑，而像是寫的很好的人卻握不緊筆桿，或是寫字的手上又加了一只別人的手那般，寫的很別扭的丑。每個字的偏旁部首都很好看，但合到一起就像是孩子的作品般蹦蹦跳跳的。而且這些字全都模糊不清，字里行間的內(nèi)容也顯得鬼蜮離奇。直到最后一頁，整張紙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墨痕，它們構(gòu)成亂舞的線條奮力的想要遮掩這些不堪入目的作品，但鮮艷的紅色卻突破重重阻礙，仍舊扎頭冒了出來。

    但現(xiàn)在可是21世紀(jì)，最終通過電腦的還原，想要被遮住的字跡終于又一點一點浮現(xiàn)出來，院長只寫了四個字，卻寫了整整兩頁，滿滿兩頁猙獰而潦草紅色字跡的“殺了他們，他們是壞人。”這些無不讓他懷疑當(dāng)時院長的心理狀況，因而他最終對于警察當(dāng)時的推論有了幾分信任。而按照前面的日期推算，這正是孤兒院屠戮案的當(dāng)天夜晚。

    看完了筆記，茉莉和彼得面面相覷，這紅艷艷的字跡，在顯示屏上閃著幽幽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們先前盲目的自信，這些血淋淋的證據(jù)最終讓他不得不相信院長正是孤兒院兇殺案的兇手。

    這個結(jié)果難以接受，但卻可能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茉莉起身去喝水，而彼得摳著腦門，他好像還有什么事情尚未解開。而這時，茉莉的聲音從背后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顯得異常的高遠(yuǎn)和縹緲?！澳阏f，為什么院長要在字上涂上黑色遮掩呢？”他驚恐的回過了頭，腰腹間的一陣劇痛卻抽走了他身體里所有的力氣?！笆悄恪！倍媲暗莫氀劾飬s寫滿了恐懼和痛苦，就好像當(dāng)年的那個噩夢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