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斜軫越過賀蘭山討伐夏國,在靈州戰(zhàn)敗,部屬逃散途中又遭遇蒙古人截殺,平安回到遼國的十中無一。先鋒統(tǒng)軍使胡里室拼死搶出北院樞密使耶律斜軫的尸體,東歸西京。
接到兵敗的消息,蕭綽半晌說不出話來,嘆了一口氣,道:“耶律斜軫雖敗,但他力戰(zhàn)殉國,亦當嘉獎?!币贿呄轮紝⒁尚陛F厚斂,一邊召集重臣商議增兵伐夏。
韓德讓與耶律斜軫分別為南北院官員首領(lǐng),向來在朝中敵對,眼下見他兵敗身死,雖然生出同情之心,一聽蕭綽要興兵為耶律斜軫報仇,當即大力反對。胡里室等北院將領(lǐng)一聽韓德讓開聲說話,便道他要落井下石,全都對他怒目而視。
“北院樞密使之敗,非戰(zhàn)之過也,”韓德讓第一句話反而為耶律斜軫開脫,群情激憤的北院將領(lǐng)反而有些驚奇,沉靜下來聽他下文。
韓德讓面沉如水,緩緩道:“夏國與西京道之間,相隔著大片的荒涼之地。得知我軍征伐的消息,為了抵御吾國騎軍突襲,倉促之間,他們居然將牲畜過冬的草場,農(nóng)家儲存的草料,連同稍微整齊的農(nóng)舍村鎮(zhèn)都付之一炬。夏國不比宋境,到處都是無法逃走的百姓,堅壁清野之下,單靠打草谷,僅僅三萬北院人馬都要餓著肚子打仗,太后要興兵十萬伐夏,難道要從西京道一直輸送糧草到靈州不成?”
聽韓德讓說話,北院將領(lǐng)都面面相覷,蕭綽亦柳眉深蹙,契丹大軍出征,打草谷是重要的補給渠道,人的口糧還好辦,眼下冬春之際正是青黃不接,夏國人狠心將所有的沿途越冬草場和草料積儲都燒掉,大軍討伐,數(shù)十萬戰(zhàn)馬的草料卻是難辦。若要等待夏秋之時,夏國早已鞏固關(guān)中,從數(shù)次交手的情況來看,夏軍兵馬強悍處并不遜于遼軍,還有數(shù)十萬團練輔助,屆時再征伐夏國,僅僅十萬騎軍也未必能勝了。
“諸位跟從耶律斜軫大人伐夏歸來,”韓德讓看著胡里室等將,沉聲道,“捫心自問,若不是在賀蘭山北圍困了數(shù)萬百姓,夏軍和團練只在靈州堅壁自守,你們能攻下城池么?若攻不下靈州,四面又無草谷可打,西征大軍又能支持幾日?若是大軍退走,夏國騎軍銜尾追擊,平安撤回西京的把握能夠有多少?”
眾北院將領(lǐng)低頭不語,連數(shù)萬團練的車陣都不能打破,誰又能拍著胸脯說靈州城定能打破,夏國人委實太過難以對付。
韓德讓吐了一口氣,當初西征與南進之時的心頭郁積終于消散了些,他的所思所想,蕭綽無不了然,低聲道:“那以南院樞密使計較,眼下局勢,當如何應對?”
韓德讓看了她一眼,北院大軍覆滅的消息顯然對她也是沉重的打擊,蕭綽現(xiàn)在面容雖然鎮(zhèn)靜,但美眸中隱隱約約有焦灼之意,內(nèi)里已經(jīng)有些忐忑,北國部族全憑威勢立國,兵敗靈州,耶律斜軫身死,對西征的決策,太后蕭綽難辭其咎,剛剛穩(wěn)定下來的國勢恐有不穩(wěn)之虞。
韓德讓看著她的眼神中隱隱有求懇之色,心頭微動,暗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沉聲道:“兵法曰,先為不可勝,然后待敵之可勝。誠哉斯言。”
于越、北院大王耶律休哥若有所思,底下眾將都不明所以,韓德讓繼續(xù)道:“吾國與夏國之間遠隔草原戈壁,夏國堅壁清野以逸待勞,便是先為不可勝之勢,若是興兵報復,我方如法炮制,也是同樣。因此,北院樞密使之敗,除了折損士卒之外,到不虞太過擔心夏國的報復?!?br/>
“反倒是南面宋國,張永德、劉延讓回師擁立趙德昭之后,十萬大軍回駐瀛、定州的不到一半,”韓德讓臉色顯出凝重的神色,“南面消息,趙德昭為了攻打函谷關(guān),連汴梁駐守的禁軍都添給洛陽留守曹翰了?!?br/>
“眼下河北一線,南朝各將分兵扼守雄州、定州、瀛洲等城,自保有余,但任意一部都不能出擊與吾軍決戰(zhàn)于野外,汴梁空虛,正合我軍長驅(qū)南侵?!表n德讓站起身來,沉聲道:“大軍自南京出,舍棄沿途堅城不打,自澶州渡河,直薄汴梁城下?!?br/>
眾將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耶律休哥當即道:“汴梁城高池深,城中駐守的禁軍再少也有數(shù)萬,若是南朝拼死守城,堅城難下,我軍勞而無功?!?br/>
韓德讓道:“一戰(zhàn)能下汴梁當然好,但此戰(zhàn)更主要的目的,乃是以戰(zhàn)迫和?!币姳妼⒛樕嫌致冻鲆苫蟮纳裆忉尩?,“宋國失去關(guān)中和巴蜀,猶如被斬去一臂,國君新立,朝野猶疑,就算趙德昭決心與我國決戰(zhàn)以固其位,他把大軍都派到洛陽去攻打函谷關(guān),那汴梁城中僅剩數(shù)萬禁軍出戰(zhàn),不過是又一個石重貴而已。”
見蕭綽與耶律休哥都凝神在聽,韓德讓走到廳堂中掛著的大幅遼宋山川關(guān)隘圖面前,接道:“縱然趙德昭血氣方剛,以南朝中趙普、王侁之輩,必然會諫阻趙德昭與我賭國運于一擲。正好威懾南朝與我定盟,南面鞏固之后,我朝方才能抽出手來,平定東北面的渤海、女真的隱患?!?br/>
直到此時,耶律休哥方才點了點頭,南面官員一直主張大舉南侵,蓋因為按照遼國的官制,南侵所獲得的土地和百姓大都由南面官統(tǒng)轄,與南朝作戰(zhàn)獲得的戰(zhàn)果越大,南院樞密使韓德讓的權(quán)勢也就越重。這也是耶律休哥和戰(zhàn)死的耶律斜軫所不愿看到的,眼下韓德讓將南侵的最終的目的定位于以戰(zhàn)迫和,將北面的女真、渤海等族作為優(yōu)先考慮的征戰(zhàn)目標,而不顧忌這是加強北院實力的方向,足見他出于公心。
事關(guān)國運,耶律休哥仍然出言質(zhì)疑道:“若是南朝緊守汴梁,有意令我軍頓兵堅城之下,同時令各邊鎮(zhèn)諸軍勤王,會攻我軍于汴梁城下,又如何應對?”
韓德讓見他基本認可了南侵的方略,點頭笑道:“宋人多是步軍,我軍多是騎軍,他要與我朝會戰(zhàn)于汴梁城下,首先要抽兵,從哪里抽兵?西面和夏國如兩牛角力一般,一旦攻守易勢,陳德起家河東,麾下多河東猛將勁卒,若是再被陳德取了河東。就算趙德昭挺過眼前這關(guān),這中原朝廷,不出二十年便要改朝換代。”韓德讓將手放在河東,蕭綽與眾將看得分明,河東與關(guān)中對中原呈居高臨下夾擊之勢,若要對抗夏國,宋國確實是必守河東。
“夏國騎軍彪悍,聚若雷霆,散如野火,若攻守易勢,宋國在黃河沿岸都要布防,所用兵力比猛攻函谷關(guān)也省不下來多少?!表n德讓緩緩道,“真正能夠回師勤王的,還是駐扎瀛、定、雄、真定、大名的河北軍。”他微微一笑,“我們愁的是南朝禁軍猬集一團,或是閉城嚴守,他們愿意出城分兵來援,這不是給我們機會各個擊破嗎?至不濟,趁著邊城空虛,急速回師奪取雄、霸、保、定、安肅軍、廣信軍,全取南面地利?!边@宋國的四州兩軍,控扼中原抵御北國的最后一片山地屏障,過了這四州兩軍,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若這四州兩軍在遼國手中,宋國在北邊才真正是無險可守,也失去了攻遼的前進基地。
“不過,為了給宋國制造壓力,倒是有必要和夏國休兵息戰(zhàn),讓他們可以把全部兵力都用在宋國人身上?!表n德讓若無其事地緩緩道。
“可是,北院樞密使......”北院先鋒使胡里室爭辯道,蕭綽也露出為難的神色,耶律休哥看了看蕭綽,又看了看北院眾將和韓德讓,沉聲道:“事關(guān)大遼國運,只得如此,太后賜北院樞密使死后哀榮,亦可告慰英靈。”他在契丹將領(lǐng)中威望甚高,北院眾將見他表態(tài),便不再反對。韓德讓心頭微微一笑。
函谷關(guān)城,陳德亦接到了靈州大捷的消息,得到蜀中壯丁和延慶涇延弓箭手的補充后,夏軍和攻打函谷關(guān)的宋軍相比已沒有明顯的兵力劣勢,從甘涼瓜沙征發(fā)的四萬團練弓箭手已經(jīng)進入關(guān)中,關(guān)中防線終于穩(wěn)定下來。
“韓德讓代表遼國傳話,兩家講和,還約吾會攻宋國。”陳德將一紙軍書放在桌案上。國家之間的關(guān)系可以變得比戈壁上的天氣還要快。
張仲曜拿起軍書看過之后,臉色大變,又將軍書遞給李斯,李斯亦是臉現(xiàn)憂色。但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沉默不語。
陳德淡淡一笑,問道:“二位何事,躊躇不決?!?br/>
張仲曜拱手道:“天下逢此變局,臣不知當為陛下計,還是當為中國百姓計?!?br/>
陳德心中了然,但仍然問道:“為吾計當如何?為中國計當如何?”
張仲曜道:“當此宋國新君方立,朝野猶疑,軍心未附之際,吾國與遼國合力攻打,遼取河北,吾國取河東,然后逐鹿于中原,就算大事不濟,也可退保關(guān)中,為陛下計,一旦遼國南侵,吾國當取河東?!?br/>
“那為中國計又如何?”
張仲曜沉默片刻,沉聲道:“吾國傾全國之力不過數(shù)萬軍士,而遼國立國已有百十年,騎軍數(shù)十萬,攻克中原后,又可收漢軍為羽翼。就算宋國河東各鎮(zhèn)投效吾國,短時間要遼國手中奪回中原亦是難事,剛剛安生沒有多久的中原百姓淪為異族牛馬。兩強難以并立,此后吾國與遼國之間必定交相攻戰(zhàn)許久,天下重回亂世,陛下可曾聽聞,寧為太平犬,無為亂世人?!彼韵骂H有悲憫之意,李斯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