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夫妻二人在臥室中燃了明亮的燭火,將買來的傘放在桌前一把把細看。
顏青竹邊看邊道:“早知道今日不讓你出去了,無端遭了小偷,還好是沒傷著,不然我得悔死了?!?br/>
阿媛摸了摸傘骨,抬頭道:“別擔心,往后要出門,我讓喜梅一起去?!?br/>
顏青竹搖頭看過來,“那不行,下次要出門,我跟你一起?!?br/>
阿媛嘻嘻一笑,自是應下。
顏青竹這才將目光專注于傘上,半晌,嘆口氣道:“這些傘坊做出的‘楚腰’,與我們傘坊的沒什么區(qū)別,連花色都大同小異,只要把這手柄上的店鋪刻印換去,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是哪個傘坊出來的?!?br/>
“那怎么辦?也只能任由人家做的?!卑㈡聯鷳n道。
顏青竹忙寬慰道:“無妨,這個結果我早想到了,行業(yè)里沒什么秘密。我只是沒想到,他們這么快能做到一模一樣,大抵是如今經商者眾,比往昔競爭大了,人人都力爭上游,這倒也不是壞事。新花樣熱得越快,冷得也越快,我們要越發(fā)推陳出新才行。好在我們總歸是做‘楚腰’的第一家,這不,有大生意上門了?!?br/>
阿媛忙問:“什么大生意?”
顏青竹眨眨眼,“巴瓦蓬去南境前,給我介紹了個京城的商人,人家知道我們是做‘楚腰’的第一家,愿意跟我們做生意。雖則數量不多,倒也有三百把的,若是在京城賣得好,想來還有后續(xù)生意?!?br/>
阿媛心喜,“‘楚腰’比別的傘更有市價,這筆生意有得賺呢!”
顏青竹點頭道:“不過這位老板下月趕著回京城,他付了些加急費,要在下月初趕制出來呢,否則得賠三倍定金?!?br/>
“你答應了?三倍定金不少錢了吧?”阿媛問。
顏青竹放松一笑,道:“那筆加急費挺可觀的,我忍不住答應了。放心吧,時間我算過,不僅來得及,還有三四天富余呢。只是最近紫竹被伐了不少,不知道南安村后山那里還有沒有成色好的紫竹,明天我親自去山上看看?!?br/>
阿媛伸手錘了他一下,“材料都沒看好,就敢答應下來,你也是膽子大。我看明天家里的糕點也暫不賣了,我也陪你去后山瞧瞧,順便回村里看看石嬸子和阿芹,好久沒有回去了。還有喜梅,也該回家見見家人了,這陣子生意忙,她沒好意思請假?!?br/>
顏青竹笑道:“放心,沒有一點把握我怎么敢答應,就算后山沒有合適的紫竹,找于大郎問問,總能有的。明日既然要回去,把倉庫里的綢傘送兩把回去,讓石嬸子她們用著,這可是新鮮貨,讓她們評評好不好?!?br/>
“綢傘?”阿媛疑惑,“什么綢傘?”
顏青竹放下手中的油紙傘,向她描繪起來,“綢傘是絎州特產,傘面是綢做的,薄得跟蟬翅似的,上面也繪些山水花鳥圖案。傘柄做成花瓶樣子,下面還墜一截流蘇?!?br/>
“這么聽起來,是很精美的樣子,卻只能遮陽用?而且,多是女子使用吧?”阿媛猜測道。
顏青竹點點頭,“不錯,這批綢傘是巴瓦蓬從絎州進的貨。那會兒是他第一次做這生意,不了解綢傘,只聽說暢銷得很,他心氣兒大,一下子就進了五百把。后來才發(fā)現綢傘只能遮陽,而南境那邊,人并非以白為美,用傘只為遮雨,沒聽說有人拿傘遮陽的。就算在烈日下工作的人,為防曬傷,也多用斗笠,打傘便不方便做事了。因而巴瓦蓬曉得這傘恐怕不好賣,就沒運回南境,借我的倉庫放著,讓我能賣就賣,賣了他只收本錢,多的都算我的?!?br/>
阿媛問道:“那這綢傘賣多少錢合適?”
顏青竹道:“這東西倒比油紙傘貴一些,巴瓦蓬進的那批又是好貨,我看賣兩錢銀子也未必不可?!?br/>
阿媛瞪大眼,“除了你從前套印的那些山水畫傘,好像還沒有傘能賣到那個價吧。”
“是啊,所以又有的賺?!鳖伹嘀竦靡庖恍Α?br/>
阿媛卻哼了一聲,“這綢傘到了,你也未和我說一聲,如今想到拿山上去給石嬸子和阿芹,這才想到我了?!?br/>
顏青竹暗道自己確實粗心大意,一時忘記第一個該拿給她用的,想老實承認錯誤,脫口卻打趣道:“娘子如今也是半個內行人了,點評起傘來頭頭是道。我想著吧,這綢傘反而不能給內行人看,非得是那不懂的人看了,才能曉得有沒有市場?!?br/>
阿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心里自然不信他的鬼話,手下捏了捏袖角,忽而像磨好爪子的貓一般,揮舞著利刃向顏青竹撲去。
燭火在空氣的舞動下閃爍,顏青竹一邊躲避,一邊怕把燭火撞到,順便在路過時把燭火吹滅。
待屋里全黑了,顏青竹溜到床前穩(wěn)住不動,阿媛跌跌撞撞追過來剛好撲到他懷里。
……
第二日,三人一同上山。焦喜梅在半路先回了家,阿媛與顏青竹則去了后山。
紫竹的生長速度與其他竹子一般快速,但需得一年以上才出現紫斑,三年以上者質堅韌,方可用于做傘柄。
顏青竹走遍了整個后山,發(fā)現剩下可用的紫竹果然不多了,大抵近來做“楚腰”的傘坊太多,山上的紫竹供不應求。
阿媛有些責怪地道:“都說你膽子大了,如今若有別的傘坊再來伐一輪,我看你的三百把傘還怎么做?!?br/>
“放心,今日回去就讓于大郎來伐竹,趕得及的?!鳖伹嘀裥赜谐芍竦氐?。
二人往石寡婦家行去,到得門口,見一男一女正坐在門口的大樹下緊挨著。
走進幾步,阿媛認出是阿芹和閏生在那里編花環(huán),不由驚訝。
閏生見他們回來,馬上迎了上去,高高興興地叫了“阿媛妹子”“妹夫”。阿媛自是笑著應他,顏青竹如今也不排斥這個稱呼了,也對閏生點了點頭。
阿芹也朝他們笑笑,把他們迎進屋去。
閏生在大樹下等著,安靜地編著花環(huán),眼神時不時朝門里的阿芹看一眼。
阿媛覺得,閏生似乎哪里不同了,可又說不出具體的。
石寡婦見他們回來,自是喜上眉梢,張羅了一桌子的菜。
四人坐上桌子,阿媛見阿芹不住往虛著縫的門外看,也跟著瞧過去——閏生似乎還坐在那里。
阿媛看看天色,已是午后,眾人忙活一頓飯的功夫,閏生還沒走,想必他還沒吃過飯,阿媛便又去瞧石寡婦,心想她從來不喜歡閏生,如果自己開口說讓閏生進來一起吃,不知道她會不會不高興。
卻見石寡婦笑著朝阿芹看過去,“讓他進來一起吃吧。”這種笑容竟有些慣常似的,阿媛見了不由奇怪,似乎在這些日子里,發(fā)生了許多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于是閏生便進來吃飯了,他笑呵呵地坐在阿芹給他添的凳子上。那凳子本挨著顏青竹,閏生很自然地移了移,便坐得靠阿芹近了些。
這是阿媛第一次和閏生同桌吃飯,不由得仔細看他幾眼。記得自己新婚那日,閏生餓急了,在新房里吃那些喜餅的時候,狼吞虎咽的,今天的吃相卻很斯文。而且他還懂得了,給其他人夾菜。
這實在叫阿媛驚訝,端碗接住閏生夾來的菜時,竟怔怔地不知道說什么。
飯后,顏青竹同往常許多次一般又徑直往后院去。
挑水劈柴……似乎很久沒有做過這些事了,驀地有些生疏,做著做著還好似得了些平常不曾有的樂趣。
阿芹收拾了碗筷往廚房里去了,閏生也像模像樣地疊起幾個盤子,跟著往廚房里去。
阿媛正皺眉看著,石寡婦悄悄拉了她一把,兩人便靜悄悄往石寡婦屋里去了。
……
本打算當日就回鎮(zhèn)上,阿媛卻私下叫住顏青竹,說是多留一晚。
顏青竹有些不解,可想到午后閏生依依不舍離開的樣子,明白她可能要與阿芹說道些什么,便應了下來。
這倒委屈了顏青竹,只能去焦三柱家湊合一晚,還好焦三柱從前院子里搭的棚子還沒拆,板床也還留著。
倒是焦母有些不好意思,說是委屈了他一個大老板。
顏青竹只是渾不在意地笑笑,說自己還是從前那個來蹭吃蹭喝的小子。
哄得焦母難得開懷一笑。
另一邊,石寡婦已早早睡下。阿媛和阿芹一間屋子,一間床的躺著。
山上的春夜有些寒涼,兩個人擠著倒有了暖意。仿佛回到了從前在詩社的日子,在下人房的大通鋪上,她們倆也是挨著睡的。
“阿芹,你可都想好了。”阿媛輕聲問。
阿芹平靜一笑,道:“石嬸子都告訴你了?”
阿媛嗯了聲。
阿芹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道:“閏生的娘很喜歡我,我嫁過去不會吃虧的。還有,閏生是四歲的時候發(fā)了高燒才變得和普通人不一樣,他的身體和正常男人無異的,我和他的孩子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的?!?br/>
黑暗中,阿芹沒有臉紅,或許即使現在是青天白日她也不會覺得羞澀,一切在她講來,已是順理成章,沒再有少女提起意中人的忐忑。
阿媛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想到石寡婦白日里講的情況,阿媛有些恍然。
原來她不在南安村的這些日子,竟真的發(fā)生了些出乎意料的事。
閏生還是那個貪玩的孩子,常常在東溪村和南安村一帶玩耍,大概閏生想找阿媛一起玩,便和從前一樣,經常去村頭那里轉悠。
閏生發(fā)現村頭住的人換了,這才又往石寡婦家去看,一來二去就碰到了阿芹。
也不知怎么的,阿芹在村里很少說話,卻被閏生的熱情純善感染,愿意和他一起玩。
閏生好不容易有了玩伴,便越發(fā)來的勤了。
因著閏生經常外出,更甚從前,他的母親有些擔心,便跟著過來找他,卻不想就這么見到了阿芹。
這一見,閏生娘便起了心思向石寡婦打聽,聽說阿芹父母早逝,如今剛應朝廷新律,由奴身轉為良民。
之前洛央與張家下人通奸的事情已經敗露,洛央如今已不可能再做閏生的妻子,閏生娘和張老三一直想為他再物色一個媳婦。
如今見阿芹身世凄苦,淳樸善良,又與閏生玩得到一起,閏生母親當即覺得乃是天賜良緣,回去與張老三一商量,張老三聽說阿芹的故鄉(xiāng)也是在極南之地,與算命先生說的甚為應和,又不是洛央那種有花花心思的人,便趕忙讓人知會了石寡婦,讓她代為詢問阿芹的意思。
石寡婦不喜張老三,也不喜閏生,但閏生娘倒是個客氣和藹的人,再者石寡婦本也是阿芹名義上的長輩,無論如何是要管這件事的。
石寡婦便委婉地問了下阿芹的意思,心想她若生氣,自己便要設法哄住。沒想到阿芹并不反對,石寡婦雖訝然,倒也不便置喙,一直盼著阿媛回村里來,好與她說說這件事。
只是阿媛與顏青竹這段時日忙著生意,倒許久也沒有回村。
之后閏生再來找阿芹,石寡婦因為知曉阿芹的心思,便不再趕閏生走。慢慢的,倒覺得這個傻子也沒有那么討厭,有時候還挺懂得討人歡心的。
如此,時間一長,就成了今天的局面。
阿芹還沒有明面上答應張家,但閏生娘已經把她當做了兒媳婦,打算在合適的時機就提過門的事情。
阿芹見阿媛半晌沒有說話,以為她不滿意自己要嫁給一個傻子,鼓起勇氣道:“從前我死心塌地跟著添祥,他卻狠心把我賣到青樓。閏生雖然傻,卻待我極好。我愿意跟著他?!?br/>
阿媛在黑暗中睜開了眼,鄭重道:“我知道閏生對你好,我也不全然反對你嫁給他。只是……我覺得你應該多想想,畢竟閏生不是普通人,如果你沒有打算跟他過一輩子,那就不要傷害他?!?br/>
阿芹一怔,不禁捏了捏手邊的被角。
“在你心里,覺得我不會跟他一輩子嗎?你覺得我是另有所圖嗎?圖他家的財產?拿到財產以后自己去過好日子?”
被最信奈的朋友懷疑,阿芹很是委屈。
“阿芹,你別誤會,我不是懷疑你別有用心。只是……”阿媛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還是直言道,“阿芹,我了解你的性格,你很善良,卻有些軟弱。你之前遭逢大變,心中沒有依靠,如今閏生突然出現,他讓你心里覺得有了溫暖,再者他家里也喜歡你,所以閏生娘提出讓你做她的兒媳婦,你不排斥。但你真的喜歡閏生嗎?是男女之情?今后你生活無憂,我相信張家二老故去后,你也不會拋棄閏生。可是……”
阿媛突然側過身子,面向阿芹,聲音卻低了下去,“你是我的朋友,閏生也是我的朋友。在我心里,閏生是個純善的人,我相信會有人真心喜歡他,把他當做丈夫來對待。而阿芹,你也不必因為從前的經歷而覺得自己已沒有別的選擇?!?br/>
黑暗中,阿芹覺得阿媛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她心里有些慌,頭上也不由自主沁出汗,手有一瞬間發(fā)涼。
好像連自己都不曾細想的隱秘心思,忽而被人戳破了。
把閏生當做丈夫,她能做到嗎?而閏生,如今對她的依賴和順從,是把她當做和母親相似的人嗎?以后又能把她當做妻子對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