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薇妮甜愛三部曲, 晉江文學城首發(fā)，美的人都要正版訂閱哦~　　最重要的是, 范垣聽出了這個聲音，正是小皇帝朱儆。

    范垣進啟福宮的時候，里頭朱儆早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只有眾太監(jiān)宮女呆若木雞, 兩個太監(jiān)正在焦頭爛額地追趕那滿地上亂竄的小狗兒。

    趙添在外叫了聲后，不敢進門, 眼睜睜看范垣走進去, 他一溜煙地抽身跑了。

    殿內(nèi)的奴婢們見了范垣來到，一個個大氣不敢出一聲, 都知道小皇帝今日又惹了禍了, 只盼首輔大人不至于遷怒太廣。

    那狗子偏偏不知生死, 奔跑了一圈兒后, 大概是嗅到了范垣身上氣息新奇，所以汪汪地叫著向他而來。

    驚的那兩個追狗太監(jiān)一身冷汗, 不敢上前, 只順勢向著范垣躬身行禮。

    范垣不理腳邊那汪汪亂叫的小東西，淡淡問：“陛下呢？”

    太監(jiān)們道：“陛下、陛下身上不適……在殿內(nèi)休息?！?br/>
    “請了太醫(yī)了嗎？”

    “還、還沒有。”

    范垣道：“既然陛下身上不適, 你們卻不去請?zhí)t(yī)反在這里喧嘩, 該當何罪？”

    大家都慌了神，一個個噤若寒蟬, 紛紛跪倒在地祈求饒命。

    范垣又道：“這只狗是從哪里來的？”

    大家不敢回答, 范垣道：“怎么, 沒有人承認？”

    其中有個小太監(jiān)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回、回首輔大人，是……是奴婢找來的，只因看著陛下……陛下悶悶不樂、所以想逗陛下開心兒。”

    “是嗎？你倒是好心好意，”范垣冷漠地瞟了那小太監(jiān)一眼，“現(xiàn)在就懂得投其所好，教導陛下玩物喪志了，我這個太傅都不及你，對不對?！?br/>
    那小太監(jiān)臉色煞白，已經(jīng)答不出一個字。

    范垣邁步要往殿內(nèi)去，那只小狗卻不知天高地厚地沖上來，一口拽住了范垣的朝服一擺。

    地上的太監(jiān)跟宮女們見狀，一個個窒了息。

    范垣回頭看一眼這不知死活的小東西，道：“以后，我不想看到這種東西出現(xiàn)在陛下面前。”

    先前負責追狗的那兩個太監(jiān)忙不迭沖過來，將小狗一把抱了去，瑟瑟發(fā)抖。

    正在此時，小皇帝朱儆從里頭跑了出來，大聲叫道：“你要把這只狗怎么樣？”

    范垣先是不慌不忙地向著朱儆行了個禮：“陛下以為臣要把它如何?！?br/>
    朱儆不由分說道：“朕不知道，但是朕要這只狗，不許任何人帶走。”說著跑過來，從那太監(jiān)手中一把將狗搶了過去抱在懷里。

    范垣默默地望著朱儆：“陛下，你可知道皇帝說話，金口玉言，并無更改的？”

    “朕當然知道，所以不許你違抗！”

    “那先前陛下叫這只狗什么？”

    “我……”小皇帝透出心虛的表情，想厚顏否認，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叫他圓兒，怎么了？”

    片刻，范垣緩緩說道：“陛下所說的話，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這里許多人也都聽得清楚。難道敢做不敢認嗎？”

    朱儆臉更加紅了：“我、我……”

    范垣不等他解釋，便肅然冷道：“身為一國之君，竟公然呼走狗以朝臣之名，這般視朝臣如走狗的行徑，不僅是羞辱了臣，在百官們聽來，會是什么反應，百官可也都成了走狗了？常此以往，還有什么國體可言？”

    “我，我……我只是口誤，”小皇帝惱羞成怒，跺跺腳道，“我本來叫的是圓兒，當初母后養(yǎng)過的一只就叫做……”

    朱儆眼圈紅了紅，提到了自己的生身母親，他突然沒有了再狡辯的心思。

    范垣凝視著他：“陛下怎么不說了?！?br/>
    朱儆緊緊地抱著小狗，扭開頭去。

    范垣道：“今日，只不過是想讓陛下長一個教訓，要知道禍從口出，陛下既然知道自己是金口玉言，以后就更加要謹言慎行，不然的話，今日因為陛下的莽撞口誤而死的，就不僅僅是一只狗，還會有許多人，會因為陛下的大意而枉送了性命。”

    “你要殺了圓兒？”朱儆駭然尖叫起來，“我不許！朕不準你！”

    范垣道：“我是輔政大臣，也是陛下的老師，陛下有錯，就要改正，犯了錯，就要受罰。天子也不例外，不對，正是因為天子，還要比尋常人更嚴苛些?！?br/>
    “你……”因為震驚，也因為駭怒，朱儆的小臉漲得通紅，“你不用說這些大道理，不用以身份壓人，你不過是從來沒把朕放在眼里，只是變著法要欺負我！”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br/>
    “我不聽！你不用假惺惺的！”

    范垣果然不再說別的，只道：“來人，把這狗兒拿走?！?br/>
    “范垣！你要殺了它，就把朕一起殺了！”朱儆抱著狗死活不放手，帶著哭腔厲聲大叫。

    本來要上前的太監(jiān)們挓挲著手，不敢去碰小皇帝，一個個面露畏懼跟不忍之色，獨獨范垣不為所動：“都愣著干什么！”

    “母后！”朱儆見他仍舊冷冰冰地，他畢竟是個不到五歲的小孩子，好不容易得了可愛的玩伴，如何忍心它喪命，無助之下，便放聲大哭起來，“母后，有人欺負我！”

    “還不住口！”突然范垣怒喝道：“你是皇上，怎么能像是婦人一樣放聲大哭！”

    朱儆被他嚇得怔住，一時忘了哭泣，范垣上前一步，眼中透出怒色，他沉聲道：“如果不是、不是太后遺命讓我好生輔佐……”

    喉頭動了動，范垣在隱忍。

    就在這時，首領太監(jiān)陳沖顛顛地自門口跑了進來，趙舔則跟在后頭，原來先前他見勢不妙，就偷偷跑去搬救兵了。

    陳沖見狀忙賠著笑上前道：“好好的，這是怎么了？”

    朱儆見了老太監(jiān)，像是見了親人，轉(zhuǎn)頭帶著淚大叫道：“陳公公！”

    范垣仍是面不改色，只是略把方才流露的三分怒火收斂起來罷了。

    陳沖分別向著兩人行了禮，又哄又勸，讓小皇帝把狗兒交了出來，悄悄許諾他不會殺，又喝命人帶皇帝進去洗臉更衣。

    心腹領了朱儆去后，陳沖陪笑對范垣道：“首輔大人怎么竟也動了怒呢，陛下還小，自然是有些不懂事的?！?br/>
    范垣道：“正是因為不懂事，所以在教他懂事?！?br/>
    陳沖道：“對于小孩子，當然要用點兒法子才好?！?br/>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范垣冷冷道，“他是皇帝?！?br/>
    陳沖啞然，過了片刻，終于小聲地委婉勸道：“好歹……看在皇太后的面上。她在天之靈，怕也是不忍心看皇上哭的這樣傷心的?！?br/>
    這次，范垣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又過了半晌，范垣才漠漠然地說道：“真的有什么在天之靈么？”

    “這當然是有的?！?br/>
    “如果有，就讓她來找我！我等著?！弊詈?，范垣冷冷地扔下這句，拂袖進殿去了。

    ***

    這一天，養(yǎng)謙特意抽了半天功夫，陪著琉璃，出來逛一逛這京城的繁華集市。

    其實琉璃對于京師街道并不陌生，當初年少之時，她生性活潑愛玩，但凡閑著無聊，總要去攛掇父親的學生，讓他們陪著自己逛街。

    而陪著琉璃最多的，出人意料……除了小章，就是看起來分明像是很不好惹的范垣了。

    如今卻已經(jīng)是物是人非。

    養(yǎng)謙有耐心，又體貼入微，陪著琉璃逛了半晌，見她仿佛累了，便要陪她回去。

    正要叫車，琉璃突然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養(yǎng)謙低頭，看女孩子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

    “妹妹……是要往那里去？”養(yǎng)謙遲疑地問。

    琉璃雖然沒有回答，卻果然往前挪了一步。

    養(yǎng)謙半是忐忑半是驚喜，便陪著琉璃往前，又走了半刻鐘，漸漸地偏離了繁華長街。

    京師里的街道太多，養(yǎng)謙生恐迷路，且走且忙著記道兒，正四處打量，琉璃緩緩停下了步子。

    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正前。

    養(yǎng)謙順著她目光看去，卻見前面兒不遠處是一座有些舊舊的宅邸，大門緊閉。

    院墻不高，有幾棵樹挨著墻，其中一棵竟是棗樹，從墻頭上斜探了出來，樹枝上結(jié)了不少棗子，多半都已經(jīng)熟透了，累累地壓的樹枝都低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人去摘，且落了不少在地上，暴殄天物，實在可惜。

    養(yǎng)謙見琉璃的目光在那棗子上逡巡，不由啞然失笑：“妹妹想吃那個嗎？”

    這墻并不算太高，棗樹的枝子又矮，養(yǎng)謙走到跟前兒，略踮起腳尖便摘了兩個下來，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琉璃。

    琉璃捏著兩枚棗子，遲疑了會兒，終于低頭咬了口，脆甜可口的棗子，依舊是昔日的味道，這種感覺讓琉璃的心在瞬間酸脹起來。

    正在此刻，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白發(fā)蒼蒼身著布衣的老者探頭出來，見狀怒喝：“什么人敢來偷棗兒？”

    這簡單的幾個字，卻說的十分艱難，模糊沙啞，如果是養(yǎng)謙之外的第二個人聽見，必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養(yǎng)謙無法相信，失聲叫道：“妹妹、能說話了？”

    他驚喜交加，一時竟顧不得在意琉璃到底說了什么，緊緊地握著琉璃的肩頭：“妹妹、你真的能說話了？”

    琉璃握住他的手，又拉他往外，養(yǎng)謙畢竟是個精細機敏的人，狂喜之下，知道必有緣故，于是忙又斂神細想這模糊幾個字的意思。

    又看琉璃著實著急，養(yǎng)謙寬慰道：“妹妹別急，天大的事兒也有哥哥在。你且稍等片刻，哥哥換了衣裳就跟你出去好不好？”

    當下養(yǎng)謙迅速地盥漱了，整理了衣衫，才同她出了門。

    養(yǎng)謙本以為是在府里有什么事發(fā)生，心里七上八下，只管忖度。

    面對時不時行禮的范府下人，養(yǎng)謙故作鎮(zhèn)定，又吩咐人備車馬，但究竟要去哪里，他心里一點數(shù)也沒有。

    誰知又走了片刻，竟出了儀門，直奔大門而去。

    養(yǎng)謙已看見牽馬的小廝躬身帶笑地迎著，即將要開口詢問去哪里了。

    就在腳步邁出門檻的瞬間，心底靈光閃爍，養(yǎng)謙轉(zhuǎn)頭：“妹妹……是說去陳家舊宅？”

    ***

    一路上，養(yǎng)謙望著對面的妹子，先前因為聽妹子開口說話的狂喜逐漸地變得平靜。

    養(yǎng)謙問道：“妹妹怎么著急要去陳家？是因為我昨兒跟你說過的？”

    縱然養(yǎng)謙再冰雪聰明，也絕對想不到琉璃的用意，他心里尋思，他們跟陳家的關聯(lián)，無非是房子的事，許是琉璃聽了自己昨日說的，動了念想，所以才等不及地要去。

    畢竟溫純從小的時候行為舉止就異于常人，雖多半時候安安靜靜，可一旦倔強性子犯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養(yǎng)謙一路詢問，琉璃卻不再做聲。到最后養(yǎng)謙只得?？?，心里默默地思量到了后該如何行事。

    車才拐到了靈椿坊的長街，突然停了下來。

    養(yǎng)謙探頭：“怎么了？”

    卻見幾個鎧甲鮮明的士兵攔在車前，領頭的問道：“車里是什么人？”

    那跟車的小廝是范府的人，平日里囂張慣了的，當即喝道：“你也不看清楚了就敢攔車，就敢瞎問，你看看這牌子上掛著的，這是范府的馬車！還不讓開？”

    為首的統(tǒng)領愣了愣，旋即道：“范府的馬車又怎么樣？都要檢查?！?br/>
    小廝吃了一驚：“你說什么？”

    那統(tǒng)領道：“有一個江洋大盜早上越獄了，上頭吩咐嚴查，也是為了你們好……這道令還是首輔大人親自簽發(fā)的呢，你若要講理，就去找首輔大人說！”

    養(yǎng)謙在內(nèi)聽著，劍眉微蹙，他從出門到上車，一顆心都在琉璃身上，并未留意外頭的情形，所以沒有發(fā)現(xiàn)今日早上街頭上的巡邏兵丁增添了數(shù)倍。

    那小廝見此人如此說，倒也不敢怎么樣了，便上前來告訴養(yǎng)謙，養(yǎng)謙自把車門打開道：“既然是奉命行事，就請查吧?！?br/>
    統(tǒng)領見是個年輕俊朗的公子，并不認得是范府的哪位。大膽探頭又細看了眼，瞧見車里只還有個嬌裊纖柔的小姐，雖然不曾抬頭，但麗色無雙，攝魂奪魄。

    此人情知是范府的女眷，忙低下頭去：“冒犯了！”

    養(yǎng)謙問道：“不礙事，官長也是職責所在。”

    小統(tǒng)領見他言語溫和，大生好感，忙又行禮道：“多謝體諒。”一抬手便放了行。

    車馬又往前而去，過街口的時候，又給攔查了一次。

    養(yǎng)謙雖聽那統(tǒng)領說是捉拿越獄的江洋大盜，可是看這架勢，卻顯然并不是一個盜寇所能引發(fā)的陣仗。

    他心中越發(fā)忐忑，不由看了琉璃一眼。

    又一刻鐘后，馬車停在了陳府門口，養(yǎng)謙先跳下地，接了妹子下車，回身忖度著該如何去叫門。

    琉璃卻撇開他，轉(zhuǎn)身往旁邊墻邊走去。

    養(yǎng)謙不知她要如何：“純兒……”

    正要趕過去把她叫住，不料門內(nèi)陳伯因為聽見了馬嘶車響，便打開門來觀望。

    他一眼看見養(yǎng)謙，即刻道：“你這少年真沒道理，昨兒才說了你，怎么這么快又上門來了？”

    倉促中養(yǎng)謙回頭瞥了一眼琉璃，見她越過那棵棗樹，似乎走到了陳府的側(cè)門，蹲下身子不知干什么。

    養(yǎng)謙雖然好奇，見她并未亂走，便也不急，只陪笑對陳伯道：“老丈，今兒不是我自個兒來的?！?br/>
    陳伯見他往后打量，早也跟著瞧見了琉璃，哼道：“我的眼睛又不瞎，知道你還帶了助手，哼，昨兒你一個人說不成，再帶了你妹子，那又怎么樣？難道我就答應了？我都明告訴過你，我死了后這尸首還要埋在這里不肯走呢，范垣若想要這房子……把我刨……”

    一提起范垣，陳伯似乎格外激動，說話間白胡子都給吹起來了。

    正在此刻，卻見琉璃走了回來。

    養(yǎng)謙忙道：“妹妹……”

    琉璃卻不答腔，也不跟陳伯招呼，只急匆匆地從兩人身旁經(jīng)過，竟然熟門熟路般，自顧自進門去了！

    這一下子，把養(yǎng)謙跟陳伯都驚呆了。

    半晌，陳伯終于反應過來：“這這……你們可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哥哥是這樣，妹妹也是這樣，你當這是什么地方就敢亂闖？快給我回來！”

    他氣哼哼地轉(zhuǎn)身，要把琉璃捉回來似的。

    養(yǎng)謙苦笑著，攔阻行禮：“老丈請見諒，我代妹子向您賠不是了?！?br/>
    陳伯喝道：“混賬東西們，真是但凡沾了范府，就一個個不知是誰了，當面兒就敢私闖民宅?！?br/>
    “是是是，”養(yǎng)謙道，“我也沒料到，妹妹、妹妹其實原本不這樣兒的……”

    “她是不是這樣跟我沒關系，你既知道她不好，就不該帶她出來?！标惒诓粨裱?。

    養(yǎng)謙皺皺眉：“老丈……”

    陳伯知道說的太過了，便怒視他一眼，轉(zhuǎn)身往里：“以后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兩人，但凡跟范府沾邊的人，我一概不喜歡?！?br/>
    陳伯且說且走，過了中堂，突然站住了腳。

    原來面前靜悄悄地，已經(jīng)沒了琉璃的身影。

    陳伯愣了愣：“……跑到哪里去了？”

    養(yǎng)謙從身后趕過來，見狀也一呆。

    這陳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如果真的要藏一個人，只怕半天才能找到。

    陳伯跟養(yǎng)謙面面廝覷，養(yǎng)謙喉頭一動，試著叫道：“純兒？”

    聲音傳出去，鈍鈍地被院墻阻住，面前的宅邸重又悄無聲息地沉寂了。

    ***

    琉璃心里明白自己該去哪里。

    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宅子，她趁著陳伯跟養(yǎng)謙拉扯的時候，腳步極快，提著裙擺往內(nèi)飛奔。

    她不去偏院，不去花園，穿廊過屋，徑直前往的是她昔日的閨房。

    小院子并沒有上鎖，院門安詳靜謐地敞開著，就像是個上了年紀皺紋橫生卻慈眉善目的老婦人，隨時歡迎著小主人的回歸。

    在門口驚鴻一瞥，也能瞧見里頭些許的院落景致，時隔多年，本以為這院子必然雜草叢生，不成樣子，誰知仍是收拾的干凈清爽，連廊邊兩棵芭蕉都好端端地生長的格外茂盛。

    這會兒，可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舊日風貌猝不及防映入眼中，琉璃卻顧不上仔細打量。

    她踏著那有些磨的光滑了的白玉階邁進門檻，不轉(zhuǎn)側(cè)廊，直接從中間的石子兒甬道往前而去。

    里頭的門也并未上鎖。

    琉璃望著那畢竟有些紅漆斑駁凋落的門扇，抬手要推開，卻又有些不太敢。

    ——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如果真是她杞人憂天，興許最好。

    只要她所擔心的并沒成真，朱儆好端端地無事，自然最好。

    昨兒范垣緊急出府，連馮夫人的召喚都不曾理會，這是第一大反常。

    琉璃也猜著了，這必然是外頭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可到底有什么事兒值得他這樣？

    晚間，琉璃的心慌的厲害。

    在她來說，這種心慌的感覺并不陌生，只有這世上唯一跟她血脈相連的那個孩子，才會引發(fā)她如此的不安。

    稍微用力，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畢竟是常年無人居住的房子了，就算收拾的再干凈保養(yǎng)的再精心，也到底透出了一股霉腐的氣息。

    琉璃屏住呼吸，望著空空如也的堂下，往日的種種，如流水般向著她撲來，她勉強按捺舊日情懷，轉(zhuǎn)身往里間走去。

    掀開掛在面前的簾子，琉璃邁步入內(nèi)，才走幾步，就看見前方的榻上，蜷縮臥著個小小地身影。

    一看到這孤零零的小人兒，琉璃的眼前陡然模糊起來，淚不期而至。

    “儆兒……”心底聲嘶力竭。

    還未走到跟前兒，榻上的小皇帝察覺動靜，慢慢坐起身來。

    他回過頭，揉揉眼，似乎睡眼惺忪，懵懂不解。

    當看清眼前人的時候，朱儆疑惑地歪頭：“你……”

    琉璃看著那玉雪可愛的臉龐，對上朱儆烏溜溜的雙眼，不顧一切地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抱入懷中：“儆兒！”

    母子相見，琉璃心情復雜，情難自已，恨不得嚎啕大哭，又恨不得在小皇帝的臉上親過千萬遍。

    起初琉璃心慌的時候，她覺著是因為自己實在太想念朱儆了。

    直到午夜夢回，想起了一件不起眼的舊事。

    那會兒，在先帝駕崩后，母子兩人相依為命，朱儆十分喜歡聽她講故事。

    而琉璃所講的最多的，是自己在陳家從小到大的經(jīng)歷。

    那實在是她生命中最純凈無瑕的一段時光了。

    小皇帝聽得十分高興，盤問個不停。

    有一次，琉璃也破格帶他回去了一趟，雖然此后難免遭到了范垣的“斥責”，其實是規(guī)勸。

    他的擔憂其實也有道理。

    ——南安王雖然退了回去，但朝中畢竟還有人心不死。

    另外，南安王也在京師自有密探等，宮里就已經(jīng)過了幾番肅清，拔除了不少眼線跟細作。

    范垣是擔心琉璃跟朱儆在外頭遇到什么意外。

    雖然，他并沒有直說這一點，只拿規(guī)矩之類的說事兒。

    琉璃還是從陳沖的口中得知真相的。

    當時琉璃心想，假如范垣實話實說，她跟朱儆都能心服口服些，也許他是怕嚇到他們吧……

    這個人，唉。

    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關鍵的是琉璃想起來，她曾經(jīng)告訴過朱儆，有關自己的一個小秘密。

    當時她在陳宅的時候，有時候想出去玩兒，又怕過大門給陳伯等發(fā)現(xiàn)，給他們說著反而不得自由，所以她每每偷偷地從側(cè)角門出去。

    角門的門檻是活的，只要用力提動，就可以抬起來，她仗著人小，便可以從底下爬出去，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按好。

    當時朱儆聽了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不羞不羞，母后竟也干過這種事兒。”他鉆到琉璃懷中，又是得意又是滿足地撒嬌。

    琉璃想起這件小事，又突然想到養(yǎng)謙跟自己提過的……在陳宅側(cè)門出現(xiàn)的小孩子，直接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歪打正著的，母子們終于相見了。

    但沉浸在悲欣交集中的琉璃并不知道的是，這一幕，已被人盡收眼底。

    詞云：“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干。一雙燕子，兩行征雁，畫角聲殘。綺窗人在東風里，灑淚對春閑。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br/>
    聲音動聽，韻致婉轉(zhuǎn)。

    溫養(yǎng)謙唱罷，大家紛紛拍掌叫好。

    不料席間卻有一個新交公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養(yǎng)謙，見其絕色，又聽了這樣的金聲玉音，不覺神魂顛倒，色授魂與。

    養(yǎng)謙雖然察覺，卻也不以為意，起初還以為這位公子是好意結(jié)交，便向著對面含笑一點頭。

    不料從此之后，此人便大有癡纏之意。

    當時南邊兒才子佳人眾多，風流韻事也層出不窮，似這般的事兒也自然屢見不鮮。

    比如養(yǎng)謙的那些朋友之中，也有家中有小倌的，也有身邊帶著俏麗書童的，因為養(yǎng)謙品貌雙佳，也有不少人暗中覬覦的，只是養(yǎng)謙素來不喜這風，且又不是好拿捏的門庭，所以也沒有人敢對他如何。

    只是這朱公子偏偏來頭不小，祖上也算是皇親國戚，只是到這一輩式微了，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當?shù)剡€是無人敢惹的。

    養(yǎng)謙知道不可招惹，便費心避了幾次，一應有他的宴席都借故不去。

    誰知姓朱的卻終不死心，因連捉了幾次逮不到養(yǎng)謙，那天，便親自登門拜訪，恰養(yǎng)謙不在家，朱公子好不容易來了，哪里肯就走，立刻在堂下坐等。

    自從朱公子上門，養(yǎng)謙知道躲避終究不是辦法，讓此人到自己家里來……指不定還惹出什么事端呢。

    是以此后一天，朱公子再約的時候，養(yǎng)謙慨然而去，他本是開誠布公要把此事說開之意，誰知姓朱的鬼迷心竅，見養(yǎng)謙毫無此意，他便動起手來，大有霸王硬上弓的架勢。

    養(yǎng)謙再好的脾氣也破了功，幸而他會些拳腳功夫，一時倒也不至于吃虧，只是在推搡中，怒氣勃發(fā)一個大力，把朱公子推到窗戶邊，這人色迷心竅，頭重腳輕地往后倒了下去，從樓上摔落，當場跌在地上，死于非命。

    門外朱家的惡奴本知道這位主子的愛好，聽到里頭鬧成一團，都不敢打擾。

    養(yǎng)謙在窗口往下，看見朱公子躺在地上動也不動，通身冰涼，他略站了站，忙打開門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下樓出門去了。

    惡奴們?nèi)雰?nèi)一看，才知道大事不妥，忙一邊救人，一邊捉人，又有去報官的，忙的人仰馬翻。

    且說養(yǎng)謙失手打死人后，心寒徹骨，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回家。

    溫姨媽正在長房那邊兒還沒回來，屋里只有琉璃。溫養(yǎng)謙將進門的時候，略站了站腳，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但是突然遭了這樣大的變故，只怕官府跟朱家的人立刻就要趕到……溫養(yǎng)謙雙眼赤紅，隱隱冒出淚來。

    養(yǎng)謙進門，見妹子坐在桌邊上，似乎正在翻一本書，見他進來就抬起頭。

    養(yǎng)謙上前，拉著手默默地看了會兒，突然將妹子抱入懷中。

    他心情激蕩，并沒主意女孩子的身體有些僵硬。

    “我闖了大禍了，妹妹，我剛才跟朱公子樓上，他、他竟然不聽勸，還想對我……”養(yǎng)謙喃喃地，不知是驚恐還是悔恨，眼淚悄然流了出來，他知道女孩子聽不懂，但現(xiàn)在他別無選擇，只是茫然地繼續(xù)說道：“我、我一時失手，把他推下了樓，我殺了人了！”

    懷中的女孩子抖了抖，養(yǎng)謙察覺，忙抱緊了她：“別怕，純兒別怕?！?br/>
    片刻，他輕輕放開“溫純”，低頭望著她蒼白的小臉：“哥哥并不怕死，只是怕哥哥真的去了后，妹妹跟母親可怎么辦好？”

    他飛快地想了想，喃喃道：“不能急……不能急，妹妹跟母親可以去京城投奔范家，咱們的姨母總會護著你們。”

    突然他又用力捶自己的額頭：“我該早勸母親一起上京去的，就不會惹這禍事了?！?br/>
    說話不迭，溫姨媽從外回來了，養(yǎng)謙忙過去迎著，但是這種天大的禍事如何能跟母親開口，妹子什么都不懂，盡管可以告訴，溫姨媽卻是個膽小不驚事的人，只怕說出來，就立刻嚇死過去。

    正在這會兒，外頭官府跟朱家的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溫姨媽變了臉色：“出了什么事了？”

    養(yǎng)謙只來得及叮囑：“母親打點一下，盡快上京里投奔姨母去，好好照看著妹妹。”

    被官府差役帶走的時候，養(yǎng)謙還含淚焦急地望著自己的妹妹，就算在生死攸關之時，他還只是無限的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

    朱家勢大，且養(yǎng)謙毀傷人命又是實情，雖然朱公子先前意圖不軌……但是這種風流之事本就不足為奇，就算說出來也無濟于事，只能博世人越發(fā)嘲笑，所以養(yǎng)謙寧肯只字不提，只說兩人同桌吃酒，朱公子酒后欺人，兩人口角之中誤傷人命。

    負責這案子的張莒張大人，是從京師下調(diào)過來的，是個生性嚴謹之人，先前任憑朱家如何叫囂，他仍是主張慢慢細審，并沒有即刻屈從于權(quán)貴之意。

    直到審問明白，才等宣判。

    那一天，蘇州府衙門口來了兩個人，那小廝自稱是溫家的人，有要事來拜見張大人。

    這位大人自是剛正不阿，先前朱家的威逼利誘，都給他言辭拒絕了，如今聽說溫家的來人，自也以為是想疏通之意，才要避而不見，下人卻道：“這溫家來的兩個，一個是青頭小子，另一個……卻是個極小的女孩子，好像是溫家的那個癡女兒?！?br/>
    張大人一愣：“是那個癡兒？”他覺著事情有異，便叫人傳了進來。

    張莒在內(nèi)廷書房里召見的兩人，那領路的小廝有些畏懼之意，跪在地上發(fā)抖。而那女孩子，果然名不虛傳，精致的猶如雪玉之人，只是神情惘然，見了官也并不行禮，只是直直地站著。

    張莒掃了兩人一會兒，問那小廝道：“你為何帶了你們家小姐過來？”

    小廝哆嗦道：“小人也不知道，小人是看側(cè)門的，小姐突然從里出來，給小人看了這張字紙……又不住地推搡小人，小人估摸著小姐是要找公子來的……誰知走來走去，小姐到了老爺這里，就不走了了?！?br/>
    張莒更加訝異了，轉(zhuǎn)頭問道：“你是溫家阿純？”

    面前站著的自然是才還魂不久的琉璃，走了這么長的路，略有些氣喘不定，胸口發(fā)悶，她左右看看，走前幾步，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了。

    張大人震驚，但轉(zhuǎn)念間心里卻又苦笑：“果然是個癡兒，所以見了本官才絲毫不怕，我卻又是多事，叫她進來做什么？”

    正要命人去叫溫家的人接回去，突然問小廝：“你手里是什么字紙，拿來我看?！?br/>
    小廝躬身送上，旁邊侍從接過來呈上。

    張莒低頭一看，啞然失笑：原來紙上竟畫著一個戴著官帽的大人模樣，寥寥幾筆，并不是什么正經(jīng)圖畫，但卻讓人一目了然，絕不會認錯。

    “這是誰畫的？”張莒問道。

    小廝哆嗦道：“不、不知道，是小姐給小人的。”

    張莒心里尋思，溫純既然是個癡兒，難道作畫的是被關在牢中的溫養(yǎng)謙？但溫養(yǎng)謙雖犯下人命官司，平日里名聲卻是極好的，怎么會畫這種不羈荒謬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