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著紅葉放在手心,紅的如她的唇,盈凰皓可憐道:“玉生子,對不起,如果你能看到這片楓葉,就趕快回來找我吧?!?br/>
說著她就將楓葉拋去,道:“楓葉啊楓葉,請你快快去找玉生子,一定要找到他啊……”
楓葉一飛,一身白衣極速追去,霍飛羽將楓葉送了好一程,回頭一望大船,擰身回旋,翩飛而來。
紅葉如飄雨,碧水照白鴻,可看著水中霍飛羽的倒影,盈凰氣道:“就算云海郎君來了,我也不會原諒你們,到了太湖我就找那個‘九竅霸爺’,告你們仗勢欺人,把你們一個個重處,全都開除等閑幫,哼!”
可為了讓她高興起來,那身白衣在大帆上盡情炫耀著武藝,或兩袖灑出楓葉,使出“騰身踏葉步”;或出刀點起水流,使出“化水成冰術(shù)”,或飛升縱于帆頂,使出“落雁朝鳳足”……
褚昭義見了,搖頭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吶?!?br/>
見兄弟如此癡情,褚昭義又自嘲了句,“還是一個人好啊,管他鴛鴦雙飛燕,我自一身暢逍遙。”
霍飛羽的本事驚得眾弟子贊嘆不覺,前后十幾條大船,數(shù)百人都朝大帆望去,“哇……你們看霍爺,真好本事啊!”
一個漢子忙接道:“廢話!他們幾位爺可都是頂梁柱,將來那是要接各路大位的!沒有好本事,別說江湖武林,在咱們數(shù)萬兄弟眼里,那也沒個位置!”
然而他越是盡力表演,盈凰就越憤恨交加,“這么好的本事,都用來欺負(fù)我們老百姓啦!
一句聽得將要立住的霍飛羽差點跌倒在船,轉(zhuǎn)身他就進(jìn)倉喝悶酒去。
自從救下玉生子,盈凰幾乎是寸步不離,每次看到他那股子倔強(qiáng)勁,盈凰就想去惹他。打他訓(xùn)他,他也不生氣,偶爾笑一下,俊秀的臉蛋也著實討盈凰的歡喜,有時做夢也會見到他的影子。縱然是孤兒浪子,卻是誠誠實實的好人,天長日久,盈凰便情愫暗生。
“哎哎哎,別打,我學(xué)還不行嘛,可練武有什么好,又不能當(dāng)飯吃,哎哎哎,別踢我,我又不是小孩……”
噗嗤一笑,淚光瑩瑩,想著玉生子耍著拳腳,摔個跤痛得叫老天,卻從來不叫聲爹娘,盈凰又黯然神傷,流下淚來。兩滴晶瑩淚,落水驚魚飛,數(shù)條游魚看到那珍珠般的淚滴,竟齊齊鉆飛水面,跟著船竄跑起來。
盈凰請求道:“小魚啊小魚,你們快去找他吧,如果找到了,就趕快回來告訴我……”
十幾只小魚聽了即刻入了水,看得盈凰一笑,粉淚又落珠而下……
半天下來,氣得霍飛羽兩目圓睜,“大爺?shù)?!臟兮兮的臭小子,哪值得她如此傷心!”
褚昭義忙攔著,“分明是咱們的錯?!?br/>
霍飛羽挺胸認(rèn)道:“錯就錯了,還能怎樣?我又沒害他!找到不就行了,我看她是鬼迷心竅了?!?br/>
褚昭義遞過杯子,“來,兄弟,喝茶去去火?!?br/>
一盞入腹,霍飛羽苦道:“可我這心里,好像在燒一樣,可又不光是氣,我這,哎呀好痛……”
褚昭義皺了眉,“不會吧,你當(dāng)真淪陷啦?”
霍飛羽捂著胸口道:“什么淪陷了?”
褚昭義也摸著自己的心窩,“嘿呀!這怦怦跳的勁頭,比殺敵還要動人心魄,愛情果然能讓人不可自拔……”
霍飛羽的怒面又添一抹濃羞,“哪有啊,我哪有啊……”
霍飛羽忙喝一盞茶,自己就笑了,“哪有啊,大哥真會說笑?!?br/>
褚昭義瞇眼一瞥,“沒有,真的沒有?你照照鏡子看看,照照水也可以。”
“哈哈哈……”
霍飛羽一笑當(dāng)時就捂住嘴巴,漲得面紅耳赤,卻藏不住的眉眼歡態(tài),誠心道:“姑娘長得跟天仙一樣,脾氣又這么特別,誰看了,不喜歡啊!”
褚昭義樂道:“杭州的李家,揚州的王家,金陵的趙家,東京的玉君?太湖的楚楚?哪個不漂亮?哪個脾氣不特別?”
霍飛羽笑道:“光美麗有脾氣還不行,得……怎么說呢,哎?大哥,你心里頭有沒有中意的?”
褚昭義只笑不答,“好好安慰人家,大老遠(yuǎn)離開家,老爺子不知道得多擔(dān)心吶。”
鄭老爺氣得關(guān)了三天門,只痛罵玉生子狼心狗肺,拐跑了他的寶貝女兒。
兩個漢子沿著縱橫交錯的河流跑了半日,也沒見個人影。
胖漢道:“這小子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卻是個硬茬!誰能想到會出這樣子事,你說咱們怎么交差?”
瘦漢氣道:“怎么辦?我哪知道怎么辦,是他自己翻的船?!?br/>
轉(zhuǎn)身他就俯首祈禱著,“河神??!您老人家可得給我們作證,可這叫咱們怎么交差啊,現(xiàn)在連河里的魚都不定知道他去了哪里,咱們又不是神仙,還追啥追,趕緊回去復(fù)命吧?!?br/>
胖漢俯身對著河里苦道:“小伙子,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犯不著害你啊,可你自己翻身落了水,可把我倆害慘嘍,可得保佑我們別被霍爺治罪啊,如果逢兇化吉,我們一定給你燒高香,把你供起來啊……”
忽然水里鉆出一條五彩大魚,足有五六米高,嚇得兩人抱頭就逃,“救命??!別來找我們……”
急湍飛流,依舊的白花花,清凌凌……
漂流,繼續(xù)漂流,此刻,玉生子也成了流不盡的浪打浪,也不掙扎,沖到了分支小流上,他竟看著白云悠悠的藍(lán)天笑了。
“死了,我要死了,死了就好,到了地府,我就可以看到是誰生的我,讓我孤苦無依這么多年,現(xiàn)在終于可以回家了,回家啦!”
叫喊聲驚得岸邊的佃農(nóng)都朝河里瞅去,樸實的農(nóng)家人將他救了。
“你醒啦?”
一聲柔和的問候,聽得玉生子忙從床上坐起,眨眨眼皮,卻見一個纖瘦的身影走過來,“這……這是哪里?”
抱著額頭,玉生子暈得腦袋發(fā)脹。
姑娘定睛看著他道:“這是我家。”
玉生子又問,“這是哪里?”
姑娘又道:“哦,這里是宋州?!?br/>
玉生子接著問,“宋州是哪里?”
一聲淺笑隱隱而發(fā),玉生子捂著腦袋又問,“為何笑我?”
那女子便作揖賠禮道:“公子莫怪,我不是笑你,我是覺得公子在說笑,所以忍不住,就笑了?!?br/>
玉生子也不看她,只覺得頭腦滾燙,“我說的好笑嗎?”
姑娘道:“這……這天底下,還有人不知道宋州嘛,這里是龍興之地呀?!?br/>
玉生子也不管這是哪,聽她意思這里很不尋常,一頭倒床,他就有氣無力地自言道:“就是天宮瑤池我也不稀罕,我怎么沒有死,老天爺,為何不讓我死……”
姑娘忙去照顧他,“你怎么了?你還不舒服嗎?”
再要問去,玉生子又暈了過去。郎中開點藥,那女子就給他熬著,翌日清早他就驚道:“龍……我看到龍了,夢!我說怎么會看見龍,這是哪里?”
下了床,他就拖著疲憊的身子挪出了屋,卻見個白衣女子回眸且笑且道:“公子,你醒啦?”
女子放下手里的針線活,輕撣兩袖,就向玉生子作揖問好,藏不住的柔美眼角,看得玉生子忙回個禮,“姑娘,這是哪里???我怎么會在這里?”
手背捂著嘴角,女子笑道:“公子可真忘了,還是故意拿我作戲,這里是宋州啊,是俺哥哥救了你呢?!?br/>
玉生子一愣,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屋子周圍,“宋州?宋州是哪里?”
女子圓眼流轉(zhuǎn),兩顆水泠泠的葡萄,晶瑩透亮,道:“又來了,這里是太祖皇帝起兵的地方,大宋的國號,就來源于此地,可我家卻是鄉(xiāng)民,委屈公子了。”
說著姑娘就從屋里給他拿了個繡花墊子,“公子貴姓呢?”
玉生子隨口道:“哦,我沒姓?!?br/>
女子抿嘴忍著笑,“公子又說笑,誠心欺負(fù)我們鄉(xiāng)野之人嗎?”
玉生子認(rèn)真地看了看她,見那眉眼清純素麗,卻用手背捂著口,不覺也笑了,“姑娘誤會,我不是說笑,我真沒姓,不是沒有,是我不知道?!?br/>
放下碗筷,女子就紅著臉作揖道:“小女子冒失了?!?br/>
玉生子見她如此有禮趕緊站起來,“哦,沒事,我是個孤兒?!?br/>
女子一低頭,“對不住,實在不該問來著,還請原諒?!?br/>
玉生子忙搖手,“不不不,這有什么對不住的,我……”
玉生子心思,她是誰家的閨女,這么知書達(dá)禮,卻跟她迥然不同,“盈凰?”
兩眼空洞洞的想了一陣,玉生子心道:“到了杭州,能活得成她希望的樣子,也是好事,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么能怪人家呢?玉生子,忘了她吧,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命運……”
一碗紅燒牛肉,一碟炒胡芹,一盤河蟹,女子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笑道:“寒舍簡陋,粗茶淡飯,還請見諒?!?br/>
玉生子笑道:“不簡陋,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這里簡直就是天堂啊?!?br/>
女子一撇嘴,笑道:“公子真會說笑話,農(nóng)家雜院的,怎會是天堂,分明是取笑寒舍了?!?br/>
“不不不!”玉生子趕緊搖手,“真的,這里真的很好!我不騙你,我以前住過馬廄呢!”
噗嗤一聲,女子終于忍不住笑出了大聲,臉漲的通紅,轉(zhuǎn)身就捂著嘴巴,“你別說話,真惹人笑得肚子疼。”
玉生子摸摸頭,“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你別生氣啊?!?br/>
姑娘搖手,“我哪會生氣,你別再引我笑就好了?!?br/>
說罷她就進(jìn)了屋子,整理整理妝容又端來一個盤子。
“這是什么包子?真好吃?!?br/>
姑娘道:“這是水煎包,不知合不合公子的口味,當(dāng)年太祖皇帝可是因他打了一場勝仗吶?!?br/>
玉生子忙搖手,“哦?那我可要多吃幾個,你別叫我公子,我啥也不是!我其實是個流浪漢。”
女子一哼哧,又要笑,“公子說起笑來,就像河邊的貝殼連串似的?!?br/>
說著她又瞥了眼玉生子脖子上的玉佩,以為他真是大家門庭出身。
喝了口紅棗小米粥,他就笑了,“哦?我會說笑?我怎么不知道,也許你天生愛笑呢?!?br/>
女子搖搖頭,臉色頓顯一抹愁云,朝旁瞅了眼低聲道:“別人都說我冷著臉?!?br/>
玉生子一抬頭,剛想再拿下一個水煎包,就笑著夸她,“姑娘,你才會說笑,你那么美麗,笑起來就像仙女一樣,怎會冷臉,別人還說我長著一張牌位臉呢!”
“嘿嘿嘿……”
女子陡然轉(zhuǎn)身跑去了屋里,“天吶,公子,你可笑死人了……”
玉生子擰頭樂道:“呵呵,好笑嗎?”
忽聽一聲男人的怒斥,“不好笑!哼!氣死俺了!”
回頭他就站起來,看著門口一個壯實的大漢走進(jìn)院子,“這……他是誰?”
漢子看著玉生子就笑了,“哎呦!你醒啦!醒了好,醒了好,俺妹妹呢?”
玉生子才要回答,就見他大步進(jìn)了屋子,“清敏?清敏?”
一聲親切的“哥”聽得玉生子趕忙放下筷子。
漢子坐下來就嚷著“快給俺倒碗水,氣得俺呦!嘿!這等閑幫怎么能這樣!”
一聽“等閑幫”三個字,玉生子滿腦袋厭惡,就聽著屋里哥哥給妹妹說道:“他們等閑幫打倒了履河幫,竟然把關(guān)中到汴河的水道重新整了一番,哥哥俺,失業(yè)了!”
玉生子咬牙切齒道:“狗眼看人低,什么狗屁等閑幫,一幫土匪強(qiáng)盜,無恥之極!呸!”
他這嘰里咕嚕一通,漢子就端著碗出來了,“小兄弟!誰把你害得這么慘,跟俺說!俺一定替你報仇!哼!現(xiàn)在這天下的不平事,實在是太多了!”
看著漢子五大三粗的身型,操著滿口的仗義直言,玉生子兩目放光,渾身的不適好像煙消云散一般,作揖回禮,道:“這位大哥真是豪氣干云,比那些什么狗屁等閑幫強(qiáng)一萬倍!”
漢子一樂,“噢?兄弟也跟他們有宿怨吶!”
“何止是宿怨!”玉生子腦袋一暈即刻坐下了,“好痛!”
一碗中藥下了肚,滿喉皆苦,“這位大哥,不知那個混蛋幫如何得罪您?能否說來聽聽?!?br/>
“嗨!說起來俺就氣得想動手!”
漢子抓起凳子一屁股坐下,說道:“俺本是履河幫分舵的小頭目,照應(yīng)幾個同鄉(xiāng)兄弟,三月份上頭說要跟等閑幫火并,俺一聽就覺得這事不靠譜,不是大哥俺不敢,萬一有個閃失,俺妹妹誰來照顧,她又那么柔弱,平時笑都少見?!?br/>
玉生子一愣,心思,“怎么會呢?她不一直笑的嘛!”
哥哥又道:“俺就裝病回家,后來等閑幫果然大勝,嘿!一勝不要緊,他們竟然能把黃河大片水域全霸占了!除了朝廷船只,就是他們的!”
玉生子一拍桌子,“簡直無恥!”
漢子笑道:“兄弟莫生氣,其實啊,等閑幫俺原本不討厭的,他們以前仗義得很,給的錢也不少,還幫助過不少落難百姓呢?!?br/>
玉生子道:“那都是他們做給老百姓看的,大哥何等英雄,可別被他們給騙了?!?br/>
漢子忙搖手,“不不不,俺甄雷益有一說一,絕不冤枉誰!”
暢聊一下午,玉生子感激不盡,才知道他們兄妹倆也是孤兒。那雙光明磊落的眼睛,一腔熱血的神情,看得玉生子陡生敬服。想自己見過不少的所謂豪杰人物,卻都比不上眼前這位真誠爽朗,玉生子就心道:“這龍興之地,果然暗藏著真正的英雄好漢?!?br/>
玉生子竟起身拜道:“大哥,若不嫌棄小弟,咱們結(jié)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