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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旌旗獵獵，號角聲聲。薄薄的霧氣，籠罩在江面上，也飄到了渡口。這一日的漢水北岸，整片天地都像被蒙上了一層陰霾，看不穿，看不透。

    南榮的船只近了，一落錨，在弓兵密集的箭雨掩護(hù)下，手執(zhí)盾牌的南榮兵士便排成一字，率先下船，與碼頭的珒兵戰(zhàn)于一處。

    頭頂上，成排的滑翔機(jī)也適時(shí)從高空飛過……也在這個時(shí)候，珒兵總算看清，那成片飛翔的東西并不是什么“老鷹”，而是可以載人的巨型“風(fēng)箏”。

    然而他們看清了，也晚了。那風(fēng)箏上有序地落下一顆顆“千人敵”，炸向珒兵排好的陣型里。

    珒兵大聲驚呼著想要射殺天空中的南榮兵。可那滑翔機(jī)的起飛高度就像計(jì)算好的一般，以珒兵的弓箭射程，剛好短那么一點(diǎn)距離，根本就射不中，只能眼睜睜看他們在頭頂盤旋飛過，不停落下足以要他們性命的千人敵。

    轟隆的爆炸聲中，濃煙四起。

    “王爺，我們又中南榮人的詭計(jì)了！”阿息保大喊著，抹著額頭上的冷汗，騎馬從硝煙彌漫的人群里擠過來，對完顏修大聲道：“南榮兵的大部隊(duì)從背后殺過來了——”

    完顏修目光一沉，“多少人？”

    阿息保搖頭，“屬下一時(shí)難以估算。人很多，似乎不比正面戰(zhàn)場少。”

    完顏修厲目里滿是冷意。

    開局不利，他已然明白，蕭乾這次對他們的攻擊，算是包了他們的餃子了。而且，還有空中覆蓋與轟炸，背后的突然襲擊，讓珒兵原本做好的防御工事形同虛設(shè)，原本他為蕭乾做好的口袋，也被蕭乾活生生從口袋的外圍剪開了一道口子。

    “殺！”

    “沖??！”

    “鐺鐺！”

    兵戈四起，殺聲如雷。

    完顏修抬頭望向天上的滑翔機(jī)，聽威力巨大的“千人敵”在陣中爆炸，一種由心而生的涼意從肌膚慢慢滲入骨頭縫兒，緊緊扼住了他的神經(jīng)。

    不須證實(shí)，他也知曉，這些都出自墨九那個女人之手。

    換言之，那個女人掌握了摧毀一切的力量。

    這樣成片的轟炸，加上南榮兵的前后夾擊，便是珒國騎兵再勇猛善戰(zhàn)，也不得不無奈被局限于這個渡口，發(fā)揮不出他們原有的戰(zhàn)斗力。

    而且，千人敵的爆炸雖然威力有限，無限的卻是它對珒兵將士的心理產(chǎn)生的深遠(yuǎn)影響。

    戰(zhàn)斗的勝力取決于士氣。

    兵敗如山倒的由來，也在于此。

    往往開局的受制，將決定整個戰(zhàn)局的勝負(fù)。

    “??！啊……”

    慘叫聲入耳，完顏修緊攥拳頭，聽馬兒嘶叫，兵戈鏗鏗，看天上的鳥兒驚慌逃命，突有一種英雄末路的沮喪感。

    想他征戰(zhàn)數(shù)年，無往不利……

    為何至此，竟連敗于一個婦人之手？

    渡口上方濃煙滾滾，千人敵炸出來的碎石泥土撲面而來，與漫天的硝煙夾在一起，損毀的戰(zhàn)車，倒地的旌旗，珒兵狼狽地應(yīng)對著突如其來的襲擊，有些應(yīng)接不暇。

    完顏修拔出腰刀，濃煙里的身影，冷漠而孤寂。

    “眾將士聽令！”

    他目光冷冷掃向狼藉一片的珒兵陣列，黑眸里閃過一種冷肅的微光，一張隱在鋼盔下的英俊面孔，被寒意滲得再無半分平常的清和。

    “中軍將士，正面迎擊南軍，確定主力位置。左右兩路將士，按原計(jì)劃深入兩翼，沿江岸防御，防止南軍迂回包抄，后路將士撕開口子，殺向我軍大營，與其余各軍相照應(yīng)……”

    歷經(jīng)數(shù)次生死大戰(zhàn)，完顏修并非戰(zhàn)場新將，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有他臨陣的冷靜，被南榮殺得有些慌亂的珒兵慢慢鎮(zhèn)定下來。

    騎兵方陣涌出防御工事，泄潮的海浪似的涌向了南榮隊(duì)伍，廝殺聲不再若先前那般，主要來自南榮兵，以勇猛著稱的珒兵，終于使出了他們慣用的騎兵沖擊。

    這一戰(zhàn)，整個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千人敵、投石機(jī)、嗆人的黑色煙霧，飛濺的土石與鮮血、炸飛的人體，倒地的旗子與獨(dú)輪車……雜亂無章的戰(zhàn)場，讓整個天地混沌一片，那慘烈畫面，震撼人心。

    太陽越升越高，白霧散去。

    遠(yuǎn)處的江邊上，靜靜停著一艘漿輪船。

    蕭乾與宋驁站在甲板上，注視著渡口的戰(zhàn)局。珒兵騎兵幾次沖入南榮兵陣，鐵牛似的橫沖直撞，可每次都被南榮的千人敵轟得四分五裂，不得不節(jié)節(jié)敗退。

    強(qiáng)悍的武器，果然是勝利的關(guān)鍵。

    宋驁目光里跳躍著興奮的火焰，有些按捺不住，“長淵，小爺手心癢癢，我先下去找完顏修殺上幾百個回合再說！”

    “站??！”蕭乾冷眼瞥他，按劍過去，厲聲道：“你好好站在這里督軍，不準(zhǔn)下船?！?br/>
    宋驁一愣，當(dāng)即就惱了，“為什么？”

    蕭乾道：“你是王爺?！?br/>
    宋驁低低“操”一聲，再一次抓狂似的爆了粗，“我好好一個大督軍，不能上戰(zhàn)場？難道你就讓我站在這里遠(yuǎn)遠(yuǎn)的觀戰(zhàn)？”

    “督軍不觀戰(zhàn)，還親自殺人？”

    蕭乾說罷越過他的身子，便往下走。

    “喂，長淵吶?！彼悟埌粗毒透先?，嬉皮笑臉地道：“咱講點(diǎn)道理成不？金州之戰(zhàn)你對我‘委以重任’，讓我守著一群傻大兵搬運(yùn)鍋灶糧食，我也就忍了。這一戰(zhàn)這么精彩，百年難得一遇，你居然也讓我躲在船上喝西北風(fēng)，也太不厚道了吧？”

    “這才是厚道?！笔捛此^來，牛皮糖似的黏著他，皺了皺眉頭，對身側(cè)的薛昉低低吩咐道：“攔住小王爺，不許他下船?！?br/>
    看宋驁急得火燒火燎的樣子，薛昉有點(diǎn)兒想笑。

    “小王爺，請吧？”

    宋驁看薛昉橫在面前，低低咒罵一聲，對著蕭乾的背影就大吼大叫，“蕭長淵，小爺和你沒完?！?br/>
    蕭乾頭也不回，對薛昉道：“戰(zhàn)后回金州，記得為小王爺安排兩個侍妾，消消火。”

    薛昉憋著笑，低垂著頭，又道一聲“是”，只把宋驁氣得恨不得拔刀砍他，“好你個蕭長淵，看回頭小爺怎么拾掇你，兩個侍妾是吧，小爺我……”

    “小王爺！”薛昉打斷他的話，適時(shí)為主子排憂解難，笑吟吟道：“小王爺放心，兩個不夠，三個也沒有問題的?！?br/>
    “我操！好你個姓薛的，長膽兒了？”宋驁揪住他的衣領(lǐng)，見薛昉似笑非笑的樣子，瞪他一眼，又哼哼著上了甲板，指著要跟過來的薛昉道：“站好！不許過來，小爺要一個人靜靜！”

    私心底，宋驁又怎會不曉得蕭乾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可看人家殺得熱火朝天，他也想建功立業(yè)，手撕賊人好不好？

    一肚子氣惱的他，回到甲板上看遠(yuǎn)處硝煙彌漫，腦子里預(yù)備了成千上萬個惡毒的法子要對付蕭乾……其中最毒的一招，就是把侍妾藏到他的床上，讓墨九發(fā)現(xiàn)。

    “這個好?！?br/>
    他正自發(fā)笑，背后突地傳來一道低喊。

    “小王爺……小王爺……”

    熟悉的聲音，嚇得宋驁心肝兒都顫了。

    難道小寡婦果然是神仙下凡歷劫？他剛想收拾蕭乾，她就出現(xiàn)了？宋驁急急回頭一看，船艙門口有一顆小腦袋伸出來，片刻，又縮了回去。

    “嘿！”果然是她。

    他三兩步回到船艙，就看見了穿著一身南榮禁軍兵服的墨九。宋驁“做賊心虛”，微微瞇了瞇眼，“小寡婦，你怎會藏在這里？”

    墨九撇了撇嘴巴，嘆口氣。

    “我與你一樣的命運(yùn)，同病相憐吶?！?br/>
    “他也不要你跟來？”宋驁心里舒坦了。

    “嗯。”墨九可憐巴巴的點(diǎn)頭，“他要把我留在金州”

    “可你還不是跟來了？”宋驁又問。

    “嗯?！蹦庞贮c(diǎn)頭，“我是留得住的人么？”

    “唉，長淵就是這樣的德性。”宋驁雖然自己在蕭乾那里吃了癟，可他覺得自己這命就是賤得很，總是情不自禁地替他去解釋，尤其不想墨九誤會了他。

    “他也是為了你好，小寡婦你就偷著樂吧。就我認(rèn)識的蕭長淵來講，就一冷血，他肯這樣費(fèi)心護(hù)在羽翼下的人可不多。除了我，我只曉得一個你?！?br/>
    “額？”墨九瞇了瞇眼，戲謔地笑，“小王爺，咱能要點(diǎn)臉么？”

    宋驁一怔，怒了，“啥意思？”

    墨九抿唇，嘿嘿一樂，“你敢說他不讓你參戰(zhàn)，不是因?yàn)轭櫦澳阃鯛數(shù)纳矸?，怕你出事兒，而是因?yàn)楦星楹?，護(hù)著你？”

    宋驁哼哼，“當(dāng)然。他就是擔(dān)心我?！?br/>
    “好吧，你與他是真愛?！蹦劈c(diǎn)點(diǎn)頭，又莞爾一笑，“可你的真愛在外面殺敵，你就甘心躲在這破船上等著結(jié)果嗎？外面可熱鬧得緊?！?br/>
    宋驁眉梢一挑，來了興致，“不甘心又如何？”

    墨九笑得有些得意，“想不想建功立業(yè)？名垂千古?！?br/>
    宋驁眼一亮，“噫，小寡婦有什么法子，還不說來小爺聽聽？”

    對他一聲聲的“小寡婦”，墨九打心眼里不爽，可這貨就是怎么威脅都改不了，她也就只能認(rèn)命了。拖著宋驁坐在椅子上，她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嚴(yán)肅臉。

    “我今兒心情好，準(zhǔn)備幫你干成一樁大事。保管此一戰(zhàn)后，讓小王爺你聲名鵲起，天下皆知……還能載入史冊，彪炳春秋?！?br/>
    有這樣的好事兒，宋驁當(dāng)然不會錯過。浪蕩了這么久，他又怎會真的安心做一個永遠(yuǎn)不學(xué)無術(shù)的皇子，讓人瞧不上？

    對墨九的話，他其實(shí)也有幾分不信。畢竟這個小寡婦從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既然有令他“聲名鵲起”的好事兒，她拉上他去，大概只有一個原因——她需要他幫忙。

    可即便心里曉得，宋驁也無法拒絕。

    她能利用他，也是側(cè)面佐證了他的價(jià)值。

    細(xì)思一瞬，宋驁點(diǎn)頭：“一言為定。”

    墨九笑了，“一言為定?！?br/>
    要成功騙過薛昉，對宋驁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可對于墨九來說，能在金州甩掉擊西上了這艘船，要對付薛昉，那也是小菜一碟。

    她突然出現(xiàn)在薛昉的面前，先把他嚇了一跳，又笑瞇瞇把他請入了船艙，再然后，她就把薛昉關(guān)在了船艙里，自己與宋驁偷偷溜下了漿輪船。

    當(dāng)然在這之前，她沒有忘記讓宋驁換下那一身象征王爺身份的蟒袍，穿上普通南榮兵卒的衣服。

    這時(shí)候的渡口處，已經(jīng)被南榮兵控制了。

    兩個人一路走過去，幾乎沒有受到攻擊。只不過，不時(shí)有南榮兵狐疑地看過來，目光里滿是審視。但墨九一個笑靨如花的“噓”，就讓那些人趕緊的轉(zhuǎn)回了頭，不再理會他們……

    大多南榮兵卒都認(rèn)識她和宋驁。他們穿成這樣，她又拉拽著小王爺，誰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什么秘密任務(wù)？誰敢出聲？

    就這般順利繞到渡口左側(cè)，墨九偷偷上了一個斜坡，翻過那坡道往前面走了一段路，便繞到了珒兵的左側(cè)位置。

    “哎呀娘！”宋驁趴在坡上，看著半空中亂飛的箭矢，重重?cái)堊∧诺募绨颍粢豢陂L氣，“還是小寡婦有法子，這樣就順利逃出來了……”

    說到此處，他頓住，“噫，不對呀，我們逃出來干嘛？小爺是要上陣殺敵的，不是出來躲貓貓的。你說讓小爺建功立業(yè)，這里人都沒有，怎么建功立業(yè)？”

    墨九不理會他的瞎咧咧，大半個身子趴在坡上，把腦子縮在一篷雜草后面，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戰(zhàn)場，過了好一會兒，方別過頭，認(rèn)真問：“若你是完顏修，在打不過之后，會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宋驁冷哼，“這孫子已經(jīng)跑過一次了，再跑一次，也不奇怪?！?br/>
    墨九拍他頭，“聰明！”

    “別拍我，我又不是旺財(cái)。”宋驁別扭地偏開腦袋，想想湊過去，趴在墨九的身邊，小聲道：“可那孫子跑不跑，關(guān)咱什么事兒？”

    墨九不正答回答，只勾唇一笑。

    “等著瞧好了。”

    珒兵素來驍勇善戰(zhàn)，南榮兵雖占據(jù)了極大的開局優(yōu)勢，但是在這樣主力對決的戰(zhàn)場上，想要在短時(shí)間內(nèi)拿下完顏修，也非易事。

    在千人敵的攻勢結(jié)局之后，兩軍終于陷入了膠著狀態(tài)。南榮雖然依賴甬道的“暗渡”從背后兩面夾擊得到了勝利的優(yōu)勢，但一個時(shí)辰后，南榮兵的戰(zhàn)斗意識都出現(xiàn)了懈怠，珒兵的狀況還沒有太大改變，戰(zhàn)斗力也沒有減弱。

    這些珒?nèi)?，他們確實(shí)有著強(qiáng)大的反擊力。

    “唉！”遲重?fù)]力砍掉一顆珒兵頭顱，轉(zhuǎn)頭對蕭乾道：“珒狗果然了得，咱南榮的兵卒若有他們的戰(zhàn)斗力，又何至于此？”

    蕭乾不語。

    因?yàn)檫t重說的都是實(shí)話。

    南榮兵有那樣多的優(yōu)勢，居然還沒有在一個時(shí)辰內(nèi)拿下對方主力，足以證明珒?nèi)说奈溆隆?br/>
    不過這種取決了先天體力的戰(zhàn)斗力，有時(shí)候確實(shí)也怪不得南榮人，這也是蕭乾這些年，致力于打造南榮兵進(jìn)攻和防守陣法的原因。

    一人不足，只能十人來補(bǔ)。

    而今日這一仗……

    蕭乾冷眼掃視著戰(zhàn)場，“勝敗只在早晚。完顏修輸定了?！?br/>
    “是的?！边t重也看得清戰(zhàn)局形勢，想想又不免嘆息，道：“這完顏修，確實(shí)是一個古今罕見的將帥之才，若這一次再慘敗于此，便是連敗兩局，戰(zhàn)神的威名受損不說，也不曉得珒國皇帝會不會再信任于他?？上Я?！可惜了！”

    是英雄，重英雄。

    在遲重看來，完顏修是個好對手。

    而珒兵此戰(zhàn)失利，也確實(shí)輸?shù)煤艿姑埂?br/>
    若無墨九，完顏修與蕭乾決一死戰(zhàn)，恐勝負(fù)難說。

    蕭乾冷眼淺闔著，并沒有與遲重再搭話。

    他注意著戰(zhàn)局，突地低聲喝問，“怎不見完顏修？”

    遲重一呆，騎在馬上眺望一下珒兵人群。

    “這廝莫不是又跑了吧？這…不像他的為人??？”

    若是像金州那樣的戰(zhàn)局情況，他從大局考慮撤退是可能的。但是像這樣的大決戰(zhàn)，珒兵雖露敗相，但南榮的三個優(yōu)勢——千人敵、滑翔機(jī)以及甬道突襲已經(jīng)過去，目前來說，是南榮在借著蕭乾的陣法來對付珒國的騎兵沖擊。雖然珒兵在前一波襲擊中可戰(zhàn)人數(shù)銳減，但依舊可以一戰(zhàn)。

    那么，完顏修不太可能拋下將士臨陣脫逃。

    蕭乾目光微瞇，突然有一種奇怪的直覺。

    “闖北，去看看墨九！”

    騎在馬匹上看敵軍，無法看得太深，南榮兵也無法深入敵陣，所以完顏修究竟在哪里，混亂的戰(zhàn)場上，誰也不太知情。

    可墨九趴在制高點(diǎn)，卻把戰(zhàn)局看得很清楚。

    “真是小看這廝了！”

    她低喃著，心里有無數(shù)的海浪在上涌。

    在此之前，她以為千人敵一炸，前后包抄，珒兵敗相一露，用不了多久珒?nèi)司蜁⊥?。她之所以默默潛伏在這里，就是怕完顏修再次退守，會逮不住那廝。

    可珒兵堅(jiān)持了這么久，她對那個混賬又有了新的衡量。

    完顏修的威名，確實(shí)是打出來的，有些真本事。

    “看來只能使用殺手锏了！”

    在宋驁狐疑的目光注視中，墨九偷偷在坡地的一棵樹下刨出來一個包袱——里面裝著兩套珒兵甲胄，還有幾顆千人敵。

    催促宋驁?jiān)俅螕Q了衣裳，她又把兩顆“千人敵”塞入宋驁的手上，小聲道：“聽說小王爺會說珒國話，接下來的事兒，就得拜托你了?！?br/>
    宋驁有些奇怪，不時(shí)看著身上的衣服。

    “這衣服……你早就準(zhǔn)備好了？”

    “那是，九爺做事，何事出過岔子，我說要完顏修，就必須要了他。”見宋驁依舊不解，墨九嚴(yán)肅臉，解釋道：“我昨日從甬道過來，在這里準(zhǔn)備好了東西，就等著你來，擒賊先擒王了。”

    宋驁“唔”一聲，對這個婦人又驚又怕。

    “幸好你想對付的人不是我?！?br/>
    “我對你……沒興趣！騷包一個?！?br/>
    “那你對完顏修有興趣？”

    墨九瞇瞇眼，“好像有點(diǎn)。”

    “你不怕長淵吃味兒？”

    “奇怪！他吃什么味兒？”墨九觀察著兩軍狀態(tài)，又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珒兵的觀察哨，朝宋驁努了努嘴巴，兩個人就從斜坡下方繞了過去，速度極快地穿過珒兵陣營。

    “你兩個做什么的？鬼鬼祟祟?！庇蝎儽秃取?br/>
    宋驁果然說得一口流行的珒國話，“我倆剛才尿急，外頭撒了泡尿。”

    那珒兵上下打量他，“哪個營的？”

    宋驁雖是一個閑散王爺，卻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墨九來時(shí)已經(jīng)與他交代過了，他回答起來，也算應(yīng)對自如，“兄弟，我們是派往南岸的斥侯，有緊要軍務(wù)稟報(bào)王爺?！?br/>
    那珒兵對他們陌生的面孔，有些生疑。

    “有什么事就在這說，我自當(dāng)稟報(bào)阿息保將軍。”

    宋驁與墨九互望一眼，笑道：“煩請告訴王爺，在北岸灘頭二里外，有一個地下甬道，可直通南岸。這次突襲的南榮兵，便是從甬道過來的。這會子甬道被南榮兵關(guān)閉，無人看守，我們或可有所作為……”

    那珒兵大驚，“竟有這等事？你們在這等著。”

    有了這樣的消息，那人自然不敢怠慢，迅速前往稟報(bào)。

    這個時(shí)候，兩軍對壘的陣前，震耳欲聾的刀槍聲與吶喊聲還在持續(xù)，完顏修執(zhí)馬韁繩騎在馬上，站在事先準(zhǔn)備的工事后面，看一片片箭雨往外飛，雙眉蹙得緊緊。

    濃郁的血腥味兒，蔓延在空氣里。

    無數(shù)的尸身，胡亂地堆在滾落在亂石與泥土上。

    戰(zhàn)爭的殘酷，早已燒紅了他的眼。

    一開始的戰(zhàn)局失利，并沒有打亂他的陣腳，他此時(shí)正憑著多年的戰(zhàn)爭經(jīng)驗(yàn)與珒國騎兵的勇猛，想要最大限度的扳回場局。就算不能反敗為勝，至少也要讓南榮兵付出代價(jià)，咬掉蕭乾一塊肉來……

    “王爺，蕭乾這廝極為熟悉我軍的騎兵打法。今日南榮兵的陣法，分明就是專門針對咱們演練而成的。依末將看，便是沒有那大鳥與火器，今日一戰(zhàn)，勝負(fù)也實(shí)難預(yù)料。”

    完顏修不想長他人志氣，可皺了皺眉，也點(diǎn)頭：“可惜了，他生錯了地方。南榮只靠一個蕭乾，又能撐多久？不管此戰(zhàn)輸贏，我軍早晚南下臨安……”

    “王爺！”這時(shí)，阿息保再次奔過來，“王爺，找到南榮兵背后偷襲的原因了?！?br/>
    他將侍衛(wèi)的稟報(bào)一一告訴了完顏修。

    微怔之后，完顏修目光微亮，陷入了沉默。

    珒兵敗跡已露，他若能借此機(jī)會，領(lǐng)兵從地下甬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再入金州，突襲南榮大營，占領(lǐng)金州城，與北岸的人遙相呼應(yīng)，不僅是殺出重圍，這還叫著以牙還牙。而且，這樣一來，戰(zhàn)局的勝負(fù)又另當(dāng)別論。

    仔細(xì)思量之后，他冷冷掃一下戰(zhàn)場，轉(zhuǎn)頭對阿息保道：“你在這里拖著蕭乾的進(jìn)攻，我親自去看看。”

    完顏修是個喜歡親力親為的王爺。

    尤其是戰(zhàn)場上的事，一切親眼為實(shí)，斥侯的話他不敢全信，沒有見過甬道之前，到底能不能反渡南岸成功，他不敢肯定，得憑著自己的眼睛去判斷。

    一路騎馬過去，地上到處都是破損的獨(dú)輪車，投石機(jī)，還有將士的尸體與鮮血。完顏修領(lǐng)著一群人打馬踏過，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更沒有停留。

    見他過來，一個珒兵迎上去，“王爺。”

    完顏修冷著臉，“報(bào)信的斥侯人呢？”

    那珒兵回頭一看，呆了呆，“剛才還在這里的?！?br/>
    完顏修四處望了望，抿唇冷哼，正要訓(xùn)斥，突見一抹陰影從半空中飛過來，劃出一道黑幽幽的弧線。不等他反應(yīng)，“嘭”一聲，那東西就炸了開來。

    可不就是墨九的“千人敵”？

    千人敵一炸，濃煙頓時(shí)滾滾而起。

    不偏不巧，那顆“千人敵”剛好炸在完顏修的面前，他坐騎受驚，高高撅起前蹄，嘶喚著往后退去。

    而這個時(shí)候，另一顆“千人敵”再次炸響在坐騎的屁股后方，把完顏修身側(cè)的兩名侍衛(wèi)當(dāng)場炸飛，那馬兒也吃不住疼痛，把完顏修從馬背上重重甩在地上。

    “什么人？”

    完顏修微瞇冷眼，低聲厲喝。

    “我，你祖姑奶奶?！?br/>
    一道清甜的聲音，透過濃煙傳來，熟悉得他心尖怪異的一顫。

    “墨九？”他揉了揉眼睛，只見墨九靜靜站在他前方不遠(yuǎn)處，臉上帶著笑，像一朵盛開在露水中的花兒，我見猶憐，便是他早已抽出了腰刀，也砍不下去。

    “王爺，久違了！”

    墨九再次輕笑，手上掂著一顆千人敵，輕盈的動作，好像那根本就不是殺人的火器，而是一只可以吹奏出優(yōu)美旋律的笙笛，一舉一動，美得絢爛而艷麗。

    “你好大的膽子！”完顏修緊蹙眉頭，隱忍著對她的不舍，刀身迅速自手上彈出，想要趕在她的“千人敵”出手之前，率先制住她。

    奈何墨九站在那里，原就只為干擾他的視線，不待他的腰刀制住墨九，一柄長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想死的，就老實(shí)點(diǎn)兒?！?br/>
    這人說著一口流利的珒國話，讓完顏修微微一怔。他跟著那人的劍身，慢慢挪步了兩步，原想伺候而動，逃出掌握，奈何那人半點(diǎn)耐性都沒有，他稍有異動，那長劍鋒利的劍身，便入肉半分。

    “不要考驗(yàn)小爺?shù)哪托?！?br/>
    那人又是輕聲一笑，這熟悉的笑聲讓完顏修眉梢一挑，情不自禁地回頭，看見了宋驁似笑非笑的臉，“是你？”

    宋驁愣住，“你認(rèn)識小爺？”

    想他常年在臨安風(fēng)流快活，而完顏修身處北方大地，兩個人向來沒有交集。就算彼此聽過對方的名字，也不可能見面就識得，還有這樣的驚疑。

    宋驁正自奇怪，便聽見墨九冷哼一聲。

    “別聽他瞎掰，他在轉(zhuǎn)移你的注意力。”

    “哦”一聲，宋驁恍然大悟，劍身又朝完顏修的脖子壓了壓，“果然還是小寡婦狡猾……哦不，小寡婦聰明。你這個狗屁的珒國王爺狡猾的很。想哄老子，沒門！”

    完顏修并不在意他損人的話，一雙銳利的視線，死死盯著宋驁的臉，那眸底流轉(zhuǎn)的情緒，就好像真的曾經(jīng)認(rèn)識過他一樣，俊臉上帶掛著一種古怪的笑意。

    “安王當(dāng)真不識得我了？”

    宋驁穿著珒兵的甲胄，若完顏修不曾識得他，斷斷喊不出“安王”兩個字來。這一回，不僅宋驁，連墨九都有些驚詫了。

    他們都相信，完顏修以前一定認(rèn)識宋驁。

    可他們之前，能有什么淵源？

    最關(guān)鍵的是，宋驁壓根兒就不記得自己曾經(jīng)見過他。

    他難得嚴(yán)肅了臉，“你怎么認(rèn)出我的？”

    完顏修錯愕一下，“你忘記了？”

    忘記了？墨九看他古怪的表情，也有一探究竟的八卦之心。但此時(shí)有無數(shù)的珒兵圍了上來，根本不是敘舊的時(shí)候，尤其這樣的“敘舊”，完全有可能是完顏修的詭計(jì)，他在拖時(shí)間逃跑。

    念及此，墨九臉色一沉，“完顏修，少廢話了，落到我的手上，你就認(rèn)栽吧。甭說你認(rèn)識小王爺，就算你認(rèn)識南榮皇帝，也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你。”

    完顏修回頭看她，目光有笑，聲音卻充滿了無奈。

    “栽在鉅子手里，小王深以為幸。”

    “哦？”墨九質(zhì)疑地挑了挑眉，“真幸？那好嘞，你趕緊吆喝一下，讓你的人停手，也好少死幾個。要不然，再殺下去，兩敗俱傷，死傷無數(shù)，你們還是一個敗字，又有什么意義呢？”

    聽得她半真半假，半憐半損的話，完顏修面不改色，只目光復(fù)雜地看著她，淡淡一笑，“身為軍人，戰(zhàn)死沙場是死得其所。我不怕死，我手下的將士更不怕死?！?br/>
    他這么說的意思，是抓住了他，對戰(zhàn)局也沒有影響？墨九呵呵一笑，“那真是對不住王爺了，我墨九從來不做無用之功?！?br/>
    說罷她不再與完顏修辯駁，斗嘴上功夫，而且直接讓宋驁押著他，從圍過來的珒兵人群里穿過，再一次走上了先前他們埋伏過的小山坡。

    遠(yuǎn)遠(yuǎn)看著殺聲震天的戰(zhàn)場，墨九摸出一個哨子來，“咀”的吹了起來。

    哨聲很尖利刺耳。

    幾道“咀咀”的哨聲后，他們成功的引起了混亂戰(zhàn)場上的人注意。人群齊刷刷望過來，微微裊裊的山坡上，站著男裝的墨九。

    她洪亮的聲音刺破了硝煙，傳入陣中，“珒兵都看好了！你們的王爺已經(jīng)被我擄獲，你們放下武器，立即投降，這樣或可保一命！否則，今日的北岸渡口，就是你們的墳?zāi)埂：慰鄟碓?？?br/>
    珒兵怒瞪著雙眼，看向她。

    她的手上，確實(shí)是他們的王爺完顏修。

    ……一個他們視為神邸的戰(zhàn)將。

    她怎么會不知不覺的擄了他去的？

    眾人嘩然，驚叫聲四起。

    也就在這一剎那，好幾個珒兵因?yàn)檫@一瞬的遲疑與緊張，死于了南榮兵的刀下。

    人在瀕臨死亡時(shí)的嚎叫聲，最是令人驚悚。

    墨九雞皮疙瘩掉一地，對著蕭乾大吼。

    “大帥，投降就不殺??！”

    蕭乾立在馬上，看山坡上英姿颯爽的女子，一動不動地靜立好久，方才抿緊嘴巴，抬高手臂，陰沉著一張冷臉，厲聲喝道：“停！”

    南榮兵一收手，主帥被擒的珒兵也自然停戰(zhàn)了。

    一場血腥的戰(zhàn)事，似乎霎時(shí)便煙消云散。

    “吁！”墨九覺得自己功德無量，可干了這么一件大事兒，她的后背上也些許汗?jié)瘛?br/>
    默默看一眼圍上來的珒兵與南榮兵，她下巴微微一抬，掃向那些人，高聲喊道：“珒國人輸了就輸了，有點(diǎn)氣度啊，不要給我玩陰的。還有，你們的王爺，如今是我的俘虜，你們不要妄想救回他，否則，我就要他的小命。”

    珒兵果然停下腳步。

    墨九瞥一眼完顏修，又輕聲笑道：“不過你們放心，他既然是我的人了，我自然會好好飼養(yǎng)他的?！?br/>
    她出位的話，洪亮震天，引全場驚呼。

    今兒的完顏修，一身鐙亮的戰(zhàn)甲，身系精工巧繡的披風(fēng)，腰身緊束，玉帶戰(zhàn)靴，鼻梁挺秀，有幾分高傲，有幾分狂妄，更有幾分俊美。

    莫非墨九看上他了？

    要曉得，他倆差一點(diǎn)拜堂呢？

    尼瑪這到底是打仗還是搶親？

    眾人心里腹誹，小聲議論，完顏修卻像被雷電劈中了，怪怪地看她片刻，唇角露出一抹邪佞的笑。

    “你要怎生飼養(yǎng)我？”

    墨九瞇眼，怪怪地冷笑，“帶你上天，包你舒服?！?br/>
    完顏修一怔，唇角抿了抿，帶出一抹浪蕩的笑，“小王恭候小娘子垂憐?！?br/>
    墨九唇角一揚(yáng)，負(fù)手調(diào)頭就走。

    “小王爺，帶上他，跟我來?！?br/>
    “……”宋驁啐一口，“到底哪個是王爺？”

    遠(yuǎn)處的戰(zhàn)場上，蕭乾黑眸微闔，滿是危險(xiǎn)的光芒。

    ------題外話------

    千言萬語一句話，追我的書，你別怕。

    姒錦一定會好好寫的，么么噠……感謝追文的妹子，辛苦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