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的兩名臣子，一名正冥頑不靈地瞪著眼，滿臉無辜之色，好象被人搶劫了似的；另一名卻微微垂著頭瞧向地面，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事不關(guān)已。

    不對吧！趙圖這種姿態(tài)可以理解，無非是裝蒜和裝窮而已，可嚴象也這副模樣，其中就必有名堂了。

    事有蹊蹺。據(jù)嚴象所言，幾個船行和車馬行的生意都能賺錢，賺錢的生意莫非趙圖還不感興趣？看嚴象的表情，似乎是對趙圖不肯出錢早有意料，由著他向自己哭窮。趙弘若有所悟，冷哼一聲后道：交易所最近的行情不錯，看來駙馬又賺錢了。這些債券和股票難道不是可以隨時賣出變現(xiàn)的么，你還喊什么沒錢？

    回皇上。陸軍樞密使不日要領(lǐng)軍出征緬甸，等我軍敉平叛臣賊子的勝報傳來，這些股票和債券都會大漲，所以臣不準(zhǔn)備賣出。況且，報紙上早就把臣買入股票和債券的事給捅了出去，若是臣再賣出的話，會被民眾視為對我朝廷的大軍沒有信心。

    牽強附會！大軍還沒出發(fā)，要等緬甸的勝報傳來，誰知是猴年馬月？趙弘證實了心中的猜測，這小子壓根就不愿意掏錢出來*經(jīng)營車馬行和船行的生意，暗中琢磨了一會，又稍稍平息下心中的怒氣后問：卿說實話，為何不愿意在此處投錢？

    皇帝給了個話頭，自己正好就驢下坡，是該攤牌的時候了。阿圖把原本是塌拉著的肩給挺了起來，拱手道：皇上明鑒。臣如今名下有好幾個產(chǎn)業(yè)，如船廠、相機廠、軍械廠、太陽鏡、販賣機等等，其特色都是毛利高且有合適的人在打理，無需操心就可以坐收其利，所以臣也只對諸如此類的生意有興趣?？纱泻蛙囻R行的生意正好與此相反，雖能賺點錢，可所得不多，且要殫精竭慮、勞心勞力，若非為了嚴指揮使的暗衣衛(wèi)大計，臣便對這種生意毫無興趣。

    趙弘明白了，原來嚴象口里所言的賺錢生意在趙圖看來是一文不值，可做這個生意的主要目的并非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思緒來到這里，豁然明朗：既然不以賺錢為目的，怎可讓臣子出錢來行帝王所欲之事。于是道：產(chǎn)業(yè)是一定要做的。駙馬就拿個章程出來吧，朕聽聽看。

    臣有三策，以供皇上選擇。

    說。

    其一是讓內(nèi)務(wù)院來購買這些產(chǎn)業(yè)，作為皇家的私產(chǎn)。內(nèi)務(wù)院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嚴指揮使布置暗衣衛(wèi)，彼此兩宜。

    話剛落音，嚴象就皺著眉頭道：稟陛下。船行與車馬行的生意太為繁復(fù)，內(nèi)務(wù)院只怕經(jīng)營不好。

    內(nèi)務(wù)院的本事皇帝也是知道的，無非是抱著前人傳下來的飯碗吃吃而已，守成都只是將就，更何談開創(chuàng)。趙弘苦笑道：不錯。那幫人只能干點不費腦子又無需多動手的事，稍微要傷點神的，他們就干不來了。

    皇帝倒也是個明白人。內(nèi)務(wù)院的那幫人都是官員，官員們能干啥事？官當(dāng)?shù)迷骄茫挥谐院仁斟X的本事見漲，其它的早已退化了。阿圖伸出第二根手指道：那就讓內(nèi)務(wù)院來購買，委托給臣經(jīng)營也成。

    趙弘搖搖頭，直言不諱地說：不是卿的產(chǎn)業(yè)，卿會用心經(jīng)營？

    這句話也說得明白。不是自己的東西，哪會去費心對待，能馬馬虎虎地瞧兩眼就不錯了。阿圖呵呵一笑，也不跟他呼天搶地表忠心，而是伸出第三根手指道：那就讓內(nèi)務(wù)院借錢給臣，臣一定能把它給經(jīng)營好，起碼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最后的這個提議終于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趙弘撫掌而笑：卿真是好算計，原是個拿朕的錢來做你自己生意的好主意。見他在那里笑嘻嘻地不出聲，問道：卿說說看，怎么個借錢法？

    臣打算用股票和債券向內(nèi)務(wù)院抵押借錢。

    以帝王之尊，若是去談生意可有失體面，難免被銅臭熏了龍氣。本來象這種事，倘若皇帝覺得可行，只要吩咐一聲內(nèi)務(wù)院，讓他們自己去說就成。可趙弘從來都沒做過生意，加上對方是自己的妹夫，興趣之下不顧忌諱地笑問：你想借多少，利錢又出多少？

    臣想借五百萬貫，借貸期五年，給六分利錢。

    多少！趙弘的屁股都要從龍椅上彈將起來，剛才嚴象說的可是二百萬貫。再瞧嚴象，一張嘴都要裂到耳邊了，顯然也是被這個提議給震驚了。

    阿圖張開五指，再次重聲：五百萬。繼而解釋道：反正嚴指揮使以后還要繼續(xù)收購產(chǎn)業(yè)，不如一次多借點，省得次次都要從內(nèi)務(wù)院拿錢。

    趙弘怫然不悅道：先不談數(shù)字，卿所給的利錢太低了吧。

    低是低了點，但其中可是有原因的。其一就是內(nèi)務(wù)院的那幫人都是狼，想從他們那里掏錢出來，不給點好處是不成的。至于其二嘛，卻暫時還不能說，阿圖面對著皇帝，用眼珠朝著嚴象那邊瞟了瞟、動了動。

    趙弘會意，這是指有嚴象在身邊不方便說，便道：此事等朕和內(nèi)務(wù)院商議一下，再做定奪。

    借錢之事有望，兩人并肩站起身來，作揖道：謝皇上。稍后坐下，阿圖道：臣這個新設(shè)的商號想懇請皇上賜名。

    這種閑事原是趙弘所喜的，也不推辭，當(dāng)即說：行。容朕想想……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沉思了一番后，睜開眼道：既然卿準(zhǔn)備收購諸多的船行與車馬行并將它們組合成一個運輸網(wǎng)，那名字就干脆叫‘南北船馬聯(lián)合行’好了。

    阿圖盛放出衷心的笑容，贊嘆道：‘南北’意指通達，‘聯(lián)合’意喻齊心協(xié)力，‘船馬’二字又將商行的生意盡數(shù)囊括。皇上真乃天縱之才，名字起得是意境超脫，如羚羊掛角。聽起來又仿似韶樂繞梁，過耳難忘，真乃妙得不能再妙的好名字。說著，伸出了大拇指不住地晃動，同時咂著嘴回味，好像口里嚼了塊香臘肉。

    這馬屁拍得……嚴象好容易才忍住了要吐的**，陪著干笑道：正是?；噬系拿制鸬眉雀毁F吉祥，又寓意深刻，令人拍案叫絕，真是好名稱。

    趙弘耳聽馬屁，心頭暗暗得意自己的大作，不禁放聲大笑。阿圖和嚴象心有靈犀地陪著諂笑，稍后再添加幾個馬屁，君臣之間便越發(fā)地其樂融融。

    說完一頓閑話，阿圖道：臣有一事想請皇上斟酌。

    卿說。

    臣識得一人，乃進士出身，其才能素為臣所敬服，為人亦常為臣所仰慕，因此希冀能將其禮聘到新商行中來。

    請個人還要皇帝允許？趙弘略一琢磨，便問道：其中有何干礙？

    此人叫屈閑，曾涉嫌于丁丑案。

    趙弘皺皺眉頭，轉(zhuǎn)對嚴象道：卿可知此人？

    嚴象臉上微微變色，稍一猶豫后，拱手道：臣知曉此人，事發(fā)之前，他曾在樞密院任職檢校。丁丑案后，他潛逃于海外近十年，前年才回到京都，目前開著一家古董店。

    他倒底干過什么？朕是說在丁丑案中。

    臣詳細閱過丁丑案舊檔，目擊證詞與犯者口供中都沒有能顯示其曾參與過逆黨謀反的證據(jù)。

    那他為何要逃？

    回皇上。因當(dāng)時所要求的是要雷厲風(fēng)行且不漏一人，就牽連了許多與此案本無關(guān)系的人。屈閑因與數(shù)名犯案首腦平素來往密切，便被視為了逆賊之一。曾有一份由刑部、錦衣衛(wèi)、京衛(wèi)指揮使司聯(lián)合簽發(fā)的緝拿名單，他就列于其上，如果不逃的話，只怕不能幸免。數(shù)年前，大理院給此案結(jié)案，從通緝令中酌情移去其名，所以他才能返回京都。

    聽著聽著，趙弘的臉上逐漸顯出了休戚之色，長嘆一聲后對著阿圖道：卿一定要用他？

    是。阿圖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用吧。趙弘拍板道……

    臨近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赤紅。

    出了宮城的西華門，兩人比肩朝著皇城的西安門走去，被金陽當(dāng)頭一照，渾身遍體金光。阿圖朝自身上下一瞧，笑道：老嚴，咱們今天可發(fā)財了。

    嚴象似贊嘆，又似嘆息：唉！真是好手法。要是換成我，做夢都不敢這么去向皇上伸手要錢。

    你對著錢都這么沒膽，所以根本就不是賺錢的料。

    嚴象苦笑道：沒錯。要不，本指揮使怎么會費那么大的周章把你給請出來。

    這個請字提醒了阿圖，他這兩天心頭所念叨的就是把屈閑給請出來干這個差使，可是一顧過他的茅廬卻沒能請出來，第二顧該怎么著手，心下還沒譜。問道：老嚴，你怎么會認識屈先生的？

    皇城內(nèi)的西華門到西安門之間道路名為西安門內(nèi)大街，道路南北分別是內(nèi)府諸庫和內(nèi)宮諸監(jiān)的所在。時值傍晚，正是宮中繁忙之際，絡(luò)繹有三三兩兩的宮女和太監(jiān)在道上行走，看到駙馬和指揮使走來，便駐足于道中垂首而立，挨得兩人經(jīng)過后，才紛紛而去。

    嚴象浮現(xiàn)出回想之色，發(fā)了聲感嘆后道：丁丑年那晚是個落雪天，當(dāng)時我還只是錦衣衛(wèi)的一名典校，帶著二十來名弟兄在九卿門以南警戒待命。臨近傍晚，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有個人帶著封手令來到我崗上。手令讓我和另外一名京衛(wèi)指揮使司的弟兄一起去辦件特別的差事，乃是要送一個人前去夾江并登上那里事先所備好的一條船，將那人送走。

    那人就是屈先生？

    不錯。

    那晚是不是很亂？

    對。否則也不會讓我這個錦衣衛(wèi)和京衛(wèi)司的軍官一起去辦這事。殊知錦衣衛(wèi)和京衛(wèi)司的人并不相互買帳，光一方有人護送并不牢靠。

    是誰下的令？

    嚴象搖頭道：這可不能說，反正總是位貴人就是了。又戲謔地說：當(dāng)然，這人你也認識。如意子這般多智，只管使勁猜，說不定便被你給猜到了。

    打自己來京都后，高官少說認識了好幾百，能在十多年前就能下這種手令的高級武官也起碼有好一、二十，這如何能猜得到。阿圖翻了翻白眼，還是壓抑不住心頭的八卦，笑腆著臉問：那告訴我另外那名軍官是誰，總可以吧？

    嚴象哈哈大笑道：成，這個就告訴你。此人也是你認識的，便是如今的京衛(wèi)指揮同知黎志成，當(dāng)時也只是府軍左衛(wèi)的一名副提舉而已。

    我靠！屈閑真是牛皮，兩個十幾年前送他跑路的小蝦米，如今都混成了少壯軍官中的頂尖翹楚。也不知他是不是渾身都散發(fā)著運氣，只要人沾上就走大運，可因為運氣散得太徹底，倒把自己給委屈地閑著了。

    等我們跟著那個帶來手令的人去到他家里，嚴象繼續(xù)回憶，聽阿圖插嘴問：這個人是誰？沒好氣地道：你老老實實地聽著行不行？見他閉嘴，便往下說：帶上了他后，我們?nèi)蓑T著馬向著江邊跑。可還沒跑出兩里，他就說還要再帶一個人走。沒法子，我們只好跟著他彎了好幾里路，來到一個小胡同里，接出來了一名十來歲的孩童。這孩童想必你已經(jīng)猜到了，就是如今他店鋪里的那個伙計談中玉，他的父親便是丁丑逆案的首犯之一談慶林。

    那談慶林呢？

    當(dāng)晚便死了。事后以謀逆論處，夷兩族。

    兩族乃是指老婆和子女。大宋最重的刑罰是夷三族，株連父母、兄弟和妻子。阿圖慘然道：他老婆是不是被殺頭了？

    沒有，是投井死的。

    這時，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西安門口，幾名當(dāng)值的軍士開始對著兩人肅立行禮。嚴象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他，正色道：既然你要用他，我就不得不把那個帶來手令的人給說出來，你自己權(quán)衡吧。

    是誰？

    胡若旋。

    聽到這個名字，阿圖頓感發(fā)懵。沒想到竟然是個女人，還是胡若旋，這兩人的淵源果然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