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風(fēng)急云亂,大雨欲至而未至。
公主楚汐端坐于軍帳中,正專心的看著手中的兵書,仿佛僅僅一頂薄帳,便為她遮擋了外面世界的風(fēng)起云涌。
劉世博坐在楚汐的下首位,邊看著手中的傳書,邊道:“殿下,陵國軍情有變!”
“何變?”楚汐放下兵書,目光平靜的望向劉世博,神情輕輕淡淡,仿佛所有變數(shù)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素來神秘非常的圣謀一族竟然入世了!”劉世博卻無法做到楚汐那般淡然,語含激動:“聽說,圣謀公子白術(shù)私見陵國新君秘談?wù)?,今早陵王已賜封他為丞相,并掌天下兵馬大權(quán)……”
“公子白術(shù)?”楚汐眸光一轉(zhuǎn),清清冷冷的聲音宛如薄冰交擊脆鳴,不甚激動,卻語含幾分激賞:“六國聯(lián)盟攻打陵國,八十萬大軍壓境,他竟然敢在此時站出來力挽狂瀾?如此,當(dāng)真人杰是也!”
此次陵國內(nèi)亂,僅因陵王廢太子之故,陵國之前太子昊乃是長子,而陵王卻想廢長子另立嫡子成,是故,太子昊連夜逼宮,一夜刀光劍影后,太子昊便成了陵國新王。
便是借著陵國新王弒父之故,西蜀、南楚、北祁、東寧、夏、周六國組成八十萬聯(lián)盟大軍,打著為陵國先王討回公道的旗號,實則進行瓜分陵國疆域之事。
以之前的局勢來看,八十萬大軍壓境,陵國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可誰都沒有料到,在這種關(guān)節(jié)時期,素來神秘莫測的圣謀一族竟然入世了,并且還站到了陵國的陣營……
據(jù)史書記載,圣謀一族始于三百年前,其族先賢智者與大寧王朝先祖并肩天下,攜手開創(chuàng)了統(tǒng)治時間長達三百多年的大寧王朝,大寧開國圣君稱其智者為師,后大寧數(shù)代帝君,皆拜于圣謀族下學(xué)習(xí)文治武功,以是,圣謀一族,又世稱帝師一族。
大寧三百四十六年春,圣謀一族帝師白澈于文淵閣設(shè)宴,廣邀天下名士才子聚于一堂,意欲集眾人之力,為朝廷編撰一部治世大典。
大宴伊始,眾名士才子爭相競風(fēng)流,人人文詞斐然,便是在這時,有人敲響文淵閣大門,聲稱拜訪帝師白澈。
眾人看去,卻見那意欲拜訪帝師之人,不過是位年僅雙十年華的女子,她懷里小心翼翼的抱著一本極厚的書冊,她將那書冊獻于帝師白澈眼前,道:“睿自幼熟讀書冊萬卷,而今自覺學(xué)有所成,恰逢帝師意欲編撰治世大典,遂攜書前來拜見,望帝師大人一觀。”
眾人便見那女子獻上的書冊封頁上書《玄天寶鑒》字四古篆。
帝師白澈文才驚世,一目十行,待看完此書后,拂袖勃然大怒:“爾竟然敢自稱學(xué)有所成?既是學(xué)有所成,緣何會在書中寫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當(dāng)真是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亡我大寧者,必為爾等無知婦人……”
……
那女子便是被帝師如此番大罵著轟出了文淵閣,在侍衛(wèi)的推攘之下,那本《玄天寶鑒》跌落于地,卻是被一俊秀小少年撿了起來,便見那書冊的右下角的地方,書著‘上官?!齻€小篆。
小少年翻開書冊,本是漫不經(jīng)心一眼,卻在這一眼之下,便如失了心神一般,竟就此失儀的當(dāng)眾蹲坐于地面,細細讀起了此書。
卻見那書共分國策、兵鑒、武典、天論四部,從歷代帝王統(tǒng)御治國之術(shù)寫到行兵安國,又將諸多武功收錄于其中武典部份,更是融會貫通的創(chuàng)造了一部山河流云劍術(shù)。
而其中天論一部,上至玄術(shù)星象命理,下至九州山河疆域,三教九流、醫(yī)農(nóng)雜集、經(jīng)史數(shù)術(shù),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此由可見,那編撰此書的女子,竟然是位文武全才之人。
少年讀罷此書,也不與白澈帝師告辭,便迫不及待的追出文淵閣外,卻已無那女子的身影。
身后有人問曰:“那少年是誰家小郎君?舉止當(dāng)真失禮,有辱斯文也!”
有人答曰:“乃慶林公主是也!”
關(guān)于這段往事,史書上便僅記于此,后面發(fā)生的大部份事情都鮮為人知,而眾人能看見的,便是在那文淵閣大宴之后,不到三年的時間,那名叫上官睿女子和慶林公主,一起走向了大寧王朝的政治舞臺,上官睿成了七皇子南宮寒之師,再之后,便是南宮寒登基為帝,與慶林公主南宮凝和帝師上官睿,三人攜手創(chuàng)一個長達十余年的空前盛世。
因著敬帝年號泰和,后世便將此稱譽為泰和盛世!
便是在泰和盛世的伊始,前大寧王朝帝師一族便出世隱居,卻不想,如今竟又入世為官,并且還站到了陵國的陣營,欲力挽狂瀾助陵國力抗六國聯(lián)軍。
是以,略知這圣謀一族舊事的劉世博,不得不激動和驚異了。
“先生以為這公子白術(shù)如何?”楚汐接過劉世博遞過的傳書,邊看邊道:“似乎不曾聽聞過這公子白術(shù)之名?!?br/>
“確是不曾聽過!”劉世博道:“就因不曾聽聞過,不曾對他有過半點了解,所以……”
“既然不曾了解,那又何來所以?”楚汐起身,走到案后懸掛著的半幅疆域圖前,邊淡淡問道:“若先生是這公子白術(shù),會以何方法來助陵國拒敵?”
劉世博亦起身,踱著步子來到懸掛著的軍機圖前,思索了半晌,方才道:“除了憑借圣謀一族這些年暗中累積的力量,我想,他就首先要聯(lián)合的便是東寧,畢竟,當(dāng)年圣謀一族才是真正的帝師之族,東寧國皇室不可能不給公子白術(shù)這個面子?!?br/>
“若是陵國與東寧聯(lián)盟,六國聯(lián)軍便僅余五國,此五國之中,以西蜀和北祁為首,若是他暗中使以離間計的話,或有三成把握可破掉余下的五國聯(lián)盟?!?br/>
楚汐沒有回答劉世博,只是抿著唇緊緊的盯著西風(fēng)城,復(fù)而才道:“先生以為,若阿雪是公子白術(shù)的話,她會如何做?”
“這……”
劉世博愕然,他怎么都想不通,殿下的心思到底作何想,才能把這兩個人聯(lián)系到一起。
公子白術(shù)——昔大寧王朝傳承三百余年的帝師一族公子,若是昔年的大寧王朝尚在,那么,他便是下任帝師的唯一人選!
而蕭聆雪,來歷神秘,智謀驚絕,并且手段鐵血……但就算是如此,怎么可能與公子白術(shù)相比?無論怎么比,蕭姑娘似乎都會遜人幾籌……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將他們兩人來作對比,”楚汐凝眸,眉宇露出一種少見的凝重之色:“但我總覺得,冥冥中,他們似乎會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br/>
劉世博亦鄭重起來,他知道,殿下身為碧落槍之主,而世間傳聞,黃泉劍與碧落槍素來有些牽扯,所以,殿下此言,大抵是錯不了。
“如果,是蕭姑娘站在公子白術(shù)現(xiàn)在的位置的話,她會如何?”劉世博想不出來,遂問道。
楚汐將目光落到陵國之都,默思半晌,方才道:“若是她的話,定會先結(jié)盟東寧,而后揮兵南楚!”
“為何?”劉世博大驚,不解問道:“西蜀北祁之兵早就已經(jīng)攻入了陵國,他為何不先阻此兩國,反而要先來打方才開始集結(jié)兵力的南楚軍?”
楚汐不答其問,反而拔出隨身匕首,反手往自己左肩一刺,咬牙道:“西風(fēng)城,去不得!”
劉世博見此,頓時明了。
他運起內(nèi)功,雙掌擊出,打翻房內(nèi)桌椅,又在軍帳頂部開了個大洞,邊大呼道:“快來人……有刺客……有刺客……快來人……護駕……殿下……殿下……”
外面守夜的侍衛(wèi)和士兵,聽見此呼聲,皆匆匆趕來,卻在入帳時被突如其來的趙常侍攔住,他顯然是方從自己的帳中趕來,邊打著哈欠邊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這半夜三更驚驚慌慌的跑來跑去作何?難道不知道明天還要趕路?該站崗的都站崗,該休息的還不快去休息?”
“趙大人……我們……我們是聽見劉先生在呼救……有刺客……”有士兵上前回答道。
“哦?有刺客?那你們還不快去抓?”
趙常侍遂讓開,眾士兵沖入永輝公主的帳中,卻見滿地狼籍,劉世博正扶著混身浴血的殿下靠在帳中一角,而帳子上面被開了個大洞,顯然刺客早就逃之夭夭。
“我等護駕來遲……”
“快傳軍醫(yī)?。。?!”劉世博身上、臉上亦沾染了不少鮮血,此時滿臉鐵青,分外猙獰:“若殿下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就拿你們?nèi)ゼ赖?!?br/>
眾士衛(wèi)被他嚇得立刻就去把軍醫(yī)傳了過來。
殿下遇刺受傷,軍醫(yī)入帳,余下眾人只好侯在帳外等待結(jié)果,外括劉世博與趙常侍,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軍醫(yī)使著侍者從殿下帳內(nèi)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很久以后,劉世博依然覺得記憶猶新,他終是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卻聽殿下答曰:“豬血。”
一直到天明時,軍醫(yī)方才從帳中出來,滿臉凝重道:“殿下被刺客刺中了胸前要害,又因與刺客打斗,崩裂了之前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劉世博頓時截住了軍醫(yī)的話頭,轉(zhuǎn)身對趙常侍道:“殿下遇刺,危在旦夕,求趙大人,徹查刺客!”
言罷,轉(zhuǎn)身對帳外軍士吩咐道:“殿下身受重傷,危在旦夕,不宜再隨軍急行,今日便由劉某代殿下領(lǐng)軍,急赴西風(fēng)城與公孫將軍匯合!”
那趙常侍一聽頓時就急了,他想起離京時楚王暗中的交代,不禁開口阻止道:“公主乃是王上親封將軍,而劉生先卻身無一官半職,這如何能代?不妥!不妥!”
言罷,趙常侍轉(zhuǎn)身吩咐他自己帶來的隨身侍女:“你去看看公主的傷勢到底如何,若是不夠嚴重的話,我們就先行趕到西風(fēng)城與公孫將匯合……”
侍女令命進了殿下的軍帳。
須叟,侍女出來,朝那趙常侍施禮,面色慘白道:“……公主她……她……好多血……快……快要死了……”
“混賬……?。?!”劉世博一把擒過那侍女,怒道:“殿下怎么可能會死?”
趙常侍見此,滿意的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帳中,提筆研墨,寫下數(shù)語,著人快馬駕鞭的送回了南楚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