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鹿立時閉上了雙眼，暗自尋思：“一會熱又一會冷，可能是邪術，專門用來害人的玩意兒！”
大聲說道：“阿耶娘，我打小沒離開過你們，逃到山洞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鹿兒不識字，看不懂上面的意思，過兩天我去找紀大哥，做一個僰侯國的勇士，將來學好了本領也去獵頭，把仇人全都煮了喂狗，一定想辦法替你們復仇！”
眼見火頭漸小，繼而熄滅，四下里一片黑暗。他扔下獸皮紙道：“我先去看看老神仙，明天早晨再走?！毕胫氖?，在暗夜中跛行。不覺間已來到了墳旁，模模糊糊的瞧見那把鐵鏟，不由得望向洞頂。
只見上面的隙孔大小不一，似乎每個縫隙中均有晨星在閃爍，原來已經(jīng)是破曉時分了。
阿鹿仰面呆望了半晌，脖頸有些酸痛，一股倦意也隨之襲來，禁不住打了個哈欠，臥在墳頭昏昏欲睡。
便在此刻，一個縞衣中年人面龐清瘦，劍眉斜揚，緩步朝他走來，大聲招呼道：“我是洞府的主人洛寂，這么多年終于有個伴啦！小友打哪里來，姓甚名誰，冢內(nèi)葬得是甚么人？”聲音低沉，飽含著喜悅之情，然而細看之下，神態(tài)則略顯僵硬。
阿鹿大吃了一驚，撐地而起道：“還以為見鬼了！原來是你挖好的土坑，我喊你也不答應?！?br/>
洛寂一愣道：“講出名字來才好稱呼啊?！?br/>
阿鹿道：“我叫阿鹿，家住在僰侯國，是從七孔子墓葬來到這的。”
洛寂點點頭道：“你去七孔子墓則甚？”
阿鹿道：“我想學武功，想到那里去碰碰運氣?！?br/>
洛寂笑道：“運氣如何？”
阿鹿看他這一笑神情和愉，心中忽生暖意，黯然道：“阿別、阿達大哥都為我死了，是少林寺的老和尚救了我！他們要燒獸皮紙，我就搶過來，里面畫的東西又不敢看，好像是什么妖法?！?br/>
洛寂大笑道：“在少林僧人的手里奪物，那功夫可不俗??！小友肯否露上幾手？”
阿鹿瞪眼道：“我說過不會功夫，所以想學武報仇的！”低頭一腳，把一塊小石頭踢出去老遠。
洛寂道：“你要為何人報仇？”
阿鹿道：“是我阿耶娘，都給獠子們煮著吃了！”
洛寂突發(fā)一指，虛點阿鹿的“三田”，頷首道：“果然沒有根柢。”話鋒一轉：“出家人慈悲為懷，既知你身世凄慘，就該驅毒之后帶回寺里誠心授藝，焚燒之物給你又有何用？道貌岸然的假和尚！”
阿鹿大聲反駁：“老和尚救了我，小和尚又幫我搬石頭埋尸體，他們都很好……不準你說少林寺的壞話！”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中毒？又不是神仙?！?br/>
洛寂道：“小友是愛屋及烏而已！你既然是僰人，應知僰獠兩族常年開戰(zhàn)，獠人食你父母是必然的了?！?br/>
阿鹿憤抑道：“不許你提我阿耶娘，誰要你多管閑事！”
洛寂一笑道：“又是不許，又是不要的，小友有所忌諱啊……”話頭急轉，卻突然變得遲鈍：“洛某一生向往四季天，可惜功力不足，那也是枉然！據(jù)說《天劫譜》所載武功道秘懸蒼，決非常人可以習練的。”
阿鹿道：“我不想聽你說話。”抬腿便走。
洛寂忙道：“如果小友肯在這里住上三年，我保你練成一身好武藝，大可為你的爹娘復怨雪恥?！?br/>
阿鹿情不自禁停下了腳步。
洛寂笑吟吟道：“我可以教你刀法，怎么樣？”
阿鹿回身道：“自己都說‘功力不足’了，還想教我刀法，你有什么能耐？”
洛寂左右瞧了瞧，見三丈之外有兩棵赤松，對阿鹿目示指顧，說道：“我就用手掌斬木……”搖一搖頭：“這算不得本事！遙擊裂干也沒甚么，惟有虛抓蟠根而起，那還說得過去?！?br/>
阿鹿一看洞頂?shù)某抗?，正斜照在兩棵樹上?br/>
那赤松六七丈高，傘狀的樹冠好大，干子粗逾洗盆，不禁沖口道：“吹牛！你根本弄不斷。”暗暗尋思：“丑婆娘的大鐵棍才能砸折樹干，但也沒這么粗壯，你要用手連樹根一起抓出來，絕不可能！”
洛寂略微一怔，探問道：“小友是說，只要斷開了就行嗎？”
阿鹿道：“你能用手弄斷了，叫我做什么都行，我也不怪你剛才提過阿耶娘。要是你弄不斷怎么辦？”
洛寂道：“此話當真？”
阿鹿一拍胸口：“我不做小人！但你弄不斷還沒講清楚呢?！?br/>
洛寂大笑道：“這很容易呀！何須講個甚么清楚明白的？”語罷雙掌驟發(fā)：“瞧仔細了！”內(nèi)力吐勁無聲，遙擊向樹干。
只見其中一樹旋踵倒向左側，余干離地尺許，猶如神兵切削一般，將灌木叢砸了個枝葉紛飛。另一棵自上而下，被罡氣一分為二，恍似鬼斧劈柴，朝兩側倒去，煞是驚人。
阿鹿兩眼發(fā)直，張大了嘴巴，喃喃道：“不會的，不可能會這樣……”
洛寂一拍手道：“阿鹿小友，這一手較為粗淺，乃自刀法中化變而來，不值得一顧?！苯又粐@：“只痛惜這兩株常青樹了，費去我好大的功夫移植過來，現(xiàn)在只能當?shù)首佑昧T！”
阿鹿心底的震驚難以言喻，依然是遲眉鈍眼，卻已對洛寂佩服的無以復加了。
洛寂道：“如果小友還能瞧上眼，我把生平所學盡數(shù)傳授與你，使你大仇得報！但你必須立下重誓，在洞內(nèi)苦練三年，藝成之后可以報效我大宋，不得亂殺無辜，你果真愿意嗎？”
阿鹿回過神來，登即跪發(fā)誓言：“鷹神在上，阿鹿只殺仇人，要是我說了不算，你啄死我！”
洛寂伸手相扶：“僰人崇拜的是雄鷹，快起來說話?！?br/>
阿鹿道：“阿達大哥說過，學武要行拜師禮才對?！?br/>
洛寂一拉他手臂，輕提而起，含笑道：“咱們先講好嘍，我傾囊相授，你全力修習，萬不可以師徒相稱，只喊大哥便了！賢弟，你試著喊上幾句?！?br/>
阿鹿遲疑道：“洛……洛大哥！”
洛寂仰頭大笑道：“好極，好極！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愚兄不再是孤單一人了?！?br/>
阿鹿一臉的興奮，胸膛里燃燒著希望之火，腦子竟也活泛起來。小聲問道：“洛大哥，四季天在什么地方，和這不一樣嗎？”
洛寂道：“四季天很遙遠，愚兄沒有去過，但想和人間大大的不同。做為四季天王，料來就像神仙一般逍遙快活，自然與天地同壽，而且千古流芳！”
阿鹿道：“將來我也想上四季天去看看?！?br/>
洛寂贊道“想去四辰大陸甚好，非常有志氣！”心境斗然沉陷：“爭奪鈞主和十二元辰極為慘苦，務要廣積陰德，苦練本領，隨時應對十二天劫，到時才能夠放手一搏?！?br/>
阿鹿道：“洛大哥，凡人能殺死神仙嗎？”
洛寂笑道：“天上的神仙自有諸多法寶，怎能讓凡俗之輩殺死？他們濟困扶危，懲惡楊善，如春風雨露般令人膜拜，只是我等俗人無緣得見罷了！”
阿鹿道：“可是老神仙確實給人殺死了！阿耶的東西本該和他一起埋到地下，但我看見獸皮紙上有一把血刀，還以為是練功的圖譜呢，就看了一會兒。誰知道瞅了幾眼，腦袋疼得很厲害，眼睛也發(fā)花，真是邪門！”
洛寂道：“是什么樣的獸皮紙？竟爾藏有妖法，這倒要瞧一瞧了?！?br/>
阿鹿道：“我扔在水潭邊上了，現(xiàn)在就去拿?！?br/>
洛寂道：“洞里大一點的水潭沒幾處，你去還不知要多久呢，我去去就來?！鄙硇我粍樱瑒x那不見了蹤影。
阿鹿不過是一眨眼，洛寂便似一道輕煙，趁風飄返回來，手拿著獸皮紙站在他身后了。然而洛寂一言不發(fā)，獸皮紙翻過來掉過去，只顧低頭觀看，隨而輕輕揉搓起來。
阿鹿忽聽窸窣之聲響于身后，猛然一回頭，禁不住大叫：“洛大哥，你嚇了我一大跳??！”手捂著砰砰亂跳的胸口，一眼瞥見獸皮紙：“你怎么……怎會這么快回來的？”
洛寂恍若未聞，眼瞳逐漸呈方，雙手加力捻捏獸皮紙，口中連聲贊嘆：“高藝，妙藝哉！”忽又低語：“這紙張草灰不能污，搓挪不見褶，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器藝之一。但不知是哪個大匠所制？洛某自當求訪乞教，必然會有所匡益！”一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鹿輕輕搖晃他的胳膊：“洛大哥，洛大哥，你好像聽不見我說話了?！?br/>
洛寂慢慢抬頭，瞳孔也隨即如常，說道：“刀法和內(nèi)功均乃為兄所創(chuàng)，旁人怎生知曉？而且將刀陣圖畫在了紙上，居然還是獸皮紙！”側頭垂問：“應該是黑白圖案，方才對頭啊……這卻如何可能？”心里疑團叢叢，似乎難以猜解。
阿鹿驚訝道：“大哥是說刀陣圖，還有紙上的刀法都是你發(fā)明的？”
洛寂點點頭道：“人言劍乃短兵之祖，至為尊貴！然而愚兄偏偏喜刀，始終究其奧秘，是故繪此刀陣圖，每日里如觀掌紋，可謂寸理刻骨！”掌托獸皮紙，忽地豎立于阿鹿眼前，仿佛黏在了掌心上，十分的平展。
以手指解：“賢弟，這一處，還有這里，都是經(jīng)過殫思極慮修改而成，從而使刀勢越加的宣暢，刀陣盡善盡美，竟然無懈可擊。端的是不同凡響，為兄不如也！”
阿鹿立時脊背發(fā)涼，取出虎皮囊，遞過去道：“獸皮紙是裝在這個袋子里面，全是老神仙的東西……”
話語未盡，洛寂臉色大變，眼瞧著虎皮囊，厲聲呵斥道：“為兄的虎皮囊怎會到你手中？甚么老神仙？快快如實講來！”
阿鹿道：“大哥怎么說虎皮囊是你的？我親眼看見阿耶想救我才掉到地下。要是你的東西，那你和老神仙就是同一個人……”
忽然念頭一閃，洛寂和老神仙如果是同一人，然則年歲身材，口吻相貌，何以天壤之別？他登時全身發(fā)涼，偷偷瞥一眼墳頭，寒毛刷刷直豎。
洛寂面色轉緩，口氣未變：“你把里子翻過來，用雙目瞑視，盯著看，不能眨一下。”
阿鹿依其所言，將虎皮囊里外翻個個兒，集注目光，不覺間瞳仁已漸分左右。果見底側的一角隱有字體，比蠅頭還小，且以灰線刺繡：“滄洲誕洛寂，獨影暗伏龍?！?br/>
洛寂道：“瞧得清楚嗎？”
阿鹿緊忙一點頭：“有十個小字，我不認識他?！?br/>
洛寂道：“你說墳里葬得是老神仙，他又是何方神圣啊？”
阿鹿道：“洛大哥，我那天肚子餓了，就去買燈芯糕……”當下講起何時何地初見老神仙，虎皮囊又怎樣落在自己的手上，一五一十的對洛寂講了一遍。
洛寂察言觀色，斷定阿鹿所言不虛，一時眉頭緊鎖，默默不語。
阿鹿道：“毛驢車還在洞口那，驢子都跳下山谷了。洛大哥要是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嘛！”話剛說完，眼前驟然一花，感覺自己被裹在一團霏煙林靄之中，須臾飄到了車旁。
洛寂摩挲著驢車愛不釋手，哀傷道：“長耳公是不會死的，他回大草原去了，過些日子就會回來。”
阿鹿既駭且惑，怯聲問道：“毛驢車真是洛大哥的？你可別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