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來的幾年里,每每他拖著疲累、疼痛的軀殼回到那間小小的暗室,如同受傷的小狗般蜷縮在床上后,腦中所想的,都是今夜在水下的這一幕……
這是他可憐、可悲、可恨的一生中,唯一的一絲絲慰藉……
閃爍著銳利銀光的劍鋒在攪亂黑黝黝水面、砍倒一葉葉新荷后,終于,遲疑著離開了。
背后的疼痛讓葉緹的身體在水中顫栗,可是,她卻不敢有分毫的大意,一直等到人走遠了,才一點點的將腦袋浮出水面。
殘荷下,她如同幽靈水鬼般的死盯著那個飛身上馬的高挺中年男人,暗暗攥緊了水下的拳頭。
黎棠死時,是嘉和二十年。
而現(xiàn)在,是嘉和三十六年,中間,隔了十六年。
對于仇恨而言,這十六年,很漫長。
對于壽命而言,這十六年,很短暫──因為,僅在這十六年當中,她就先后投了兩次胎!先后嘗過了兩次不得好死的滋味兒!
第一世,她轉(zhuǎn)生在了華夏。
那時,華夏正處于大分裂時期──唐亡后,五朝更替。
政權(quán)割據(jù),藩鎮(zhèn)自立,內(nèi)亂中,小小的她隨著父母顛沛流離。年僅五歲,就死在了亂軍的鐵騎之下,尸骨無存,連起墳包都省了。
再轉(zhuǎn)生,她便回到了九澤,成了這里的水茉。
許是孟婆湯多少有些效用,每次轉(zhuǎn)世后,在襁褓中的她,都是混混沌沌的,跟新生兒沒有什么區(qū)別。等年齡稍大些,前世的記憶才會在腦海中復蘇。
水淮木是個文人,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卻生來淡泊名利,崇尚那種梅妻鶴子、山水田園的恬淡生活,頗有華夏魏晉時竹林七賢的風骨。
他變賣家私,遠離喧囂,攜妻女避世在這無名山中,自給自足,從不與外界有任何的聯(lián)系──現(xiàn)在想來,除了志向使然,要躲避惡魔的糾纏,也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
正是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讓十歲的水茉除了知曉如今已經(jīng)是嘉和三十六年,對外面發(fā)生了什么變化、仇人是死是活,一無所知。
四歲,在她的記憶恢復后,就一直在籌劃著要出山復仇──可是,卻被突然出現(xiàn)的惡魔華煬給打斷了!
在之后的一千多年里,她次次都轉(zhuǎn)生在了華夏,一直到“葉緹”,才回到了九澤這片大地。
多少次,她瀕臨崩潰,要被這累世的記憶、難以消解的仇恨給逼瘋!
現(xiàn)在好了,終于回來了,雖然晚了十六年,但她堅信,那些仇人都還在好好的活著!
除了復仇,還有黎族的復興、流亡在外的族人……所有的重擔,皆壓在她的肩膀上!
“小姐,他走了!”
黃生的話,將她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
就在她咬牙堅挺著往岸上爬去時,黃生看到了她背上那條正在流血的長長傷口,“小姐,你的后背被劍劃傷了!”
“死不了。”
上岸后,在冷冷的鎮(zhèn)定中,葉緹抬起右臂。
塘水冷涼,倒是讓她忘記了胳膊上的燒傷,如今一上來,疼的厲害。
衣袖被燒了個大洞,嬌嫩的皮膚被灼紅一片,上面鼓起了一個個發(fā)白的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