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一日清晨,沈天涯照例隨著父親一同出海,審族人的漁船頗大,通體木制,一般出海時都是四、五艘同行,每艘均可容納一、二十人,最多時三十余人也不在話下,船上只有一桿主帆,卻是從未見它升起過,也不知這船是怎生動得起來的。
此時日已出東方,甲板上,沈天涯吹著晨風,已不像第一次出海時那般緊張,海面上風平浪靜,偶有幾只海鳥飛過,看著廣袤無垠的大海,只感覺一陣心曠神怡。
一邊沈軍見沈天涯還待在甲板上,走上前來說道:“船已行得遠了,快回艙內(nèi)吧?!?br/>
沈天涯央求道:“爹,再讓我呆一會吧,我喜歡看海。”
沈軍笑了笑,道:“等會兒族人動手時,可顧不到你,你自己記得回艙啊?!鄙蛱煅拇饝?yīng)了一聲,又轉(zhuǎn)而面向大海,沈軍便到一邊忙去了。
船又行了一會,人便漸漸忙碌起來,沈天涯心中莫明一陣失落,便低頭返回艙中,趴在艙門后頭,看著大家忙碌,忽聽身后傳來一陣聲響,似是木頭撞擊發(fā)出的聲音。
沈天涯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什么也沒有,這漁艙是族人閑時休憩的場所,共有上下兩層,上層較為簡陋,擺放了一張小矮桌和幾只小木凳,一目了然,下層則貯存了食物干糧和充足的清水。
沈天涯一時好奇心起,便順著梯道爬到下層,欲探個究竟,見下層艙內(nèi)架子上盡是些干糧,最里面堆放了幾個半人高的木桶,想必是用來貯存清水的,和捕漁的用具,也沒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沈天涯一陣茫然,只道是自己聽錯了,便要返回上層,只聽又是一陣聲響,卻是從那幾個木桶處發(fā)出來的,沈天涯一陣緊張,慢慢得走了過去。
忽見最外圍的一只木桶竟自個動了起來,沈天涯心中砰砰直跳,下意識握緊了腰胯間的石刀,不知這桶內(nèi)有什么古怪,卻見那桶晃了一下,桶蓋自己打開了,從里面伸出來一個頭,鬼鬼祟祟的張望。
艙內(nèi)本來光線暗,沈天涯看得不仔細,輕聲問了問:“誰躲在里面?”
只聽一陣粉嫩的聲音傳來:“天涯哥哥?”
聲音似是審冰,沈天涯驚道:“冰冰?是你么?”
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那桶內(nèi)爬了出來,正是審冰,一見果然是沈天涯,忙撲過來,挽著沈天涯胳膊撒嬌,沈天涯氣極道:“你躲在這里面做什么?剛才差點傷了你。”
審冰一吐舌頭,嘻嘻笑道:“我想看看叔伯們是怎么捕漁的,便一早偷偷躲在那桶里面了,隨你們一同出海,啊,說起那桶,真是一點氣都不透,憋死我了?!?br/>
沈天涯見這傻妮子一副憨直模樣,卻是一點脾氣也沒有,只得將她帶上去見沈軍,沈軍也知道這丫頭性子,是管不住的,笑著輕輕拍了拍審冰腦袋。
審冰頭也跟著一縮,舌頭一吐,偷偷看著沈軍,沈軍謂沈天涯道:“你好生照顧著審冰,不要讓她亂跑了,海上環(huán)境可不比神洲島。”
沈天涯即點頭應(yīng)了下來,說罷沈軍又出去將此事告之船上其他族人,大家也都笑著打趣,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有幾人閑暇時還進得艙來逗審冰幾句。
審冰將門簾拉了起來,自個搬了個小矮凳,坐在艙門后頭,興致勃勃的看著船上的人忙碌,沈天涯見此情形,也搬了張小板凳坐了下來,伴在她身旁。
這一條船上一共十七、八條漢子,各自分工,井然,有人負責收拾、分配獵物,船頭和船尾各站了兩人,時而左右張望,時而眺望遠處,有時做出揮手的動作,似是在控制船只,或者指揮方向。
雖然是一番忙碌景象,但各自工作的確略顯單調(diào),艙里的審冰見了,不禁大失所望,本以為族人出海捕漁會是什么新奇好玩的事,不料如此枯燥,坐在小板凳上看了半晌,兩只小手撐著腦袋,竟然昏昏的打起瞌睡來。
旁邊的沈天涯見了,忍不住想笑,拍了拍審冰,罵道:“誰說要看叔伯們打漁的,怎么自個先睡了起來?”
審冰揉了揉眼睛,噘著嘴道:“誰想到他們捕漁這么無聊啊,早知道還不如在家里睡大覺,還是自個的床舒服?!?br/>
沈天涯笑道:“你卻要自己糟這個罪?!?br/>
審冰搖了搖頭,道:“冰冰也很喜歡大海,在海上自由自在的飄蕩,不覺得是件很愜意的事么?!?br/>
沈天涯即時心生共鳴,點頭道:“海上確實無拘無束,若是有一天,能有一艘自己的小筏子,定要揚帆,想去哪,便去哪,想想都有趣?!?br/>
審冰叫道:“那一定要帶上冰冰啊?!鄙蛱煅牟[眼一笑,沖著她點了點頭。
此時沈軍正站在左邊船沿戒備,偶爾扭頭看到船艙內(nèi),沈天涯正與審冰二人交談甚歡,也是會心一笑,再轉(zhuǎn)頭看向大海,突見前方略遠處,海面上有幾只黑木棺材隨波浮沉。
沈軍吃了一驚,那幾只棺材竟與二十余年前,將柳素云帶至神洲島的棺材一模一樣,沈軍即刻喚來船上一名同伴,指給他看,那同伴昂著頭看了半天,茫然問道:“在哪里?什么也沒有啊?!?br/>
沈軍見他一臉茫然模樣,感到奇怪,自己再扭頭看過去,只見海面上微波蕩漾,卻是空無一物,沈軍大感訝異,莫非是自己心中總惦記著柳素云家事,朝思夜想,看走了眼?但方才那幾只黑木棺材明明清楚的漂在海面上的,當下琢磨不定,覺得此事難以解釋,心中總是有塊疙瘩。
到了午后時分,見已收獲不少獵物,沈軍便建議今日且收漁回島,但船上其他族人見今日收成不錯,多數(shù)不愿就此離去,沈軍此時也做不得主,只得在心里干著急,繃緊了神經(jīng)好生的戒備。
又過了約摸兩個時辰,見四周海面風平浪靜,并無異常,漸漸放下心來,而此時天色也已近黃昏,族人便打算回神洲島,今日一同出海的共四條船,沈軍父子所處的船在最外圍,只見各船上的人揮手相互照應(yīng)了一下,一齊調(diào)頭,準備離去,忽聞別的船上有喊聲傳來:“喂,西邊有風暴來了,留著點神啊。”
海上氣象變幻多端,時常能遇上些許風暴,若是普通漁家,在海上捕漁時遇上風暴,便是致命的災(zāi)難,審族人對此卻習以為常,完全不放在心上,便是這些時日沈天涯隨父親出海,也偶爾有遇到過幾次風暴,均無絲毫影響。
且今日收成也不錯,大伙興致都很高,還有人調(diào)笑道:“今日可又有新鮮的風刀子吃了?!?br/>
船上沈天涯聽了心中跟著一笑,這片海域中,有一種魚,學名叫做“蠃雙翼”,顧名思義,魚身上生有一對翅膀,常伴隨風暴而來,審族習慣叫做“風刀子”,此魚肉嫩味美,但速度極快,極難抓到,若是有誰手快抓到一兩只,那誰家可是有口福了。
而此時沈軍心中卻總是惦記著那幾口黑木棺材,平時待暴風雨如家常便飯一樣,此時卻隱隱有些擔憂,尋著聲音望去,見西邊海天一線之處,果然黑壓壓的一片,遮天蔽日的烏云滾滾而來。
沈軍走到船頭,凝神觀察了會,似與平日里的風暴也沒有甚么區(qū)別,但終究不敢大意,與船頭上另外兩名族人著手應(yīng)對,照理船上審族人若馭水行舟,速度極快,便是不能即時回到神洲島,也不比那風暴速度慢些了,只是眾人累了一天,體力已消耗不少,不愿再勞神費力。
只由控船的人穩(wěn)住船只,再由懂得馭風術(shù)的人借風暴之力,將船駛回神洲島,故這四艘船,每艘船的主帆,竟然都在這個時候升起來了,若是有神洲島外的人見到此光景,必要以為這四艘船上的人都想不開,尋死來了。
船艙內(nèi)的審冰見到有暴風雨來了,卻是極為興奮,跑到船頭,問沈軍道:“二伯,暴風雨來得時候可有什么新奇的東西出現(xiàn)么?”
沈軍摸摸她的頭,笑道:“最好是沒有?!闭f著又讓審冰趕緊回艙里去。
審冰蹦蹦跳跳的往回跑,卻沒有進船艙,反倒把沈天涯也拉了出來,倚在船艙邊的欄桿,眺望著西邊即刻便要來到的暴風,沈天涯看著西方,心想:“那正是神洲島的方向,想必島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下起雨了吧,瞧這風向卻是頂風,這時升起主帆,不是將船越吹越遠么?啊,以父親的修行,必可將風向倒轉(zhuǎn),不知我何時才能有此境界。”
此時沈天涯剛完成馭風術(shù)入門修煉,總是有些許期待,所以雖是這般想,心里竟還有些躍躍欲試。
又是過了三刻鐘,風漸漸的開始大了起來,烏云已經(jīng)壓頂,此時船頭上有三人,沈軍站在正當中,只見其左手拿著漁槍傲立于船頭之上,口中似念念有詞,右手捏指成劍,護于胸前。
眼見風越刮越大,沈軍集中精神,猛得向前一指,只見那迎面而來的狂風,竟似左右開了扇門,于船頭處裂開了一條縫隙,又于船尾處合攏,回旋而來,正撞在那一桿主帆上,將船帆撐得滿滿的,那原來還在倒退的船,在狂風之下,竟然即刻向前逆風疾行。
審冰在船上看著,興奮得直是拍手叫好,暴雨已然是傾盆而下,船上竟然滴水未沾,那傾盆而下的大雨,將要落下來時,竟然在甲板上方五、六丈處,莫明的拐個了彎,傾數(shù)落到了海里,恍如這條船上罩了個透明的罩子,雨水打不進來。
沈天涯向后看了看,此時船尾站了兩人,其中一人,毅立于船尾,左手護于胸前,右手在半空中慢舞,神態(tài)極是嚴謹,想必正是此人的緣故。
船頭上三人,沈軍正集中注意力控制風勢,右邊一人,左右觀察了一番,臉色微微一變,喃喃道:“有些不對勁?!?br/>
左邊一人跟著道:“為何看不見其他三條船了?”
右邊那人道:“正是,任它雨再大,也不至蒙住我等雙眼,你到左邊,拉開雨幕,看看到底是什么情況?!?br/>
左邊那人應(yīng)了一聲,方朝左邁了一步,聞得沈軍喚道:“你們看前面,那是什么?”
二人聞聲,不約而同向前看去,只見前方數(shù)里處,忽明忽暗,有兩點幽潢色的光在閃,此時船上雖沒有雨水落下,但船外卻是狂風暴雨,三人均看得有些不真切。
好在船行得極快,很快便離那光近了許多,三人見到那兩點光呈個半圓形,模樣又似是小半個人高的山洞,這邊海域,族人來了也不下千百遍了,從未在此處見過有島,更別提如此的山洞,三人均是不明所以。
沈軍不敢大意,若真是個山洞,這木頭船撞上去,只怕是要粉身碎骨,當下念緊口訣,那回旋的風力登時小了許多,船速便自然慢了下來,待離那“山洞”越來越近,沈軍右首那人左臂一揮,船頭便朝左偏了半分。
便要繞過那“山洞”時,那兩點幽潢色的光瞬時沖天而起,隨即又急速朝船上飛來。
這時沈軍等三人方才看清,那黃光哪里是什么山洞,卻是一個巨獸頭上的兩只眼睛,眼見那一只巨頭,似蛇非蛇,通體如巖石一般灰暗,難怪三人看去以為是山洞。
那下顎上兩只青莽般的長須在狂風中搖曳,血盆般的大口張開,眼見著下來便要將整個船頭咬斷,也不知眾人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