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在水下憋著氣撒尿，方覺感到比走鋼絲還要刺激。

    黃黃的貝爺特供野外救生水彌散開來，鯊魚們居然閉上嘴巴剎停了，躊躇片刻后，全部掉頭游走了。方覺只聽過鯊魚嗜血，沒聽過鯊魚還怕尿。

    方君左狀態(tài)本就糟糕，這一折騰，直接垂下了腦袋不知死活，方覺也快憋不住氣了，感覺腦子快要炸開似的。突然一只上帝般的大手抓住了他背后的繩子，只見重獲自由的方君右一手拎一個，兩腿靈動似魚尾，硬將兩人帶出海面，猛如開掛！

    方覺猛出一口大氣，壓力瞬間清空，比剛才那泡尿還要爽上百倍。只是慘了方君左，他因大腦缺氧昏死過去，方君右解開兩人的繩子，他滿手是血搖著方君左，急紅了眼圈。

    方覺令方君右背靠巖壁，拖著方君左平躺在海面上，自己給他交替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

    幾分鐘后，方君左咳出幾大口海水，地府門口溜達一圈又回來了。

    方君右用手指了指上面，小聲道：“叔叔，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如此救人法子教我大開眼界！”

    “這算啥？我的本事還多著嘞！以后夠你見識的。”方覺也壓低聲音道。

    “鯊魚為何退了？”方君左道。

    “本大爺一泡尿出去，它們就退了?！狈接X道。

    方君左若有所思點點頭，道：“弟弟和我還有存余，最近的沙灘在右邊，就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了！”

    盡管活下來的機會渺茫，但下來之前他還是習(xí)慣性看好了地形。

    方君右臉一紅，道：“哥哥，剛才我也……”

    另兩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向他，他趕忙拿起一根骨頭，用崖壁磨骨頭緩解尷尬，很快將一頭磨尖，變成一把簡易的刺刀。

    “你要給鯊魚撓癢癢嗎？”方覺道。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了，想吃我，非要舍掉幾顆牙不可！”方君右道。

    方覺和方君左也依葫蘆畫瓢。

    方君右上岸是孫大圣，下海是龍王爺，自然在前面開路，方覺當(dāng)中，方君左殿后。沒游出去多遠，方君右忽然打了個手勢叫停，方覺伸長脖子一看，一條鯊魚正咬著一具尸體橫亙在前方十幾米的位置，與方君右四目相對！

    這條鯊魚比剛才那些明顯大一圈，堪比一輛大型轎車，腦袋像一塊削尖的巨型馬桶蓋，前額有許多條黑色瘢痕，猶如一道道黑色閃電，它露出血紅的牙齦和白森森的鋸齒，兩眼兇芒畢露，透著一股鯊中扛把子的霸氣。

    空氣凝固了幾秒。

    黑瘢鯊魚鼻孔噴出兩道熱氣，猛地將口中尸體甩了過來，隨后潛入水中。方君右舉手抵擋不住，被尸體撞翻，將身后兩人一并帶入水下。

    三人環(huán)視四周，都沒找見那條黑瘢鯊魚，方覺慌忙低頭一看，黑瘢鯊魚正筆直沖上來，矛頭對準(zhǔn)了方君左兩只腳。

    方君左急忙施展尿遁尿龍彈之術(shù)，淡黃色的激流沖向腳下，可那黑瘢鯊魚絲毫沒有要撤退的意思，反而加速上來。三人頓時傻了眼，前面明明成功過一次，難道黑瘢鯊魚就好這口？還是說只有方覺的尿才管用？

    沒功夫猶豫，方君右手握“刺刀”奮力游下去，要從側(cè)面捅那黑瘢鯊魚。誰知那黑瘢鯊魚極為狡猾，見方君右接近，冷不丁尾巴橫打，身子一歪，躲開他，并扇出一股浪流，瞬間沖得他身體失衡，翻倒在水中。黑瘢鯊魚略微一拐，接著奔方君左而去。

    方君左將方覺推開到一邊，打手勢要他快逃，隨后在“刺刀”上擠了點自己的血，丟向另一邊，想來個調(diào)虎離山，但那黑瘢鯊魚并不理會，新鮮肉就在眼前，它哪還看得上隔夜飯。方君左心想這畜生吃掉自己也得花些時間，或許能為弟弟和十三叔還有一線生機，于是主動游過去迎那黑瘢鯊魚。

    打小除了把方覺帶大的奶奶以外，再沒有人曾為方覺這般不計生死，他頓時熱淚盈眶，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為了男人哭。

    沙灘離著還有數(shù)十米，尚有十幾條鯊魚在遠處守候，它們似乎都忌憚這條黑瘢鯊魚，不敢上來爭搶，但只要方覺膽敢離開這里，它們立刻會追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黑瘢鯊魚一頭撞暈方君左，也許是前頭已經(jīng)吃飽了，并不著急下口，反而玩興大發(fā)，把方君左當(dāng)成了玩具，時而用頭頂，時而拿尾巴拍打，時而從他身邊掠過，蹭得他打轉(zhuǎn)轉(zhuǎn)，像海洋館里的海豚在玩球球。

    身處絕境，要么坐以待斃，要么被逼成瘋子。

    方覺胸中氣血狂涌，全身一股蠻勁上來，一頭沖向黑瘢鯊魚。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既然已經(jīng)無路可退，為了下輩子投個好胎，決不能空手去見閻王，怎么也要割下這畜生的魚翅當(dāng)見面禮，不就是玉石俱焚嗎！

    媽的，士可殺，不可辱！

    方君右更是兩眼血絲炸裂，渾身青筋幾近爆棚，眉頭隆起兩座大山，已然化身為一頭狂暴的猛獸。他舉起手中的骨刺，猛地插進自己右邊大腿，血如泉涌，人如果真的狠起來，動物只能靠邊站。

    黑瘢鯊魚平時霸道慣了，性子貪婪無厭，哪里新鮮往哪湊，他馬上丟下方君左不管，轉(zhuǎn)頭朝方君右這邊過來，方君右撤到崖壁，迅速躥出海面換了口氣，接著雙手抓住凸起處，蹲在巖壁上，死死盯住黑瘢鯊魚。

    方覺恍然大悟，他這是要主動跳入鯊口，做殊死一搏，天底下還有這臭小子的怕處嗎？

    大量失血令方君右瑟瑟發(fā)抖，更喚起了黑瘢鯊魚的獸性，它毫不留情張開血盆大口，方君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兩腿一蹬，兩手緊貼側(cè)身，如一根彈簧似地筆直蹦入黑瘢鯊魚的大口之中。

    “天秀啊！”方覺心里怒點一萬個贊，真是武松見了也得甘拜下風(fēng)，這臭小子要是去馬戲團演雜技，肯定能成大明星！

    一入鯊口，方君右當(dāng)即張開兩腳卡住兩側(cè)，以防被吞進魚肚。隨后他將手中骨刺深深扎進黑瘢鯊魚的舌頭里，橫豎撇捺練起書法來，順帶劃拉幾筆上顎，看那架勢不寫出一副上下聯(lián)不會善罷甘休。

    黑瘢鯊魚的身體因疼痛而胡亂扭動，它狂暴吞咽，想把方君右逼下去，方君右死死抓住腮部不松手，反而令它扭曲得更為變本加厲。方覺趁機游到它背后，活活鋸下鯊魚鰭，廢了它的水里功夫和嚇唬人的資本。

    是時，方覺感到肺部一陣刺痛，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遂將剩余力氣全部發(fā)泄到黑瘢鯊魚身上，一口氣連劃十幾道口子，方君右也在里面繼續(xù)大鬧天宮，疼得這畜生急劇抽搐，仿佛觸電了似的，它身子霍地繃直，吐出方君右，打飛方覺，隨后被鮮血包裹。

    見黑瘢鯊魚式微，遠處的鯊魚爭先圍過來，開始只有十幾條，逐漸越來越多，最終匯集了幾十上百條。它們大多跑去找黑瘢鯊魚落井下石，歸還平時被它欺壓所攢的怨氣，轉(zhuǎn)眼便撕成碎片，好個墻倒眾人推；沒搶著的那些便過來追人，方君右氣力喪盡，緩緩沉下去，方君左已不見蹤影，大概沉到海底了。

    海水灌進方覺肺里，他的臉立即變得極度扭曲，心里頭卻想著，這般死法夠豪壯了吧？待會到了閻王爺面前要個座不過分吧？下輩子該安排我做一回逍遙自在的富家翁了吧？

    忽然，鯊群一哄而散，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狐臭味包圍了方覺，他感覺自己像把頭埋進了一個幾十年不洗澡的狐臭人士的腋下，瀕死的身軀不禁為之一震。接著有人用繩帶纏住他的腰，托住他的身體向下游去，他依稀看見方君右也被人帶了下去，心想黑白無常來勾人了，怎么用的繩子？不應(yīng)當(dāng)是鎖鏈嗎？

    下前方有一個巨大的洞口，并排開兩艘航母進去不成問題，發(fā)出彩虹般絢爛的光芒，里頭隱約傳來喧鬧聲。

    “地府的歡迎會這么快就安排好了？閻王同志很懂事嘛！”方覺又胡思亂想起來，“我可是大魔術(shù)師，大明星，抗擊倭寇、勇斗鯊魚的大英雄！這次可別想再用三位數(shù)打發(fā)我，非要加它十幾個零不可，反正地府不缺錢！”

    方覺進而發(fā)現(xiàn)，巨洞一直彎曲向上延伸出海面，外部的紋路和顏色亦十分熟悉……那是螺眼，不是地府！他用最后一絲力氣動了動自己的擎天柱，慈悲玉尚在，旋即糊了視線，終于昏過去。

    迷迷糊糊中，方覺一通海吐，吐出來的東西在地上活蹦亂跳，他湊近一看，竟是一條條迷你鯊魚，他剛想抓起一條玩弄，不料其中一條鯊魚突然蹦起，張口直撲他面門。

    他整個人嚇得一哆嗦，畫面瞬間變成圓形的木制天花板，原來是個夢。

    他感覺腦袋沉重?zé)o比，像被人用鋼釘釘在了床板上，只覺得天昏地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肉是舒坦的，關(guān)節(jié)又酸又疼，像被人拆下來再重新拼好似的。

    這是一間圓形木屋，斗室大小，屋內(nèi)點著一塊白色蠟燭，彌漫著奇異甘甜的土質(zhì)香味，令方覺想起那次在一個礦老板女兒的車?yán)锎蛭米樱切∧葑幽贸鲆粔K大便樣的石頭，說要點個香助興，就是這個味道，那是他唯一一次聞見龍涎香。

    天然的龍涎香本就十分稀有，白色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須在海里浸泡上百年，漂出全部雜質(zhì)方能成就，在現(xiàn)代社會比黃金還貴，在古代基本為王公貴族壟斷。這木屋陳設(shè)簡樸，一看便是尋常百姓的居所，怎會點得起這上品龍涎香呢？

    正當(dāng)方覺疑惑之時，褲襠里忽然傳來聲音：“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竟敢拿尿滋我？”